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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眉追擊 第一部分:序   形勢

  橢圓形辦公室裡依然空無一人。這是位於白宮西翼東南角的一間辦公室,有三扇門:一扇通向總統私人秘書辦公室;一扇通向小廚房,從那兒可以進入總統的書房;第三扇門通向走廊,正對著羅斯福陳列室的入口處。對一位最高行政長官來說,這間辦公室只能算中等規模。參觀過這間辦公室的人都說,這似乎比他們原來想像的要小。總統的辦公桌就安放在鋼化防彈玻璃窗前,厚厚的玻璃使窗外白宮草坪的景色看上去面目全非。這張桌子是用一八五○年在美國水域中沉沒的英國船「決心」號上的木頭製成。美國人打撈起這艘船,把它交還給英國;滿懷感激之情的維多利亞女王下令用船上的橡木船骨製作了這張辦公桌,送給美國總統作為官方的謝意。在製作這張桌子的年代,人們的個子沒有今天這麼高,因此在裡根當政期間,桌子被稍許墊高了一些。這張桌子上堆滿了文件夾和各種意見書,最上面的一張是總統活動日程表的打印件。此外還有一台內部通話對講機,一部按鍵式多線電話,以及一台其貌不揚但非常先進的用於秘密通話的安全裝置。

  總統座椅是根據使用者的需要訂做的,高高的靠背裡裝著一塊塊杜邦公司生產的凱夫拉爾合成纖維——一種比鋼輕但卻比鋼堅硬的材料——作為附加防範措施,以防止某個瘋子從厚厚的玻璃窗外朝裡面開槍。當然,在總統工作期間總有十幾名特工人員在總統官邸的這一地區值勤。到這兒來的多數人都得通過金屬探測器——事實上每個人都得通過金屬探測器,因為那些顯然不必經過檢查的人是一望而知的——每個人還得經過特工人員認真仔細的盤問。這些特工的身份一目瞭然,因為他們都戴著肉色耳機,耳機線一直通到他們的制服裡面。對於他們來說,保護總統的生命安全是真正的任務,禮貌是其次的。他們全都接受過專門訓練,每個人的上衣裡都有一把威力很強的手槍。在他們看來,周圍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是對「牧馬人」的潛在威脅。「牧馬人」是總統目前的代號。除了便於在無線電通話中呼叫和容易識別外,它沒有任何其他含義。

  清晨六時十五分,海軍中將詹姆斯?卡特就到了辦公室。這是白宮西翼西北角與總統辦公室位置相對應的一間辦公室。身為總統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他必須早早起床。到七時四十五分,他已經喝完了清晨的第二杯咖啡——這兒的咖啡味道不賴——並把他的要聞簡報塞進一隻皮製公文夾。他穿過他正在度假的副手那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右拐後沿走廊向前,經過同樣沒有人影的副總統辦公室(目前副總統正在漢城),然後向左拐彎,經過白宮辦公廳主任的辦公室。卡特是華盛頓少數真正的圈內人物之一(副總統卻不在其列)。只要他覺得有必要,就可以不經辦公廳主任的同意而進入橢圓形辦公室。不過他通常都要事先打電話跟秘書們打個招呼。白宮辦公廳主任並不喜歡讓任何人享有這種特權,但這使卡特更把可以自由出入視為樂事。一路上有四名特工人員向他點頭問早安,他用自己往常對待任何有一技之長的下屬的姿態跟他們打招呼。卡特的官方代號為「伐木工」。他知道那些特工人員背地裡稱他什麼,但是他並不在乎那些小人物對他有什麼看法。秘書接待室已開始運作,三名秘書和一名特工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座了。

  「首長到了嗎?」

  「『牧馬人』正往這邊來,先生,」特工康納說。此人四十歲,是總統衛隊中一個部門負責人。他可不管卡特是什麼角色,也不在乎卡特對他印象如何。雖然入主白宮的總統和他們的助手換了一任又一任,其中有受人喜愛的,也有令人討厭的,但他們都是這些職業特工服務和保護的對象。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掃視了那只皮公文夾和卡特的外衣,發現他今天沒有帶槍。康納並不是個妄想狂。沙特阿拉伯有一位國王就死於王室成員之手;意大利前總理也是被女兒出賣才遭恐怖分子綁架,最後被他們殺害。他所擔心的不僅僅是一些狂人,任何人都可能對總統構成威脅。當然,康納還是很幸運的,因為他只需要關心總統的人身安全。安全還有別的範疇;那是其他不像康納那麼內行的人需要關心的事。

  總統到來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跟隨總統來的貼身保鏢是一位體態輕盈、三十出頭的婦女。從她那身黑色套裝上,根本看不出她是保安人員中的神槍手。「達迦」(她的代號)對彼得笑了笑,表示早安。這一天很容易打發,因為總統沒有外出活動的安排。他要會見的客人名單早已經過嚴密檢查——聯邦調查局刑偵部門的電腦嚴格地核查了那些並非常來者的社會保障號碼——當然,來訪者還要接受最徹底的搜身,不過這種搜查並不需要身體上的接觸。總統招了招手,示意卡特中將隨他進去。那兩名特工又仔細查看了一遍日程表,這是例行公事。老資格的保安康納不會因為男人的工作由一個女人替代而耿耿於懷。達迦是在街上闖蕩出來的。大家都覺得,倘若她是個男人,準會是個老大。要是某個刺客誤以為她是秘書一類的角色,那他準要倒大霉。在卡特離開辦公室之前,每隔幾分鐘,這兩名特工中就會有一個人通過白色房門上的窺孔朝裡看一看,看裡面是否會出現什麼差錯。總統任職已三年有餘,對這種窺視已習以為常。這些保安人員幾乎絲毫沒有想到,一個正常人也會對此感到難以忍受。然而他們的工作就是關心總統的一切,從他多久去一次盥洗室直至他跟哪些人上床。他們可不是平白無故地把這個部門稱做特工處的。他們的工作大前提已經掩蓋了他們的小過錯。總統夫人也沒有權利知道總統每時每刻在幹些什麼——至少,有幾任總統認為如此——然而總統的特工人員卻擁有這個權利。

  關上門後,總統坐下來。一位菲律賓裔伙食管理員從旁門端進一個托盤,送來咖啡和羊角麵包,畢恭畢敬地放下後就離去了。至此,早晨的第一件事便告結束。卡特開始向總統作簡明扼要的匯報。天明之前,中央情報局就把這些簡報送到他在弗吉尼亞州邁爾堡的家中,這樣他就有時間先行消化。匯報的時間很短。眼前正值暮春,世界相對而言還算安寧。那些正在非洲或其他地方進行的戰爭與美國的利益關係不大,中東也和往常一樣平靜。這就使他們有時間來討論其他問題了。

  「『演藝船行動』怎麼樣了?」總統一邊往麵包上抹黃油,一邊問。

  「正在進行,總統先生。裡特手下的人已經幹起來了,」卡特答道。

  「我還是擔心這次行動的安全性。」

  「總統先生,這件事已經做到了盡可能地嚴格保密。風險總是有的——不可能完全避免——不過,我們把涉及這一行動的人數控制在最低限度,而且那些人都是精心挑選後才招募進來的。」

  總統聽了國家安全事務顧問這番話後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他陷入了困境——而且幾乎和歷任總統一樣,這種困境是由他自己的講話造成的。總統的諾言和總統的聲明……老百姓對這些東西偏偏記得一清二楚,這使他十分惱火。即使老百姓不把這些東西放在心上,還有那些記者和政壇對手們呢,他們可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大做文章的機會。在這一屆總統任期中,有許多事情處理得十分成功。但是其中也有很多事情是秘而不宣的——使卡特感到厭煩的是,那些事情不知怎麼還能保得住密。唉,當然,也只能如此。其實在政治舞台上沒有什麼真正神聖的秘密,在大選之年尤其如此。卡特不應當操這份心。他是一位職業海軍軍官,因此對國家安全事務的看法應當採取超脫政治的態度,不過能遵循這種規定的人肯定是個修道士。高級行政官員並沒有起誓要清貧廉潔、一塵不染——而且對上司也不必事事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我曾向美國人民保證,我們會對這個問題採取必要的措施,」總統沒好氣地說,「但我們卻至今一事無成。」

  「總統先生,您總不能通過警察部門來對付對國家安全造成的威脅吧。我們國家的安全不是遭到了威脅,就是沒有遭到威脅。」卡特多年來一直在重複地強調這個觀點。現在,他終於有了一位願意接受這種觀點的聽眾。

  總統又「嗯」了一聲:「是啊,我也這麼說過,是不是?」

  「是的,總統先生。現在該讓他們嘗嘗大人物的厲害了。」卡特還在傑夫?佩爾特手下當副手時就持這種觀點了。現在佩爾特已離任,他的觀點終於佔了上風。

  「好吧,詹姆斯。現在你拿到了球,跑吧,只是要記住,我們需要有成效。」

  「會有成效的,閣下。您只管放心。」

  「是該狠狠教訓一下那些王八蛋了。」總統不禁說出了聲。他深信,這個教訓將有雷霆萬鈞之力。他的估計完全正確,因為他們所在的這間辦公室不僅集中了世界文明史中最強大的國家之最高權力,而且還可以行使這些權力。人民之所以選他們來坐鎮中樞,首先就是為了保護自己,也就是說要保護他們外御強權、內懲暴徒,保護他們免遭形形色色敵人的傷害。那些敵人以多種形式出現,有些甚至是締造這個國家的先輩們未曾料想到的,但有一種敵人是他們預料到的,而且此刻就在這個房間裡……不過,這不是總統正在考慮對付的敵人。

  一枚帶制導裝置的普通炸彈

  一小時之後,太陽從加勒比海岸升起。這地方可不像四季恆溫的白宮裡面那麼舒適,高壓氣流持續徘徊,濕度很大,天穹低垂,異常陰霾,預示著又一個悶熱天的來臨。西邊林木繁茂的群山擋住了當地吹來的風,使它變得有氣無力。「帝國建設者」號遊艇的主人早已做好駛向大海的準備。這時海面上空氣涼爽,微風拂煦。

  他雇的水手們遲到了。他並不喜歡他們的打扮,但他也不必介意。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就行了,因為不管怎麼說,他的全家都在船上呢。

  「早安,先生。我叫拉蒙。這是赫蘇斯,」那高個子說。使船主感到不安的,是他們那種明顯的裝腔作勢的……什麼來著?也許他們只是想裝得像個正人君子。

  「你們覺得自己幹得了嗎?」船主問。

  「沒問題。我們駕駛過大船。」那人笑著說。他一口整齊的牙齒刷得很白,是個隨時隨地都注重自己儀表的人。船主心想,也許自己過於小心謹慎了。「而且,你會看見赫蘇斯是個呱呱叫的廚師。」

  惹人喜歡的小雜種。「好吧,船員艙在前面。燃油已經加滿,引擎也預熱了。我們開到涼快的地方去吧。」

  「好極啦,船長。」拉蒙和赫蘇斯從越野車上把他們的用具卸下,來回跑了好幾趟才把東西放好。上午九時,摩托遊艇「帝國建設者」號已駛離錨地,快速超過一艘艘載著手持釣桿的美國遊客的遊船,率先向大海駛去。遊艇一到公海,便掉頭向北。它將進行持續三天的航行。

  拉蒙在掌舵。他坐在一張寬大的、高基座的椅子上,由自動駕駛儀——「喬治」——掌握航向。駕駛並不費事。這艘羅茲級遊艇上有鰭狀龍骨穩定器。惟一令人失望的也許就是船員艙,因為船主事先根本沒把它放在心上。真典型啊,拉蒙心想。這是一艘價值數百萬美元的船,上面配備雷達和一切使航行變得舒適方便的設施,然而船員不當班的時候,連消遣用的電視機或錄像機也沒有……

  他向座椅的前部挪了挪,伸長脖子看著前甲板。船主正在那兒呼呼大睡,還發出鼾聲,彷彿遊艇出海的準備工作已使他筋疲力盡。或許是他妻子把他弄得筋疲力盡了?她正躺在丈夫的身邊,臉朝下躺在毛巾上。她的比基尼上部的帶子是解開的,這樣背部就能均勻地曬到太陽。拉蒙笑了笑,男人取樂的方法真不少,不過不可操之過急。期望會使一切變得更加津津有味。他聽到從駕駛台後面的主艙傳來的放映電影錄像的聲音,他們的孩子正在那兒看什麼電影。他從未想到要憐憫這一家四口中的任何一個。不過他還不是毫無良心的人。因為赫蘇斯是個好廚師。而且他倆決定,先讓這幾個該死的傢伙好好地吃一頓。

  天剛濛濛亮,不用夜視鏡已基本能看清周圍。直升機駕駛員最恨這種黎明的光線,因為他的眼睛不得不同時適應已變成魚肚白的天空和依然籠罩在陰影中的地面。查韋斯中士的一班人坐在直升機裡,他們身上繫著四點式安全帶,雙膝之間夾著武器。UH60A黑鷹直升機高高地掠過一個小山頭,然後急劇地下降。

  「還有三十秒鐘,」駕駛員通過機內通話系統通知查韋斯。

  這是一次有計劃的潛入飛行,直升機在山谷裡不斷變換高度。這種小心謹慎的飛行方式的目的,是迷惑那些有可能監視它的人。黑鷹直升機猛地向地面俯衝,接著駕駛員把駕駛桿向回一拉,把飛機拉出俯衝,使機頭向上抬起。這時,機組負責人打開右側艙門,士兵們轉動安全帶扣上的解扣,鬆開安全帶。黑鷹只能作短暫的停留。

  「走!」

  查韋斯第一個離開飛機,向前跑了大約十英尺,隨即臥倒在地。全班其他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為的是讓黑鷹立即起飛。黑鷹徐徐升空時,揚起的沙塵把它的這些乘客弄得灰頭土臉。它將在小山南端重新出現,彷彿剛才並沒有降落過。直升機飛離之後,全班集合在一起,隨即進入樹叢。他們的行動才剛剛開始。查韋斯中士用手勢發出命令,領著他們迅速跑步離開。這是他的最後一次任務,隨後他就可以休息了。

  在加利福尼亞州中國湖海軍軍械試驗和發展中心,一個非軍人技師小組和幾名海軍軍械專家正圍在一枚新型炸彈的周圍。這枚炸彈的體積與老式的兩千磅重的炸彈幾乎相等,然而其重量卻幾乎輕了七百磅。這是由於它不同的構造。這枚炸彈的外殼不是用鋼材,而是用凱夫拉爾合成纖維製成的——這是受了法國人的啟示,因為法國人曾用天然纖維製造過炮彈殼——加上僅僅足以固定彈尾的鋼件,或者再加上其他硬件,使它變成一枚「激光制導炸彈」,使之能夠對準一個具體的點狀目標。激光制導炸彈通常只是一枚帶制導裝置的普通炸彈,然而外界對此還幾乎一無所知。

  「這種炸彈不會產生任何有殺傷力的爆炸碎片,」一位非軍人技師表示異議。

  「要是那些壞傢伙能收得到炸彈的雷達回波,」另一位技師說,「要隱形轟炸機還有什麼用呢?」

  「哼!」第一位技師又說,「如果一枚炸彈只是讓那個傢伙很惱火,那有什麼意義呢?」

  「把這枚炸彈扔進他家的大門,他就惱火不了多久了,對吧?」

  「唔。」但他至少已經知道這枚炸彈的實際用途了。有一天它將掛帶在運用隱形技術的艦載攻擊轟炸機ATAAdvanced Tactical Aircraft(先進戰術飛機)的首字母。上。他想,海軍終於使這項方案落實到了軍艦上,差不多是時候了。不過,眼前要做的工作是要看這種重量、重心均不相同而且帶有標準激光制導裝置的新式炸彈能否跟蹤目標。裝彈機開過來,從運輸架上托起這枚流線型的炸彈,由操作人員把它裝在A6E入侵者式攻擊轟炸機腹部中軸線的掛彈架上。

  一枚千磅炸彈

  技師和軍官們朝一架直升機走去,這架飛機將帶他們去轟炸靶場。他們都顯得從容不迫。一小時後,他們安全地隱蔽在一個有明確標記的地下掩體內。一位技師把一個形狀奇特的裝置對準四英里外的目標靶。那個目標靶是一輛海軍陸戰隊廢棄的五噸載重卡車,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一個驚人的場面就會出現,卡車將被炸得粉碎。

  「飛機已進入轟炸靶場。開始奏樂。」

  「明白,」那位技師一面回答,一面扣緊激光地面指示器上的扳機。「已瞄準目標。」

  「飛機報告已捕捉到目標——正在待命……」通信人員說。

  在地下掩體的另一端,一位軍官正注視著鎖定那架進入靶場的入侵者式轟炸機的電視攝像機。「投彈。我們看見炸彈利落地脫離彈架。」再過一會兒,他要用那架跟蹤A6轟炸機的A4天鷹式戰鬥轟炸機上拍攝的照片來與這個場面核對。很少有人意識到從飛機上投彈的動作竟然如此錯綜複雜並具有潛在的危險。另外還有一架攝像機在跟蹤下落的炸彈。

  「尾翼運動正常。來了……」

  架設在那輛卡車上的是一台高速攝像機。他們非得用這種攝像機不可,因為炸彈飛落的速度太快,沒有人能看清首次試投的整個過程。但是,當低沉的爆炸聲傳到地下掩體時,操作員已經開始倒帶,然後採用一次一幀的方式重放。

  「好,炸彈來了。」炸彈的彈頭在卡車上空四十英尺處出現。「它是怎麼引爆的呢?」

  「採用可變定時引信。」一位軍官答道。可變定時就是指引爆時間是個變量。炸彈彈頭上帶有微型雷達發射接受機,到了與地面相隔一定距離時,會按預定程序自動起爆。這一次定的是五英尺,也就是說,幾乎就在它擊中卡車前的一剎那間起爆。「看來角度也正好。」

  「我原來就說會成功的,」一位工程師平靜地說。他曾建議,既然這實際上是一枚千磅炸彈。雖然稍微重些,但由於合成纖維彈殼的密度減小,所以可以達到相同的彈導性能。「起爆。」

  與高速拍攝的爆炸情景類似,屏幕上先是一片白光,接著是黃光,繼而又是紅光。當從高爆炸藥裝置中迸發出來的膨脹氣體在空氣中冷卻時,屏幕上又變成一片黑色。這時看見的是一片衝擊波:空氣被壓縮到密度比鋼鐵還高、運動速度比子彈還快的程度。沒有任何壓縮機能產生同等的效果。

  「我們剛剛毀掉了一輛卡車。」這句話簡直是多餘的。幾乎四分之一的車身被直接砸進一個直徑約二十碼、深一碼的坑裡。剩下的部分像彈片一樣被猛然平拋出去。一位技師認為,這枚炸彈的威力實際上與恐怖分子放在小汽車中的那種大型炸彈相差無幾,但投放炸彈的人卻要安全得多。

  「見鬼——我可沒有想到會這麼簡單。你是對的,厄尼。我們連自動引導頭的程序也不必重編了。」一位海軍中校說。他想,他們為海軍節省了一百多萬美元。但是,他的想法並不正確。

  這是一個重大事件的開端。事實上它還沒有完全展開,而且也不會迅速告終。眾多的人員在不同的地方四處奔忙,從事他們錯誤地以為自己已經明瞭的使命。要是這樣倒也好。瞻念前景,令人不寒而慄。今天早晨所做的決定將產生超出原先預料和臆想的種種結果——而且一旦做了決定,還是不知為好。

第二部分:搜救之王   水手的眼睛

  看見這艘快艇,你不可能不產生自豪感,雷德?韋格納思忖著。海岸警衛隊的快艇「羽翎」號是一艘設計上出過差錯的艦艇,但這是他的艦艇。它的艦身漆成白色,像冰山一樣耀眼——只有船頭有一道橘紅色的條紋,表明它屬於美國海岸警衛隊。「羽翎」號不是大型艦艇,全長只有二百八十英尺,但這是他的,是他指揮過的最大的艦艇,當然,也將是他指揮的最後一艘艦艇。韋格納是海岸警衛隊中年紀最大的艦長,但他是條好漢,被譽為「搜救之王」。

  他救援生涯的開端與許多海岸警衛隊成員完全一樣。當時他是個年輕人,來自小麥種植州堪薩斯的一個農場,從未見過大海。中學畢業那天,他來到海岸警衛隊的徵兵站。他不願去過駕駛拖拉機和聯合收割機的生活,終於找到了一個與堪薩斯迥然不同的地方。那個海岸警衛隊士官沒有費許多口舌做宣傳,一星期後韋格納便坐上汽車,來到新澤西州的梅角,開始了這個職業生涯。他還能記得那天早上見到的軍士長,他對他們講了海岸警衛隊的信條。「你們有義務出海,但不一定非得回來。」

  韋格納在梅角發現的是西方世界最後一個、也是最地道的船舶駕駛學校。他學會了如何使用纜繩和打水手結,如何滅火,如何到大海裡去救護落水後不會游泳或陷入恐慌的遊客,如何第一次就能取得成功,而且每一次都幹得很出色——否則自己就有可能回不來。畢業後,他被分配到西海岸。不到一年就晉了級,成了帆纜下士。

  大家早就公認韋格納具備最罕見的天賦——水手的眼睛。這是一個含義很廣的術語,意思是在航行中他的手、眼和腦能協調動作,使他的艦艇航行自如。靠一位很厲害的老領航軍士長的指點,他不久便指揮了一艘他「自己的」三十英尺長的港口巡邏艇。遇到真正棘手的任務時,軍士長常常隨艇同往,密切關注這位年僅十九歲的軍士。韋格納從一開始就證明自己是個有為的青年,任何事情都不用教第二遍。在服役的頭五年裡,他勤奮學習,時光似乎轉眼即逝。在此期間沒有任何特別激動人心的事情,只有一系列按規章辦的事,但他幹得得心應手,一帆風順。到他考慮並且決定延長服役期時,有一件事是顯而易見的了,那就是一旦有棘手的工作要完成,上面首先想到的人選就是他。第二個服役期還沒結束,軍官們聽取他的意見已成為常事。他三十歲的時候,成了海岸警衛隊中最年輕的副水手長之一,已經是個小有影響、能在幕後左右局勢的人物,其中有一件事使他最終獲得了「無敵」號的指揮權。這艘四十八英尺長的救援艇久負頑強和可靠的盛名。風暴出沒的加利福尼亞海岸是這艘艇大顯身手的地方。正是在這兒,韋格納首次成了聞名遐邇的人物。每當有漁民或駕駛遊艇的人遇上麻煩,「無敵」號似乎總是會在那兒出現。它像一列軌道滑行車在三十英尺寬的「海上軌道」上穿梭巡弋,艇員們手持繩索和安全帶各就各位——但當它在那兒出現、並且準備投入行動時,總是有一位紅頭髮的軍士長在掌舵,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歐石南根制的煙斗。在第一年當中,他至少救起了十五條性命。

  在他調出這個孤寂的巡邏站之前,被他所救的人已達到五十名。兩年之後,他擔任了一個巡邏站的站長,得到了一個水手們都夢寐以求的「艇長」頭銜,實際上他才是個二級軍士長。他的巡邏站位於流入世界最大海洋的一條小河的岸邊。他把這個站管理得井然有序,可以和任何一艘艦艇相媲美。前來視察的軍官不是來看韋格納是如何進行管理的,而是來看事情應該是怎樣管理的。

  也說不上是凶是吉,發生在俄勒岡沿海的一場罕見的冬季風暴改變了韋格納的生涯。當時他負責一個較大的救生站,離哥倫比亞河口以及它的素有惡名的沙洲不遠。他收到一艘名叫「瑪麗卡特」號的遠洋漁船發出的急促狂亂的無線電呼救:引擎和船舵失靈,船正被衝往船隻屢遭厄運的下風岸。韋格納本人指揮的旗艦——八十二英尺長的「尖兵加布裡埃爾」號——九十秒鐘內就駛離了碼頭。船上有飽經風浪的老水手,也有初出茅廬的實習生,他們都繫了安全帶。韋格納通過自己的無線電頻道來協調救援工作。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經過六小時的苦戰,韋格納剛把「瑪麗卡特」號的六位漁民救上艇,狂風和惡浪就向他的快艇襲來。最後一位漁民被救上艇時,「瑪麗卡特」號觸上礁石,立即斷成兩截。

  事情偏偏那麼湊巧,那天韋格納的艇上恰好有一位記者。此人是為《波特蘭俄勒岡人》采寫特別報道的年輕撰稿人,也是一位有經驗的快艇駕駛員,他認為自己深諳大海的奧秘。在哥倫比亞河口的沙洲地區,當快艇穿過小山似的巨浪時,那記者嘔吐起來,嘔吐物濺在他的筆記本上,可是他用自己的野馬牌西服擦了擦本子,又繼續往下寫起來。他隨後發表了題為「沙洲的天使」的系列文章,並因此獲得普利策新聞獎。

  一個月後,一位來自俄勒岡州的資深參議員——他的侄子是「瑪麗卡特」號上的船員——在華盛頓大聲疾呼,說他不理解為什麼像雷德?韋格納這樣出色的人還不提升為軍官。當時海岸警衛隊司令正在那間屋子裡商討警衛隊的預算,這番議論引起了這位四星上將的重視。到了週末,雷德?韋格納就被任命為中尉——那位參議員說過,他當少尉年齡偏大了。三年後,他又被推薦擔任了更高一級的指揮官。

  海岸警衛隊司令認為,要那樣做只有一個問題。確實有一個可以讓韋格納擔當的指揮職務——「羽翎」號——但這項任命看起來有利有弊。這艘快艇即將全面竣工。它本來是一種新型艦艇的第一艘,但由於基金被削減,船廠破了產,受命指揮該艇的艇長因瀆職而被解除職務。給海岸警衛隊留下的只是一艘躺在停業的造船廠裡、引擎不能運轉的廢船。但司令認定韋格納應該能創造奇跡。為了使這項任命公平合理,他吩咐把幾名出色的軍士長分配給韋格納當左右手,來支持艇上沒有多少經驗的軍官層。

  結束整個裝配工作

  韋格納來到船廠大門時,受到憤懣的工人糾察隊的阻攔。越過糾察線後,他深信不會有大的麻煩了。接著他看見了那艘所謂的快艇。那是一件鋼鐵製成的工藝品,一頭尖,一頭鈍,油漆只上了一半,到處掛著電纜、堆著板條箱,就像一個死在手術台上的病人,被扔在那兒任其腐爛。如果說這一切還不夠嚴重,那麼更嚴重的就是「羽翎」號甚至無法離開船塢下水——有個工人幹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燒壞了吊車的馬達,而那台吊車正好堵死了下水的出路。

  前任艇長名譽掃地地離開了。接受任命、集合在直升機平台上迎接韋格納的全體艇員,看起來就像一群孩子,被迫參加他們不喜愛的一個叔叔的葬禮。韋格納準備對他們講話時,麥克風又出現了故障。這一來,反而打破了令人不快的氣氛。他抿著嘴輕輕地笑了笑,揮手招呼大家向他靠攏。

  「夥計們,」他說,「我叫雷德?韋格納。再過半年,這艘快艇將成為美國海岸警衛隊最優秀的艦艇。再過半年,你們將成為美國海岸警衛隊中最優秀的隊員。能使這一切成為事實的不是我,而是你們自己——我只是幫你們一把。從現在起,我要考慮我們該怎麼辦,我要把你們的自由支配時間減少到能夠承受的最低限度。你們先好好去樂一下。等你們回來,大夥兒就開始工作。解散。」

  這群人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他們本以為會聽到一番大聲訓斥和叫罵。新來的軍士長們興奮地交換眼色,那些一直在考慮提前結束行伍生涯的年輕軍官也大吃一驚,茫然地回到軍官艙室裡。韋格納在和他們會面之前,先把三位領頭的軍士長拉到一邊。

  「先把引擎弄好,」韋格納說。

  「我可以讓它始終保持一半動力。不過,要是你想使用渦輪增壓器,十五分鐘後整個兒就完蛋。」馬克?歐文斯軍士長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歐文斯對付船用柴油機已經有十六個年頭了。

  「你能把我們帶到柯蒂斯灣嗎?」

  「只要你不在乎多花一天時間,艇長。」

  韋格納扔下了第一枚炸彈。「行——因為我們兩星期後就要啟程,我們要在那兒結束整個裝配工作。」

  「吊車的新馬達要一個月才能到位,長官,」帆纜軍士長鮑勃?賴利說。

  「吊車還能運轉嗎?」

  「馬達燒壞了,艇長。」

  「到時候,我們就在從船頭到吊車臂的後端之間拴上一根纜繩,我們的前面有七十五英尺的水道。我們用鉤爪鉤住吊車,輕輕把它往前拉,這樣我們就可以把吊車轉過去,然後再拉回來。」艇長說著瞇起了雙眼。

  「也許會把它弄壞的,」賴利隔了一會兒說。

  「吊車不是我的,可這艘艇卻是我的。」

  賴利大笑起來。「哈,真高興又見到你,雷德——對不起,韋格納艇長!」

  「第一項任務是把船開到巴爾的摩去裝配。我們來合計一下有哪些事要幹,讓我們一樣一樣地幹。明天早上七時再見。波泰奇,你還是自己煮咖啡嗎?」

  「一點兒不錯,長官,」航行軍士長奧雷澤答道,「我把壺拿來。」

  韋格納說得完全正確。十二天後,「羽翎」號上到處擺著捆好的木條箱和各種器材,雖然看上去沒有多大變化,但確實已做好航行準備。吊車是在天亮前被移開的,為的是不讓人看見。那天,糾察隊過來的時候,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艇已開走。他們原以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那艇的油漆工作還沒有完成呢。

  在佛羅里達海峽,他們不僅完成了油漆工作,還完成了一項更重要的工作。韋格納正在駕駛台上擔任午前值班。他坐在皮椅裡打著盹,忽然電話鈴聲響起來。是歐文斯軍士長請他去機艙。韋格納到了那裡,發現僅有的一張工作台上鋪著圖紙,管理發動機的實習生正俯身站在工作台旁,他的身後站著擔任技師的軍士長。

  「你是不會相信的,」歐文斯說,「說給他聽聽吧,小伙子。」

  「我是水手奧佈雷基,長官,這台發動機在安裝上有問題。」年輕人說。

  「你這麼想有什麼根據?」韋格納問。

  這台大型船用柴油機是一種新型產品,為了便於操作和保養,其設計非常獨特。為此,所有機艙工作人員都得到一本使用指南,那裡面有塗塑的圖表,使用起來比建築師的圖紙方便得多。由製圖公司提供的圖解說明的放大照片上也有樹脂薄膜,它實際上就是工作台的面板。

  「長官,這台發動機很像我父親拖拉機上的那種,只是大一些,但是……」

  「我想你講得有道理,奧佈雷基。」

  「渦輪增壓器裝得不對。它與這些圖紙上標的相同,但油泵通過渦輪增壓器時把油打了回去。是這些圖紙錯了,長官。是製圖員搞錯了。你看這兒,長官。油路應當從這兒進去,可是製圖員把它畫錯了方向,誰也沒有發現,而且……」

  韋格納笑起來。他看著歐文斯軍士長說:「要多長時間能弄好?」

  「奧佈雷基說,他可以在明天的這個時候讓它運轉,艇長。」

  「長官。」說話的是輪機長米契爾森上尉。「這是我的過錯,我本應當……」上尉等待著挨一頓臭罵。

  「米契爾森先生,從這兒要汲取的教訓是,即使對說明書也不能完全相信。明白了嗎,先生?」

  「明白了,長官!」

  「很好,奧佈雷基,你是一等水兵,是嗎?」

  「是的,長官。」

  「不對。你是下士機械師啦。」

  「長官,我得通過書面考試……」

  「你認為奧佈雷基已經通過考試了嗎,米契爾森先生?」

  「這還用說,長官。」

  「幹得不錯,夥計們。明天這個時候,我希望能航行到二十三節。」

  從這以後,事事一帆風順。發動機是艦船的心臟,天下沒有哪個水手喜歡慢船而不要快船。當「羽翎」號的航速達到二十五節,並且連續三小時保持這個速度時,刷油漆的人幹得更歡,廚師花在做飯上的時間更多,技師們也把螺絲擰得更緊了。他們的艦艇再也不是殘次品啦。一股自豪感在全體水手的心中油然升起,就像夏季暴風雨後出現一道美麗的彩虹——他們更感到驕傲的是,發現故障的人就是他們自己。一天早上,「羽翎」號劈波斬浪駛進柯蒂斯灣海岸警衛隊的船塢。韋格納指揮駕駛,把自己的才能表現得淋漓盡致,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將船迅速靠上碼頭。「那老傢伙對駕駛這條老爺船確實是胸有成竹。」一位帆纜水手在前甲板議論道。

  第二天,船上的佈告欄裡出現了一條標語:「羽翎:朝氣蓬勃的作風」。七個星期後,快艇被編入現役,往南駛向亞拉巴馬州的莫比爾去執行任務。這時,它的名聲已經與它美麗的名字非常相稱了。

  一個新的敵人——毒品drug

  這天早上大霧瀰漫。艇長很喜歡這樣的天氣,但他卻並不喜歡自己現在的工作。搜救之王眼下已經成了警察。在他的職業生涯已過去大半的時候,海岸警衛隊的使命發生了變化。他現在面臨的情況已經不是當年在哥倫比亞河沙洲上看見的場面,因為在那兒的敵人依然是風浪。墨西哥灣也有風浪,不過還要加上一個新的敵人——毒品drug,有毒品與藥品兩個含義。。藥品可不是韋格納花費大量心思考慮的對象。對他來說,藥品是醫生用處方開出來的東西,並根據藥瓶上的使用說明服用,等藥服完,把藥瓶一扔就完了。當韋格納想調整一下自己的思想時,他採用的是水手傳統的方式——喝些啤酒和烈性飲料,不過,他發現自己這樣做的次數已經減少,因為他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他向來害怕打針——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個人恐懼嘛——想到有人竟心甘情願地把針頭扎進自己的手臂,他總是驚訝不已。想到要把白色的粉末吸進自己的鼻子——唔,他覺得實在難以令人置信。在同輩人中,他對毒品的態度並不算十分幼稚可笑。他知道這是個實實在在的問題。與其他穿制服的人一樣,每隔幾個月他就得提供一次尿樣,以證明他並沒有使用「管製品」。這種事情被年輕船員視為理所當然而加以接受,可是對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卻是件使人惱火和感到恥辱的事。

  當然,他更為關注的是那些販運毒品的人,可此刻他最關注的卻是雷達螢光屏上出現的光點。

  眼前他們遠離家鄉,距墨西哥灣海岸有一百海里。那艘羅茲級遊艇早就該到了。船主幾天前曾經打來過電話,說他要在外面待上一兩天……但是他的生意合夥人覺得有些蹊蹺,便給當地海岸警衛隊掛了個電話。經過進一步調查,他們知道船主是個有錢的商人,每次離岸的時間幾乎從不超過三個小時,而羅茲級遊艇的時速為十五節。

  那艘遊艇長六十二英尺。這麼大的遊艇行駛時得有幾個幫手才行……然而它又小得連法律都不要求它的主人持有船照。這艘價值兩百萬美元的大型摩托遊艇上配備的設施可供十五個人生活,還可以加上兩名船員。船主是經營房地產開發的,在莫比爾郊外有一處私人的小天地。他在海上卻是個新手,每次出海都十分謹慎。怪不得他機警得很,韋格納思忖道。他機警得很,不會離海岸這麼遠的。像這樣有自知之明的人在遊艇階層裡實屬罕見,在有錢人中更是如此。兩周前他去了南方,一路沿著海岸線航行,途中還有幾次停靠,但是沒有準時回來,錯過了一個業務會議。他的合夥人說,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錯過這次會議。航空巡邏人員在一天前還看見那艘遊艇,但沒有與它聯絡。當地海岸警衛隊指揮官認為這件事有點可疑。「羽翎」號離它最近,於是韋格納接到了電話。

  「一萬六千碼。航向071,」奧雷澤軍士長根據雷達標繪圖報告道,「航速十二節。它不是朝莫比爾方向開的,艇長。」

  「再過一小時,也許一個半小時,大霧就會消散,」韋格納判斷說,「我們現在靠上去。奧尼爾先生,全速向前。攔截航向是多少,軍士長?」

  「165,長官。」

  「就按這個方向開。要是大霧不散,等我們和它的距離縮短到兩三海里,處於它的正後方時,再作調整。」

  奧尼爾海軍少尉向舵手發出相應的命令。韋格納向海圖桌走去。

  「你估計它去哪兒,波泰奇?」

  航行軍士長標出了它的航行路線,但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它目前的航速是最經濟的……我想,它不可能停靠過海灣中的任何一個港口。」艇長拿起一個兩腳規,在航海圖上比劃著。

  「那艘遊艇的燃油可以……」韋格納皺起眉頭。「比如說,它只要在上一個港口加滿燃油,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抵達巴哈馬。在那兒再加滿燃油,就可以去東海岸任何一個它想去的地方。」

  「走黑道的,」奧尼爾說,「很久沒碰上這樣的人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長官,要是我有這麼一艘大船,在霧中航行我是絕不會不啟動雷達的。但他船上的雷達沒有啟動。」

  「我希望你的判斷有誤,小伙子,」艇長說,「從上一回到現在有多久了,軍士長?」

  「五年了吧?也許更久。我原以為這類事情早已成為歷史了。」

  「再過一個小時我們就清楚了。」韋格納轉身望著大霧,能見度不到兩百碼。接著他又仔細地看著在防護罩裡的雷達螢光屏。從螢光屏上看,那遊艇是離得最近的目標。他考慮了一下,然後把雷達從發射轉到接收狀態。情報部門報告說,販毒分子如今有探測雷達波的電子掃瞄監測裝置了。

  「等我們靠近遊艇,呃,比如說,相距四海里左右再啟動雷達。」

  「是,艇長,」年輕人點點頭。

  韋格納在皮椅上坐下,從襯衣口袋裡取出煙斗。他發現自己裝煙斗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但這畢竟是他給自己塑造的形象的一部分。幾分鐘後駕駛台上恢復了正常觀測。按照慣例,艇長得到上甲板值兩個小時早班——那是和最年輕的值班軍官待在一起——不過奧尼爾是個聰明能幹的年輕人,並不需要如此的監督,至少用不著奧雷澤留在他身旁。「波泰奇」奧雷澤是格洛斯特一個漁民的兒子,他的名聲與艇長的相差無幾。他三次在海岸警衛隊學院幫助培養了整整一代軍官,就像韋格納曾一度專門指導新兵一樣。

  多麼重要的人

  奧雷澤也是個懂得一杯好咖啡是多麼重要的人。只要他在駕駛台,上他那兒去就有一個好處:準能喝上一杯由他親自煮的咖啡。這咖啡上得正是時候,它盛在一隻海岸警衛隊用的特製咖啡杯裡。那杯子的形狀像花瓶,包著橡皮的底部十分寬大,由下向上逐漸縮小,這樣可以防止它翻倒或咖啡灑出。這種杯子原先是為小型巡邏艇設計的,但是在行駛十分輕快的「羽翎」號上也很實用。韋格納對此卻幾乎沒有注意到。

  「謝謝,軍士長,」艇長端起杯子。

  「我估計要一小時。」

  「差不多,」韋格納表示同意。「我們將於七時四十分進入戰鬥位置。值班救生艇上是哪些人?」

  「威爾科克斯、克雷默、艾貝爾、多德和奧佈雷基。」

  「奧佈雷基幹過這一行嗎?」

  「他是從農場來的。會用槍,長官。賴利考核過他。」

  「讓賴利把克雷默換下來。」

  「有什麼不妥嗎,長官?」

  「這個人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韋格納說。

  「或許就是愛亂嚷嚷。好久沒碰上這種人了——媽的,我都記不清有多久了。不過,好吧,把賴利叫來?」

  艇長點點頭。奧雷澤喊話通知,兩分鐘後,賴利便到了。兩位軍士長和艇長在駕駛台的翼台上進行商議。奧尼爾少尉看了看表,他們只用了一分鐘時間。這位年輕軍官感到很奇怪,因為他們的艇長對士官似乎比對軍官更信賴。不過行伍出身的軍官都有自己的一套。

  「羽翎」號隆隆地破浪前進。它在全速航行,航速達二十三節,以前有幾次甚至超過二十五節,不過,那是因為艇上是空載,而且船底剛油漆過,海面也一平如鏡。眼前,甚至當渦輪增壓器把空氣不斷輸入柴油機時,最高速度才剛剛超過二十二節,這使航行變得十分艱巨。為了站得穩當,駕駛台上的人兩條腿叉得很開,而奧尼爾則盡可能地來回走動著。大霧凝成的水珠掛滿了駕駛台的窗玻璃,奧尼爾迅速打開雨刮器,然後走出駕駛台來到翼台上,凝望著茫茫大霧。他不喜歡在不啟動雷達的情況下航行。他豎起耳朵聽著,可是除了「羽翎」號自身發動機低沉的隆隆聲外,其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這是濃霧的緣故。這霧就像一塊潮濕的罩布,遮住了人的視線,還吸收了聲音。他又聽了一會兒,除了發動機的聲響外,只能聽見快艇衝開波浪時發出的輕輕的嘩嘩聲。回操舵室之前,他朝艇後望了望,在大霧中甚至很難看清這艘漆成白色的快艇。

  「那邊沒有霧號foghorn,船隻、救生艇或海岸服務設施在霧中或黑暗中用於發出警告信號的號角。,陽光正在穿透濃霧,」他說。艇長點點頭。

  「要不了一個小時霧就會散盡。天氣會很暖和。聽天氣預報了嗎?」

  「今夜有暴風雨,長官,這場風暴昨天半夜襲擊了達拉斯。造成一些損失。兩股龍捲風襲擊了拖車活動房屋停車場。」

  韋格納搖搖頭。「你知道,活動房屋那兒一定有什麼東西吸引著這些該死的風……」他站起身,向雷達走去。「準備好了嗎,軍士長?」

  「準備好了,長官。」

  韋格納把雷達撥回發射位置,然後目光向下,看著橡皮罩頂部的雷達屏。「夠近的了,軍士長。目標方位160,距離六千。奧尼爾先生,右轉舵185。奧雷澤,我要從左後方靠上去。」

  「是,艇長。稍等片刻。」

  韋格納關掉雷達,挺起身子。「進入戰鬥崗位。」

  正如事先計劃的那樣,所有的人剛吃完早餐,警報便響了起來。當然,這是事先打過招呼的。大霧中也許有毒品走私船。值勤人員集中在「查第阿克」號橡皮艇上。每個人都帶著一件武器,其中有一支M16自動步槍,一支防暴霰彈槍,其餘則是貝雷塔式九毫米自動手槍。一名隊員在艇艏操縱一門四十毫米口徑的炮。這是一門瑞典人設計的博福斯式火炮。它曾在一艘海軍驅逐艦上服役,現在這艘快艇上除艇長外,誰的年齡也沒它大。就在駕駛台的後面,一名水手解開M2式點50口徑機槍的塑料槍罩,這挺機槍的資格幾乎和那門炮一樣老。

  「我建議我們現在從左邊上,長官。」奧雷澤軍士長說。

  艇長再次打開雷達。「左轉舵,070。目標距離三千五百。我們要從目標的左舷方向接近它。」

  濃霧正在消散,霧氣變得厚薄不勻,能見度在五百碼上下。駕駛台上正常戰鬥值班人員到位,奧雷澤軍士長走近雷達。從雷達螢光屏上看出,二十海里開外有一個新的目標,也許是一艘開往加爾維斯頓的油輪。它的方位理所當然也被標了出來。

  「現在與我們的朋友相距二千碼。方位070不變。目標的航向和速度不變。」

  「好極了。再過大約五分鐘就應當能見著它啦。」韋格納環顧了操舵室。他的軍官們正用望遠鏡看著。這是白費勁,但他們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走出操舵室,來到駕駛台的翼台上,往船尾的橡皮艇望去。威爾科克斯上尉對他蹺起了大拇指。在上尉的身後,帆纜軍士長賴利連連點頭,表示同意。一位有經驗的軍士站在絞車操縱器旁邊。把「查第阿克」號放下水並不是件了不得的事,可是大海總會讓人目瞪口呆。那挺M2式機槍的槍口對著天空,一箱彈藥就在它的左邊。他聽到前面有金屬撞擊的聲響,有一發炮彈被裝填進四十毫米口徑的小炮。

  我們以前靠上一條船,為的是進行救護,現在我們卻在裝炮彈,韋格納心想。該死的毒品……

  「我看見它了,」一名觀察哨報告說。

  那艘漆成白色的遊艇

  韋格納向前望去。大霧中很難看清那艘漆成白色的遊艇。但又過了一會兒,那劃成方格的船尾橫板已清晰可見。他拿起望遠鏡,看見那艇的名字叫「帝國建設者」。就是它。旗桿上沒有掛旗,不過這種情況並非反常。他還沒有看見船上的任何人。遊艇仍在繼續往前行駛。這也是他從正後方逼近的原因。他心想,只要到了海上,瞭望哨是不大會向後看的。

  「他一定會大吃一驚,」奧尼爾心裡想,一面走出船艙來到艇長身旁。「大海的法則。」

  韋格納一時之下感到十分惱火,但他立刻鎮靜下來。「雷達天線沒有轉動。當然,也許他的雷達壞了。」

  「這是船主的照片,長官。」

  這張照片艇長事先沒有看過。那船主大約四十五六歲。顯然很晚才結婚,因為根據報告,船上除了他妻子,還有他的兩個孩子,一個八歲,另一個十三歲。他個子很大,身高六英尺三英吋,謝頂,微胖,正站在碼頭上,身旁是一條很大的箭魚。根據他眼睛周圍和短褲以下曬黑的皮膚來判斷,他逮這條魚一定費了很大勁,韋格納心想。接著他再次舉起望遠鏡。

  「你們靠得太近了,」他說,「轉向左舷方向,先生。」

  「是,長官。」奧尼爾回到操舵室。

  白癡,韋格納心想。你們現在該聽到我們的聲音了。嗯,有辦法讓他聽見。他把頭探到操舵室裡:「叫醒他們!」

  「羽翎」號桅桿的半腰上裝著警車和救護車用的那種警報器,只是要大得多。一會兒那嗚嗚的尖叫聲幾乎使艇長跳了起來。這聲音確實收到了預期的效果。韋格納還沒有來得及數到三,遊艇的操舵室裡就探出一個腦袋來,那不是船主。遊艇開始向右急轉彎。

  「笨蛋!」艇長高聲罵道。「緊靠上去!」接著他發出命令。

  快艇也向右轉。遊艇加大馬力,尾部微微後傾,但是並沒有人能保佑它比「羽翎」號開得更快。又過了兩分鐘,快艇和那艘遊艇已成直角,而遊艇仍然在設法轉彎。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根本無法使用博福斯式火炮。韋格納下令用機槍掃射「帝國建設者」號的船頭。M2式機槍噠噠地打了一個五發連射。即使他們沒有看見飛濺的水花,但這子彈的呼嘯聲卻是不會聽錯的。韋格納到艙裡取出艇上擴音器的麥克風。

  「我們是美國海岸警衛隊。立即停止航行,準備接受登船檢查!」

  對方的猶豫不決顯而易見。那遊艇從左邊回過身來,但開始時並沒有放慢速度。接著,有一個人來到船尾,打出一面旗幟——巴拿馬國旗。韋格納看見這一切,感到十分有趣。一會兒無線電報話機裡便會說他們無權登船。想到這一點,他立刻變得十分嚴肅。

  「『帝國建設者』號,我們是美國海岸警衛隊。你們是掛美國國旗的船隻,我們要登船檢查。立即停止航行——快!」

  遊艇停了下來。隨著發動機動力的減弱,它的尾部翹起來。快艇不得不急速後退,以免撞上遊艇。韋格納又來到艙外,對值勤船上的人揮揮手。他們看見他模仿了一個拉自動手槍槍栓的動作,那是在囑咐橡皮艇上的人要當心。賴利在手槍皮套上拍了兩下,表示讓艇長知道,他們不是傻瓜。「查第阿克」號被放到水中。接著,韋格納又通過擴音器要求遊艇上的船員上甲板。有兩個人走了出來。他們都不像是船主,快艇在水中搖晃,但艇上的機槍卻死死地瞄準著他們。這是個緊張的時刻。「羽翎」號要保護橡皮艇上隊員生命安全的惟一方法就是先發制人,然而他們不能這樣做。用這種方法,海岸警衛隊從來沒有損失過一個人,不過這僅僅是個時間問題,等待只會把事情搞砸了。

  當「查第阿克」號橡皮艇開過去時,韋格納通過望遠鏡密切地注視那兩個人。一名上尉在機槍邊,也在密切注視著他們。儘管沒有看見他們身上帶著武器,但是要在寬鬆的襯衣裡藏一把手槍並不困難。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有人想一決雌雄,他一定是瘋了。不過艇長清楚,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瘋子——三十年來,他一直在拯救這些瘋子。現在他要逮捕他們。這些人的瘋狂舉動不是單純的愚蠢,而是邪惡。

  奧尼爾又來到他的身旁。「羽翎」號在海裡停了下來,發動機打著空轉,現在海浪和龍骨正好成直角,船體更加緩慢而沉重地搖晃起來。韋格納又一次望著艇尾那挺機槍。水手使它大致上對準了方向,但是他的拇指卻按要求沒有接觸扳機。他可以聽到那五個空盒子在甲板上滾來滾去。韋格納皺了皺眉。這些空盒子會妨礙安全。他要讓人找個袋子把它們收起來。那個負責機槍的小伙子可能會被盒子絆倒而造成射擊失誤……

  他轉過身來。「查第阿克」號已經靠上了遊艇的尾部。好。他們要從那兒登上遊艇。他看著威爾科克斯上尉率先登上甲板,然後等待其餘的人上去。最後一名隊員登上甲板後,上尉退後一步,跑步走到隊員們前面。他沿左舷側往前走,奧佈雷基在一旁掩護,槍口安全地對著天空。賴利和他的助手一起進到艙裡。不一會兒,他又走到那兩個人旁邊。看他們說話的樣子非同尋常,他聽不見他們在談些什麼……

  有人說了些什麼。威爾科克斯的頭迅速轉向一邊,然後又轉向另一邊。奧佈雷基疾步向旁邊一跨,槍口隨即放了下來。兩個人低頭往前走去,一會兒便不見了身影。

  「像是在抓人,長官,」奧尼爾少尉說。韋格納一步跨進操舵室。

  「報話機!」一名隊員把一台摩托羅拉手提式報話機扔給他。韋格納只是聽著,什麼也沒說。不管他的手下發現了什麼,他都不想分散他們的注意力。當威爾科克斯進入艙裡之後,剩下奧佈雷基和那兩個傢伙待在一起。賴利肯定發現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霰彈槍的槍口牢牢地對著那兩個傢伙。小伙子臂膀上的緊張感像電波一樣穿過海面傳到快艇上。艇長轉身對著機槍手,看見機槍仍然瞄準著遊艇。

  「注意安全用槍!」

  「是!」那隊員立即回答。他鬆開雙手,槍口隨即指向空中。他身旁那名軍官尷尬地向後退去。又是一個教訓。一兩個小時以後,少不了要挨幾句訓。這是用槍出了差錯。

  存放證據的保險櫃

  不一會兒,威爾科克斯又出現在甲板上。賴利軍士長跟在他的後面。只見他把兩副手銬遞給上尉,上尉彎下身,把那兩個人銬了起來。他們肯定是船上僅剩下的兩個人。又過了一會兒,賴利把他的手槍放入槍套,奧佈雷基的槍口又重新指向天空。韋格納覺得他看見那個年輕人又打開了槍保險。這個鄉村來的小伙子懂得如何用槍,很好,他像艇長一樣學會了射擊。他為什麼要打開保險呢……?韋格納還在琢磨這個問題,這時報話機響了。

  「艇長,我是威爾科克斯。」上尉站在那兒報告說。他們兩人面對著面,彼此相距一百碼。

  「我在聽。」

  「情況很糟,長官……長官,這兒到處是血。他們中間有一個剛才在下面擦洗客艙,但是——這兒確實一塌糊塗,長官。」

  「只有他們兩個?」

  「是的。船上只有他們倆。我們把他們都銬起來了。」

  「再檢查一遍,」韋格納命令道。威爾科克斯明白了艇長的意圖:他留下來看守抓住的這兩個人,讓賴利進行檢查。三分鐘後,賴利露了面,搖搖頭。韋格納從望遠鏡裡看見他臉色蒼白。鮑勃?賴利的臉色怎麼會變得如此蒼白呢?

  「就這兩個人,長官。他們沒有身份證。我認為不必再搜查了,我覺得……」

  「好,我再給你派個人來,並把奧佈雷基留在你身邊。你能把遊艇帶往碼頭嗎?」

  「沒問題,艇長。我們有足夠的燃料。」

  「今晚會起風,」韋格納警告說。

  「我今天早上問過天氣啦。沒問題,長官。」

  「好,讓我把這個人叫來,把事情安排一下。你先等著。」

  「是。長官,我建議您派人把攝像機送過來,把這些場面拍下來,以補充照片的不足。」

  「好,幾分鐘後送到。」

  海岸警衛隊基地花了半個多小時才與聯邦調查局和禁毒管理處達成一致意見。在他們等待答覆時,「查第阿克」號送了一個人帶著攝像機和磁帶錄音機登上遊艇。一位先行登上遊艇的人用寶麗來相機拍了六十張照片,而攝像機則用二分之一英吋的攝像帶記錄下所有的場面。警衛隊員們把「帝國建設者」號的發動機重新發動起來,朝位於西北方向的莫比爾駛去,快艇則在它的左舷結伴同行。他們最後決定讓威爾科克斯和奧佈雷基把遊艇帶回莫比爾,遊艇上的兩名船員則在那天下午由直升機帶走——如果天氣允許的話。直升機基地距離很遠。「羽翎」號本來應當有自己的直升機,但海岸警衛隊沒有足夠的經費購買那麼多直升機。第三名船員登上了遊艇,現在該把抓住的人押回「羽翎」號了。

  賴利軍士長把那兩個人帶到遊艇尾部。韋格納看著他利落地把他們扔到「查第阿克」號上。幾分鐘後,橡皮艇被吊上甲板。遊艇向西北方向駛去,快艇改變航向,繼續執行巡邏任務。走下橡皮艇的人中,第一個來到駕駛台的是那位用寶麗來相機拍照的人。他遞上了六七張照片。

  「軍士長挑了幾張讓您瞧瞧,艇長。現場的實際情況比照片更慘不忍睹,等您看了攝像就知道了,正在準備複製錄像帶。」

  韋格納把照片還給他。「好——所有照片都放入存放證據的保險櫃裡。你回到他們那兒去,讓邁爾斯在攝像機裡放上新帶子,我要你們大夥兒對著攝像機把看見的情況仔細說一遍。你們知道該怎麼辦。要保證錄好。」

  「是,長官!」

  賴利很快就過來了。羅伯特?蒂莫西?賴利是人們傳統觀念中的那種帆纜軍士長。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吋,體重二百多磅,兩條猩猩似的毛茸茸的膀子,喝起啤酒來像不要命似的,說起話來聲若洪鐘,能蓋住冬天的狂風。他大得出奇的右手抓著兩個塑料食品袋。從他的臉色上來看,他現在已經不是震驚,而是憤怒。

  「那兒簡直像他媽的屠宰場,長官。就像有人炸翻了兩桶褐色的油漆——只不過那不是油漆。老天爺。」他遞上一隻袋子。「那個小個子正在艙裡清洗現場時,我們把他們抓起來的。艙裡有一個金屬垃圾箱,裡面大約有六個子彈殼。這兩個是從小地毯上取下來的——就像他們教我們的方法那樣,艇長。我是用圓珠筆把它們挑起來的,好不容易才把它們放進口袋。兩支槍我留在船上了,我把它們也裝進了袋子。還有更駭人聽聞的呢。」

  另一隻袋子裡放著一張鑲有框子的小照片,這一定是遊艇的主人和他的全家。除此以外,袋子裡還裝著……

  「是在桌子底下發現的。又是強姦。她一定是月經來了,可是他們並沒有放過她。也許只是他妻子。也許還有那個小姑娘。在船尾瞭望台上有幾把屠夫用的刀,全都沾滿了鮮血。我猜想,他們肢解了軀體,然後把他們丟進了大海。這四個人現在都餵了鯊魚啦。」

  「毒品呢?」

  「水手艙裡藏著二十公斤左右的白粉,還有一些大麻,不過看來像是個人自用的。」賴利聳聳肩膀。「我甚至沒有費神去使用檢驗工具,長官。沒關係。這是道道地地的海盜搶劫和謀殺。我在甲板上看見一個子彈孔,完全打穿了。雷德,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見過這種情景。就像是在電影中看見的一樣,不過更可怕。」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您真應該上去看一下,長官。」

  「我們對抓住的那兩個人的情況瞭解多少?」

  「一無所知。他們只是咕噥著,至少我在那兒的時候,他們什麼也沒說。沒有身份證,而我也不想為了找護照和毒品在那兒耗時間。我想,我還是把那些事留給真正的警察去幹吧,操舵室乾乾淨淨的,有一間廁所也很整潔。威爾科克斯先生用不著費很大勁兒就可以把船帶回去。我聽他對奧佈雷基和布朗說,不要碰任何東西。船上燃料很充足,他可以開足馬力。要是老天幫忙,他午夜之前就可以把它開到莫比爾了。真是條好船。」他又聳聳肩。

  「把他們帶上來,」過了一會兒韋格納說。

  「是。」賴利向船尾走去。

  令人討厭的東西

  韋格納在煙斗裡填滿了煙絲,卻記不得火柴放在哪裡了。當他遠離塵世在從事別的工作時,這世界全變了,而且變得他一點也不喜歡。海上的一切已經夠凶險的,狂風和巨浪是人類不共戴天的敵人。大海總是在虎視眈眈地等待機會。無論你認為自己是多麼出色,這都無關宏旨。只要有一次,僅僅一次,你忘記了無論如何都不能信任大海,那它就會得手。韋格納就是一個從來也不忘記這一危險的人。他牢記這種危險,並且保護那些忘記這一危險的人,因此他過著一種充實而又滿足的生活。他喜歡在這艘雪白的艇上當個救護天使。只要韋格納在身旁,你就永遠不會遭殃。你總是有機會,而且有極大的可能被韋格納赤手空拳地把你從大海和風暴的死神之手中奪回來……可是現在有四個人卻成了鯊魚的一頓美餐。儘管海上風雲變幻莫測,韋格納總是熱愛大海。然而鯊魚卻是令人討厭的東西,而且,一想到鯊魚在吃他本來可以拯救的人……韋格納想,這四個人忘記了:鯊魚不僅僅海裡才有。那就是世風日下的根源。海盜行徑。他搖搖頭。海上的人們稱它作海盜行徑。那就是韋格納童年時埃洛爾?弗林Errol Flynn(1909—59),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電影明星,以扮演劍客、強盜等角色著稱。的電影裡所表現的情景。那是兩個世紀前就已經滅絕的罪惡行為。海盜行為和謀殺,就連電影通常也已經不再涉及這種情節了。過去,海盜行徑,或者謀殺和強姦,每一條都是滔天大罪……

  「站直了!」賴利抓著這兩個人的膀子吼道。這兩個人仍然戴著手銬,賴利的雙手像兩把鉗子,使他們動彈不得。奧雷澤走過來監視他們。

  這兩個人的年紀都在二十五歲左右,身子瘦削。高個子約六英尺,態度傲慢,這使艇長感到不可思議。他應當知道自己惹下的麻煩,不是嗎?他的一雙黑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韋格納,而韋格納正不動聲色地叼著煙斗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奇特的神情,可是韋格納還摸不透到底是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艇長問。沒有回答。「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韋格納平靜地向他指出。

  這時,異乎尋常的事情發生了。高個子朝韋格納的襯衣上吐了一口唾沫。一時裡——這段時間長得出奇——韋格納簡直不相信竟會有這種事發生。不過,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賴利第一個對這種侮辱作出了反應。

  「你這個狗雜種!」軍士長把那傢伙像破布娃娃似地舉起,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往駕駛台的欄杆上摔去。年輕人的腹部著了地,在那一瞬間,他彷彿斷成兩截。他大口地往外吐氣,兩條腿踢騰著,拚命想勾著甲板以免掉進海裡。

  「天哪,鮑勃!」賴利把他又拎起時,韋格納好不容易才迸出這句話。軍士長把那傢伙轉過來,用右臂夾著,使他雙腳懸空,然後左手卡住他的喉嚨。「把他放下來,賴利!」

  要說這樣做有什麼效果,那就是賴利徹底打掉了他的傲氣。這傢伙不停地喘著粗氣,雙眼頓時露出了確實害怕的神色。奧雷澤把另一位也帶上了甲板。賴利把抓在手上的這傢伙扔到奧雷澤剛帶上來的那個人身旁。那海盜——韋格納已經把他們看成是海盜了——一頭朝下栽去,前額撞在甲板上。他一邊嘔吐,一邊拚命喘氣。這時臉色煞白的賴利軍士長恢復了自控。

  「抱歉,艇長。我想我是一時衝動。」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只是因為使長官感到難堪而表示歉意。

  「送禁閉室,」韋格納下了命令。賴利把他們帶往船尾。

  「見鬼。」奧雷澤平靜地說。他掏出手帕,擦著艇長的襯衣。「天哪,雷德,這世界變成什麼樣了?」

  「我不知道,波泰奇。我想我們倆都老了,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了。」韋格納終於摸到了火柴,半天才點著煙斗。他朝大海凝望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恰如其分的話語。「我剛當兵的時候,訓練我的是一位老軍士長。他對我講過有關禁酒的故事。沒有比這更難辦的了——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一場大玩笑。」

  「也許那時候人們要文明些,」奧雷澤心想。

  「反正你不大可能把價值一百萬美元的酒帶上摩托遊艇。你有沒有看過《不可接觸的人》?當時他們之間的幫派火並就像我們今天在小說中讀到的一樣卑劣。也許更加險惡。見鬼,我可不知道。我當兵可不是為了當警察,軍士長。」

  「我也一樣,艇長。」奧雷澤咕噥道,「我們漸漸地變老了,而這世界也慢慢地變得不認得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可希望不要改變才好。」

  「什麼事,波泰奇?」

  軍士長奧雷澤轉身看著他的指揮官。「這是幾年前我在新倫敦時無意中發覺的。那會兒,我有時閒得無聊,就去聽聽講課。古時候,人們抓住一兩個海盜,就採用現場組織軍事法庭的辦法,就地處置——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這很有效。」奧雷澤咕噥道,「我想,那就是他們終止了罪惡行徑的原因。」

  「對他們進行公正的審訊——然後把他們吊死?」

  「見鬼,為什麼不這樣做呢,長官?」

  「我們今天處理事情不再採用這種做法啦,現在我們已是文明人了嘛。」

  「是呀,文明人。」奧雷澤打開了操舵室的門。「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看過那些照片。」

  韋格納笑了,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笑。他的煙斗熄了。他一邊摸火柴,一邊也感到納悶,為何不把煙全戒掉呢。不過煙斗可是他形象的一部分啊。海上的老人。他已經老啦,就這樣吧,韋格納想。他剛要扔掉火柴,一陣風吹來,把火柴吹落在甲板上。你怎麼會忘了測試風力呢?他一邊彎腰揀起火柴,一邊問自己。

  船上惟一的單人居住艙室

  甲板上有一個香煙盒,一半露在排水孔外。韋格納講究快艇的整潔,幾乎成了潔癖。他剛打算對扔煙盒的人狠狠訓一頓,卻突然意識到,這煙盒不是他艇上的人扔的。煙盒上寫著「卡爾弗特」的字樣。他隱隱約約地記得,這是一家美國煙草公司生產的拉丁美洲香煙的品牌。一種硬盒煙,帶濾嘴的。他純粹出於好奇地打開了煙盒。

  盒子裡不是香煙,至少不是煙草制的捲煙。韋格納抽出一支來,它不是手卷的,但也不像道地的美國致癌工廠製造的捲煙那樣整齊。艇長禁不住笑了。某個聰明的中間商想出狡猾的偽裝方法——大麻煙,不是嗎?——做得像真的香煙一樣。也許這樣做只是為了便於攜帶。這一定是賴利在抓住那個人空中旋轉時從他的襯衣中掉出來的。韋格納似乎恍然大悟。他把煙盒蓋好,放在口袋裡,等有機會時,再把它放到存放證據的保險櫃裡。奧雷澤回到了他的跟前。

  「最新天氣消息。那條風暴線會在二十一時前到達這裡。風暴有增強的趨勢。預計風速將達到四十節。來勢不小啊,長官。」

  「威爾科克斯和那艘遊艇會出問題嗎?」現在把他召回來還來得及。

  「應當不會有什麼問題,長官。風暴是向南的。高壓氣流來自田納西州。威爾科克斯先生應該一路順風,艇長,但是直升機就要擔點風險了。他們原來計劃十八時才能到達我們這兒,與風暴到來的時間近了些。他們返回時會遇上風暴線的前沿。」

  「明天呢?」

  「天亮前風暴就會停止,然後受高壓氣流控制。今天晚上我們的船要顛簸一場啦,不過接著就會有四天好天氣。」奧雷澤並沒有確切地說出他的意見,因為那沒有必要。這兩個老行家互相遞個眼色就能心領神會了。

  韋格納點點頭表示同意。「建議莫比爾把接人的事推遲到明天中午。」

  「是的,艇長。讓直升機冒險運送垃圾是毫無意義的。」

  「完全正確,波泰奇,為了防備氣流發生變化,務必使威爾科克斯瞭解天氣情況。」韋格納看看表。「我該完成書面報告啦。」

  「這一天已經夠忙的了,雷德。」

  「一點不錯。」

  韋格納的臥室艙是船上最大的,自然也是船上惟一的單人居住艙室,因為清靜和獨處向來是艇長的奢華享受。但「羽翎」號不是巡洋艦,韋格納的房間儘管有獨用的洗手間,面積也僅僅只有一百多平方英尺,不過這在任何船上都是值得為之爭取的。在自己的海岸警衛隊生涯中,他總是盡量避免案牘之勞。他的艇上有一位副艇長,是個年輕而頗有才華的上尉。只要說得過去,韋格納總是盡量把這項工作推給他去做,那樣他每天便有兩三個小時的空餘時間了。現在他幹勁十足地坐下來,準備好好地寫一份書面報告。半個小時以後,他感到這份報告似乎比平時的更加難寫。這些兇殺行為使他的良心不得安寧。這是一件海上兇殺案啊。他望著右舷艙壁上的舷窗思忖著。當然,這並非前所未聞的事件,在這三十年中,他曾聽說過幾個這樣的案件,不過卻從未親眼目睹過。他記得在俄勒岡附近的海域曾經發生過一個案件:一位船員突然變得狂暴不羈,差點兒把大副殺了——後來才知道,那個可憐的傢伙患了腦瘤,過了不久就因此而死去。「尖兵加布裡埃爾」號當時曾出海去把那個人帶回來,當時他被五花大綁,並注射了鎮靜劑。那就是韋格納生平所遇到的海上暴力,至少是人為的暴力。大海本身就夠凶險的了,哪能再有這種事情呢?這種想法就像一首歌中的主旋律,又在他的腦海裡出現。他想集中精力寫報告,可是又做不到。

  韋格納對自己的優柔寡斷很不滿意。不管他喜不喜歡文字工作,這也是他的份內工作的一部分。他重新點上煙斗,希望這樣能幫他集中注意力,可是同樣於事無補。他走進洗手間去喝水,自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便咕咕噥噥地咒罵起了自己。書面報告仍然等待著他去完成。他朝鏡子裡看了看自己的尊容,發現該刮鬍子了。書面報告又因此被擱到一邊。

  「你變老了,雷德,」他對鏡中人說,「老朽啦。」

  他決定刮刮鬍子。他刮鬍子還是用過時的辦法——用刮鬍子杯和刷子,對新式用具的惟一讓步是他也使用起萬用刀片來。他的臉上塗滿了肥皂泡沫,刮臉正刮到一半時,突然有人敲門。

  「進來!」開門的是賴利軍士長。

  「對不起,艇長,不知道你正在……」

  「沒關係,鮑勃,有什麼事?」

  今天夜裡天氣有變化

   「長官,我搞了一份登船報告的初稿,我想,你會願意瀏覽一下。我們把每個人的口述錄了音,還攝了像。邁爾斯把登上遊艇後的攝像複製了一份。根據命令,原件和證詞一起放進了秘密資料保險櫃的帶鎖專櫃中,要是你想看的話,我有那份副本。」

  「好,放在這兒吧。我們的朋友那邊有消息嗎?」

  「沒有,長官。天氣變好了。」

  「可是這討厭的報告卻纏住了我。」

  「軍士長也許從日出干到日落,但是艇長的活兒永遠也幹不完。」賴利說了一句。

  「不要挖苦你的長官,軍士長。」韋格納盡量忍住笑,只是因為他的脖子上正架著刮鬍子刀。

  「恭請艇長息怒。請原諒,長官,我還有事要幹呢。」

  「今天早上使用點50口徑機槍的那個小伙子是屬於甲板部門的。得有個人去跟他談談注意安全的事,剛才他慢慢吞吞地才把對準遊艇的槍口移開。別訓得太狠了。」韋格納這時已刮完臉。「我自己來和彼得森先生說吧。」

  「我們確實不能讓人在用槍問題上糊里糊塗的。等我巡查完之後,立即找那個小伙子談,長官。」

  「我午飯後去巡查——今天夜裡天氣有變化。」

  「波泰奇告訴我了。我們要把所有的東西拴牢。」

  「待會兒見,鮑勃。」

  「好的。」賴利退了出去。

  韋格納放好刮鬍子刀,又回到辦公桌旁。登船紀錄的初稿和逮捕報告放在一疊公文的最上面。完整的文本目前正在錄入階段,但他總是喜愛看初稿,初稿的敘述通常最準確。韋格納一邊啜著冷咖啡,一邊把報告瀏覽了一遍。那些寶麗來拍攝的照片被塞在一張塑料冊頁的口袋裡,它們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書面報告也未做任何修改。他決定把錄像帶放到他的錄像機中,午飯前看一下。

  這錄像帶的拍攝質量比任何可以稱得上專業水準的帶子都要差得多。要在左右搖晃的遊艇上使攝像機保持平穩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光線不足,無法拍出質量上乘的片子。儘管如此,看了這錄像仍能令人心驚肉跳。從錄像裡,可以聽見隻言片語的談話聲。當寶麗來相機發出閃光時,屏幕上不時呈現出令人目眩的白光。

   顯然,有四個人在「帝國建設者」號上送了命,他們所留下的只是一片片血跡。這看來不像是財產問題,但是他又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在那間也許是兒子住的艙室裡,床上儘是鮮血,在床頭上更多,肯定是腦袋中了槍彈。主艙裡有三攤血,這是遊艇上空間最大的部位,原本是進行娛樂的地方。娛樂,韋格納想。三攤血跡,兩攤靠得很近,一攤遠些。那船主有個迷人的妻子,還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他們命令他看著,是嗎?

  「他媽的,」韋格納輕輕說。情況一定如此,對不對?他們命令他看著,然後又把他們全部殺死……再把屍體肢解,並且扔進了大海。

  「畜生。」

第三部分:夜之精靈   一個傳奇式的人物

  這張護照上的姓名是J?T?威廉斯,不過他有好幾張護照。他目前的掩護身份是美國一家醫藥公司的代表,他能滔滔不絕地談論各種合成抗生素。他做過履帶拖拉機公司某個專業領域的代表,說起大型設備行業的細枝末節來同樣頭頭是道。他另外還幹過兩個「富有傳奇色彩的行當」,且深諳個中三昧,評論起來就像更換衣服一樣輕而易舉。他的名字不叫威廉斯。在中央情報局行動處裡,人們叫他克拉克,然而他的真名也不叫克拉克,儘管在日常生活中他和妻子女兒用的就是這個名字。他的主要職務是那所被稱為「農場」的為中央情報局培訓外勤人員的學校的教官,他當教官是因為他精於此道。出於同樣的原因,他經常去執行任務。

  克拉克身材結實,身高超過六英尺,滿頭黑髮,下巴突出,一看就知道他是什麼人的後裔。他的那雙藍眼睛隨著他的需要,時而閃爍喜悅,時而迸發出怒火。克拉克雖然年過四十,卻不像那些坐辦公室的人那樣大腹便便。從他的雙肩就可以看出他每天的訓練量有多大。儘管如此,在這個需要關心身體健康的年齡,克拉克的模樣實在平淡無奇,但有一點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前臂上刺著一隻咧著嘴的紅色海豹。他理應把這圖案去掉,但是從感情上來說,他不願那樣做。那海豹是他原來選擇的志向的一部分。在一次飛行中,當有人詢問此事時,他坦白地回答說,他曾經在海軍服役,然後便鬼話連篇,說是海軍出錢讓他在大學裡攻讀藥物學、機械工程或者別的什麼科目。事實上克拉克並沒有取得過任何學士或碩士學位,不過他平日裡確實積累了足夠的專業知識,足以拿到半打學位了。本來,沒有學位的他無法——不應當——得到他在情報局內的任職,但是克拉克具有西方大多數情報機關中異常罕見的技能。需要這種技能的機會是千載難逢,然而這種需要有時確實存在,因此中央情報局的一位高級官員認為,在職人員名單上有一位像克拉克這樣的人會大有裨益。克拉克成為一個能征善戰的外勤人員——對情報局來說更是錦上添花。他成了一個傳奇式的人物,不過在蘭利1只有少數人知道其中的原委,因為那兒只有一位克拉克先生。

  「你到我們國家來有何貴幹,威廉斯先生?」移民局官員問。

  「做生意。我希望回家之前能賺點外快,」克拉克用西班牙語答道。他能流利地說六種外語,其中有三種語言說起來與本國人毫無二致。

  「你的西班牙語真不賴。」

  「謝謝。我是在哥斯達黎加長大的,」克拉克扯了個謊。扯謊是他的拿手好戲。「我父親在那兒工作過多年。」

  Langley,美國中央情報局總部所在地,在馬里蘭州。前文中的「農場」則指其訓練基地。

  「唔,看得出來。歡迎你來哥倫比亞。」

  克拉克轉身去取他的旅行袋。他注意到這兒的空氣稀薄。平日的慢跑運動對他很有幫助,所以對這種氣候條件倒也不在乎。不過他還是提醒自己先等幾天再去幹任何艱巨的工作。他是第一次到這個國家,但他有一種預感,這並非是最後一次。所有重大的行動都始於偵察,而偵察就是他當前的使命。正是要他來做這件偵察工作的目的,才使他知道了他的真正使命大概會是什麼。他過去也幹過這種工作,克拉克自忖著。事實上,這樣一項使命也就是中央情報局選中他、替他改了名,並且近二十年中讓他如此生活的原因。

  哥倫比亞有一個十分特別的地方,這個國家實際上不經仔細盤查就允許人們把武器帶入境內。如果克拉克這次攜帶武器,也不會有任何麻煩。他不知道下次是否會有所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無法讓情報站的負責人來幫他的忙,況且情報站負責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在這兒。克拉克很想瞭解其中的原因,不過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使他操心的不是這件事,而是他的使命。

  美國陸軍是在幾年前才重新想到要建立輕步兵師的。建立這種部隊並不那麼困難。只要選擇一個機械化步兵師,去掉它的全部機械化裝備就行了。剩下的便是一個大約一萬零五十人的組織,其編製的裝備實力甚至小於歷來裝備最輕的空降師。於是空軍的軍事空運指揮部僅僅只要五百架次飛行就能完成這支部隊的空中運輸。但是輕步兵師,或者像人們所知道的那樣叫「LIDs」,並不像外行的觀察家想像的那樣無所作為。絕非如此。

  在創建「輕型戰鬥人員」時,陸軍方面決定回到歷史永恆的基礎上來。任何一個有頭腦的武士都會公開承認世界上有兩種類型的戰士:一種是步兵,另一種是以某種方式支援步兵的戰鬥人員。輕步兵師更像是訓練高級步兵技能的研究院。正是在這裡,陸軍按傳統的方式培養士官。鑒於這種認識,陸軍慎重地委派最出色的軍官去指揮這支部隊。指揮旅的上校和指揮師的將軍都是越戰的老兵,他們對那場激烈衝突的回憶包含了對他們的敵人的欽佩——尤其是佩服越共和北越陸軍如何把缺少裝備和火力變成一種有效的動力。軍方的智囊人物覺得美國士兵完全有理由具備像武元甲Vo Nguyen Giap(1912—),曾任越南的國防部長。的士兵同樣水準的野戰技能,而且會更加出色,因為這些技能應當與美國人對裝備和火力的傳統愛好緊密配合、相得益彰。於是四個精銳師建立起來了:駐紮在加利福尼亞綠色群山中的奧德堡的第七師、紐約德拉姆堡的第十山地師、夏威夷斯科菲爾德兵營的第二十五師,以及阿拉斯加韋恩裡特堡的第六師。每個師都緊緊抓住士官和連級指揮員這個難題,因為這是整體計劃的一部分。輕型戰鬥人員的生活十分艱苦。到三十歲的時候,甚至最優秀的軍人也會嚮往乘坐直升機或裝甲運兵車去參加戰鬥,或者能有點時間與妻子兒女共享天倫,而不是一個勁兒地翻山越嶺。於是他們中間的出類拔萃者、那些留在那兒並且完成師屬士官學校艱苦學業的人,明白了士官有時候必須在沒有上尉指揮的情況下行動,然後帶著銘記在心的技能加入到組成陸軍其餘部分的龐大隊伍中去。簡而言之,輕步兵師是工廠型的機構,軍隊在那兒造就的士官具有非凡的領導才能,並且掌握戰爭中永恆不變的真理——掌握這條真理的總是一些穿著沾滿塵土的靴子和氣味難聞的制服的人。他們能利用大地和夜幕做盟友,將死亡帶給他們的敵人。

  沒有一個教訓是輕易取得的

  參謀軍士多明戈?查韋斯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今年二十六歲,班裡的戰士都喊他「丁」。他是一位具有九年經驗的老兵——原先是洛杉磯幫派組織中的一個小兄弟,他的基本常識幫助他克服了因毫無成效的教育帶來的問題——在他的一位好友死於一場他始終不解其緣由的汽車槍戰後,他認定在黑窩裡毫無前途可言。在海軍陸戰隊拒絕了他的參軍要求後,他就在隨後的那個星期一早上搭車來到附近的陸軍徵兵辦公室。儘管他幾乎目不識丁,那個招兵的中士卻立即登錄了他的姓名——他的部隊招兵不足,而這位小伙子表示願意當步兵,因此就填滿了軍士月報表上的兩個空白點。更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希望立即入伍,這對那位招兵的人來說是正中下懷的事。

  查韋斯原先對當兵是怎麼回事知之甚少,而且事實證明,他的大部分想像也是錯誤的。他在剃掉頭髮和老鼠臉鬍子後才認識到,倘若沒有紀律,頑強便一文不值,而且軍隊不能容忍蠻橫無理的行為。這個教訓來自白色牆壁的軍營裡一位臉黑得像莽林夜色的操練軍士。但在查韋斯的生活中從來沒有一個教訓是輕易取得的,因此他也從未因為教訓的沉痛而忿忿不平。他發現軍隊也是個等級森嚴的集團,他就生活在這些清規戒律之中,逐步成為一位出類拔萃的新兵。由於他原來是個幫派成員,所以深諳友誼與合作的重要,輕而易舉便把這些品質用到正道上來。到基礎訓練結束時,他那小小的骨架變得又瘦又結實,活像一根鋼纜。他的體型使他感到非凡的自豪。他對各種步兵武器漸漸入門。他每天都要問一下自己:除了在軍隊裡,還有什麼地方會有人給你一挺機槍並且替你支付射擊費用?

  但是,軍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從摸爬滾打中成長起來的。查韋斯先是被派往韓國,在那兒熟悉了崇山峻嶺,瞭解到敵人的仇恨有多麼的不共戴天,因為在非軍事區值勤從來就沒有什麼安全感。在那兒他對紀律有其實際意義的說法終於大徹大悟。紀律能使人免於一死。一小股北朝鮮滲透人員出於只有他們的指揮官才知道的目的,選擇一個雨夜穿過他所在部隊的防線。他們在路上偶然發現了一個未做標記的監聽哨所。那個哨所中的兩名美國人打算好好地睡一宿,結果卻永遠沒再醒過來。後來,韓國的部隊攔截並消滅了這群入侵者。然而正是查韋斯發現了他排裡的這兩個人,他們的喉嚨被割斷,就像他曾在自己的街區所看見的情況一樣。他當場做出結論:當兵不是兒戲,而是一件他要牢牢掌握的本領。副排長首先發現了這一點,隨後是連長。查韋斯聽講十分專心,甚至還努力做筆記。副排長看見查韋斯除了事先認真熟記的事情外,既不會讀、也不能寫時,便讓一位年輕的上等兵幫助他。查韋斯在業餘時間勤奮學習,到當年年底便通過了高中同等學力考試——第一次嘗試便取得成功!那天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每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並且成為四級技術士官,這使他每月收入增加了58.5美元。那一連串的事情合在一起,使多明戈?查韋斯開始脫胎換骨。他的連長不完全明白,但排長對此十分清楚。儘管他內心深處總是懷有拉丁美洲人的自豪感,這位十八歲的士兵現在已部分懂得,自己確實做了值得引以為榮的事情。他把這一切都歸功於軍隊生活——他具有強烈的個人榮譽感,這也是他文化傳統的一部分——他將在今後的工作中作出回報。

  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消失的。他練就了一副吃苦耐勞的體魄。這部分是由於他個子矮小精幹的緣故——身高只有五英尺八英吋——但他也開始明白,現實世界可不是足球場:那些堅韌頑強、能進行長時間衝殺的往往是瘦小結實的戰士。查韋斯開始愛上跑步,喜歡跑出一身大汗。由於這一切,他被分配到第七輕步兵師幾乎是必然的。儘管第七師的大本營在加利福尼亞沿海蒙特雷附近的奧德堡,它的訓練範圍卻往南遠達亨特利格特軍事區的海岸。那地方原先是赫斯特家族的一個遼闊的牧場。在潮濕的冬天,這兒的群山一片翠綠,蔚為壯觀,但是當加利福尼亞的夏天來到時,亨特利格特就變得像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一樣,陡峭的山巒禿了頂,多節的樹木長不成形,地上的野草用靴子一踩便化為塵土。對查韋斯來說,這就是他的家。他作為一名新任命的中士來到這兒,立即被送進師裡舉辦的為期兩周的戰鬥指揮員訓練班。這是一所培養班長的預備學校,在這裡學習後使他又得以進入位於佐治亞州本寧堡的突擊隊員學校。當他結束陸軍中最嚴格的訓練課程返回駐地時,他變得更瘦削,但也更自信了。他回奧德堡時剛好碰上一隊新兵來到他們營。丁?查韋斯受命指揮一班剛受過高級步兵訓練的、由毛頭小伙子組成的新兵。對於年輕的中士來說,這是第一個報恩的機會。陸軍在他身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進行了大量的培訓。現在該是他把這些技能傳授給九名初出茅廬的新兵的時候了——同時這也是陸軍檢驗查韋斯是否具備被造就成指揮員素質的時刻。查韋斯對待他的士兵就像在一個桀驁不馴的大家庭中的繼父面對一群剛歸到他名下的孩子。他要他們一個個長大成材,因為他們是屬於他的,正因為他們是屬於他的,所以他要確保他們成材。

  在奧德堡他還學會了當兵的實際技能,因為步兵戰術正是輕型戰鬥人員要掌握的戰術——一種技能。查韋斯被分配到第十七步兵團三營二連。這支部隊的座右銘頗有幾分雄心壯志:「忍者擁有黑夜!」他進行作戰訓練時,臉上塗著偽裝油彩——在第七輕步兵師裡,即使直升機駕駛員也使用偽裝油彩。在向士兵傳授技能的同時,他也在充實自己的專業知識。最重要的是,他開始愛上了黑夜。查韋斯學會了帶領一班人借助隱蔽物像一陣清風似的移動。這些使命的目的通常大同小異。查韋斯進行的訓練不是去與大部隊抗爭,而是從事隱蔽、危險的作業,因為這類作業始終是輕步兵的特色:襲擊、埋伏、滲透和收集情報。行動隱蔽是他們的方法,出其不意是他們的手段,神出鬼沒、善於進行勇猛的近戰,然後在對方作出反應之前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美國人曾領教過這種滋味,他們應當學會用同樣的方法回敬別人,這當然是很公平合理的。總而言之,陸軍參謀軍士多明戈?查韋斯會被阿帕切人Apaches,美國西南部印第安部族,十九世紀中葉為反對白人殖民者的擴張與美國政府軍進行了二十五年的武裝鬥爭,以游擊戰著稱。或越共看做是自己的同道中人——或者是最具威脅的敵人。

  「嘿,丁!」副排長叫道,「少尉要你去!」

  舉行一次漫長的演習

  這是在亨特利格特舉行的一次漫長的演習,從拂曉結束到現在已有兩個小時。演習歷時近九天,連查韋斯也感到有些疲勞。他不再是十七歲啦,他的腿上有種難以言狀的奇妙感覺。至少,這是他最後一次扮演忍者的角色。他已經調出,下一個任職是到佐治亞州本寧堡的陸軍基礎訓練學校當操練軍士。查韋斯為此得意非凡。陸軍如此器重他,他現在成了新兵的典範。他站起身來,但是在抬腿去少尉那兒之前,他把手伸到口袋裡,摸出一支飛鏢。自從上校把他的部下稱作忍者以來,這個小小的難纏的鋼製飛鏢就成了他們手中時興的玩意兒。但也總有些好手對此不當一回事,查韋斯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有力的手腕輕輕一抖,把飛鏢扔了出去,插入十五英尺外的一棵樹上達一英吋深。他在去見少尉的路上又把它收了回來。

  「報告,長官!」查韋斯立正敬禮。

  「稍息,中士,」傑克遜少尉說。他背靠著一棵樹坐著,讓極度疲勞的手和起了泡的雙腳歇上一會兒。雖然他畢業於西點軍校,今年才二十三歲,但他漸漸認識到,要跟上手下那些士兵需費多大的勁兒。「我接到一個電話,他們要你回司令部。和你調動的書面報告有關。你可以搭乘營輜重隊運送補充物資的班機。直升機一小時後就到你那兒。對了,昨天夜裡你表現得很出色。你走了我會感到惋惜,丁。」

  「謝謝你,長官。」傑克遜雖然是名年輕軍官,可是還不錯,查韋斯心想。當然還嫩了一點兒,不過他很努力,掌握得也挺快。他十分乾脆地向那個年輕人敬了個禮。

  「好好保重,中士。」傑克遜站起身來還了個禮。

  「忍者擁有黑夜,長官!」查韋斯按十七團三營中忍者的方式答道。二十五分鐘後,他登上了西科爾斯基UH60A黑鷹直升機,經過五十分鐘飛行便能回到奧德堡。他一踏上飛機,營裡的軍士長便遞給他一封信。在去師人事科之前,查韋斯有一小時可以用來整理個人衛生。他沖洗了好久才擦去身上的鹽漬和臉上的油彩,但他還是穿著他那套最神氣的偽裝迷彩服早早就到達那裡。

  「你好,丁,」另一位參謀軍士跟他招呼,這名軍士還處於腿部骨折療養期間,是在人事科協助工作。「那個人在二樓大廳頂端的會議室裡等你呢。」

  「什麼事,查利?」

  「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有個上校要見你。」

  「見鬼——我應該先理個發才好,」查韋斯一面快步登上木樓梯,一面咕噥著。他的靴子本來可以多擦幾下的。見一個鬼上校要走那麼多路,不過當時他們應當多給他一些告誡才好。這就是陸軍的長處之一,中士思忖著,規則適用於每一個人。他敲了敲他要進的門,累得不願再多操心。不管怎麼說,他在這兒待不長,他去本寧堡的命令已經確定。他想知道佐治亞州那些放蕩的娘兒們到底是什麼模樣,他剛與一位相交已久的女朋友分了手。也許操練軍士比較穩定的生活方式會讓他能……

  「進來!」一個大嗓門回應他的敲門聲。

  上校正坐在一張廉價的木製辦公桌後。他那件橙綠色的襯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毛衣,上面有一張寫著「史密斯」的標籤。查韋斯向他立正。

  「多明戈?查韋斯中士奉命前來報到,長官。」

  「好,稍息,中士,坐下吧,我知道你一直在趕路。那個角落有咖啡,你可以喝一點。」

  「不,謝謝,長官。」查韋斯坐下來,剛感到輕鬆,忽然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他的人事檔案。史密斯上校拿起卷宗,用手指把它輕輕打開。讓別人隨手翻閱你的人事檔案通常令人很不好受,但是上校看檔案時輕鬆自在,面帶微笑。查韋斯注意到史密斯上校的姓名標籤上沒有部隊紋飾,甚至連第七輕步兵師的沙漏刺刀標記也沒有。他從哪兒來的?是什麼人?

  「這些材料看來確實不錯,中士。我要說,你在兩三年內會成為上士的合適人選。我知道,你到南邊去過。三次,對吧?」

  「是的,長官,我們去過洪都拉斯兩次,巴拿馬一次。」

  「三次都幹得不錯。材料上說你的西班牙語很棒。」

  「我從小就講西班牙語,長官。」他的口音使見到他的人都能感覺到這一點。他想知道要他來是怎麼回事,但中士是不應該向上校提這種問題的。不過他終究還是如願以償了。

  「中士,我們在組織一個特別小組,希望你成為其中的一個成員。」

  「長官,我接到新的命令,而且……」

  「這我知道,我們在尋找既具有語言技能,又——媽的,我們在尋找有可能找到的最佳輕步兵。我看到的所有關於你的資料都說明你是師裡最出色的士兵。」還有其他一些特徵,「史密斯上校」沒有再說,查韋斯還沒有結婚,他的父母都已過世,他沒有來往密切的家庭成員,或者至少沒有看見他經常寫信或打電話給什麼人。他看上去其貌不揚——他們還希望他具備其他一些條件——但是他們見到的一切似乎都不錯。「這是一項特殊的工作,也可能會有些危險,不過也許毫無風險,我們還沒有把握。這項工作要持續兩個月,最多六個月。結束時,你就將晉陞為上士,還能選擇自己的任職方向。」

  「什麼樣的特殊工作,長官?」查韋斯興致勃勃地問。能提早一兩年晉陞為上士的機會立刻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這我可不能說,中士。我不喜歡讓被挑選的人蒙在鼓裡。」「史密斯上校」信口說道,「可是我也得執行命令。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你將被調往東部某個地方進行強化訓練。也許到了那兒就結束,也許還有任務。即使到那兒就結束了,你仍然會得到提升和任命。要是繼續幹下去,你也許會被送到某個地方去施展你的特殊才能。好吧,我可以說我們是在談論某種秘密搜集的情報。我們不是派你去尼加拉瓜或諸如此類的地方。你不會被派去從事秘密戰。」這番話按字眼來說並非謊言,因為「史密斯」自己也不清楚要執行的是什麼任務,而且也沒有人要他去多加思索。他知道對挑選去完成這項任務的人有什麼具體要求,只要找到能做這項任務的人,他的差事差不多就算完成了——管它是什麼任務呢。

  一句不完全是謊話的謊話

   「總而言之,我能說的就是這些。我們剛才所談的一切,出了這間屋子就不要再說了——也就是說,沒有我的准許你不能和任何人談論這些,明白嗎?」上校加重語氣強調了這一點。

  「明白了,長官。」

  「中士,我們在你身上投資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現在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啦,國家需要你。我們需要你的技能,我們需要你所掌握的工作方法。」

  被他這麼一說,查韋斯知道他幾乎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史密斯」對此也十分清楚。年輕人過了約五秒鐘後作出了回答,他的回答比預料的要簡短。

  「我什麼時候出發,長官?」

  史密斯眼裡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從辦公桌中間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大的牛皮紙信封,上面用簽字筆潦草地寫著查韋斯三個字。「中士,我擅自替你做了幾件事,這裡面是你的醫療和經濟狀況紀錄。我已經從你以前所在的單位把你的全部檔案都抽調出來了。我還填寫了一份有一定效力的法律表格,你可以讓人把你的個人財物運送到表格上填寫的地點。」

  查韋斯點點頭,可是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管這位史密斯上校是什麼人,能如此迅速地讓公文在以官僚主義出名的陸軍機關中通行,可見他辦事效率之高。辦理調動手續通常要坐等五天呢。他從上校手裡接過信封。

  「收拾一下你的衣物裝備,六點回到這兒來。別再想要理發或做別的事情啦,你就讓它再長一陣子吧,我要和樓下那些人把事情料理一下。記住:不要和任何人談這件事。要是有人問起,就說你接到命令要提前去本寧堡報到。就這麼說,我想你會照辦的。」「史密斯上校」站起身伸出手,說了一句不完全是謊話的謊話:「你幹得不錯。我早就知道我們可以信賴你,查韋斯。」

  「忍者擁有黑夜,長官。」

  「你可以走了。」

  「史密斯上校」把人事材料夾放回他的公事皮包,事情已完成了。所選調的人大部分已經在前往科羅拉多州的途中,查韋斯屬於最後一批。「史密斯」很想知道事情的結果如何。他的真實姓名叫埃德加?傑夫裡斯,一度是陸軍軍官,很久前就被暫調到中央情報局,後來被該局正式錄用。他希望事情能按計劃進行,但他畢竟在中央情報局待久了,絕不會對一連串的計劃抱有奢望。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從事招募工作。不是每次招募工作都很順利,能按原計劃進行的就更少。但另一方面,查韋斯和其餘的人都是自願服兵役、自願延長服役的,而且自願決定接受他提出的從事某項全新的、迥然不同的任務。這個世界充滿了危險,而這四十個人都是在事先得知可能有危險之後仍自動決定接受這項職業的。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安慰,因為埃德加?傑夫裡斯良心未泯,所以他需要這樣的安慰。

  「祝你好運,中士,」他輕輕地對自己說。

  查韋斯忙碌了一整天。首先,他穿上便服,把軍服和用具洗刷一番,然後把所有不打算隨身帶走的器具放在一起。他得把那些器具也弄得乾乾淨淨,因為這些東西在歸還的時候應當比剛借用的時候更好,這也是副排長米切爾軍士長所期望的。下午一時,當排裡的其他人從亨特利格特歸來時,他的準備工作正在順利地進行。回到營房的軍士們注意到他的這個舉動,副排長米切爾很快來到他身邊。

  「你收拾行李幹什麼,丁?」米切爾問。

  「本寧堡那邊要我早點去——這就是,呃,這就是他們今天早上讓我飛回來的原因。」

  「少尉知道嗎?」

  「他們一定告訴他了——唔,他們一定已經告訴連裡的文書了,是嗎?」查韋斯感到有些尷尬,對自己的副排長扯謊使他不安。在奧德堡的四年裡,鮑伯?米切爾一直是他的好朋友和師長,可給他傳達命令的畢竟是一位上校。

  「丁,你還有一件事情要學習,那就是日常文書工作。去吧,夥計。少尉在辦公室呢。」

  步兵少尉蒂莫西?華盛頓?傑克遜還沒有洗澡換衣,不過正準備回單身軍官宿舍去。他抬起頭來看見他的兩位資深的軍士。

  「少尉,查韋斯已接到立即去本寧堡的命令。他們今天晚上就來接他。」

  「我聽說了。剛接到營部軍士長的電話。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做事可不用這種方式,」傑克遜嗓門很大。「什麼時候動身?」

  「六點,長官。」

  「好哇。我得走了,去見作訓參謀之前還得洗個澡。米切爾軍士長,你去登記器材,好嗎?」

  「是,長官。」

  「好吧。我五點回來把事情辦妥。查韋斯,我回來之前別走。」

  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米切爾很樂意幫助查韋斯運送行李——要運的東西並不多——他替年輕的夥伴把一切都安排得條理井然,還教了他一些快速處理日常文件的好方法。傑克遜少尉準時返回,把兩個人帶進了他的辦公室。四周靜悄悄的,排裡大多數士兵已經到鎮上玩去了。

  「丁,我不想馬上讓你走。我們還沒有決定誰來當班長。你們是不是在討論奧茲卡寧,米切爾軍士長?」

  「是的,長官。你認為如何,查韋斯?」

  「我看他基本上已具備了當班長的條件,」查韋斯說出自己的看法。

  「可以,我們給奧茲卡寧下士一個機會。你真走運,查韋斯。」傑克遜少尉接著說,「我們去演習前,我正忙著寫書面報告。你要我和你再仔細檢查一遍給你的鑒定嗎?」

  「說一下主要缺點就行了,長官。」查韋斯咧著嘴笑道。少尉喜歡他,這查韋斯很清楚。

  「好,我就寫你很出色,你確實如此。你這麼快就要走了,我心裡真不是滋味。要用車送你一下嗎?」傑克遜問。

  「沒關係,長官。我打算走過去。」

  「胡說,昨天夜裡我們大夥兒都走得夠多的了。把你的行李放到我車上去。」少尉把車門鑰匙扔給了他。「還有什麼事,米切爾軍士長?」

  「別的事星期一再說吧,長官。我想,我們週末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你的判斷總是很準,我哥哥在城裡,我星期一早上六點回來。」

  「好,週末愉快,長官。」查韋斯個人的東西寥寥無幾,奇怪的是他連小汽車都沒有。事實上他正在攢錢買一輛他從小就很喜愛的科維特牌汽車,再有五千美元就可以用現金買一輛了。他剛把行李放到傑克遜的本田車行李廂裡,少尉就從營房裡走了出來,查韋斯把鑰匙扔還給他。

  「他們在哪兒接你?」

  「那個人說在師部人事科,長官。」

  「為什麼要在那兒?為什麼不在馬丁內斯廳?」傑克遜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問。馬丁內斯廳通常是進行列隊儀式的地方。

  「少尉,我就到他們要我去的地方去吧。」

  傑克遜笑了。「我們不是都上那兒去嗎?」

  他們只花了兩分鐘時間就到了目的地。傑克遜和查韋斯握握手,就讓他下了車。那兒一共有五名士兵,少尉迅速地掃了他們一眼。全是軍士,有些出人意料,看上去都有拉丁美洲血統。他認識其中的兩個:萊昂是十七營四連本?塔克那個排的,穆尼奧斯是師部偵察排的,他們也都是好兵。傑克遜少尉聳聳肩,便不再多加思索,呼地把車開走了。

  「羽翎」號訴訟程序

  韋格納的巡查是在午前而不是午後。他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多加指摘的。帆纜軍士長賴利在此之前已經檢查過,除了幾個正在用的油漆桶和刷子外,眼前的一切都放置得井然有序——給艦艇上油漆本來就是一件沒完沒了的事。火炮已經恰當定位,錨索也檢查過了。救生索早已拉緊,艙蓋關得很嚴密,以防夜間的風暴。幾個不值勤的水手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甲板上休息,有的在看書,也有的在曬太陽。「甲板上的全體人員注意!」賴利一聲吆喝,大家都一躍而起。一位下士此時正在看一本《花花公子》。韋格納好心地對他說,下次出航要注意這一點,因為兩周內艇上將要派來三名女水兵,本艇絕不可以做出傷害她們感情的事來。「羽翎」號目前還沒有一個女兵,這屬於例外。要來三名女兵,艇長並不覺得很麻煩,不過他的幾個軍士長至少是持懷疑態度的。上廁所就真成了問題,因為在設計這艘快艇時並沒有考慮到女水手會來。雷德?韋格納笑了,而且是今天第一次笑。帶女人到海上所產生的問題……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錄像帶裡的情景時,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那兩個女人,不,確切地說其中一個還是個小姑娘,她們都被拋進大海了,不是嗎……?

  這情景縈繞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韋格納環視四周,發現身邊的人一個個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們看出艇長的情緒不對,雖然大家不明白為什麼,但都知道他臉色不好的時候最好還是離他遠一點。不到片刻,艇長臉上的表情又變了,大家心想,艇長剛才一定是給自己出了道難題。

  「看起來還不錯,夥計們,務必保持下去。」艇長點點頭,讚許地走回自己的臥艙。進去之後他立即把軍士長奧雷澤找來。

  航行軍士長奧雷澤很快就來了。「羽翎」號並非大船,所以他來得很快。「艇長,你找我?」

  「關上門,波泰奇。你坐下。」

  奧雷澤是葡萄牙血統,但聽口音卻像新英格蘭人。皮膚黝黑,體態微胖,是個職業軍人。與鮑勃?賴利一樣,是個飽經風霜的老水手。他也很像艇長,是個很有專長的教官。海岸警衛隊這一代的水手,沒有一個不是由他教會如何使用六分儀的。海岸警衛隊需要的正是像曼努埃爾?奧雷澤這樣的人。韋格納偶爾還為自己因任職需要而要離開這些老水手們而感到遺憾。不過,艇長從不給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覺,他與奧雷澤的私下交談總是親密無間的。

  「我看了在那艘遊艇上拍的錄像帶,雷德,」奧雷澤一邊說,一邊注視著艇長的反應,「你該讓賴利把那些個混賬東西揍扁。」

  「我們不能這麼干呀,」韋格納令人不解地答道。

  「海盜、兇殺、強姦——還有販賣毒品。」奧雷澤聳了聳肩。「我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這些壞蛋,問題是誰也不會這麼幹。」

  韋格納明白奧雷澤的意思。儘管聯邦政府最近制定了可以判處販毒與兇殺犯死刑的法律,可是很少真正實施。問題在於至今為止所抓獲的毒品販子都會供出某一個比自己更厲害、更應首先受到法律制裁的販毒分子——真正的首要販毒分子卻又始終逍遙法外。聯邦政府執法機構只能在美國境內行使其職權,海岸警衛隊雖然可以在海上全權行使執法權利,甚至可以登上外國船隻進行搜查——但始終受到各種限制,再說也應當這樣。敵人明白這些限制的範圍,所以他們便會輕而易舉地鑽空子。這場遊戲的規則,只適用於一方,另一方則有自己的一套規則。由於有那麼多小販毒分子冒險幹這種危險勾當——他們掙的錢遠比古往今來的任何軍人的薪水都要高,這些步兵都是危險人物,非常狡猾,使這種較量變得極其困難——但是即使你逮住了他們,他們也經常能夠利用他們的知識獲得寬容的處理。

  結果誰也沒有受到徹底的懲罰。當然,倒霉的還是那些受害者。韋格納的思緒被更糟的事打斷了。

  「你知道,雷德,這兩個傢伙可能完全解脫。」

  「別說了,波泰奇,我不想……」

  「艇長,我的大女兒在法學院,你知道令人吃驚的事嗎?」奧雷澤神情嚴肅地問。

  「說吧。」

  「我們把他們送上岸——明天直升機帶他們走——他們會請辯護律師,對吧?這是看過美國電視的人都知道的。如果他們在船上不吭一聲,他們的辯護律師到時候替他們辯護起來卻會振振有詞:當事人昨天早晨發現一艘漂浮的遊艇,就上去了。不料,遊艇掉頭朝駛來的方向開去,於是他們決定把它帶進港口,以便獲得營救。他們沒有使用無線電,因為他們不會用——你在錄像帶上看見了吧?那是一台由電腦操作的掃瞄設備,僅說明書就有好幾百頁——我們的朋友看起英文來又那麼費勁。說不定漁船上的某個漁民還會站出來幫腔。這一切都將是令人可怕的誤解,明白嗎?於是,莫比爾的聯邦檢察官會斷定此案不大好辦,從而我們的朋友的罪名就輕得多了。事情就是這樣。」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們沒有屍體,沒有證人。我們的艇上有武器,可是誰能證明是誰打死了他們的呢?全都是間接證據。」奧雷澤嘿嘿笑了兩聲。「我女兒上個月對我講了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他們請幾個沒有前科、沒有犯過罪的人來替他們作證。這些惟一真正的人證萬一變卦,替對方說起話來,結果我們什麼也不是,雷德。他們的罪名就他媽的等於沒了。就他媽的這麼回事。」

  「可是既然那兩個傢伙是無罪的,他們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多談些?哦,見鬼,這很好解釋。我敢肯定,他們的律師會信口開河地說,一艘外國軍艦向他們逼來,接著幾個全副武裝的人上了他們的船,一個個把槍口對準他們,還對他們動手動腳的。他們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們是不會被無罪釋放的,然而檢察官可能會害怕敗訴而找個簡單的解決辦法。這兩個傢伙會坐個一兩年牢,然後免費用飛機把他們遣送回國。」

  「可他們是殺人兇手啊。」

  「當然是殺人兇手,」波泰奇表示同意。「為了能獲得自由,他們就得聰明點。他們還會編造出更離奇的東西來。我女兒跟我說過,雷德,事情絕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簡單。我說過,你應當讓鮑勃去處理,大夥兒本來是支持你的,艇長。再說,你也該聽聽大家對這件事情說了些什麼嘛。」

  一個設備齊全的禁閉室

  韋格納艇長沉默了片刻。這話字字有理,是不是?這麼多年了,水手們並沒有變,是不是?——上了岸,他們會不顧一切地去找女人鬼混,然而在兇殺、強姦之類的問題上,一個個都同老傢伙們一樣態度十分明朗。時代的變化畢竟還不是很大,人的變化也不很大。他們知道什麼是正義,而法庭和律師則不然。

  韋格納略加思索,便起身朝書架走去。書架上,在《軍事審判統一法典》和《軍事法庭手冊》這兩本書旁邊放著一本更老的書——《軍事統一法典摘錄》。這是一本從十八世紀就沿用下來的法律參考書,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被《軍事審判統一法典》所取代。韋格納的這本是個老古董,是他十五年前在加利福尼亞海岸一個舊碼頭上發現的。當時這本書被丟棄在一個紙箱裡,上面已經積滿了灰塵。這是一八七九年的版本,當時的法規與現在的相去甚遠。韋格納心想,當時的世界比現在安全,其原因也不難明白,只要讀一讀當時的法規就能有所瞭解……

  「謝謝你,波泰奇,我還有點事需要處理一下,你和賴利下午三點來一下。」

  奧雷澤起身答道:「是,長官。」他直納悶艇長為什麼要謝謝他。一般情況下他總能猜透艇長的心思,可是今天他說不准了。他只知道事出有因,卻不知其究竟。不過,他相信到下午三點他就會明白的,到時候再解這個謎吧。

  幾分鐘後,韋格納與軍官們共進午餐。他沒有作聲,只是坐在餐桌的一端,默默閱讀一些函電。他的軍官們很年輕,不拘泥。餐桌上他們像往常一樣談笑風生,話題一聽就明白了。韋格納沒有打斷他們,而是隨手翻閱傳真機上接收下的一頁頁黃紙電文。剛才在臥室裡想到的事,現在,在他頭腦裡已經有了眉目。他在默默地權衡著它的利弊:他們會怎樣對待他呢?看來不會怎樣的。艇上的人會一致支持他嗎?

  「我聽奧雷澤說,過去人們知道應該如何處置這種混蛋的,」桌子另一端的一個中尉說。桌上一陣贊同聲。

  「有什麼屁用?」其中一個人說。這位二十四歲的軍官怎麼也想不到,他的這句話促使艇長作出了決定。

  韋格納覺得他即將採取的行動是可行的。他抬起頭,打量著一張張面孔,心想自己帶出來的這些軍官都不錯。他率領這些軍官已經有十個月了,在這十個月裡他們的表現在任何一位指揮官看來都無可挑剔。十個月前,在他剛調來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窩窩囊囊,委靡不振;如今他們人人朝氣勃勃,鬥志昂揚。其中還有兩個留起了小鬍子,這就跟他們的身份更相稱了。此時此刻,這些坐在硬背椅上的軍官們無一不給人才華出眾的感覺。他們為「羽翎」號感到驕傲,也為它的艇長感到驕傲,他們會全力支持他的。韋格納加入了他們的談話,他想進一步探究一下,以便進一步弄清情況,然後決定由誰來參加這次行動。

  午飯後韋格納回到自己的艙裡,那份報告還擺在那兒。他匆匆看了一遍,然後打開那本《軍事統一法典摘錄》。下午三點,奧雷澤和賴利來了。韋格納開門見山地向他們簡單介紹了行動計劃。起初兩位軍士長都感到突然,但他們很快就進入了情況。

  「賴利,你把這個給我們的客人帶去。」韋格納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包香煙,「是他們其中一個丟在駕駛台上的。禁閉室有出氣孔,對不對?」

  「有,艇長,」帆纜軍士長覺得有點奇怪,因為他不知道那包「卡爾弗特」牌香煙的事。

  「我們九點開始行動,」艇長說。

  「那時候風暴大概也快來了,」奧雷澤說。「很好,雷德。不過,你得多加小心才是,別……」

  「我會的,波泰奇。一輩子不冒點兒風險,活著有什麼意思?」韋格納笑著問。

  賴利先走了。他朝一個樓梯走去,下了兩排梯階,然後朝艦艇尾部的禁閉室走去。那兩個傢伙被關在一個十英尺見方的禁閉室裡,每個人躺在一張鋪上。也許兩個人一直在嘰咕著什麼的,聽見密封艙門被打開的聲音便不說話了。在軍士長看來,禁閉室裡可以安裝一個竊聽器,然而地方檢察官曾經說過,裝竊聽器違反了憲法所規定的人權,違反了搜查逮捕規定,或者這類法律上胡扯淡的東西。

  「喂,煙鬼!」軍士長喊道。躺在下鋪的那個是曾經被他摔在駕駛台欄杆上的傢伙。他轉過身看看是誰在喊他,他看見的是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你們吃過午飯了?」軍士長問。

  「吃過了。」答話人口音很重,賴利聽起來覺得有點怪。

  「你剛才把煙丟在駕駛台上了。」賴利說著把煙盒從鐵欄杆間投了進去,煙掉在禁閉室的地板上,巴勃羅Pablo,西班牙人的常用名。這裡恐怕是指當年哥倫比亞的大毒梟巴勃羅?埃斯科瓦爾。——賴利覺得他看起來像巴勃羅——迫不及待地撿起煙,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謝謝,」他答道。

  「嗨,你們兩個傢伙不跟我打招呼不許亂走,聽見沒有?」賴利臨走時警告了一句。這是一個設備齊全的禁閉室,連衛生設備也不缺。設計人員考慮得真夠周到的,賴利心想。然而,海岸警衛隊的快艇上竟有囚禁室,這卻使他頗為不安。哼,不過這樣至少不需要專派兩個人監視關在裡面的人了,至少現在就沒有派人。賴利暗自一笑:你們對即將面臨的突發情況有準備嗎?

  大海不喜歡人們貪食

  海上的天氣總是那麼咄咄逼人,也許在茫茫大海上人們的感覺就是如此,要不然就是人們認為這種威風在陸地上顯示不出來,而只有在海洋上才會這麼明顯。今晚就快接近滿月了,所以韋格納能看清颱風線正以每小時二十節的速度逼近。颱風線內持續的風速是二十五節,而陣風的速度幾乎要加倍。韋格納憑經驗預測,現在「羽翎」號在四英尺的輕浪上航行,但這輕浪很快就會變成洶湧狂暴的濁浪。雖然還不會是巨浪,但是這也將夠「羽翎」號受的了。一些年輕的水手又要後悔晚餐吃多了。人們在海上得知道這一簡單的常識——大海不喜歡人們貪食。

  韋格納對今晚這場風暴是求之不得,因為它不僅可以幫他增添幾分必要的氣氛,而且可以給他在值班表上做手腳的借口。奧尼爾還未曾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駕駛過這艘艦艇,今晚可以算是對他的一次考驗。

  「有任何問題嗎,先生?」艇長問奧尼爾少尉。

  「沒有問題,長官。」

  「好。記住,如果有情況就到軍官會議室找我。」韋格納下過一道命令:值班軍官無論有什麼事都可以把艇長叫到駕駛台,哪怕只是為了核對時間,艇長也絕不會責怪他。「有事喊我!」成了人人皆知的一句話。他覺得這句話一定要說,不然下級軍官就不敢去打擾艇長,以致於為了不打擾他睡覺,讓艦艇撞上油輪——也就斷送了他的前程。韋格納還反覆對他的部屬說,一個好的軍官應該樂於承認自己還有東西要學。

  奧尼爾點點頭。他們兩人都知道,這麼點風暴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與在風向有利或風平浪靜的海面上駕駛船隻的感覺有點不一樣,只不過小伙子還不曾親身體驗罷了。不過,此時歐文斯軍士長就站在一旁。韋格納朝船尾走去,值班帆纜軍士報告:「艇長離開駕駛台了。」

  士兵餐廳裡的水兵們正準備看電影。這是一部新片子,塑料帶盒上標有「Hard R」Hard R (hard restricted),美國電影嚴格限制觀看的標識。字樣。這是賴利安排的。對這些水兵來說,沒有赤裸的酥胸與美臀就沒有了吸引力。軍官會議室裡也能同時觀看這部片子,年輕的軍官們同樣需要一點帶刺激的。可是今天晚上卻看不成了。

  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人們不會到露天甲板上來,所以發出一點響聲也沒關係。韋格納打開軍官會議室的門,暗自笑了。計劃可以說完美無缺。

  「準備好了嗎?」艇長問。

  開始制定計劃時的那股熱情已經消失了,他們又回到現實之中,韋格納認為這都在預料之中。這些年輕人清醒了許多,但是他們沒有打退堂鼓,他們需要有人來打破這沉默的氣氛。

  「長官,準備好了,」奧雷澤從桌子另一端的座位上站起來。其他軍官都點點頭。韋格納走向餐桌中央自己的座位前,看了看賴利。

  「把他們帶上來。」

  「是,長官。」

  賴利走出軍官會議室,朝禁閉室走去。他打開禁閉室的門,一股辛辣味撲鼻而來。起初他還以為是纜繩儲藏艙著了火,但他隨即發現了真相。

  「他媽的!」賴利軍士長厭惡地吼叫起來,在我們艇上吸毒!「站起來,煙鬼!」他扯大了嗓門,「都站起來!」

  下鋪那個傢伙把煙頭彈進馬桶,慢吞吞地站起來,傲氣十足地笑著。賴利瞪了他一眼,掏出一把鑰匙來。巴勃羅臉上的表情變了,但笑意仍未全部消失。

  「我們出去散個步,孩子們。」說著他拿出兩副手銬。他想他完全對付得了這兩個傢伙,何況他們都才吸過毒。不過艇長早已交代清楚了。他將手伸進鐵欄,抓住其中一個傢伙,使勁一拽,喝令那人轉過身來。那傢伙乖乖地照辦,伸出手來讓他銬,另一個傢伙也老老實實地伸出手讓他銬。兩人沒有作出任何反抗的表示,這反而使軍士長感到奇怪。他打開禁閉室的門,揮手讓他們出來。巴勃羅走過來,賴利掏出他口袋裡那包煙,不屑地隨手把它摔在下鋪上。

  「走。」賴利抓著兩人的手臂,推著他們朝前走。這兩個傢伙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雖說艇身此時顛簸得厲害,但絕不是這個原因。他們走了三四分鐘才來到軍官會議室。

  「犯人可以坐下。」那兩個傢伙一到,韋格納便大聲宣佈,「法庭上要肅靜!」

  兩個傢伙一聽,猛然停住了腳步,在場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這時賴利把他們引到被告席。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一片寂靜之中,這兩個人都知道情況不妙,卻又摸不著頭腦。他們心裡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兩人只好互不吭聲地盯著對方。不一會兒,高個子嚷了起來。

  「怎麼回事?」

  「先生,」韋格納心平氣和地說,「軍事法庭開庭。」他的話語引來好奇的目光。他繼續說:「現在由軍事檢察官宣讀指控書。」

  「庭長先生,根據軍法第十一條,被告被指控有海盜、強姦和兇殺罪。其中任何一種罪都夠得上判處死刑。現將事實敘述如下:本月十四日前後,被告確實登上『帝國建設者』號遊艇。他們在遊艇上殺害了四個人,分別是船主人,即船長,他的妻子,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同時,他們還分別強姦了船長的妻子和女兒。更有甚者,被告在我們十五日登上快艇之前已經將屍體肢解後扔進海裡。原告將證明,他們這些罪行都是在販毒過程中犯下的。根據美國法律,與毒品有關的謀殺是犯了死罪。此外,根據軍法相關條文,海盜搶劫謀殺或海盜搶劫強姦都要判處死刑。如庭上所知,國際法的相關條文規定,海盜本身就是犯罪行為,與其有關的軍艦有權對本案進行審判。正如我以上所述,以海盜為目的的謀殺是死罪。儘管作為美國海岸警衛隊的艦艇,我們有合法權利登上並扣留任何懸掛著美國國旗的船隻,但是在這個案例中,這種權威嚴格來說已經沒有必要。因此,本庭完全享有法律權利審理此案,必要時可以處決罪犯。原告在此宣佈,請求本庭判處被告死刑。」

  「謝謝。」韋格納說著將目光轉向被告席,「被告聽清楚對你們的指控了嗎?」

  「唔?」

  最理想的辯護

  「軍事檢察官剛才指控你們犯有海盜、強姦和兇殺罪。如果本庭認定你們有罪,就將決定是否處決你們。你們有權進行法律辯護,跟你們坐在一張桌子上的艾利森上尉是你們的辯護人。你們聽明白了沒有?」他知道要等幾秒鐘,好讓他的話產生效力。「被告是否需要聽一聽詳細的指控以及有關的細節?」

  「是的,庭長先生。被告方提議此案個別審理,並請求法庭允許我與我的當事人談一談。」

  「先生,原告方反對個別審理。」

  「安靜!」艇長大聲說,「被告方先行陳述。」

  「先生,既然根據軍事檢察官所說的,本案系死刑案件,那麼請求法庭允許我為我的當事人作最理想的辯護。另外——」

  韋格納揮手打斷他的話,答道:「被告方言之有理,由於這是一件死刑案,按慣例法庭給予被告方最大限度的靈活度。本庭認為,被告方的陳述有說服力,同意被告方的提議,並允許被告方律師與其當事人交談五分鐘。同時,本庭建議,被告律師可以指示其當事人準確介紹自己的身份。」

  上尉把雙手被銬著的當事人帶到一旁的角落裡,和他們輕聲交談起來。

  「你們聽著,我是艾利森上尉,我正竭盡全力保住你們兩人的性命。初次見面,你們都他媽的要對我說實話,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他媽的搞什麼鬼名堂?」高個子問。

  「這是他媽的軍事法庭。你們這是在海上,先生。如果沒有人跟你們說過,那我現在告訴你們,美國軍艦的艦長可以無所不為。你們本不該惹到他的頭上的。」

  「那又怎麼樣?」

  「你這個混蛋!這是軍事審判,明白嗎?這兒有法官,也有陪審團。他們可以判你們死刑,就在這艘軍艦上。」

  「胡扯淡!」

  「你他媽的叫什麼名字?」

  「你他媽的。」高個子神氣活現地嘟噥了一句。另一個傢伙看起來有點兒六神無主的樣子。上尉搔了搔頭頂。坐在十八英尺以外的韋格納看見了他這個動作。

  「你們在那艘船上究竟幹了些什麼?」

  「給我請一個真正的律師來!」

  「先生,你們能找到的就是像我這樣的律師,」上尉說,「這一點你們難道還不明白嗎?」

  正如大家所預料的,這個傢伙不相信上尉。充當辯護律師的上尉把當事人帶回被告席。

  「繼續開庭。」韋格納宣佈。「被告方有什麼需要陳述的嗎?」

  「願本庭滿意,兩位被告都拒絕講述自己的身份。」

  「本庭並不滿意。不過,我們只好接受被告拒絕說明自己身份這一事實。為了便於審案,我們向全庭宣佈他們的姓名:約翰?多伊和詹姆斯?多伊。」韋格納分別指明誰是誰。「本庭決定先審約翰?多伊。有沒有異議?好,下面由軍事檢察官陳述案情。」

  軍事檢察官講了二十分鐘,只叫了一個證人出庭,他是帆纜軍士長賴利。軍士長重新敘述了登船的經過,並且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上船錄像的情況。

  「當時被告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先生。」

  「你能否說明一下這個袋子裡的物證?」原告方接著問。

  「先生,我想袋子裡的東西叫月經棉條,而且看起來是用過的。」賴利顯得有幾分難為情。「我是在遊艇主艙的咖啡桌下邊發現的,它的旁邊有一攤血跡——實際上是照片上的這兩處,先生。我本人是用不著這類東西的,這你知道,先生。但據我所知,女人是不會把這種東西隨便丟在地板上的。不過,如果有人想強姦女人,這東西就礙事了,有點吧……所以就會把它拽出來,這樣就可以發洩獸慾了。如果您看清了我撿起棉條的地方以及血跡的位置,您就會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先生。」

  「沒有更多要說的了。原告停止舉證。」

  「好。在被告陳述之前,法庭想問一下,被告是否想叫除被告之外的任何證人出庭?」

  「沒有這種想法,庭長先生。」

  「好吧。現在法庭將直接審問被告。」韋格納的目光轉向被告,身體微向前傾,「在你進行辯護時,先生,你有下列權利:第一,你有權不做任何陳述,那樣法庭也就無法從你的陳述中得出任何結論;第二,你可以只陳述,不宣誓,所以也就無需接受盤問;第三,你可以既陳述也宣誓,但必須接受軍事檢察官的盤問。明白了嗎,先生?」

  那個被暫時叫做「約翰?多伊」的傢伙在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裡一聲不吭,暗自好笑地看著這場審判,這時他很不自在地站起來了。由於雙手被反銬在背後,他的身體微向前傾。「羽翎」號此時猶如一根在激流中的木頭,搖晃得很厲害,使他難以站穩。

  「這是什麼狗屁?」約翰?多伊問。他的口音還是令人捉摸不透。「我要求回禁閉室!在我他媽的找到真正的辯護律師之前,別再來打擾我!」

  「多伊先生!」韋格納大聲說,「我再提醒你一下,你被指控犯有海盜、強姦和兇殺罪,正在接受審判。這本法典」——艇長高高舉起他那本《軍事統一法典摘錄》——「這本法典規定,我們現在有權審判你,而且只要我們發現你有罪,我們就可以決定把你吊在桁端。海岸警衛隊已經有五十年沒有這樣做了,但是你得放明白點,只要我願意,我他媽的就會這麼幹!他們沒有改變這一法規!情況跟你想像的不一樣,是不是?你請求要有辯護律師,艾利森先生就是你們的辯護律師。你還想替你自己辯護嗎?如果想的話,那就請你不要放棄這個機會。但是,多伊先生,本庭不允許你上訴。你要好好想想,再做決定。」

  「全是扯淡!見你媽的鬼去吧!」

  「被告一派胡言,本庭不予理睬。」韋格納盡量板著面孔,以不失一位死刑案審判庭長的身份。

  被告辯護律師大膽做了十五分鐘的辯護,以反駁軍事檢察官提供的證據,然而都沒有發生什麼作用。兩名被告的案審總結各用了五分鐘。最後又是韋格納艇長講話。

  「聽完了證詞,現在本庭投票定案。本庭採取無記名方式投票,由檢察官發票,並由他收回所發出的票。」

  不止一次地考慮過退役

  投票定案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檢察官發給五名法庭人員一人一張票。他們在寫下各自裁決的前後都不約而同地看了看被告。之後,檢察官把這五張票收回。他像五歲兒童玩識字卡片一樣,把票打亂後又重新整理好,然後交給艇長。韋格納打開五張票,把它們攤在面前的檯子上,在他的那本黃色記錄簿上寫下了些什麼之後宣佈。

  「被告起立,面向法庭。多伊先生,在宣讀判決之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人沒有回答,而且令人不可置信地傻笑起來。

  「那好。本庭投票結果以三比二的多數判被告有罪。判處被告絞刑,並在一小時內執行。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吧。本庭現在宣佈休庭。」

  「很遺憾,先生,你沒有向我提供可以幫助你的機會。」休庭後被告律師對其當事人說。

  「給我找一個律師來!」多伊大吼大叫起來。

  「先生,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律師,而是牧師。」賴利軍士長拽著多伊的手臂,這就更顯得煞有介事。

  「走吧,親愛的,與你的繩索約會去吧。」軍士長邊說邊把他押了出去。

  另一個被叫做「詹姆斯?多伊」的傢伙看見他眼前剛才發生的一切,心中驚疑不已。他那驚疑的神色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樣子比一個人迎頭撞上疾駛而來的火車時的驚疑神色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明白這裡發生的一切嗎?」上尉轉身問。

  「這不可能,夥計,」他的語氣不再像一個小時前那麼自信了。

  「嗨,夥計,你注意到了沒有?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們有些人在這一帶失蹤了?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六個月。現在監獄裡人滿為患,法官又應接不暇。如果我們抓到了你們這些人,而且又證據確鑿,他們就讓我們在海上處置你們。難道沒有人告訴你現在的規矩有些變了?」

  「你們不能這麼幹!」那個傢伙幾乎喊了起來。

  「是嗎?告訴你吧,再過十分鐘我們就把你押到甲板上,讓你親眼瞧瞧。我還要告訴你,夥計,如果你不合作,我們可就沒有時間跟你磨蹭了。我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話句句是真的。你為什麼不坐下來冷靜地想一想呢?」接著,上尉弄來一杯咖啡以打發時間。他再也沒有對當事人說什麼。剛喝完咖啡,門就開了。

  「全體人員上甲板去看懲處犯人。」奧雷澤軍士長前來通知。

  「出來吧,多伊先生,你最好也親眼看看。」上尉拽著他的手臂向前走。在軍官會議室有一道向上的艦梯,艦梯頂端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兩人沿著通道朝船尾空蕩蕩的直升機甲板走去。

  上尉叫瑞克?艾利森,出生在紐約奧爾巴尼的一個黑人家庭。他是艇上的領航員,非常感激上帝把他安排在雷德?韋格納手下幹活,因為韋格納絕對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指揮官。他以前雖然不止一次地考慮過退役,可是現在他想盡可能地待在艇上。他帶著多伊先生朝相距約三十英尺的艇尾現場走去。

  艾利森感覺到波浪的洶湧。他估計風速達三十多節,浪高可達十二至十四英尺。「羽翎」號在垂直方向上左右搖晃的傾度達二十五度,船身猶如兒童的蹺蹺板前後不停地上下顛簸。艾利森想起來了,現在是奧尼爾在駕駛。他希望此刻歐文斯軍士長站在奧尼爾身旁。艾利森心裡想,奧尼爾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可是在駕駛方面還有許多東西要學。其實他自己也只不過比少尉大六歲。右舷方向不時出現閃電,把海面照亮。大雨劈頭蓋腦地下著,雨點劈里啪啦地斜砸在甲板上。風吹著雨點,刺在臉上酸疼酸疼的。要是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49),美國偵探小說的創始人。親臨現場,這將成為他極好的創作素材。海上一片漆黑,「羽翎」號那白色的船身像漂泊在海面上的幽靈,隱約可見。艾利森心想,韋格納選擇今晚行動,是不是他事先知道有這樣的天氣?或者這只是個絕妙的巧合?

  艇長,你上船以來就大刀闊斧地干開了,不過這回還真來勁。

  前面有一根繩索,有人把它繫在無線電雷達天線桿上。爬上去繫繩子一定很好玩,艾利森心想,少不了又是賴利軍士長。除了他,誰又會發神經去幹這個呢?

  約翰?多伊被帶到現場,雙手仍被反銬著。艇長和副艇長都在場,艇長正在宣讀些什麼,但是他們沒有聽見。甲板上風聲呼呼,天線桿上的繩索被風吹得滋滋作響——這是賴利的絕活,艾利森心想。他用揚帆索做引線,把絞索穿過滑輪。即使是賴利也不會傻得在如此惡劣的天氣爬到天線桿上。

  這時候燈光打開了,是甲板上為直升機引航的泛光燈。燈光只能照亮一片傾盆大雨,但多少還能看見眼前發生的一切。韋格納又對那個傢伙講了些什麼,可是那個傢伙仍然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似乎還不相信會對他動真格。他難道會頑固到底嗎?艾利森心想。艇長搖搖頭,向後退了一步。賴利走上去,把繩索套在那個傢伙的頭上。

  這下約翰?多伊的臉色刷地變了,可是他似乎還有點不相信。突然氣氛變得十分嚴肅,五個人站到了繩索的一端。艾利森差點兒笑出聲來,他知道把人吊死是怎麼進行的,可是他沒有想到艇長真要這麼做……

  最後那傢伙被戴上了黑色眼罩。賴利把那傢伙的身子轉過去對著船尾,面對著艾利森和與他同來的人——這其中還有一個道理——主要是讓他大吃一驚。約翰?多伊終於害怕了。

  「不……!」這種像看見魔鬼似的歇斯底里的喊叫聲和風雨聲交織在一起,真是再逼真不過的了,誰也無法指望能有更合適的回應。不出所料,約翰?多伊的膝蓋直打哆嗦。繩索一端的那五個人拽著繩索,迅速朝船尾跑去。那個傢伙雙腳離開了那塊黑色的防滑甲板,身體被吊到了空中,兩腿蹬了幾下,還沒等繩索系到一根柱子上,他就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哎,完了!」艾利森說著抓住他帶上來的那個傢伙的手臂,向前走去,「下一個輪到你了,老弟。」

  當他們走到通向上層建築那道門時,有一道更近的閃電照亮了整個甲板。這個多伊猛然停下腳步,抬頭最後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同夥像個擺鐘似地在露天吊著,僵直的軀體正被雨水濺打著。

  「現在你該相信我的話了吧?」上尉把他抬進艙裡。多伊先生的褲子已經濕透了,其原因當然不僅僅是雨水。

  一杯熱騰騰的咖啡

  首先必須換掉濕衣服。法庭重新開庭時,人人都換上了乾衣服。詹姆斯?多伊穿的是一套藍色海岸警衛隊工作服,他的手銬被取下,放在一邊。他發現被告席上還為他放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他沒有注意到,此時奧雷澤軍士長已不坐在首席位置上,賴利軍士長也不在軍官會議室裡。整個法庭的氣氛比前一次緩和了許多,只是詹姆斯?多伊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不過,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艾利森先生。」艇長開始講話,「我建議你跟你的當事人談談。」

  「這很簡單,老弟。」艾利森對詹姆斯?多伊說,「你要麼老實講,要麼就上絞架。你想選擇哪一種,艇長才他媽的不管呢。我先問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赫蘇斯終於開了口。一位軍官拿起了一架手提式攝像機——其實就是當時登船時用的那架攝像機。審問從頭開始。

  「好啦——沒有人會逼你說什麼,你明白嗎?」有人問了一句。詹姆斯?多伊沒有聽到,於是對他又重複了一遍。

  「是,是的,我懂,行了吧?」他頭也沒有轉。「可是,你想知道什麼呢?」

  問題當然早就寫在紙上了。作為該艇的法律事務軍官,艾利森按順序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審問著,速度很慢,為的是讓詹姆斯?多伊答得慢些,使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懂。審問是在攝像機前進行的,共持續了四十分鐘。詹姆斯?多伊回答問題的速度還是很快,但他沒有隱瞞任何事實。他沒有察覺到法庭人員向他投去的目光。

  「謝謝你的合作。」韋格納在審問完畢時對詹姆斯?多伊說,「由於你的合作,我們將考慮對你從寬量刑。當然,對你的夥伴我們就無能為力了。至於為什麼,你是清楚的,對不對?」

  「我覺得他太慘了,」詹姆斯?多伊答道。這時候,全法庭的人都鬆了口氣。

  「我們將與聯邦檢察官聯繫,」艇長十分肯定地說,「上尉,你可以把犯人帶回禁閉室了。」

  「是,長官。」艾利森把詹姆斯?多伊帶了出去,攝像機的鏡頭拍下了這一切。可是當多伊踏上艦梯,正準備往下走時卻突然摔倒了。是一隻手推了他一下,可是他沒有看見。他還沒有來得及回頭看,另一隻手又突然猛擊在他的後脖子上。在他被擊昏過去的一剎那,賴利軍士長劈斷了他的前臂,奧雷澤軍士長在他嘴上捂了一團沾滿乙醚的棉花。接著,兩人把他抬到急救室,艇上的救護兵替他的前臂上了夾板,因為只是青枝性骨折greenstick fracture,即旁彎骨折,表現為骨頭彎曲,只有一面斷裂。,所以無須特殊處理。他們讓他躺在急救室裡睡覺,把另外一隻沒有受傷的手銬在床柱上。

  多伊睡到很晚才起床。早餐是送到急救室的。在上直升機之前,讓他清理了一下個人衛生。奧雷澤來到急救室,把他領上甲板,來到船尾的直升機甲板。這時,詹姆斯?多伊看見賴利軍士長正在把另一個傢伙送上直升機。詹姆斯?多伊的真實姓名是赫蘇斯?卡斯蒂洛。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約翰?多伊——真實姓名是拉蒙?何塞?卡佩蒂——竟然還活著。兩名禁毒管理處的人員讓這兩個傢伙隔得遠遠地坐著,他們這是奉命行事。用艇長的話來解釋就是:一個人坦白交代了,另一個人是不會感到高興的。卡斯蒂洛兩隻眼睛直盯著卡佩蒂,不時流露出驚喜的神色。當然,由於禁毒管理處的人員使他們遙遙相隔,所以他們不免有點緊張。禁毒管理處的人員對這樣一個死刑案犯的坦白交代感到很高興。與這兩個傢伙一同被送上飛機的,是所有的實物證據以及幾卷錄像帶。韋格納看著海岸警衛隊的海豚式直升機開始發動,心想不知道岸上的人會對此作出何種反應。在一陣小小的狂熱之後,總是會出現一陣短暫的清醒,這是韋格納預料之中的事。實際上,韋格納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全艇只有八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們心裡也都明白該說些什麼。這時,副艇長來到了韋格納的身邊。

  「事情從來就不只是其表面現象,是不是?」

  「你說得對。死了三個無辜的人,如果說不是四個。」韋格納心想,遊艇的主人肯定不是個清白的聖人,可是他們難道非得殺死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可?韋格納凝望著平靜的大海,沒有意識到自己幹了些什麼,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將為此而送掉性命。

第四部分:初步準備   這次任務非同尋常

  到了聖何塞機場後,查韋斯第一次看出這次任務非同尋常。他們乘坐一輛沒有標記的出租麵包車來到機場的普通空運處。一架私人噴氣式飛機正在那裡等候他們。情況的確很特別。「史密斯上校」沒有上飛機,他同所有的人都握了手,告訴他們會有人迎接的,隨後又回到麵包車裡。軍士們上了飛機才發現,它不像是一架執行任務的專機,倒像是一架小型客機。機上還有一位空中小姐端送飲料。他們各自放好行李,點了一份飲料,只有查韋斯例外。他太累了,連空中小姐都沒有看一眼,甚至連飛機起飛也沒有覺察。他在飛機爬升的時候就已經睡著了。預感告訴他,只要有時間,就得用來睡覺。軍人都具有這種本能,而且一般情況下這樣做是對的。

  傑克遜少尉從未到過蒙特雷,不過他根據他哥哥告訴他的地點和方位,沒費事就找到了這個軍官俱樂部。一到這裡,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孤獨感。他鎖好本田車,發現周圍只有他一人穿著軍裝。不過,至少不難看出應該向誰敬禮。由於他才是少尉,所以他幾乎要向所有的人敬禮。

  「喲,蒂姆!」他一進門就聽到了哥哥的招呼。

  「你好,羅比!」他倆擁抱在一起。傑克遜一家人關係十分密切,可是他幾乎快一年沒見到他哥哥羅伯特?傑斐遜?傑克遜海軍中校了。羅比的母親多年前就謝世了。她當年才三十九歲,開始時她只是說頭疼,決定躺幾分鐘,誰知一躺下就再也沒有起來。事後才知道,她是個未被診斷出的高血壓患者。當時,這種沒有多少症狀的隱性高血壓曾奪去不少美國黑人的生命。他們的父親霍西亞?傑克遜牧師和當地的鄉親們對他們母親的去世都很難過。當年是她和她丈夫一道建立和維持了這個家。霍西亞?傑克遜是一位虔誠的教徒,然而他也是一個好父親。他的孩子們需要有一個母親,於是,四年之後他和同一教區的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子結婚,開始了新的生活。蒂莫西是他再婚的第一個孩子。他的第四個兒子走了大兒子的路。羅比?傑克遜是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的畢業生,後來當了海軍飛行員。蒂姆在西點軍校謀到一個職位,正期待著去步兵部隊發展自己的生涯。還有一個兒子是內科醫生,另一個兒子成了一位有政治抱負的律師。隨著時光的流逝,密西西比州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兄弟四人個個榮耀輝煌,說不出誰比誰更強。羅比的肩章上是三道金槓,前胸袋口上金光閃爍。這顆星過去是海上指揮官的標誌——他曾經是海軍第四十一戰鬥機中隊,即F14雄貓式戰鬥機中隊的中隊長。羅比現在在五角大樓工作,即將指揮一個艦載機大隊,也許最後能成為航空母艦艦長。蒂莫西在家裡那幾年個子很小,西點軍校替他彌補了這一缺失。他現在比他哥哥足足高出兩英吋,體重至少多出五十磅,肌肉十分發達。他肩上的突擊隊徽章戴在他所在師的徽章的上方。這一家又有一個兒子在傳統方式的熏陶下成了堂堂的男子漢。

  「看起來還不錯,兄弟,」羅比招呼道。「來一杯怎麼樣?」

  「不能多喝,這一陣子太累了!」

  「累了一整天?」

  「事實上整整一個星期了,」蒂姆答道,「不過,我昨天倒是睡了一會兒午覺。」

  「該好好睡睡。」哥哥傑克遜親切而熱情地說。

  「嘿,要是我想活得輕鬆點兒,我就加入海軍了。」兄弟倆一路談笑著走向酒吧。羅比要的是約翰?詹姆森酒,這是朋友向他推薦的一種酒。蒂姆要了一份啤酒。兄弟倆邊吃邊談,從家事談到各自的本行工作。

  「跟你幹的那一套差不多,」蒂姆解釋道。「你們是逼近敵人,出其不意地用導彈消滅他。我們也是逼近敵人,出其不意地向他的腦袋開火。這些你都知道,對不對,老哥?」蒂姆笑著問,帶有幾分羨慕。蒂姆這一行,羅比曾經幹過。

  「幹一次就夠了,」羅比一本正經地答道。「這種近戰應該讓給你們這些傻瓜去幹了。」

  「是啊,呃,昨天晚上我們擔任了我們營的先頭部隊,我的尖刀班摸了進去,幹得很漂亮,敵人——對不起,我是說對方部隊是加利福尼亞國民衛隊的一支部隊,基本上是坦克兵。佈陣不夠嚴謹,結果查韋斯中士摸進了他們的防禦車陣,可是他們也沒有發現。你應當看看查韋斯這個夥計是怎麼幹的,羅比。說真的,他有時候真是神出鬼沒。要是能找到第二個查韋斯那才他媽的怪呢。」

  「哦?」

  「可惜他今天下午剛被調走。不管怎麼說,我要有幾個星期見不到他了。他一早就被飛機接到本寧堡去了。今天被調走了一批表現出眾的士官。」蒂姆停了片刻後又說:「巧得很,都是西班牙血統。」他又頓了頓,「真有意思,萊昂是不是也要去本寧堡?」

  「萊昂是誰?」

  「也是個軍士,是本?塔克排裡的。本?塔克和我在西點軍校打過球。對了,本來過一兩個星期後他是要去突擊隊學校當操練軍士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和查韋斯一塊兒走了。唉,陸軍就是這樣。老哥,你覺得五角大樓怎麼樣?」

  「還算湊合,」羅比承認。「再過二十五個月,謝天謝地,我就自由了。到時候我就去指揮艦載機大隊了。」兄長解釋道。他現在正處於決定個人生涯的關鍵時刻,情況相當錯綜複雜。現在實在是人才濟濟,而空缺很少。至於參加戰鬥,在很大程度上是碰運氣。他看得出,蒂姆對這些事還搞不清楚。

   經過將近三個小時的飛行,飛機在一個小型機場降落。著陸後它就滑行到機場的貨物裝卸場那邊。飛機的門被猛地打開,這時查韋斯才醒來,但看起似乎還沒有睡足。這個時候,他根本不知道飛機停在機場的哪一方,只是覺得空氣不太夠。這種感覺似乎很怪,他覺得不應該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剛睡醒,還有點迷糊吧。

  「我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啦?」另一個軍士問。

  「下飛機後他們會告訴你的,」那位空姐答道。「在此停留你們都會感到愉快的。」她笑容可掬,使人無法再問下去。

  軍士們紛紛拿起行李,慢慢走下飛機後,發現又有一輛麵包車在等著他們。上車前,查韋斯的問題得到了答案:這裡的空氣確實非常稀薄,而且只要朝西一看就知道為什麼了。西邊日落的餘暉襯托出重巒疊嶂,向東飛行了三個小時,現在進入了山地。查韋斯雖然沒有來過這裡,但是他很快就斷定這是落基山脈地區的某個地方。麵包車駛離機場時,查韋斯看見一輛加油車向他們剛才乘坐的那架飛機駛去。查韋斯不知其所以然。飛機半小時內就會飛走。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裡來過飛機,更用不著操心去猜測其中的原因了。

  技術嫻熟的飛行員

  克拉克的旅館房間很不錯,非常適合他的掩護身份。這時候他感到後腦勺有點不舒服。這是在提醒他,他對這一帶的海拔高度還不完全適應。不過,吃了兩片止痛藥之後他的感覺就好多了,他也知道,他的任務不用耗費多少體力。他讓人把早餐送到房間,然後做了做健身操,放鬆一下肌肉。早晨的慢跑當然是在室外進行的,晨跑結束後,他刮了刮鬍鬚,洗了個淋浴。這裡的服務不錯,剛穿上衣服早餐就送來了。到上午九時,他一切就緒,準備開始工作。克拉克乘電梯來到大廳,然後信步走出旅館。車已在門口等候。他從前面上了車。

  「您好!」司機用西班牙語招呼道,「下午也許會下雨。」

  「要是下雨,我有大衣。」

  「也許是冷雨。」

  「我的大衣有襯裡。」克拉克答道。這樣就對上了接頭暗號。

  「想出這個辦法的人真是聰明過人,」司機接著說,「天氣預報有雨。我叫拉森。」

  「我叫克拉克。」他們沒有握手。用不著握了。克拉克心想,拉森也許不是他的真名。此人三十歲上下。看他的姓倒像是北歐人的後裔,但他那一頭黑髮卻與之不大相稱。在當地,人們認為卡洛斯?拉森的父親是丹麥人,母親是委內瑞拉人。拉森辦了一所飛行學校,因為幹這一行很吃香。他本身是個技術嫻熟的飛行員,注重傳授知識,很少提出什麼問題,因而贏得顧客的好感。其實他也不需要問什麼問題——飛行員,尤其是飛行學員往往十分健談,無須多提問題——他的腦子非常好,任何細節都能記清楚。他具有豐富的飛行專業技能,自然會有人來向他學習求教。不少人都聽說他做生意的錢是靠幾次極度違法的飛行搞來的。此後他處於半退休狀態,過起了富足的日子。這一謠傳使得與他交往的人對他很羨慕,不過這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不利。他是一個只要想得到什麼就會不顧一切地弄到手的人,他現在過的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他有一輛豪華型寶馬車,有一套十分奢華的公寓,還有一個當空姐的情婦——中央情報局的一個情報員。拉森認為,這次執行任務是一個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好差事,更使他喜出望外的是,那位空姐確確實實是他的情人。當然,這種額外的好處,中央情報局的人事處長要是知道了是不會高興的。惟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把他派到哥倫比亞,連情報站站長也不知道。一個相比之下經驗還不足的特工,拉森——克拉克要是知道這是他的真名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對中央情報局的工作方式也略知一二。他瞭解採取這種單線指揮系統的辦法一般都是在進行某種特別行動。他的掩護身份是歷經了十八個月才確立下來的,在這期間他沒有被要求多出力。克拉克的到來很可能意味著這一切都將發生重大變化。到了他效力並獲取報酬的時候了。

  「今天有什麼安排?」克拉克問。

  「要上天飛一下,並趕在天氣變化之前降落。」

  「我知道你的預測非常準確。」

  「我把這話當做你投給我的信任票,」拉森笑著答道。車向機場駛去。「照片你當然都看過。」

  「是啊,看了三天了,可是我這個人比較守舊,喜歡親眼目睹實物。再說地圖和照片也不能把什麼都包羅進來嘛。」

  「他們說,我們的任務大體上是直線和平面飛行,無需做使人受不了的俯衝或盤旋。」辦飛行學校的好處就是,它的飛機可以到處飛。誰要是對特定的人感興趣,他們就會記下你的登記號碼,甚至還會到機場來興師問罪。麥德林Medell′n,南美洲哥倫比亞中西部城市,販毒活動猖獗,許多毒梟皆聚集於此。的人問起問題來總是不太禮貌。拉森並不怕他們。他知道只要他的身份不暴露,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但是,他是一個職業諜報人員,而職業諜報人員就得小心謹慎,尤其是想長期幹下去就必須倍加小心。

  「我看可以嘛。」克拉克對這一切同樣十分清楚。他幹的這一行很危險,為此他老了許多,不過他只是在必要時才去冒險。因為這些風險太折磨人了。幹這種事跟玩彩票差不多,雖然打中的機會不多,但只要玩的時間長些,再小心謹慎些,總能中彩的——當然,無論多小心,有時也會輸。不過這種彩票玩的不是錢。它是一個沒有標記的、很淺的墳墓,只要對方不忘記宗教上的一些東西,你就會掉進去的。

  克拉克也說不准自己是否喜歡這次行動。一方面,這次的出擊目標很有價值;可是另一方面……然而,他們給他付酬不是要他去做什麼評估,給他付酬是要他幹活,而不是讓他去前思後想。秘密行動尤其不允許想得太多。你得根據別人的判斷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知道了為什麼本來是件好事,可是決策者們卻強調說,知道了為什麼往往會給行動帶來更大的危險。外勤特工有時不相信這種說法。克拉克此時就無法做到不去多想為什麼。

  一架雙引擎比奇小客機停在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普通空運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機場上停的飛機是派什麼用場的。對哥倫比亞的上流社會人士來說,那一輛輛豪華的汽車,那一架架昂貴的飛機,不過是暴發戶們的玩物而已。克拉克的目光一掃而過,看不出他對這些有多大興趣。

  「幹壞事的人掙錢可不少啊!」拉森咯咯地笑起來。

  「那些花錢雇他們幹壞事的混蛋又怎麼樣呢?」

  「這我也明白,我只是說這些飛機真不錯。那些灣流式飛機——我駕駛它們還是合格的——飛起來真帶勁。」

  「它們值多少錢?」克拉克問。

  「一位智者曾經說過,如果你非要問價格,你也買不起。」

  「是這樣,沒錯。」克拉克噘著嘴笑了笑。然而,有些東西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克拉克已經從思想上進入了執行任務的狀態。

  拉森駕駛比奇小客機飛行了十五分鐘,他早先已經飛了一個半小時。私人飛機的駕駛員很少有完全按操作程序把飛機檢查一遍的,可是拉森不僅技術嫻熟,而且十分謹慎。克拉克坐在駕駛艙右邊的座位上,像一個首次試飛的學員那樣,把安全帶系得牢牢的。這時候的空中交通不太忙,很容易就滑行進入起飛航線。奇怪的是滑行時間顯得特別長。

  一種奇怪的榮譽感

  「是海拔高度的原因。」飛機離開跑道騰空而起的一剎那,拉森通過對講系統解釋道。「由於速度慢,飛機相對就比較難控制。不過沒問題,就像在雪地裡開車一樣——只是需要多留點神。」說著他壓下拉桿,加大了油門,使飛機以全速爬升。克拉克看了看各種儀表,一切顯示正常。然而,在儀表讀數為九千英尺高度的情況下仍然能夠看見地面上的人,這使他頗為不解。

  飛機帶坡度向左轉彎,朝西北方向飛去。拉森的腳離開了油門,他解釋說,雖然大陸式雙引擎的冷卻系統可以耐高溫,但在這裡飛行還是要注意發動機的溫度。飛機飛向這個國家的中樞山脈。天空晴朗,陽光明媚。

  「美極了,是不是?」

  「是的,」克拉克隨聲附和。山坡一片蔥綠,夜裡下過一場雨,濕潤的樹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然而克拉克那雙受過訓練的眼睛還看見了別的東西。他心裡清楚,在這樣的山區活動,沒有真本事就會完蛋。惟一理想的是,這裡有良好的隱蔽物,人在這裡可以藏得嚴嚴實實,但是陡峭的山崖和稀薄的空氣,會給在山裡活動的人帶來巨大的困難。沒有人對他確切地說過是要執行什麼任務,但使他感到高興的是,他知道最困難的任務不是由他去完成。

  哥倫比亞的山脈是西南東北走向,拉森選擇了近便的山口飛越這道山脈,但從附近太平洋吹來的風使飛機有些顛簸。

  「你得適應適應才行。由於氣流前鋒逼近,風力正在加大。到了山裡風就更大了。你應該看看真正糟糕的天氣是什麼樣。」

  「謝謝你的關照,不過我不要看!在飛機著陸的地方可別遇上大風,以防——」

  「出現麻煩是不是?」拉森問。「正因為如此,我才十分注意進行核對。不過,下面的小型簡易機場比你所想像的還多。當然,當你決定使用一架飛機時,你也不必經常提心吊膽,我一個月前剛為這架飛機換上了新發動機,把舊的賣給我的學生,裝到他那架空中之王上了。他那架飛機老掉牙了,現在歸海關所有。」拉森解釋道。

  「你跟海關有關係?」

  「沒有!聽我說,他們要我明白這些小伙子為什麼來上我的飛行課,我又不是笨蛋,對不對?所以我就教他們標準的規避方法。這種方法在像樣的飛行教科書裡都有介紹,他們希望我能那麼做。巴勃羅的閱讀能力不行,不過倒天生是個飛行員的料子。他確實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不過太不幸了。他們抓住他時,搜出了五十公斤毒品。他沒有開口,這我知道。這一點也不奇怪。勁頭十足的小雜種。」

  「這些人的動機怎麼樣?」克拉克目睹過許多戰鬥,知道估計敵人力量不能只看其武器裝備。

  拉森望著天空,皺了皺眉頭。「這要看你指的是什麼了,如果你把動機這個詞換成堅強的男子漢那就好解釋了。你知道,就是真正男子漢形象之類的東西。這種東西有時候是令人敬佩的。他們有一種奇怪的榮譽感。比如說,與我交往認識的那些人對待我真是沒話說。尤其是當你尊重他們的時候——實際上每個人都會這麼做的——他們就會對你百般熱情。此外,我與他們畢竟不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我是說我真正瞭解他們。他們很多人的飛行技術都是我教的。如果我經濟上有了困難,我也許會向他們求援,而且肯定會得到他們的幫助。我說的是像五十萬美元現金——我去借很方便,走過去就可以從他們的牧場裡用手提箱拎回來。當然,我得替他們飛幾趟作為報償。我不需要再還這筆錢。可是,如果我耍了他們,他們就他媽的肯定要進行報復。他們有他們的一套規矩,如果你順著他們,就會平安無事,不然,你就不得不捲鋪蓋滾蛋。」

  「對他們的殘酷無情我略有所聞。他們的頭腦怎麼樣?」

  「夠精明的。有時候他們會收買一些狗頭軍師。反正他們有的是錢,什麼都能買到,人也能買到。你可千萬不要小看了他們,他們的安全系統是一流的,就跟我們裝在洲際彈道導彈發射井的安全系統一樣,也許還他媽的要先進些。他們受到的嚴密保護不亞於我們的總統,只不過那些保鏢開起槍來更加不受限制。我想最能說明他們很有頭腦的一點是,他們成立了卡特爾cartel,為了協調生產、價格和商品市場而組成的獨立的壟斷組織。。他們知道倘若互相磨擦,大家都要付出代價,所以就組成了一個鬆散的聯盟。這個聯盟雖然不是盡善盡美,但是卻能起一些作用。試圖打進去的人大多都送了命。在麥德林想死是件很容易的事。」

  「那麼警察呢?法庭呢?」

  「當地政府想過不少辦法,結果許多警察和法官死於非命,這就是明證。」拉森搖搖頭。「人們看不出會有什麼結果,但他們仍然在努力,並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就說錢吧,有多少人能見到滿滿一箱免稅的百元鈔票而不動心呢?尤其是在如果不幹,那他和他的家人就必死無疑的情況下。可是朋友,這個毒品卡特爾精得很呢。它很有耐性,它有自己所需要的各種資源,它的殘忍程度就連老牌納粹分子也會感到毛骨悚然。總而言之,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敵人。」拉森指著遠處的灰色濃煙說:「那就是麥德林,毒品聯合王國,都在這個山谷小城裡。一枚核武器就能解決問題,從四千英尺上空投一枚二百萬噸級的核彈就足夠了。真這麼幹了,很難說全國各地會反對……?」

  毒品加工廠在哪兒

  克拉克不禁看了拉森一眼——拉森住在這座城市裡,認識了不少這樣的人,對其中一些人還挺有感情,這是剛才他自己說的。然而,通過他職業上的超然態度,有時可以看見他對這些人的仇恨。典型的雙面人。克拉克斷定,拉森在情報局裡將來會有所作為。他既有頭腦,又有熱情,只要兩者配合得當,準會打出自己的天下。克拉克從袋子裡摸出照相機和望遠鏡,不過他並不是對麥德林感興趣。

  「好地方啊!對吧?」

  那些毒梟們的安全意識越來越強。他們把城市周圍山頂上的樹木全部砍掉了。克拉克看見了十幾幢新住宅。哼!他很不以為然。住宅一個個壁壘森嚴,好似一座座城堡。這些佔地很廣的建築四周都有矮矮的牆垣,牆垣外側有數百碼長的光滑陡峭的斜坡,其獨特的風格以及優美的外觀完全可與意大利的鄉村和巴伐利亞的古堡相媲美。這些房屋都建在山頂或山坡上。人們不難想像建造如此漂亮、視野如此開闊的房屋所需花費的工程——砍伐樹木、搬運石頭等。但當年的城堡和村莊絕不是蓋著玩的,這些房屋也是如此。房屋居高臨下,四周稍有風吹草動,都能及時被發覺。那光滑的斜坡用軍事用語來說就是殲敵區,即自動武器的火力區。每幢房子只有一條通道,通向其惟一的大門;每幢房子自設一個直升機降落場,用於緊急撤離;每幢房子四周的石牆足以抵擋任何子彈,直至點50的機槍子彈。通過望遠鏡,他還能看見緊靠牆垣內側有一條專供崗哨執勤走動的礫石路或水泥路。要攻下這麼一座城堡,一個訓練有素的步兵連恐怕也不容易,也許得用迫擊炮和武裝直升機掩護,由直升機來進攻……天哪,我這是在想什麼?克拉克不禁暗暗自問。

  「房屋設計得怎麼樣?」

  「那是沒話說。三家建築公司參與了設計。在這個地方,安全是個大問題。其實我兩個星期前去那裡參加過一次晚會。在這一方面,他們就不夠聰明了。他們太喜歡炫耀自己的住宅了。我可以幫你搞到他們的樓層平面圖。從衛星上可以搜集到他們的警衛力量、車輛狀況等情報。」

  「是這樣啊。」克拉克笑了。

  「你能告訴我,你來這裡執行的是什麼任務嗎?」

  「呃,他們需要評估這裡的地形特徵。」

  「我明白了。見鬼,這點事憑我的記憶就可以做到。」拉森並未流露出什麼好奇,這樣的事沒有讓他做,他有點不高興。

  「蘭利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克拉克說了一句在這種情況下他經常說的話。

  你只是個飛行員,不過這話克拉克沒有說出口。你從來沒有背著背包走進山林,可是我去過。如果拉森瞭解克拉克的經歷,本來是可以猜得出來的。然而,克拉克在情報局的功績,以及他在加入情報局之前的所作所為卻鮮為人知,或者說幾乎無人知曉。

  「這是必須知道的,拉森先生,」片刻之後克拉克又說了一句。

  「你說的沒錯,」拉森通過機內對講系統說道。

  「我們不用停留了。」

  「我只是在機場降落一下就起飛。我們要做得像那麼一回事。」

  「好吧,」克拉克表示同意。

  「毒品加工廠在哪兒?」在飛回埃爾多拉多機場的途中,克拉克問。

  「主要在西南方向,」拉森邊說邊操縱小客機飛離山谷。「我自己也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與我的業務無關,他們都知道。如果你想找到那些加工廠,你得夜間出來,還要戴上紅外夜視鏡,不過它們很難找到。它們是流動式的,架設容易,搬運也不難。所有的東西用一輛中型卡車就可以運走。所以一夜之間它們就能被挪到十英里開外的地方去。」

  「可是路並不多嘛……」

  「你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對來往車輛一律進行檢查?」拉森說,「再說必要時還可以用人工搬運。這裡有的是廉價勞力。不過,對方很狡猾,他們會隨機應變。」

  「當地部隊管不管這檔子事?」克拉克早就聽過比較全面的情況介紹了。但是他心裡也清楚,在本地工作的人,對此事的看法也許與華盛頓的看法不盡一致,而且也許是正確的。

  「他們曾經試過,可是最大的問題是部隊留不住人。直升機升空的時間還不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執行多少任務。一旦有人受了傷,無法得到及時的治療——這就挫傷了他們執行任務的積極性。再說,你也能猜到政府給一個上尉的薪水才有多少。那麼,我們再設想一下,有這麼一個人在當地酒吧裡遇上了這位上尉,請他喝上一杯,跟他聊了起來,談話過程中對他說,他也許明晚想到上尉負責的西南角去一趟——行,只要不去東北角就行。這樣,上尉除了東北角,別的地方都不管了,他便能得到十萬美元。反正對方有的是錢,可以重金收買上尉,就看上尉願不願意合作。這叫做『種子錢』。一旦上尉流露出願意合作的心理,他們就會細水長流,定期付給他報酬。在此期間,只要他們認為他已經是他們自己的人了,就會故意讓他抓獲或收繳一兩次毒品——因為他們有的是東西——這樣他也好向上面交差。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位上尉被提升為上校了,管轄區域又擴大了……這倒不是說這些人如何如何的壞,而是情況就他媽的這麼糟糕。這裡的執法機構軟弱無能,還有——媽的,再看我們國內的情況又怎麼樣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

  「我不是批評哪個人,拉森,」克拉克打斷了拉森的話,「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堅持執行一項毫無希望的任務的。」說著,他朝窗外望去,暗暗發笑。「神經不正常的人才能做到。」

  一個狩獵的大本營

  查韋斯醒來時感到頭疼,一種從眼梢放射到整個頭部的疼痛。這是由於空氣稀薄引起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自當兵以來,他天天都是起床號響之前幾分鐘就醒來,從未有過例外。這樣就使他有一個從睡眠到醒來的變化過程,起床時就不會太感到不舒服。橙紅的霞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房間,他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不長期住在這房子裡的人會說這是兵營,而查韋斯覺得這更像是一個狩獵的大本營,他沒猜錯。他估計這寢室大約有二千平方英尺。他數了數,裡面總共擺了四十張鐵架軍用床,每張床上都有一張薄薄的床墊和一條褐色軍用毯,不過床單四角卻是用鬆緊帶固定在床上的。查韋斯心想,住在這裡就不會有那些海闊天空的閒聊了,不過他覺得這倒也挺好的。地板是打過蠟的松木,上面沒有鋪地毯。拱形的天花板沒有橫樑,而是由一根根刨得光滑的松木支撐著。他沒想到在打獵季節,人們——有錢人——竟會花錢住這樣的房子:這說明金錢並不給人以智慧。查韋斯並不那麼喜歡軍營生活,他之所以還沒有決定是否在奧德堡或者它的附近買一幢私人公寓,是因為他一直想省錢買一輛科維特車。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的床下總是放著一個軍用小手提箱。

  查韋斯想撐起雙肘看看窗外,但轉念一想,知道反正馬上就能看見外面的一切了。他們從機場坐了兩個小時車來到這裡,一到之後就給每個人分了一張床。其他床上的人都睡著了,而且還在打呼,一聽就知道都是些當兵的,因為只有當兵的睡著了才會鼾聲不斷。然而,查韋斯卻覺得這不是什麼好兆頭。年輕人晚上剛過十點鐘就進入夢鄉並打起呼來,這是因為他們太疲勞了。這裡不是度假勝地,唔,有人打呼也不足為奇。

  起床號用的是一種電鈴聲,有點像舊式廉價鬧鐘的聲音。不吹軍號,真是好極了——查韋斯討厭一大早就聽到軍號聲。如同大多數職業軍人一樣,他懂得睡覺的重要性,起床號絕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這時他周圍的人立刻動了起來,他聽到了那些熟悉的抱怨聲和咒罵聲。查韋斯掀開毯子下了床,冰冷的地板使他不禁一顫。

  「你是誰?」隔壁那張床上的人兩眼看著地板問。

  「參謀軍士查韋斯。十七團三營二連的。」

  「我叫維加,也是參謀軍士。二十二團一營直屬連的。昨晚剛來的?」

  「沒錯。來這兒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昨天可把我們折騰壞了。」參謀軍士維加說著伸出手來,「我叫胡利奧。」

  「多明戈,叫我丁好了。」

  「你哪裡人?」

  「洛杉磯。」

  「我是芝加哥人。走吧。」維加站起來,「這鬼地方有一點挺好,熱水隨你用,再就是沒有做表面文章的內務整理。如果夜裡他們能他媽的把暖氣打開——」

  「我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科羅拉多,我只知道這些,別的就不知道了。」兩人一面交談,一面跟在鬆鬆垮垮的隊伍後面朝淋浴間走去。

  查韋斯向四周看了看。沒有戴眼鏡的。這些兵看起來個個身體都很健康,除了有幾個像舉重運動員,大多數都與查韋斯一樣,身材精瘦而結實,像長跑運動員。還有一點查韋斯很快就看出來了,這些人全都是拉丁美洲血統。

  沖一下淋浴很舒服。浴室裡有高高一疊乾淨的新浴巾,每個人都有一個洗臉池用來刮鬍鬚。廁所也都有門。查韋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只是空氣稀薄了點。不管誰是這裡的頭頭,起床和漱洗能給他們二十五分鐘,夠文明的了。

  然而,六點半一到,文明就不復存在了。大家都穿上軍裝,蹬上那結結實實的靴子,走出屋子。查韋斯看見並排站著四個人。他們準是當官的,從他們的姿態和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他們身後還站著一位年齡稍大一點的,看起來也像是個當官的。不過又不是十分像,查韋斯暗暗地對自己說。

  「我往哪兒走?」查韋斯問維加。

  「你該和我在一起,待在三班,拉米雷斯上尉的班。管得很嚴,不過倒是個好人。但願你喜歡跑步,朋友。」

  「盡量不比你差就是嘍,」查韋斯答道。

  「這就是我要說的,」維加轉過頭來咧著嘴笑著說。

  「早安,各位!」年齡大的那個人大聲說,「也許有的人還不認識我,我是布朗上校。歡迎你們這些新來的來到我這個小小的山間隱蔽所。你們已經正式分到班了,大家都應該知道,我們這支隊伍的人都已經到齊了,一共就這麼多。」

  布朗是這裡能看見的惟一非拉美血統的人。對此查韋斯並不感到意外,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這時候,另外四個人朝隊伍走過來。從他們身上那潔白的T恤以及那副能讓你累得趴在地上的架勢,查韋斯一眼就看出他們都是體能訓練教官。

  「但願昨天夜裡大家都睡得不錯,」布朗繼續說,「我們早晨起床後先進行一點兒操練——」

  「那還用說,」維加嘟噥起來,「最好早飯前就累死了算。」

  「你來多久了?」查韋斯問。

  「第二天。媽的,但願今後的日子好過些。那幾個當官的在這裡至少一個星期了——他們怎麼跑也不會嘔吐。」

  「——也就是在山裡跑上它三英里,」布朗的講話到此結束。

  「這算不了什麼,」查韋斯說。

  「我昨天也是這麼說的,」維加答道。「幸虧我把煙給戒了。」

  查韋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就沒吭聲。維加也是第十山地步兵師的輕步兵,跟查韋斯一樣整天背著五十磅的裝備在野外訓練,可是這裡空氣非常稀薄,查韋斯也搞不清楚這兒海拔到底有多高。

  一個昔日種植園主

  他們首先開始做健身操,連續做了幾遍查韋斯覺得還可以,不過身上已經開始冒汗了。可是跑步卻使他明白了,日後的訓練會很艱苦。太陽冉冉升起,查韋斯漸漸看清了周圍的景象。該營地坐落在一個山谷的底部,佔地約五十英畝,幾乎全是平地。四周是陡峭的山崖,不過仔細看看最多也就四十五度的坡度。山上稀稀疏疏地長著一些小松樹,最多也就是聖誕樹那麼高。四個班由各自的教官和上尉率領各奔一方,沿著羊腸小道跑進山裡。跑了一英里之後,查韋斯估計他們爬高了大約五百英尺。他們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七彎八拐地朝著一個石頭小山丘前進。一路上教官並沒有喊口號統一步伐,其實也談不上什麼隊形了,只是跌跌撞撞地一個緊跟著一個,就像跟在一個沒有面孔的機器人後面跑一樣。他身上的白T恤衫像是在向他們招手,要把他們全部累垮。儘管查韋斯在過去兩年裡每天至少要跑三英里,可是今天他剛跑完一英里就已氣喘吁吁。他真想罵一句「沒有他媽的空氣」之類的話,可是又不想消耗過多的氧氣,因為此時此刻每一個氧氣分子對他體內的血液循環都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上了小山丘後,教官停下來檢查了一下,看有沒有人掉隊。查韋斯掙扎著跑到自己的位置後,發現眼前是一片美麗的景色,能與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1902—84),美國攝影師、自然環境保護者。的藝術攝影媲美——在晨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絢麗多姿。然而,面對這一覽無餘的四十英里山丘地,查韋斯心裡是一片恐懼,他擔心會讓他跑遍這塊地方。

  天哪,我還以為自己的身體能適應呢!

  上帝啊,我的確還是能夠適應的!

  接著隊伍沿著山脊朝東跑了一英里,迎面是耀眼的陽光,跑起來須更加小心。腳下的路很窄,踩不到路面就有可能狠狠地摔一跤。教官逐漸加快了步伐——也許這只是感覺而已——直到另一個小山丘上,他們才停下來。

  「兩腿不要停下來!」教官朝已經跟上來的人大聲吼著。有兩個掉隊的,查韋斯覺得他們都是新來的。那兩個人只落後二十碼左右,一副難為情的樣子,正拚命趕上來。「行了,夥計們,開始下山了。」

  的確是下山了,幾乎全都是下坡路,可是這更加危險。由於缺氧,大家已經累得兩腿發軟。有的地方坡度較緩,但有的地方卻很陡,而且松石很多,腳下必須十分留神,一不小心,就會發生危險。教官的步伐放慢了,大家心想這是為了安全起見。上尉讓戰士們跑在他前面,自己殿後看著隊伍。營地出現在眼前:總共五幢房子,煙囪裡正冒著煙,這意味著快吃早餐了。查韋斯看見了一個直升機場,上面停了六輛車——都是四輪驅動的——他還看見一個靶場。除此而外,周圍似乎就沒有了人煙。查韋斯記得在視野開闊的山丘上,五六英里範圍內也看不見一幢房屋。這一地區如此人煙稀少也並不令人費解,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和力氣去深入考慮這個問題。他兩眼時刻注視著腳下的小路,同時還注視著自己的落腳點和速度。他還留意他身邊的一個人,因為這個人是開始時掉隊的兩個人之一。當兵的就得互相關照,何況查韋斯已經把這個班看作是自己的班了。不過,這人表現得很頑強,信心十足,昂著頭,雙手握得緊緊的。等跑上快接近營地的平坦小路時,他有意識地用力吐了一口氣。他們快跑到營地時,有一個班也從另一個方向回來了。

  「大家注意,列隊!」拉米雷斯上尉第一次開了腔。他跑到隊伍前面教官的位置上,教官退向一邊,讓隊伍從他身邊跑過去。查韋斯發現這傢伙竟然連汗都沒有出。三班的人跟在他們長官的後面排成了兩排。

  「全班注意!齊步走!」全班隨之由跑步轉入正常行進。大家頓時鬆了口氣,兩腿也放鬆了許多。他們知道現在要由上尉來帶他們了。這也提醒了他們,他們現在還是軍人。拉米雷斯把隊伍帶到營房前,沒有再叫大家喊統一步伐的口號。查韋斯覺得上尉很明智,因為誰也沒有力氣喊了。也許維加說得對,拉米雷斯是個好頭兒。

  「立定!」拉米雷斯轉過來面朝大家說,「稍息!大家還行吧?」

  「聖母啊!」有人輕聲說了一句。後排有人要吐,可是又沒有東西可吐。

  「好。」拉米雷斯朝大家咧嘴笑了笑,「就是他媽的海拔太高了。不過,我已經來了兩個星期,你們很快也都會適應的。兩星期後我們每天將背著背包跑五英里,到時候你們能頂得住。」

  胡扯!查韋斯和維加兩人英雄所見略同。當然,他們又都知道上尉說得對。在新兵訓練中心的第一天比這個還要嚴厲得多呢,難道不是嗎?

  「我們不給你們來下馬威,早餐和休息一共是一個小時,吃飯要慢慢地吃。今天下午還要稍微跑一會兒。八點整在這兒集合進行正常操練。解散!」

  「怎麼樣?」裡特問。

  他們坐在帶涼棚的陽台上,這幢房子原本是聖基茨島上一個昔日種植園主的。克拉克心想,不知這裡曾種過什麼植物。儘管現在什麼也沒有種,但看得出當年很可能種的是甘蔗。這個莊園宅第顯然是一個最上層資本家和他的一群情婦在島上的隱蔽住所。現在這幢房子屬中央情報局所有,是局裡的非正式會議中心。在這幢房子裡聽叛逃過來的重要人物介紹情況顯得特別安全。平日裡它被用做高級官員的度假地,或被派作其他用處。

  自己的成功成為犧牲品

  「背景情況相當準確,但是對實際困難估計不足。我倒不是批評制定這項行動方案的人,你得親眼看到才會相信。那地方環境十分凶險。」克拉克在柳條椅上伸了個懶腰,伸手端起酒杯。論在情報局的資歷,克拉克比裡特低好幾級,但克拉克是情報局裡為數不多的身份特殊的僱員,經常執行這位行動副局長親自交辦的任務,所以在副局長面前,他就比較隨便一些。裡特對這位年輕人雖然還談不上尊重,但倒是挺客氣的。「格裡爾將軍現在怎麼樣?」克拉克問。幾年前就是詹姆斯?格裡爾把他招募到中央情報局來的。

  「看起來不好,最多再撐一兩個月。」裡特答道。

  「真他媽的。」克拉克兩眼盯著杯中的酒,然後抬起頭來,「我欠他很多,一輩子也報答不了他的大恩。他們難道真的無能為力了嗎?」

  「是的,已經嚴重擴散了。不過,他們可以使他免受痛苦的折磨,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了。非常不幸。他也是我的朋友。」

  「這個我知道,長官。」克拉克喝光杯中的酒,話題又回到工作上來。「我還是搞不明白您腦子裡在想什麼,不過您還是打消到他們那邊去追捕他們的念頭吧。」

  「有那麼困難嗎?」

  克拉克點點頭。「很困難。這是地地道道的步兵活兒,而且還得有可靠的後勤保障。即使這樣,傷亡肯定少不了。據拉森說,這些傢伙的保安力量很強。我想你也許可以試試能否收買幾個人過來,不過他們付的錢已經夠多的了,所以也許會事與願違。」外勤特工克拉克沒有打聽究竟是什麼任務,但他估計是要抓幾個活的送到美國去,在嚴密監護下被帶到聯邦調查局某個處面前或者是美國法庭上。跟所有其他人一樣,他也猜錯了。「跟捕捉逃犯差不多。他們會採取通常那種防範措施——不固定時間,不固定路線,每到一處都會有武裝護衛,所以想抓他們必須靠情報,要派人混進去。拉森接近虎穴的程度超過我們以往派出去的任何人,但是還不夠深入,不過再讓他深入就可能有生命危險。他已經給我們搞到了一些有價值的情報——拉森真不錯——要走到這一步,風險太大。我想當地人已經試圖——」

  「是的,結果有六個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諜報人員也沒有能夠倖免。失蹤的人很多,當地人中到處都有他們的耳目。他們採取任何行動都不能太久,否則就有殺身之禍。你們老是那麼幹,就再沒有人會自告奮勇了。」

  克拉克聳聳肩,朝海面望去。一艘白色的巡航艦艇正從遠方地平線上駛過來。「這些狗雜種這麼厲害,我看這也不足為奇。拉森說得對,他們有的是錢,可以買到他們想要的軍師。他們的幕後軍師是從哪裡雇來的呢?」

  「從公開的市場上,主要是從歐洲,當然還有——」

  「我是說那些搞諜報的行家,他們一定雇了一些職業諜報人員。」

  「嗯。其中有費利克斯?科爾特斯,不過這只是聽說。在過去幾個月裡,這個名字出現過五六次了。」

  「就是那個消失的古巴情報機關的上校。」克拉克說。古巴情報機關與蘇聯的克格勃屬於同一個模式。據報道,科爾特斯曾經在一個叫「大砍刀」的波多黎各恐怖組織裡幹過。在過去幾年中,聯邦調查局曾大力追捕過這個組織的成員。一個叫菲利韋托?奧赫達的古巴情報機關上校被調查局緝拿後,科爾特斯就失蹤了。顯然他已經決定到其他國家藏匿起來。還有一個問題:科爾特斯是否已決定為自由企業體制中這個非常活躍的部門賣力?他是不是仍然在為古巴情報機關服務呢?不管怎樣,古巴情報機關接受的是俄國人的那一套訓練。它的高級官員都畢業於克格勃情報學院,都是值得高度重視的對手。科爾特斯當然也不例外。中央情報局裡有關他的檔案中說:在說服別人替他搜集情報這一點上,他是個天才。

  「這一點拉森知道嗎?」

  「知道。他是在一次晚會上聽別人提起這個名字的。當然,我們要是知道科爾特斯的長相就更好了。我現在所掌握的有關他長相的描述,適合於格蘭德河以南的一半人。別擔心,拉森會小心行事的。一旦發生意外,他有飛機,可以立刻遠走高飛。在這方面,我們對他有明確的指示。像這樣一位訓練有素的外勤特工,我可不想讓他因做一般警察就能做的事而喪生。」裡特又補充道:「我派你去一趟,是要你對情況做新的評估。你知道最終的目標是什麼。你認為怎樣可行,就告訴我。」

  「好吧。也許你們通過監視機場來搜集情報的做法是對的。如果有了必要的偵察器材,我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那些毒品加工廠。那裡有很多很多加工廠,而且都是隨時可以移動的。要想除掉它們,就必須採取快速行動。在對方察覺之前,我想可以搞它個五六次,最多了,往後就難免有傷亡。如果那些壞傢伙走運,我們的突擊隊就很可能有去無回——如果你讓別人這麼考慮的話。要想追蹤從加工廠加工好的毒品,地面上不派很多人是辦不到的——如果人太多,就不可能進行長期的隱蔽行動——而且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效果。在那個國家的北部,需要監視的小型機場很多,但是拉森認為,他們很可能會因為自己的成功而成為犧牲品。這些傢伙在這一帶非常成功地收買了軍方和警方,很可能使這些機場也被正常地使用。倘若派去的小組不經常活動,到我們非把他們撤出不可的時候為止,他們也許能活動兩個月——這是比較樂觀的想法——在這之前,我需要親眼看看這些行動小組,看看他們有多厲害。」

  「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次機會,」裡特說。他早就決定派克拉克到科羅拉多去一次了,因為克拉克在實力評估方面最有把握。「說下去。」

  一種越來越強的自我意識

  「我們現在所建立起來的,至少還可以再起一兩個月的作用。我們可以監視對方飛機的起飛,而且可以提前通報機上人員的有關資料。」克拉克知道的情況就這麼多。「一兩個月內我們可以干擾他們一下,我想也不會太長。」

  「是不是說得太保守了一點,克拉克?」

  克拉克身體向前傾了傾說:「長官,敵方行動如此分散,我們想通過秘密行動的方式得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是可行的——但是時間不能拖長,而且收穫也不會很大。為了使行動更加有效,就要增加設備,那就肯定會暴露行蹤。你可以組織那樣的行動,但是時間不可能太長。我還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非這樣做不可。」其實這話也不全對。他猜測,原因可能與今年是大選年有關。他的猜測是正確的,但這件事可不是一個外勤特工隨便評論的——尤其是,如果他的評論切中要害的話。

  「為什麼非得採取行動,你就無須多加考慮了,」裡特一針見血地指出。他沒有提高嗓門,因為還沒有必要,再說,克拉克也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嚇倒的人。

  「那好。但這不是一種嚴肅的行動。還是那句老話,長官。給我們一項我們幹得了的任務,而不是幹不了的差事。這項任務我們該不該認真對付呢?」

  「你是怎麼想的呢?」裡特問。

  克拉克說出了自己想法。裡特聽了之後不動聲色。他心想,克拉克是局裡惟一能夠冷靜沉著地談論這類問題的人,而且談的都是自己的見解,這是他的優點。不少人在討論這些問題時純粹是高談闊論,是外行的胡亂猜測,而且都是有意識地或下意識地背誦間諜小說中的東西。嘿,我們要是能那樣,該多好啊……外界人普遍認為中央情報局僱有一大批職業專家,其實不然。現在連克格勃也不搞這一套了,他們把這些事交給保加利亞人去幹——他們的同行認為這是不文明的野蠻行徑——或者讓歐洲和中東的那些恐怖主義組織去充當第三者。做這種事的政治代價太大了,儘管世界各國的情報機關都在保守秘密上絞盡腦汁,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自從裡特從約克河上的中央情報局訓練學校畢業以來,世界已經變得文明多了。雖然他覺得這確實是件好事,但是有時候一些老問題依然存在,還需要用以前的辦法來解決。

  「困難到什麼程度?」裡特頗感興趣地問。

  「只要有適當的援助和更多的設備——那就很容易。」克拉克接著說明了應該增加哪些特別設備。「他們所做的事都讓我們有機可乘。那就是他們所犯的錯誤了。他們沒有能擺脫常規的防禦觀念,還是老一套。問題在於誰來確定比賽規則。根據目前的狀況來看,雙方採用的是同一種規則。可是在這種事情上,如果運用這些規則,那就會有利於對方。我們似乎根本不懂這一點,總是讓對方制定規則。我們可以使他們感到惱火,給他們找點兒麻煩,使他們的利潤率下降。可是,他媽的,他們已經賺足了,這一點點損失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在牯牛身上拔根毛而已。要真正改變局面,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

  「你喜不喜歡住這種房子?」克拉克說著遞給裡特一張照片。

  「弗蘭克?勞埃德?賴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美國建築奇才。遇上了瘋子路德維希Ludwig the Mad(1845—86),即路德維希二世(Ludwig Ⅱ),他是巴伐利亞公國一位瘋狂的喜好蓋華麗宮殿與城堡的國王。。」裡特笑著說。

  「長官,受命管理這幢房子的人有一種越來越強的自我意識。他們操縱著所有的政府機構,人們都說他們實際上就是一個政府。在實行禁酒期間,芝加哥的人就說,實際上是卡彭Alphonse Capone(1899—1947),二十世紀二十至三十年代初美國芝加哥黑社會頭目,設賭營妓、販運私酒、槍擊對手、製造流血事件,干了許多壞事。在統治那個城市——一個城市,對不對?而這些人正準備管理自己的國家,還準備出租給其他國家。這就是說,他們實際上具備了政府的權力,並按照他們的自我意識去行事。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把自己當成政府的。我知道我們不能越軌行動,不過如果他們有一兩次越界行為,我絲毫不會感到驚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們一直在擴大自己的地盤,而且他們還沒有碰壁,一旦碰了壁他們就知道要收斂了。」

  「約翰,你倒像個心理學家了。」裡特微微一笑。

  「也許吧。這些傢伙兜售毒品,對不對?多數情況下他們自己並不吸毒。可是我認為他們正迷上一種最強烈的麻醉品。」

  「權力。」

  克拉克點點頭。「他們遲早會過量的。到時候,長官,有人就會認真考慮我剛才的建議了。進入棒球大聯盟,比賽規則會有所變化。當然,那將是個政治決策。」

  那畢竟是件大事

  他對調查的情況瞭如指掌。至少他是這麼認為。實際上這與類似的格言警句差不多,既對也不完全對。他眼前的這一片山谷不全屬於他。他腳下的這塊土地不到一千公頃,而他的視野之內的土地有數百萬公頃。然而,一旦他作出另樣的決定,任何人都休想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生活下去。他就有如此大的神通,而且他已經無數次施展過這種神通。他只要一揮手,或者一開口,天大的事情都能辦成。這倒不是說他視人命為兒戲——那畢竟是件大事——可是他知道他有時候是不會在乎的。他也知道這種權力會使一個人瘋狂。不幸的是,這種現象在他的生意同行中也發生過,而且都是他親眼目睹的。可是他熟悉世界,精通歷史。在他所選擇的職業中,他接受過非同尋常的良好教育。他已故的父親生前一直倡導教育,是他硬要送他上學的。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之一,就是他從未對此表示過感謝。良好的教育使他的經濟學知識不亞於一個大學教授。他懂得市場的作用及其發展趨勢,他還懂得產生這些作用和趨勢的歷史原因。他研究過馬克思主義。儘管由於種種原因,他反對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他知道在馬克思主義的政治辭海中,有不少東西還是正確的。除了正規的教育之外,他所受的職業教育,用美國人自己的話來說是來自「在職培訓」。他的父親曾幫助他想出了一套生意經,而他則悉心觀察、出謀劃策,並積極投入活動。在父親的指導下,他調查了新的市場前景,在策劃方面以謹慎周密而聞名。這一點常常是人們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曾被逮捕過一次,但由於後來其中兩個人證死了,其他的人幾乎也忘卻了此事,才使他免受警察和法庭的糾纏。

  他認為自己是上一個時代的遺老——一個典型的靠殘酷剝削致富的資本家。一百多年前,資本家把鐵路修通到美國各地——他對美國歷史瞭如指掌——妨礙建設的一切東西都被碾得粉碎。他們將印第安人追趕驅散,就像對待大草原上的牛羊那樣。他們僱用暴徒挫敗了工會。他們對政府則採取賄賂收買和顛覆的手段。在報界的批評聲浪引起世人關注之前,他們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這些資本家是他學習的楷模。現在,當地新聞界知道自己的工作人員的弊病之後,已不再那麼直言不諱了。鐵路大王們為自己建起宮殿般的住宅——冬天的公館在紐約,夏天的別墅在紐波特。當然,他現在遇到的是他們當年未曾有過的新問題。不過任何歷史模式過分地沿用就會失靈的。他拒絕承認一個事實,即古爾德Jay Gould(1836—92),鐵路投機商。通過操縱股票、賄賂議員發財致富,控制美國百分之十的鐵路,是十九世紀名聲最壞的「強盜資本家」之一。和哈里曼Edward Henry Harriman(1848—1909),金融家、鐵路大王。十九世紀末,哈里曼家族擁有美國多條鐵路線的控制權,長達六萬公里。修建的鐵路對社會來說是有用的,而不是有害的。他從上個世紀所學到的另一個東西,就是激烈的競爭是一種浪費。他曾經勸他父親去找那些競爭者握手言和。即使在當時,他的勸說藝術也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當時來自外界的威脅很大,使得內部的合作顯得非常必要。他堅持認為與競爭者聯合起來是上策,這總要比浪費時間、金錢、精力,甚至鮮血——以及增加個人的弱點要好得多。他的主意果然奏效。

  他就是歐內托?埃斯科韋多。他是卡特爾聯盟中眾多的財主之一,不過大多數同行都承認他的話大家都還聽。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贊成他的見解,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屈從於他的意志,但他的意見總是能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後來都證明他的意見很管用。卡特爾沒有什麼首領,因為它不是一個單一企業,而是眾多企業的一個聯盟——它很像一個委員會,可又不完全是委員會。頭領之間像似朋友,可又不夠知己。它把自己比做美國的黑手黨,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然而與黑手黨相比,它的文明程度和野蠻程度實際上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用埃斯科韋多的話說,卡特爾比起那老牌的封建黑手黨來,其組織更加嚴密、更具有活力,而這兩點對於一個年輕而又舉足輕重的組織來說是至關緊要的。

  他知道,那些山大王式的資本家的後代,一個個仗恃父輩積聚的財富,形成一批權力精英,以他們的「服務」統治著他們的國家。可是他不願意把他的財產交給自己的兒子,再說他也不過是第二代而已。現在做事情的節奏快得多了。積聚一大筆財富無須盡畢生的努力,因此埃斯科韋多認為自己沒有必要把這件事留給兒子去做。他可以把眼前這片土地全弄到手。要實現任何目標,第一步就是要認定其可行性。他早就做出了這項決定。

  他的目標就是使自己的決定得以實現。埃斯科韋多現年四十歲,是個充滿非同尋常的活力和自信心的男人。他從未使用過他為其他人提供的產品,只是喜歡喝點兒酒——不過現在也喝得少了,只有吃飯的時候才來一兩杯,只有在與生意同行一起的時候才喝烈性酒。多數情況下,他只喝皮埃爾礦泉水,同他交往的人也因此更敬他三分。他們都知道他是個頭腦清醒、嚴肅認真的人。他經常鍛煉身體,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小時候他抽過煙,但長大後就戒了。他的飲食也很有節制。他母親現年七十二歲,依然精神矍鑠。他父親要是還活著,上星期就該是他七十五歲的壽辰了,可是……不過那些謀害他父親的人,個個都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連他們的家人也不例外。這些仇幾乎都是他埃斯科韋多親自報的。他當著最後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的面,殺了這個人的老婆和兩個孩子。他至今仍為能這樣報仇雪恨感到自豪。當然,他不是那種以殺害婦女和兒童取樂的人,只是因為那些人該殺。他使那個男人明白了到底誰厲害。他的這一舉動後來廣泛流傳,從此他的家人再也沒有遇到過麻煩。他並不喜歡這麼幹,但是歷史告誡人們,不殺雞儆猴,人們就不知道你的厲害。歷史還告誡人們,不會殺雞儆猴的人,是不會受人們尊重的。埃斯科韋多最需要的就是受人尊重。他沒有僱用別人替他報仇,而是親自討還了血債,這使他在卡特爾中的聲望倍增。他的同行都說他既是個思想家,又是個實幹家。

  主宰一切的權力

  他堪稱富甲天下。他擁有決定生死、主宰一切的權力。他有個漂亮的妻子和三個兒子。他跟自己的老婆睡覺不過癮了,隨時可以找個情婦。金錢能買到的一切他都有了。除了這座山上的「城堡」,山下的城裡還有他的住宅,沿海一帶有他的牧場——確切地說是瀕臨兩大洋沿岸,因為哥倫比亞兩邊都瀕臨大洋。牧場的馬廄裡飼養著清一色的阿拉伯馬。在他的朋友當中,有的人擁有鬥牛場,然而他對鬥牛從來沒有興趣。他的槍法可謂百發百中。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動物都休想逃過他的槍口,當然人也不例外。他心想自己也該滿足了,可是他並不滿足。

  美國當年的資本家大亨們曾周遊世界,曾經是歐洲宮廷的座上賓,曾使他們的巨大財富與貴族的莊園結下了良緣——他知道這極富有諷刺色彩,但他又知道這是完全值得的。他並不自由,雖然其原因也很簡單。像這樣既有權又有錢,但卻缺少自由的情況使他感到惱火。儘管他已經成就輝煌,他在生活中仍受到約束——尤其是來自權力比他小的人的約束。二十年前他就選擇了這條要出人頭地的人生之路,他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他選擇的這條路卻沒有使他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因為那些不如他的人反而給他設置了障礙。

  事情並非總是如此。有個鐵路大亨曾經這樣說過:「法律?我管它什麼法律?」而且他就不受任何法律的約束,隨心所欲地走南闖北,被人們看做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呢?埃斯科韋多問自己。他知道答案是什麼,可是他更知道他不能那麼做。他不笨,更不是傻瓜,不過他受不了別人對他的約束。實際上他想違反什麼規定就違反什麼規定,他就是靠違法發家致富的。他認為他來此地是按自己的決定行事。他還得進一步約法三章,讓別人也按他提出的條件與他打交道。他討厭按別人的條件辦事。他決心已定,正在尋找辦法。

  別人是怎麼幹的呢?

  最明顯的答案是——成功。打不敗的東西就得加以承認。國際政治就像大企業一樣,其中規則不多,但有一條卻很重要,那就是要成功。世界上畢竟還沒有哪個國家不跟殺人兇手打交道,問題是這些殺人兇手要做得漂亮。殺了數百萬人的人仍然是政治家。美國不是迎合過俄國人——他們不也殺了上百萬人嗎?卡特執政時,美國人支持過波爾布特政權,可是這個政權也殺了數百萬人。裡根上台後,美國試圖與伊朗人達成協議,可就是這些伊朗人殺害了自己的許多同胞,其中包括大多數認為美國是他們的朋友的人——然而他們卻早已被美國拋棄了。美國打著「真正政治」的幌子,與雙手沾滿鮮血的獨裁者——有左派的也有右派的——握手言歡而拒不與溫和派打交道,理由是也許他們還不夠溫和。埃斯科韋多認為,任何一個不講原則的國家都會與他以及他的同行打交道,難道不是嗎?這就是他對美國的看法。他絕不會違背自己的原則,而美國則不然。

  在埃斯科韋多看來,美國的腐敗是顯而易見的,而這說到底也有他的一份貢獻。多年來,他那些最大的和最有影響的市場上一直有人在進行「院外活動」,以使其在當地的生意合法化。有幸的是,這種努力沒有成功,否則就會給卡特爾帶來災難。這又一次說明,那是一個沒有膽量為自身利益採取果斷行動的政府。美國政府本可以像他和他的同行一樣,從這種買賣中獲取億萬美元,可惜它缺乏這方面的遠見卓識。美國還自稱是個強國。美國佬雖然有力量,但是卻沒有意志,沒有大丈夫氣概。在他所在的地方,他什麼都可以操縱,而美國人卻做不到。他們的軍艦可以在海上游弋巡邏;他們的飛機可以在天空耀武揚威,難道那是在保護他們自身的利益嗎?埃斯科韋多搖搖頭笑了。

  不,美國人不值得尊重!

第五部分:威脅   經常出門旅行的人

  費利克斯?科爾特斯旅行中使用的是哥斯達黎加護照。萬一有人聽出他的古巴口音來,他就會編造說,他們家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離開了古巴。不過,他仍然十分小心謹慎地選擇入境處,避免有人發覺他的古巴口音。而且,他一直在盡量改正自己的口音。除了他的母語西班牙語之外,科爾特斯能夠非常流利地講英語和俄語。他是個外表英俊的男子漢,黝黑健康的膚色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海邊度假歸來。他蓄著八字鬍須,長著一副討人喜愛的潔白牙齒,穿一身定做的西服,給人以非常成功的生意人的印象。這裡是杜勒斯國際機場,科爾特斯在入境處排隊等候。他同他身後的一位女士聊天,一直聊到移民官員前面。他看起來與所有經常出門旅行的人一樣,顯得輕鬆而自在。

  「午安,先生,」檢查員一邊看護照一邊打招呼,連頭也沒有抬,「你來美國有何貴幹?」

  「做生意,」科爾特斯答道。

  「嗯,」檢查員答了一聲,手指快速地翻著護照,發現護照上已經蓋上了許多入境印章,心想此人在過去四年中已走過不少地方,而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美國。從加蓋的印章上看,經邁阿密、華盛頓和洛杉磯入境的次數相差無幾。「準備停留多長時間?」

  「五天。」

  「有什麼需申報的嗎?」

  「裡面都是衣物以及與生意有關的資料。」科爾特斯說著便遞上他的公文包。

  「歡迎你來美國,迪亞斯先生。」檢查員在護照上蓋好印戳後又遞給他。

  「謝謝。」科爾特斯離開檢查口去取行李——一隻經常使用、可放兩套衣服的大號行李箱。他出入美國機場時盡量避開客流高峰,這倒不是為了行走方便,而是因為通常想偷偷摸摸帶東西入境的人都不選在這個時候走。由於這時候旅客少,檢查人員不僅有足夠的時間進行令人討厭的各種檢查,而且也不必牽著緝私犬在一排排的行李中去東聞西嗅了。當然,候機室裡的人少了,也就比較容易發現有沒有人在監視盯梢。科爾特斯——此時化名為迪亞斯——是個反監視盯梢的行家。

  他走到赫茲汽車出租公司的櫃檯,租了一輛大雪佛萊。科爾特斯不喜歡美國人,但卻喜歡美國的豪華大轎車。出租手續還是老規矩。他用的是威世信用卡。年輕的接待女士習慣地說了句歡迎他加入赫茲第一俱樂部之類的話,而他則裝模作樣地拿了一本宣傳廣告冊。他之所以不止一次地與同一家汽車出租公司打交道,是因為這類公司太少了,他沒有選擇餘地。他從來沒有重複使用過同一份護照或同一張信用卡。在他住所附近的某一個地方,有人會源源不斷地向他提供這兩樣東西。有些人在幫他辦成這件事,他到華盛頓來就是要拜訪其中一個人。

  他本來可以坐出租公司的接待車去領他所租用的車,但是因為坐得太久,兩腿都發麻了,所以他還是決定走著去。暮春的悶熱使他想起自己的家鄉,那倒不是因為他對古巴十分懷念,而且因為他原先的政府把他培養成為干目前這一行的人才。在古巴,所有的學校都灌輸馬克思列寧主義,科爾特斯從這種教育中得到了不同的啟示。他在古巴情報機關接受的訓練使他第一次嘗到了特權的甜頭,那些永無休止的政治說教使得古巴政府的言論與目標顯得越來越滑稽,然而科爾特斯規規矩矩地學會了他需要學的東西。他花了許多時間進行訓練和學習特工的外勤作業,也花了時間瞭解資本主義社會的運行機制,學會了如何滲透與顛覆,同時也弄懂了資本主義的優越性及弊端。這位前上校覺得把兩種社會進行對比很有意思。相對貧窮的波多黎各在他眼裡曾經像個天堂。當時他與奧赫達上校以及馬切特羅那些野蠻人一起,力圖推翻波多黎各政府,並以古巴人心目中的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來改造那個國家。想到這裡,科爾特斯覺得很好笑,他搖搖頭,繼續朝停車場走去。停車場設在地下。

  在這個古巴人頭頂上方二十英尺處,在一輛滿載旅客的客車後面,麗茲?默裡讓丈夫下了車。他們連吻別的時間也沒有。她還有事要做,她丈夫丹尼爾的飛機再過十分鐘就要起飛了。

  「我明天下午回來,」丹下車時對妻子說。

  「好,」麗茲答道,「別忘了那場電影。」

  「不會的。」默裡關上車門,向前走了三步。「我是說,親愛的,我會記住的……」他回過頭來發現妻子笑著把車開走了。她又這樣對待他了。「這太不公平了,」他嘟噥著,「把你從倫敦召回來,還給你升了官。可是才第二天,就給你出了個大難題。」他穿過自動門,走進候機樓,看著電子顯示屏上有關他那趟班機的預告。他只有一個行李包,體積很小,完全可以用手提著。案情資料他已經看過幾遍了——這些資料是莫比爾分局通過傳真傳送到華盛頓的,而且已經成為胡佛大廈Hoover Building,美國聯邦調查局本部的辦公大樓。裡很多人議論的話題。

  下一步是通過金屬探測器,可是他繞開了。工作人員習慣地說了聲:「對不起,先生。」於是他出示了自己的證件,上面寫著丹尼爾?默裡,聯邦調查局助理幫辦。他的腰間有一把史密斯韋森式自動手槍,如果不來這一招,就無法避開金屬探測器。要是亮出這個傢伙,機場裡所有的人都會驚恐萬狀。那倒並不是因為他的槍法有多好,其實他連射擊考核還沒有通過,補考是下星期的事。對聯邦調查局的上層人物來說,射擊方面的要求並不嚴格——他工作中的主要危險來自那些大走私者——雖然默裡沒有多少虛榮心,他在射擊問題上倒有點愛面子。他對這個問題的擔心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他在倫敦當了四年法律參贊,現在意識到,要扎扎實實地苦練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恢復「左右開弓」的熟練程度,而使用新式手槍就更需要苦練才行。他很喜愛的那把點357不銹鋼科爾特式左輪槍已經退役。現在聯邦調查局的人全部改用自動手槍。他上任後,一走進辦公室就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把包得好好的史密斯韋森的新槍,這是他的朋友比爾?肖送給他的禮物。比爾?肖是新任主管調查工作的行政幫辦,工作一直很出色。默裡把手提包換到左手,右手悄悄地摸了摸腰裡的槍,看看放的位置是否合適,讓人看上去好像是在摸皮夾似的。在倫敦任職期間,使他最為不快的就是身上不能帶槍。與所有的美國警察一樣,只要身上沒帶槍,他就感到渾身不自在,儘管他從不會因為發火而隨意開槍。有了槍,他至少能保證飛機不至於飛到古巴去。對他來說,在第一線執行任務的機會不多了。他現在已經是行政首長,換句話說他已經老了,派不上大用場了。默裡邊想邊走到登機口附近,找了個座位坐下來。他接手的這項任務與親自審理一個案子相差無幾,他之所以被派去執行這項任務,是因為局長得到這些資料後就找了比爾?肖,而比爾?肖又決定找一個他熟悉的人來辦。這是一件看來很棘手的事。他們真的是給他找到了一樁難辦的差事。

  說不出的怪味兒

  單調的飛行總共兩個小時,乘客們只吃了少許點心。默裡在機場大門口受到了聯邦調查局莫比爾分局督察特工馬克?布賴特的迎接。

  「還有其他行李嗎,默裡先生?」

  「就這一件,叫我丹吧,」默裡答道。「有人找他們談過沒有?」

  「還沒有吧——我想還沒有。」布賴特看了看表,「他們該十點左右到,不過他們昨晚被調派去執行營救任務了。一艘漁船出了事,快艇必須去營救船上的漁民。今天早晨的新聞報道了這件事。顯然幹得不錯。」

  「好嘛!」默裡說,「我們正要去找那個該死的傢伙調查呢,沒想到他又去大顯身手了。」

  「你瞭解這傢伙的背景嗎?」布賴特問。「我還沒有找到機會——」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雷德?韋格納不愧為一位英雄,是個傳奇人物,人稱搜救之王。被他營救上岸的一半是出海的人,至少人們是這樣評論他的。他在國會裡有些好朋友。」

  「哪些?」

  「俄勒岡州的比林斯參議員就是其中的一個。」默裡接著講述了這兩個人交往的經過。

  「他當了司法委員會主席。為什麼不繼續待在交通部呢?」布賴特兩眼盯著天花板問。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有監督聯邦調查局工作的責任。

  「你接觸此案多長時間了?」

  「我到這兒來,是因為與禁毒管理處聯絡是我的職責。我是午餐前才看見檔案的,我已經兩天沒有上班了,」布賴特說著走出了大門。「我們剛剛有了一個孩子。」他接著補充了一句。

  「哦!」默裡答道。他心想,你不能因此而責怪他。「恭喜你。家人都好嗎?」

  「今天早晨我把瑪麗安接回家。至於桑德拉,這小東西有意思極了,只是太鬧了些。」

  默裡笑了。他也曾擺弄過嬰兒,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布賴特開的是輛福特車,馬達發出的聲音猶如飽餐後的老虎發出的呼嚕聲。車的前座上放著一些有關韋格納艇長的檔案,布賴特把車開出機場停車處時,默裡順手翻了一下,檔案中寫著他在華盛頓聽說過的事。

  「這可真夠玄的。」

  「怎麼樣?」布賴特點點頭。「你不會全信的,對不?」

  「以前也聽說過類似的瘋狂舉動,但這絕對是登峰造極了。」默裡稍停了片刻。「奇怪的是——」

  「是啊,」布賴特深表同感,「我也這麼想。我們禁毒管理處的夥計們都相信這是真的。不過要是這件事傳出去——我的意思是說,即使證據全都被推翻,我們從中會得到——」

  「對了。」正因為如此,才把默裡派來處理這個案子。「受害者是什麼來頭?」

  「與政界一些高官有來往,在幾家銀行任董事,在亞拉巴馬大學任職。此外,還跟許多民間組織有關係。這傢伙不僅在社會上很有影響,而且簡直是他媽的斯通山。」兩人都知道斯通山在佐治亞州,用斯通山來形容他,其意已不言自明瞭。「一個古老的家族,祖先是南北戰爭時期的將領,祖父曾經當過州長。」

  「很有錢?」

  布賴特頗為不滿地答道:「這些錢要是給了我,我一輩子也花不完。他家住鎮北的一個大莊園裡。是個農場——我想你們叫它種植園。不過,錢可不是打那兒來的。他把所有的錢都用於房地產開發,而且在我們看來非常成功。他經營的開發公司五花八門——都是一般性的。我們有個小組正在調查,要有一段時間才能查清楚。有些公司打的是外國招牌,所以我們也許永遠也查不清。這種調查你是知道的。我們才剛開始。」

  「『當地知名富商與毒梟勾結。』天啊,這傢伙隱藏得夠巧妙的!沒有吸過那玩意兒?」

  「從來沒有,」布賴特說,「我們不行,禁毒管理處的人不行,地方警察也不行,根本不行。」

  默裡合上檔案,看著車流點了點頭。這才是案子的開始,查清這個案子很可能需要耗費好幾年的時間。天哪,我們還沒有真正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默裡暗自思忖。我們只知道「帝國建設者」號上總共有一百萬美元,面值都是二十或五十美元的舊鈔。如此巨額的現金只能說明一種可能性——不對,不對!默裡心想,也許會有多種可能。

  「我們到了。」

  進入基地沒有費什麼工夫,布賴特對去碼頭的路很熟。從車上看過去,「羽翎」號很大,像高高聳立的白色峭壁,中間有一道橙黃色的槓,靠近船身的中央有一些污漬。默裡知道這只是艘小艇,但這只有到了海上才能辨認出來。他和布賴特下車時,發現有人走到舷梯頭上接電話,接著又有一個人走了過來。默裡一看就認出來了。此人正是檔案裡介紹的韋格納。

  韋格納原先是一頭紅髮,現在已成了泥土色,而且還夾雜著數不清的白髮。默裡看見他走上鋁質踏板,覺得他挺結實,只是肚子有點鼓,其他倒還好。他的前臂上刺有花紋,一看就知道是海船上的。從那雙冷淡而沒有表情的眼睛可以看出,他是個不太歡迎別人向他提問題的人。

  「歡迎你們到艇上來。我是雷德?韋格納,」他微笑著打招呼,顯得彬彬有禮。

  「謝謝你,艇長。我是丹?默裡,這位是馬克?布賴特。」

  「聽說你們是聯邦調查局的?」艇長問。

  「我是助理幫辦,從華盛頓來。馬克是莫比爾分局督察特工。」默裡發現韋格納的表情有所變化。

  「我已經知道你們的來意了,到我的艙裡去談吧。」

  「怎麼一股焦味兒啊?」走在韋格納身後的默裡問。他聞到什麼東西燒焦了,一種……說不出的怪味兒。

  「一艘捕蝦船的發動機起火了。是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發現的。當時它離我們五海里。我們靠上去救援時,它的油箱發生了爆炸。還算幸運,沒有死人,只是大副被燒傷了。」

  「船怎麼樣啦?」布賴特問。

  受審的錄音帶

   「無法營救,費了好大勁兒才把船員救出來。」韋格納拉著門,把客人讓進他的臥艙。「有時候最多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你們二位喝點咖啡嗎?」

  默裡沒有要咖啡。他的眼睛看著韋格納,心裡在想,他顯得有點尷尬,情緒有點不對頭。韋格納請客人坐下後,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邊也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的來意,」艇長說,「這都怪我。」

  「唔,艇長,在你進一步——」布賴特想說點什麼。

  「我做過幾次傻事,不過這一次我可真的犯了大錯誤,」韋格納說著點燃了煙斗。「我抽湮沒關係吧?」

  「抽吧,沒關係,」默裡違心地答道。他還不清楚將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事情絕不是布賴特所想像的那樣。他比布賴特瞭解的情況要多。「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講講呢?」

  韋格納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把它遞給了默裡。原來是一包香煙。

  「是其中一個傢伙丟在甲板上的,我當時讓人還給了他們。我想——嗨,你看看吧,我是說,它看起來像不像一包普通香煙?我們關押人犯時總不能虐待他們,是不是?所以我們允許他們抽煙。這是大麻煙。這下可好了,當我們審問他們的時候——尤其是那個開口說話的傢伙——他們顯得極度興奮。這一來就把事情搞糟了,你們說對嗎?」

  「不只是這些吧,艇長?」默裡以友好的口氣問。

  「賴利水手長揍了其中一個傢伙,責任當然應當由我來負。我找賴利談過了。那個叫,嗯,我記不起姓名了——那個令人噁心的傢伙——他朝我身上吐了口唾沫,當時賴利看了很生氣,就揍了他一頓。他本不應該動手打人的。不過這裡是軍隊,當部屬看見有人朝他的長官身上吐唾沫,他們是不會高興的,所以賴利當時自然有點衝動——不過,他在我的船上打了人,責任理應全部由我來承擔。」

  默裡和布賴特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兩個疑犯都沒有提到這一點。

  「艇長,我們不是來聽你講這個的,」默裡稍待了片刻之後說。

  「哦?」韋格納似乎頗為不解,「那你們想知道什麼呢?」

  「聽說你們處決了其中一個人,」布賴特說。艙裡一陣沉默。默裡聽見了錘子的敲擊聲,不過最響的還是那台空調機的聲音。

  「他們兩個人不是都還活著嗎?總共就兩個人,現在都活著。我們拍攝了搜查那遊艇的現場錄像,錄像帶我已經讓直升機帶走了。我是說現在那兩個傢伙都還活著,怎麼可以說我們處決了其中一個呢?」

  「是吊起來,」默裡說,「他們說你們吊起了其中一個。」

  「請稍等。」韋格納拿起話筒,撥通了電話。「駕駛台,我是艇長,叫副艇長到我這裡來一下,謝謝。」韋格納放回電話,抬起頭來,「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想讓副艇長也來聽聽。」

  默裡的臉上盡量不露聲色。他暗暗告誡自己:丹尼,你該明白,他們有很多時間,足以串供。韋格納先生不是傻瓜。他有一位參議員後台。再說他交給我們的那兩個人是殘酷的殺人犯,即使沒有他們提供的那兩人的供詞,也有足夠的證據判他們死刑。所以,如果傷害了韋格納,很可能會使案情更加複雜化。那個受害者名氣很大——可是聯邦檢察官是不會喜歡這個案件的,絕對不會……美國的聯邦檢察官沒有一個不懷有政治野心,把這兩個人處以電刑就可以爭取到五十萬張選票。默裡不能把這個案子搞糟。聯邦調查局局長雅各布斯曾經當過聯邦檢察官,他會理解這一點的。也許通過他事情會好辦一點。

  不一會兒副艇長到了,互相介紹完畢之後,布賴特把那兩個疑犯對莫比爾聯邦調查分局說的話說了一遍。他說了大約五分鐘時間,韋格納邊聽邊抽煙斗,眼睛睜得大大的。

  「先生,」布賴特一講完,副艇長便對他說,「我聽過一些動聽的海上傳奇,可是這個故事是徹頭徹尾的捏造。」

  「這都是我的過錯,」韋格納搖搖頭嘟噥著,「我不該把大麻煙還給他們。」

  「當時怎麼誰都沒發現他們在抽大麻煙呢?」默裡問。他倒不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好奇,而是對自己提問的技巧感到好奇。然而,副艇長的回答卻不禁使他吃驚。

   「禁閉室外面有船員來回巡查。我們沒有派專人一直監視他們——而且我們這是第一次關押犯人——因為那會被認為是進行恐嚇什麼的。反正我們沒有派專人監視他們,這在我們的航行日誌上都可以看得出來。再說我們艇上就這麼些個人,也抽不出人手來。至於有沒有煙味兒散發出來,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聞到那股煙味兒,可是已經太晚了。當我們把他們帶到軍官會議室審問的時候——審問是單獨進行的,這都是記錄在案的——發現他們的目光呆滯。第一個傢伙一聲不吭,第二個傢伙是開口了。你們已經拿到他受審的錄音帶了,對不?」

  「是的,我見過,」布賴特說。

  「那麼你們該明白了,我們是根據我們手上拿的卡片,把他們的權利念給他們聽的,就像卡片上說的一樣。可是,吊死他們?天哪,這是從何說起!我是說,這完全是無中生有嘛。我們不——我是說,我們不能——我甚至連什麼時候這樣做是合法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在一八四三年以前是這樣的,」韋格納插上了話。「後來之所以在安納波利斯成立海軍學院,就是因為有人曾經被吊死在『薩默斯』號上,其中有一個是陸軍部長的兒子。有人認為那是一次未遂兵變,當時搞得滿城風雨。我們現在已經不再把人吊死了,」韋格納講最後一句話時略帶諷刺語氣。「我們已經服役這麼多年了,怎麼會去幹那種事呢?」

  「我們連一般軍事法庭都不能設,」副艇長補充道,「我是說我們自己沒有能力設。要進行軍法審判,光是法律指南之類的資料就得有十來磅。老天爺啊,還要有法官,要有真正的律師,要有……我自己服役也快九年了,還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軍法審判呢——只是見過海軍學院學生的實習而已。我們艇上能做的只是艇長審問,然而就連這個也很難得。」

  「不過,要真的吊死他們倒也不錯。真把那兩個狗東西吊死,我們一點兒也不會介意的,」韋格納說了一句。默裡覺得這話雖然說得有點奇怪,但卻非常巧妙。他有點可憐布賴特,心想也許他從未經手過如此棘手的案子。從這一點來看,默裡為自己曾在倫敦擔任過法律參贊感到欣慰,因為他對政治很瞭解,這是聯邦調查局裡絕大多數所望塵莫及的。

  一個地方叫死刑碼頭

   「哦?」

  「我很小的時候,殺人犯是被吊死的。我是在堪薩斯州長大的。你知道,當時殺人案不多。當然,我們現在文明起來了,不再幹這種事了,但是現在殺人案倒他媽的一天一天地多起來。文明了,」韋格納哼了一聲。「副艇長,當時他們有沒有這樣把海盜吊死?」

  「我想不是這樣。當時海盜黑鬍子那幫人是在威廉斯堡受審的——去過那兒嗎?——是當地遊覽區的那個舊法庭。我記得當時聽人說過,那幫傢伙實際上被吊死在如今蓋了假日酒店的地方。海盜船長基德是被押回英國後送上絞刑架的,對不對?對了,他們有一個地方叫死刑碼頭什麼的。所以——不,我認為他們不在船上執行絞刑——即使過去也不這麼做。我敢發誓,我們絕沒有幹過這種事情。老天有眼,我們沒有幹過。這純屬謊言。」

  「這麼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默裡說,他並沒有使用疑問的口氣。

  「沒有,先生,確實沒有,」韋格納答道。副艇長點頭表示同意。

  「你們願對此起誓嗎?」

  「當然,這有什麼不願意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需要找你的一個軍士長談談,就找那個揍了——」

  「賴利在艇上嗎?」韋格納問副艇長。

  「在。他和波泰奇正在下面『山羊間』裡忙著呢。」

  「那好,我們去見見他。」韋格納起身打了個手勢,示意客人跟他走。

  「您還需要我嗎,長官?我還有點事。」

  「去吧,副艇長,謝謝你。」

  「是。兩位,回頭見。」副艇長說著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默裡覺得這段路比預期的要長。他們兩次繞過兩組正在重新油漆船頭的人。「山羊間」是軍士長的艙室——這是早年沿襲下來的名字,聽起來令人莫名其妙——在船的尾部。賴利和奧雷澤這兩個資歷最老的軍士長合住一個艙室,隔壁就是他們和其他同僚單獨用餐的地方。韋格納走進那本來就開著的門,只見裡面煙霧騰騰,軍士長嘴裡叼著一支雪茄,那雙粗大的手正拿著一把小得出奇的螺絲刀在擺弄著什麼東西。一見到艇長,兩位軍士長馬上立正。

  「稍息。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啊?」

  「波泰奇發現的。」賴利說著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它是真正的老古董,我們在設法把它修復。」

  「怎麼樣,長官?一七七八年的,」奧雷澤說。「這是亨利?埃奇沃思造的六分儀,在舊貨店裡發現的。把它擦洗乾淨後能值不少錢呢!」

  韋格納仔細看了看。「你說這是一七七八年造的?」

  「對,長官,也許是最古老的六分儀之一。玻璃已經破了,不過這好修理。我知道有一家博物館會出高價購買這類東西——當然我還不如自己收藏呢。」

  「我們有客人,」韋格納這才言歸正傳。「他們想找你們談談有關我們收押那兩個人的事情。」

  默裡和布賴特出示了他們的身份證。默裡發現艙室裡有部電話。他立刻想到也許副艇長已經打電話把艇上正在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們。賴利手上的香煙連煙灰還沒有彈過呢。

  「可以,」奧雷澤首先開口。「你們想把那兩個狗雜種怎麼樣?」

  「那要由聯邦檢察官來處理,」布賴特說。「我們是來調查案情的。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搞清楚你們在逮捕那兩個人的時候幹了些什麼。」

  「這麼說,你必須找威爾科克斯先生去談才是,長官。帶人登上遊艇的是他,」賴利說,「我們只不過是執行他的命令罷了。」

  「威爾科克斯上尉正在休假,」艇長插話道。

  「把他們帶到你們艇上之後的情況又是怎樣的呢?」布賴特追問。

  「噢,這個,」賴利說,「這是我的錯。可是那個小混蛋,他,他朝我們艇長身上吐唾沫,長官。怎麼能幹這種事?我這才治了他一下。也許我不應該動手,可那個混蛋也該懂點禮貌才是。」

  「我們不是為這件事來的,」默裡停了片刻之後說,「他說你們把他吊起來了。」

  「吊他?吊在哪裡?」奧雷澤反問。

  「吊在你們所說的桁端上。」

  「你是說——吊,就像絞刑,吊起來?我的意思是套在脖子上?」賴利有點不解地問。

  「你說得對。」

  軍士長哈哈大笑起來。「長官,要是我真吊了人,他第二天就不會他媽的再起來到處走動了。」

  默裡把他聽到的全部經過,幾乎是一字不落、一五一十地全兜了出來,賴利在一旁聽了直搖頭。

  「不是這麼幹的,長官。」

  「你說什麼?」

  「你說那小個子說,他最後看見他的朋友被吊在那裡來回晃蕩,對不對?實際上不是那麼做的。」

  「我還是聽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在船上吊人,那你也要把他的腳捆起來。另外還得有拉繩——把它固定在欄杆或者柱子上,才能使身體不晃蕩。得那麼做才行,先生。你把這麼重的物體吊起來——一百多磅呢——讓它搖晃不停,會把東西碰碎的。所以,你得讓他上滑輪——也就是說用滑輪把他拉上去,滑輪知道不?——然後把繩子固定在一個地方,那樣它就不會晃蕩了。否則就不是船上的活兒了,這個他媽的沒有人不知道。」

  「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布賴特壓住心中的火氣問。

  「先生,放船下水、給船裝帆都是我的份內事兒,我們把這些稱為航海技術。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需要吊一件與人差不多重的設備,你會讓它在空中像長鏈子上的吊燈一樣晃來晃去嗎?天哪,它會撞上雷達的,會把雷達從支架上撞掉下來。那天夜裡正好又碰上暴風雨。從前人們吊東西是吊在一根像信號桿一樣的柱子上——桿梢有繩子,桿的底部也有繩子,兩頭拴得緊緊的、牢牢的,怎麼也掉不下來。嘿,甲板上的人要是有誰模仿這種做法,我會把他的屁股打爛的。船具是貴重的東西,先生,我們不能隨意把東西損壞,像尋開心似的。你說呢,波泰奇?」

  「他說的沒有錯,那天夜裡暴風雨很大——難道艇長沒有告訴你們?——這兩個傢伙當時還關在我們艇上,因為天氣惡劣,我們沒讓直升機來接他們。那天夜裡我們沒有派人在甲板上做任何事,是不是?」

  「不可能做任何事,」賴利說,「那晚我們動都沒有動。我的意思是說,先生,如果確實有必要,哪怕是刮颶風我們也得到甲板上幹活兒。不過,只有在不得已的時候才這麼做。否則我們是不會冒著暴風雨上甲板的,因為這很危險,會死人的。」

  「那天夜裡天氣壞到什麼程度?」默裡追問。

  「對有些新來的年輕人來說,那一夜就像是在立體聲音箱中度過的。廚師決定那天晚上讓大家飽餐一頓排骨。」奧雷澤說著笑起來。「這是我們所知道的,對不對,鮑勃?」

  「是這樣的,」賴利答道。

  「所以那天夜裡也沒有開軍事法庭?」

  「嗯?」這一問可把賴利問糊塗了。可是他很快就恍悟過來。「這麼說,你認為我們先對他們進行了公正的審判,而後就把他們給吊死了,就像做啤酒生意那麼爽快?」

  「只吊了其中一個人,」默裡進一步把事情挑明。

  一個真正的資深警察

  「那為什麼不把他們都吊死呢?他們不都是他媽的殺人犯嗎?嘿,長官,我上了那條船,是吧?我看見了他們幹的壞事——可是你看見了嗎?慘不忍睹啊。你們看見這種事也許覺得是家常便飯,可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而且不瞞你說,先生,當時嚇得我直打哆嗦。你想把他們吊死?那好吧,我來幹,也免得他們第二天再活過來。也許我不應該把他摔在欄杆上——當時不夠冷靜,我不該——好吧,我對我的行為表示道歉,可是這兩個傢伙把人家全家都殺害了,很可能事先還有強姦。我有妻子,有女兒,波泰奇也有。你要我們可憐這兩個狗娘養的,長官,那你走錯了地方。你要是把他們送上電椅,那我就來替你合電閘。」

  「這麼說,你們沒有吊他?」默裡反問。

  「長官,但願我以前考慮過這個問題,」賴利一本正經地說。奧雷澤畢竟考慮過。

  默裡看了看布賴特,發現他臉色微紅。事情的進展比他想像的要順利得多。他早就聽說艇長是個精明人。總不能把一艘艦艇交給一個傻瓜去指揮——至少不應該那樣做。

  「好啦,各位,我想我們的問題都有了答案。謝謝你們的合作。」片刻後,韋格納領著他們走了出去。

  他們三人在舷梯處停了一會兒。默裡向布賴特示意,叫他先上車去,然後他轉向韋格納。

  「你們那個甲板實際是用於直升機起降的?」

  「一直是,我真希望能有一架自己的直升機。」

  「我能上去看一下嗎?我還從來沒有上過快艇呢。」

  「跟我來吧。」不一會兒,默裡來到了直升機甲板的中央,正好踩在黑色防滑甲板上的黃色十字線的交叉點上。韋格納在介紹飛行控制檯燈光的功能,默裡卻在看桅桿,想像著從桅桿梢拉繩到甲板的情景。是啊,他心想,你們幹這種事還不是易如反掌嘛。

  「艇長,替你自己著想,希望不要再做這種不理智的事了。」

  韋格納驚訝地回過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我知你也知。」

  「你相信那兩個人說——」

  「是的,我相信。陪審團恐怕不會相信——至少我認為他們不會相信——當然,誰也說不准陪審團會相信什麼。但那件事你們是干了,我知道——不要再辯解……」

  「你怎麼會認為——」

  「艇長,我在聯邦調查局干了二十六年,這類不理智的事我聽得多呢,有真的,也有編造的,聽多了也就能辨出真假來了。在我看來,你們完全可以從頂上的那個滑輪上拉一根繩子下來,輕而易舉,而且只要把握住航行,吊上一個人,即使晃蕩幾下也沒有關係。肯定不會像賴利說的那樣會碰壞雷達天線。我剛才說了,別再幹這種傻事。這是個送上門來的案件,沒有你們提供的證據,我們也可以起訴。因此不要再張揚了,我們相信你是不會的。你們已經發現,這個案子比你們原先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是不是?」

  「我覺得驚訝的是,受害者是——」

  「是啊,你打開了一個裝滿毒蟲的罐子,但是並沒有把手弄得太髒,真夠走運的。別再張揚了。」默裡又強調了一次。

  「謝謝你,長官。」

  一分鐘之後,默裡回到車上。布賴特仍然愁眉不展。

  「有一次,我剛從聯邦調查局學院畢業不久,就被分配到密西西比去工作,」默裡講開了。「有三個民權運動分子失蹤了,我作為初出茅廬的新手參與了這個案子,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跟在菲茨傑拉德探長身後拿拿他的衣服。你聽說過大喬沒有?」

  「我爸爸與他共過事,」布賴特答道。

  「那你肯定知道,喬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一個真正的資深警察。不管怎麼說吧,我們得到情報,說當地的三K黨分子正揚言要殺掉幾個我們的人——這你是知道的吧——他們還叫囂說正在騷擾某些家庭。這下可把喬惹火了。我開車和他一起去看那個人——我把姓名忘了,他是當時三K黨的地方大頭目,囂張得很。我們開車到達他的住所時,他正坐在房前草坪上的一棵大樹下面,喝得醉醺醺的,坐椅旁還放著一支獵槍。喬走到他跟前,那個狗雜種一見到他,就準備伸手拿槍。可是喬的一雙眼睛瞪得他不敢輕舉妄動。菲茨傑拉德就這麼厲害,他一個人能夠對付三個人,而且從他的臉上一看就知道他是個老手了。我當時挺緊張的,一雙手牢牢地握著手槍,可是喬只憑他的那雙眼睛就把那個傢伙鎮住了。他警告說:只要他再揚言要殺調查局的人,或者再在電話裡威脅他們的老婆孩子,喬就會回來要他的命,而且就在他自家的前院。喬並沒有咆哮如雷,連嗓門都沒有提高,只是像訂早餐似地吩咐了他幾句。那個傢伙明白他說話的份量。我也清楚。不管怎樣,那些威脅恐嚇的事從此銷聲匿跡。

  「喬的所作所為是完全不合法的,」默裡繼續說,「有時候我們容易越軌行事。我越過軌,你也越過軌。」

  「我從來沒有——」

  「不用緊張,馬克,我說的是『越軌』,而不是違法。規定並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照搬照套的。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希望我們的人在執法時要有判斷能力。整個社會就是這樣運轉的。在這個案子中,海岸警衛隊的人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情報。我們要想得到這些情報,但不要去問他們是通過什麼手段得到這些情報的。這樣做並不傷害任何人,因為那兩個傢伙要以殺人犯論處,而我們需要的是物證。要是他們拒絕與我們配合,不坦白交代他們的兇殺行為,不講出那位不尋常的韋格納艇長從他們嘴中逼出的所有真情,那他們就得被送上電椅。這反正是華盛頓的意思。我們要是把剛才在艇上的談話情況全部抖露出來,那大家都會很尷尬。你認為地方陪審團會——」

  「不會的,」布賴特不假思索地答道。「律師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它揭穿。即使律師不——」

  「對極了。我們只是在浪費時間。我們並不是生活在一個十全十美的世界裡,而且我想韋格納再也不會重犯類似的錯誤。」

  「唔。」布賴特未敢苟同,不過那也無關緊要。

  「這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弄清這個可憐的死鬼和他的家人為什麼會被一個殺手和他的幫兇殺害的確切原因。你知道,我在紐約捕捉那些有頭腦的兇手時,從不與他們的家人過不去,除非十分必要,你甚至不會當著他家人的面把他幹掉。」

  「在對付販毒分子方面很少有什麼規定。」布賴特指出。

  「對——我認為恐怖分子最壞。」

  一家豪華餐館角落的雅座裡

  科爾特斯心想,現在比當年與馬切特羅斯共事輕鬆多了。此時此刻他正坐在一家豪華餐館角落的雅座裡,手裡拿的酒單足足有十幾頁——科爾特斯自認為是個品酒專家——當年他去的都是低級餐館,裡面常常見到老鼠來回亂竄,吃的不過是青豆之類,還與一些人大談革命。那些人心目中的馬克思主義就是搶銀行,再錄上一段聲明自己英雄行為的錄音。這些錄音常被當地電台作為新聞,在搖滾樂與商業廣告中間播出。他心想,窮人能開著自己的汽車上街遊行,並且在超級市場結賬處排隊,整個世界上只有美國才是如此。

  他挑選了法國盧瓦爾河流域一個沒有名氣的種植園生產的葡萄酒。端酒的男侍收回酒單時用圓珠筆在紙上做了記錄。

  科爾特斯是在貧民區長大的——那兒幾乎所有的人都很窮——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在美國,貧民區的人往往是嗜毒者,僅吸毒一項,一個星期就得花掉他們幾百美元。這對昔日的上校來說是不可思議的。美國人吸毒從城市貧民窟發展到城市郊區,那些毒品販子則趁機大發利市。

  當然,吸毒實際上已經成了一個國際性問題。美國在對其貧窮鄰國進行官方援助時一直很吝嗇,可是現在卻向他們提供大量金錢援助,而且把這個標榜為民間交流,實在是可笑。科爾特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美國政府究竟向他的朋友提供過多少幫助,但是他確信,那些普通老百姓——他們過膩了飽食終日的生活而尋求化學藥品的刺激——卻要慷慨得多,而且不拿什麼「人權」作條件。科爾特斯是情報戰線上的老手,他一直在想辦法詆毀美國,破壞它的形象,削弱它的影響力,然而他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沒有取得成功。他曾試圖用馬克思主義去打擊資本主義,但絲毫不去理會哪些證據證明有效,哪些證據證明勞而無功。不過,他現在可以利用資本主義自身的弱點來打擊資本主義制度了,從而達到原來的目的,同時又可以盡情享受這個制度向他提供的一切好處。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儘管他找到了這個實際可行的辦法,他原來的那些頂頭上司卻把他視為叛徒……

  科爾特斯看了看坐在他對面的人,認為他是個頗為典型的美國佬。由於營養過剩而顯得有點胖,昂貴的衣服也不好好洗一洗,甚至皮鞋也沒有擦。科爾特斯記得他少年時期經常是打赤腳的,而且有三件自己的襯衫就感到心滿意足了。這個美國佬開的是豪華汽車,住的是舒適的公寓,薪水是古巴情報機關一個上校的十倍——然而,他對這些還是不滿足。這就是在美國——在美國,人們再富有也不會感到滿足。

  「你給我帶來了什麼?」

  「四個人選,有關他們的情況都在我的公文包裡。」

  「他們怎麼樣?」科爾特斯問。

  「都符合你的標準。」那人答道。「我不是每回都——」

  「對,你是個很信得過的人,正因為如此,我才付給你這麼多錢。」

  「你對我如此賞識,我很高興,山姆。」那人頗為沾沾自喜。

  費利克斯——那個美國人叫他山姆——對與他共事的人總是十分賞識。他很欣賞他們的辦事能力,也很感激他們提供的情報。然而,他又瞧不起這種人。這種人往往膽小怕死。不過,一個諜報人員——他一直把自己看作是個諜報人員——不能過於挑剔。在美國,像他眼前的這種人多的是。科爾特斯卻忘記了自己也是被人收買的。他覺得自己是個老練的職業諜報人員,也許可以說是受僱用的,可是,受僱用所從事的工作仍然是一項有光榮傳統的職業,不是嗎?此外,他現在的所作所為與他過去的頂頭上司的旨意不謀而合,況且比古巴情報機關以往任何時候的效率都高,而他的報酬卻都是別人支付的。實際上,說到底還是美國人支付的。

  他這頓晚餐吃得很自在。酒是絕對的好酒,這使他如願以償,但是肉燒得太老,蔬菜也不理想。人們說「吃在華盛頓」,他認為這種說法有點言過其實。吃完晚餐,他拿著他同伴的公文包走出餐館,上了汽車。一路上他的心情很輕鬆,二十分鐘後,他回到旅館,一口氣翻閱了幾小時的資料。他想,這人很可靠,給他留下的印象不錯。那四個人選都很有實力。

  他將於明天考慮錄用他們。

  知與未知

  果然像胡利奧?維加所說,適應這樣的高度用了一星期時間。查韋斯中士卸下了負重只有二十五磅的背包。他們採用了逐步增加負荷量的訓練辦法,查韋斯還比較適應。要是突然加大負荷,他就可能會吃不消。他剛跑完八英里,還在喘著氣。他的雙肩有些痛,雙腿也像往常一樣脹痛。身邊沒有噁心嘔吐的,也沒有掉隊的。只是仍像往常一樣,有人在發牢騷。

  「這一次還不錯,」維加說話時一點也不喘。「不過,我還是認為累得筋疲力盡才是最好的訓練。」

  「說得有道理,」查韋斯笑著說,表示同意。「就像減肥瘦身的人常說的,還有好多肌肉沒有用上呢。」

  訓練營裡最值得稱道的是伙食。午餐得在野外吃即食食品——三種花色,一種價錢——但是早餐和晚餐很豐富,訓練營的伙房很大,提供的伙食不僅花色多而且味道好。查韋斯除了拿一客軍人常喝的咖啡外,每次總是揀水果裝得最滿的大碗拿,而且還要灑上厚厚的一層白糖。白糖可以使身體產生熱量,咖啡中的咖啡因可以提神醒腦。他把裝滿葡萄柚丁、橘瓣和其他好吃的水果的大碗以及咖啡端到餐桌上。同桌用餐的人總是挑選油脂多的煎雞蛋和鹹肉片。然後他再去排隊拿些粗黑麵包過來,因為他聽說碳水化合物也能增加熱量。由於他已經基本適應了這裡的高度,他也產生了早餐吃點油膩東西的想法。

  一切進展得都很順利。這裡的訓練很艱苦,但卻絲毫沒有米老鼠故事中的那種荒唐事。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有經驗的老手,而且也是被當作老手看待的。沒有把精力花在整理鋪床上,士官們都知道該怎麼做。如果有人的毯子沒有折疊好,不用上司喊叫,同伴的壓力就可以使之得以糾正。他們都是年輕人,知道如何認真對待,但又都覺得挺有意思,挺有冒險性。他們還不清楚訓練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私下裡免不了會有各種猜測,連夜晚躺在床鋪上也在輕聲交談,但這種胡亂的猜測不久就被此起彼伏的鼾聲所代替。

  查韋斯雖然沒上過多少學,可是人並不笨。他感到那些猜測都不大對。阿富汗的風波已經結束,他們不可能再去那裡。再說,這裡的每個人都能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他一邊嚼著獼猴桃——一個星期前他還不知道人間竟有這樣的珍果呢,一邊思索著。在這麼高的山地進行訓練,顯然不是練著玩的。古巴和巴拿馬可以排除。尼加拉瓜嗎?有可能。那裡的山有多高?不過,墨西哥和中美洲的其他國家也有高山。這裡,每個人都是軍士,都曾經當過班長,而且都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這裡,每個人又都是輕步兵,很可能會派他們去擔任什麼特種訓練任務,說不定會去訓練其他輕步兵。如果那樣,就是去對付搞叛亂的游擊隊了。的確,格蘭德河以南的各個國家都有這樣那樣的游擊隊問題。這是因為這些國家的政府辦事不公正,分配不合理。但在查韋斯看來,原因比較簡單,而且是顯而易見的——這些國家都他媽太糟糕!他曾經隨所在的營去過洪都拉斯和巴拿馬,一路上看得太多了。那裡的城鎮髒得很——相比起來,他家鄉的那些西班牙語居民區可以稱得上是人間天堂。那裡的警察糟得很——倒不是說洛杉磯警察局有多好——但他最看不起的是當地的軍隊。實際上,那些軍隊與大街上的流氓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配備了清一色的槍罷了(洛杉磯流氓團伙的槍往往各具特色)。使用武器的水準都差不多。士兵用槍托打人是無師自通的。那裡的軍官也很差勁,沒有一個能與傑克遜相提並論。傑克遜少尉喜歡與部下一起跑步,渾身像士兵那樣弄得髒兮兮的還散發著汗臭也不在乎。最使查韋斯瞧不起的是那裡的士官。當初在韓國的時候,是那個愛爾蘭人麥克迪維特中士使丁?查韋斯懂得了:技術加軍人素質等於自豪。你只要認真地幹,就能真正贏得男子漢的自豪感。為了這種自豪感,你就會繼續拚搏。為了這種自豪感,你就不會在這該詛咒的爬山訓練中掉隊。為了這種自豪感,你就不會辜負朋友們,不會讓他們說你是草包。他在軍隊裡學到的東西,歸結到一點,就是這個。而且,他知道這個房間裡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因此,他們現在進行的準備,就是為了將來把別人也訓練成這樣。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的任務可能只是常規的軍訓。不管是什麼原因,也許,是政治原因——查韋斯才不管什麼政治不政治呢——他總覺得他們要執行的是一項秘密任務。查韋斯很聰明,他意識到這種秘而不宣的準備工作是為了執行中央情報局的某項任務。他判斷得不錯,只是具體任務猜得不對。

  像往常一樣,他們吃罷早餐,站起身來,把自己的托盤端到堆放餐具的桌子上,然後走了出去。大多數人去上廁所,許多人換上乾淨的T恤衫,查韋斯也換了。查韋斯並不過分講究,但他喜歡剛洗過的襯衫那股清新的氣味。這裡的洗衣房工作很認真。查韋斯覺得自己一定會想念這個訓練營,想念山上的訓練以及這裡的一切。山上的空氣雖然稀薄,但卻清新、乾燥。每天他都能聽到火車駛進莫弗特隧道時單調的汽笛聲。他們每天兩次跑步都能看見那個隧道的入口。傍晚的時候他們常常看見遠處雙層車廂的側影——那是向東開往丹佛的美國鐵路客運公司的火車。他很想知道在這裡打獵是什麼滋味兒。他們的獵物會是什麼?也許是鹿吧。他們曾見過一群鹿,那是一群高大的黑尾鹿。他們還看見過遠處的一群白色野羊,士兵一跑過去,它們就迅速爬上陡峭的山巖。胡利奧昨天說現在正是這些傢伙長到正合於獵獲的時機。查韋斯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來。他要獵獲的是兩條腿的野獸,一不小心,那傢伙就還會反撲。

  四個班的人準時集合。拉米雷斯上尉下達立正的口令,然後把隊伍帶到主營地東面大約半英里的地方。這是深谷中一片平地的盡頭。等待他們的是一個穿著T恤衫和黑色短褲的黑人。這人身體很棒,強健的肌肉似乎要衝破衫褲的束縛。

  「早安!」這位黑人對大家說,「我叫約翰遜。今天,我們要開始實戰適應訓練。你們都進行過肉搏戰的訓練,我先要看看你們以前的訓練效果,然後教你們一些新的本領。把對方悄悄殺死並不很難,難的是如何先盡可能地接近對方。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他悄悄地將雙手伸向自己的背後,繼續說了一陣子。「這是悄悄殺人的另一種辦法。」

  約翰遜突然亮出一支手槍,槍口上有個罐頭盒大小的東西。查韋斯剛想到這是消音器,約翰遜就雙手握槍打出了三發子彈。查韋斯立即意識到這個消音器相當好,因為他幾乎沒有聽見金屬的撞擊聲——比二十碼開外那三隻被擊中瓶子的炸裂聲還輕。太棒了。

  約翰遜對他們頑皮地笑了笑。「手上一點痕跡都沒有。我剛才說了,你們都知道肉搏戰,肉搏我們也是要訓練的。不過,我跟你們一樣,也到那邊去過幾次。我們也別去猜究竟要幹什麼了,反正無論什麼時候手裡有槍總比手無寸鐵強。所以,今天我們要學習一套全新的打法:無聲的槍戰。」他俯下身子,掀去一支衝鋒鎗上的罩布,槍上也裝著消音器。查韋斯這才明白自己把任務猜錯了。不管是什麼任務,反正不是讓他們去訓練別人。

  詹姆斯?卡特海軍中將是個貴族

  詹姆斯?卡特海軍中將是個貴族,至少在瑞安看來是個貴族。他又高又瘦,滿頭銀髮,白裡透紅的臉上總是掛著自信的微笑。當然,他的舉止也像個貴族——不,他自己肯定認為這樣像個貴族,瑞安很快就糾正了自己的看法。在瑞安看來,真正重要的人物是無需裝腔作勢的,當了總統國家安全事務顧問並不等於就是貴族了。瑞安認識幾位真正有貴族頭銜的人。卡特來自新英格蘭一個土裡土氣的農場,原本世代務農,後來開始經商。卡特家子女較多,於是就把多餘的送進海軍。對卡特來說,參加海軍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的大半時光是在五角大樓裡度過的。在瑞安看來,五角大樓並不是真正的海軍軍人待的地方。瑞安知道,卡特曾先後在驅逐艦和巡洋艦上當過艦長,而且幹得都很好——好到足以引起有關方面的注意,因為這一點至關重要。許多才華出眾的海軍軍官當到上校就到了頂,原因就是未能引起身居高位者的注意。卡特到底幹了些什麼才得以如此平步青雲的呢……?

  也許是抱了某個大人物的粗腿?情況簡介完成之後,瑞安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這個問題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總統當時就注意到傑夫?佩爾特的參謀班子裡的卡特了。因此,佩爾特卸任後,回到學界——擔任了弗吉尼亞大學國際關係學系的系主任,卡特就像驅逐艦停靠碼頭一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穿著裁剪十分得體的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面,啜著咖啡。他的咖啡杯上鐫刻著「美國海軍『貝爾納普』號」,這明顯是在提醒人們,他曾在那艘巡洋艦上當過艦長。也許是怕來到他辦公室小坐的為數不多的客人可能不注意杯子上的字,因此左面牆上幾乎全是他服過役的軍艦的紀念徽章以及簽了字的照片。大多數海軍軍官喜歡這樣做,他們把這稱為「自珍牆」,不過通常都佈置在自己的家裡。

  瑞安不喜歡卡特,也從未喜歡過佩爾特。這兩者是有區別的:佩爾特就像他自己以為的那樣,的確精明過人,而卡特就大為遜色了。這位三星海軍中將已經忙得焦頭爛額,窮於應付了,可是依然毫無自知之明。遺憾的是,雖然瑞安也是個幫辦,但卻不是總統的特別助理。這就意味著無論他是否願意,他都得向卡特匯報工作。而且,由於頂頭上司住院,他只好經常來卡特這裡。

  「格裡爾情況怎麼樣?」卡特問。他說話時新英格蘭人濃重的鼻音早就該改掉了,不過這一點瑞安也不在乎,無非是使他想起自己在波士頓學院就讀時的情形而已。

  「檢驗報告還沒有出來。」瑞安答話中流露出不安。格裡爾患的很可能是胰腺癌,這幾乎是不治之症。他和妻子卡西交換過意見,並想方設法要把這位上司送進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院治療。無奈格裡爾是海軍的人,只能進貝塞斯達海軍醫療中心。雖然這個中心在海軍裡首屈一指,但仍無法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院相提並論。

  「那就要由你代行他的職權了?」卡特問。

  「這話太不妥當了,將軍,」陪同瑞安來的鮑勃?裡特說,「格裡爾將軍不在任期間,瑞安博士將不時地代表他。」

  「如果你在處理那件事的時候也能像這次簡報做得這麼好,那我們在一起共事應當說是沒有問題的。真為格裡爾感到遺憾,但願他能好起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就像是在向陌生人問路。

  你真的如此熱心嗎?瑞安合上公文包時暗自思忖。我敢肯定「貝爾納普」號上的人太喜歡你了。但是,卡特的工作不是去關心人,他的工作是為總統出謀劃策。而瑞安的工作不是去喜愛他,而是要向他作匯報。

  有一點瑞安還得承認:卡特並非傻瓜。卡特對瑞安干的這項工作並不內行,在幕後政治活動和交易方面也沒有佩爾特那麼精明。卡特也不像佩爾特,他做事常常把國務院撇在一邊。可以肯定,他根本不懂蘇聯是怎麼做的。他之所以坐上了淺黑色橡木辦公桌後的那把高背椅,完全是由於他在其他領域是小有名氣的專家,而那些領域正好是總統當前最感興趣的。這一方面是瑞安沒有想到的。瑞安接著向卡特簡報了蘇聯的克格勃在歐洲中部的企圖,但沒有提出合乎邏輯的結論性意見。這是瑞安的另一個更基本的錯誤。卡特知道自己與前任傑夫?佩爾特很不相同,因而想改變這一切。

  「瑞安博士,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你匯報得很好。這件事我會提請總統注意的。現在,我有事要和行動副局長商量,你不介意吧?」

  「傑克,我們回蘭利見。」鮑勃?裡特說。瑞安點了點頭便告辭了。等門關好後,裡特簡要地介紹了「演藝船行動」的準備情況。足足匯報了二十分鐘。

  「那我們怎麼協調這個行動呢?」卡特問。

  「老辦法。『沙漠一號行動』慘敗,它的惟一好處是證明了衛星通信的保密性能。見過那種手提式機子嗎?」裡特問他。「輕步兵配發的那種。」

  「沒見過。我只見過艦載的,可那些不是真正手提式的。」

  「這種通話機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X狀天線和一個小線架,看上去就像用兩個舊掛衣架做的。另一部分是個新型的背負式小匣子,連同送受話器才十五磅重。如果送話者不想用話報,還可以用上面的莫爾斯電碼鍵。用的是單邊帶、超級加密的超高頻。其保密性能在當前的通訊方式中是最好的。」

  「但是怎樣才能不為人所知呢?」卡特很擔心。

  「如果在人口稠密的地區,對方就不使用,」裡特不大耐煩地解釋說,「再說,很顯然,他們主要是在夜間使用。我們的人白天睡大覺,只在夜間活動。他們都經過這種訓練,這個問題我們早就開始考慮了。這些人早已訓練有素,而且我們——」

  「補給方面呢?」

  「用直升機,」裡特答道,「用在佛羅里達那邊的特種作戰部隊的人。」

  「我還是認為應該用海軍陸戰隊。」

  「海軍陸戰隊另有任務。我們考慮過,將軍。這些小伙子都受過嚴格的訓練,素質比陸戰隊隊員更高,大多數都去過類似地區,派他們去執行這項任務,神不知鬼不覺的,而且要容易得多。」裡特已經解釋過二十遍了,可卡特總是固執己見,聽不進別人的話。行動副局長裡特實在無法想像總統怎麼能跟這種人相處。但實際情況是明擺著的。身邊的人對總統悄悄說上一兩句話,要比其他人大喊大叫管用得多。問題在於,總統常常依靠這些白癡把希望變成現實。要是裡特知道自己對這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的看法與瑞安的不謀而合,他是不會感到吃驚的。只不過,瑞安不會知道個中究竟。

  那個黑人小伙子

  「那好吧,這是你管轄範圍的事,」過了好一會兒,卡特才表了態。「什麼時候開始?」

  「三個星期以後。昨晚剛接到報告,說準備工作進展順利。他們早就具備了我們所需要的基本技能。只是再練幾個絕招,把原有的加加工就行了。到目前為止,我們很幸運,那邊還沒有出現過一個傷亡。」

  「那地方歸你們管有多久啦?」

  「有三十年了。原來準備在那裡建防空雷達站的,後來不知為什麼把該項撥款取消了。空軍就把這塊地方移交給了我們,我們一直把它用作特工訓練的場地。這個地方從未在國防部預算與管理局的訓練登記表上出現過。它歸一個近海公司所有,我們利用這家公司做各種事情。到了秋季,我們有時候還把它租借出去當狩獵場,你可能想不到吧?這樣還能給我們掙點錢。表格上之所以沒有把它列進去,與這一點也有關係。這還不夠隱蔽嗎?阿富汗危機期間,這個地方還真起了作用,干了我們現在正準備幹的事,而且誰也沒有發現過……」

  「你剛才說三個星期?」

  裡特點了點頭。「也許會延後一點。我們現在還在做衛星情報與地面人員的協調工作。」

  「行得通嗎?」卡特追問。

  「將軍,這一點我剛才已經說了。如果你想要去向總統報告什麼新奇的解決辦法,那我們沒有。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刺一刺他們。報紙上對其結果的報道會是有利的,而且說不定最後還能救出一兩個人來。我個人認為,即使得不到多少回報,也值得一做。」

  卡特心想,裡特還是明智的,對明擺著的事情並未提起。回報是會有的。大家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這並不是一次演習,而是要玩命的,儘管有人也許不這樣看。

  「雷達覆蓋情況怎麼樣?」

  「在航線上只有兩架飛機。他們正在測試新的低截獲概率雷達系統。詳情我不太清楚,但是由於它具有頻率變化靈活、天線的旁瓣減少、輸出功率較小的特點,所以很難攔截它的雷達波。這樣,對方已開始使用的電子掃瞄監視系統就無能為力,而我們卻可以使用我們的地面器材在四至六個秘密機場進行監視,一有運貨飛機到達,我們便能知道。改進型的E2預警飛機將在古巴以南與他們接觸,對他們實施跟蹤監視,直到他們被F15戰鬥機飛行員攔截為止。那個飛行員,我跟你談起過,是個黑人。都說他打起仗來很有一套。他家在紐約,母親曾遭到一個吸毒者的搶劫,被打得皮開肉綻,不久就死了。她在黑人聚居區那樣的環境下把孩子拉扯大很不容易,受過的苦恐怕你聽都沒聽說過。她共有三個孩子,都挺有出息。這位飛行員眼下正在氣頭上,他願意為我們干,而且肯定會保密的。」

  「那好,」卡特還有些不放心,「不過,要是他以後良心發現——」

  「小伙子跟我說過,只要我們叫他幹,他就把那些雜種全幹掉。吸毒者殺害的是他的母親,他要報這個仇。他覺得為我們干是復仇的好辦法。許多敏感項目正在埃格林空軍基地進行,都是低截獲概率雷達項目的組成部分。他的戰鬥機已經與其他飛機中斷了聯繫。載著這種雷達的是兩架海軍飛機,機組人員我們都選好了,他們的背景情況都差不多——請記住,一旦那架 F15鎖定目標以後,E2預警機就關機退出。所以,如果布朗科——也就是那個黑人小伙子——把那架販毒飛機打下來,誰也不會知道。一旦把他們的飛機迫降到地面,飛機上那些傢伙肯定會嚇得屁滾尿流。這方面的細節是我親自安排的。如果要讓什麼人失蹤,也是可以安排的,當然我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那邊的陸戰隊員都是特種部隊的。我的一個人將謊稱自己是聯邦調查局的,而審這個案子的法官是總統所……」

  「這我知道。」卡特心想,想法的發展是很奇特的。開始時,是總統得知一位摯友的侄子因吸毒過量而死,就說了幾句過頭話。卡特把這件事對裡特說了之後,兩人就想出了一個主意。卡特只是把這個主意在總統面前提了一下。一個月以後,開始制定計劃。又過了兩個月,計劃確定了下來。密報總統後,總統作了批示。該計劃總共只印了四份,每份都嚴加保管。現在計劃已開始執行,而且已欲罷不能。該計劃的討論和起草的全過程,卡特都參加了,但是真的全面執行起來,他仍感到有些意外……

  「有什麼地方會出問題?」他問裡特。

  「我看,真的幹起來,隨時都可能出問題。幾個月前,一個應急行動出了事,不就是因為非法轉——」

  「是克格勃干的,」卡特說,「傑夫?佩爾特跟我說起過。」

  「我們不可能萬無一失。人們不是常說嘛:智者千慮,難免一失。能做的,我們都做了。這次行動的各個方面都是單獨執行的,互不相關。就拿飛行方面來說吧,戰鬥機飛行員不知道雷達預警機,也不認識機上的人——雙方都只知道對方的呼號和聲音。地面工作人員不知道有什麼樣的飛機參加行動。我們部署到當地的人員將通過衛星接受指示,連指示來自何方他們都不可能知道。把他們送往目的地的人既不知道他們去幹什麼,也不知道命令來自何人。知道全盤的只有幾個人。把所有知道情況的人都算上,包括那些只知道一點點的,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個人。其中,只有十個人知道整個來龍去脈。這方面的保密工作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干還是不幹,就等你一句話了。卡特將軍,我想,」裡特頓了頓,以加重語氣的份量,「你已經把整個情況全都向總統報告過了吧?」

  卡特只好笑了笑。即使在華盛頓,一個人同時既說真話又說假話的時候也是不多的。「那還用說,裡特先生。」

  「是書面報告的?」裡特追問。

  「不是。」

  「那我就取消這次行動,」行動副局長平靜地說,「我可不願意一個人去承擔這個責任。」

  「你以為我願意嗎?」卡特盡量把話說得平和一些,但臉上卻明顯露出了慍色。裡特索性打開窗子說亮話了。

  一圈圈清晰可見的印子

  「是穆爾法官要求這樣做的。你是不是想讓他親自去問總統?」

  卡特一時啞然。畢竟,他的工作是不讓別人去干擾總統嘛。他原打算把責任推給裡特或穆爾或他們兩個人,現在卻發現自己在自己的辦公室被人將了一軍。反正這一切得有一個人負責;不管是不是官樣文章,總得落到一個人頭上。這就像玩搶座位遊戲一樣,總得有個人要站著,而站著的就是輸家。雖然卡特中將聰明過人,但他還是發現自己沒有搶到座位。他在海軍工作多年,當然懂得要承擔責任的道理。不過,雖說卡特自我標榜是海軍軍官(只是現在不穿軍裝罷了),這幾年他總是能避免讓自己去承擔責任。五角大樓裡的工作無需他承擔責任,白宮的工作更無需他承擔責任。可是現在,責任已經又一次落到了他的頭上。卡特記得,自從上次那件事以來,他還沒有這麼窩囊過。那一次,他的巡洋艦在加油時差點撞上油船,多虧副艦長及時對舵手下了命令。遺憾的是,自己的軍階在上校檔上停步不前了,不過,埃德也沒能升到將官……

  卡特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張印有「白宮」字樣的信箋,從衣袋裡掏出克羅斯金筆,用瀟灑的帕爾默字體給裡特寫了一張清清楚楚的授權狀:「總統授權你……」將軍把授權狀疊好,裝入信封,隔著桌子遞給裡特。

  「謝謝你,將軍。」裡特把信插進自己的西服口袋。「我會隨時向你通報情況的。」

  「那東西不要隨便給人看,」卡特的語氣很冷淡。

  「保守機密的事,我懂,先生。這是我的工作,對吧?」裡特站起身,離開了這個辦公室。他心裡比較踏實了,因為他總算辦妥了這件事,解決了後顧之憂。這是一種輕鬆感,在華盛頓的許多人都極想有的輕鬆感。而這種輕鬆感,他並沒有讓總統國家安全事務顧問一起來分享。裡特認為,卡特沒有仔細考慮便開了授權狀,這當然不能說是自己的過錯。

  五英里之外,在中央情報局情報副局長的辦公室裡,瑞安感到冷清孤獨。辦公室裡有個餐具櫃,上面有一套咖啡具,那是格裡爾用海軍的方法煮咖啡用的。有一張法官的高背椅,傑克記得格裡爾喜歡仰靠在上面思索,然後嚴肅莊重地就事實和理論發表意見,有時還說些笑話。瑞安的上司格裡爾是個極富幽默感的人,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教師,不過,對瑞安來說,他的確是個老師。不是嗎?瑞安到局裡才六年時間,認識格裡爾還不到七年,但是這位將軍已經可以說成了他的父親。他父親是在那次芝加哥飛機失事中去世的。瑞安常到這裡求教,接受指點和指示,次數已經多得記不清了。

  這間七樓辦公室的窗外,盛夏季節的樹木枝繁葉茂,擋住了波托馬克河流域的景色。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全都發生在樹木還光禿禿的時候,瑞安心想。他記得每逢遇到難題,他就在這塊豪華地毯上來回踱步,從窗口看地上掃雪機留下的堆堆積雪的情景。有時候,他成功地找到了解決辦法,有時候則一籌莫展。

  海軍中將詹姆斯?格裡爾怕是活不到冬天了。他的最後一個積雪的冬天已經過去了,最後一個聖誕節也已經過去了。瑞安的這位上司此刻正躺在貝塞斯達海軍醫療中心的高幹病房裡。他還是那樣思維敏捷,說著笑話,但是最近三個星期,他的體重下降了十五磅,而且由於化療的緣故,他已經無法進食,僅靠從手臂輸液來維持生命。他疼得很厲害,瑞安知道,世上再沒有比看著別人疼痛更糟的事。他本人就有很深的體會,妻子、女兒疼痛難忍的情景他見過,那簡直比疼在自己身上還難受。去醫院看望這位將軍,親眼目睹他疼得臉部都扭曲變形、手腳不斷抽搐——癌症疼起來或者治療時常常如此——實在叫人受不了。但是,格裡爾是自己家的親人——天哪,瑞安想,我把他看作自己的父親一樣。只要格裡爾還活著,瑞安就會這樣。

  「真糟糕,」瑞安下意識地輕聲歎道。

  「我懂你的意思,瑞安博士。」

  「嗯?」瑞安回頭看了一眼。格裡爾將軍的司機(兼警衛)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文件。雖然瑞安是情報副局長的幫辦——實際上已成了他的副手,但在清理情報副局長親閱的文件時仍然要受到監視。中央情報局的保密規定很嚴格,也很合理,誰都不能違反。

  「我懂得你的意思,長官。我跟他已經有十一年了。他既是上司,又是朋友。每年聖誕節,他都要給孩子們預備些禮物,他們過生日,他從不忘記。你覺得還有沒有一點希望?」

  「卡茜請來了她的朋友戈德曼教授。他是霍普金斯大學的腫瘤學教授,國家衛生研究所顧問,還有一長串其他頭銜。教授說可能性只有三十分之一。癌細胞已經擴散得太快太廣了,米基。最多還有兩個月,再長就是奇跡了。」瑞安勉強笑了一下。「我已經請了個牧師做準備工作了。」

  米基?默多克點點頭。「我知道他和喬治敦那邊的蒂姆牧師關係很好。昨晚他還在醫院跟將軍下棋呢。將軍四十八步就贏了他。你跟將軍下過棋嗎?」

  「我跟他不在同一個級別上,恐怕永遠也趕不上他。」

  「不,長官,你們屬於同一個級別,」默多克停了一會兒說,「至少,將軍是這麼說的。」

  「他常常這麼說。」瑞安搖了搖頭。該死,格裡爾是不會希望他倆這麼閒扯的,有多少工作要做啊。瑞安拿起鑰匙,打開辦公桌文件抽屜的鎖。他把鑰匙放在書桌上讓默多克取走,然後俯下身子想把抽屜拉開,可是忙中出錯,拉出了抽屜上面的寫字板。寫字板上有一圈圈清晰可見的印子,是副局長放咖啡杯時留下的。瑞安看見寫字板靠裡面盡頭處有一張用膠紙貼著的卡片。卡片上有格裡爾親筆寫的兩組保險櫃密碼。格裡爾本人有一個保險櫃,鮑勃?裡特也有一個。瑞安記得他的上司總是忘記保險櫃的密碼,很可能是為了怕忘記才把密碼寫下來的。但瑞安感到奇怪的是將軍竟然把裡特開鎖的密碼也記了下來。不過,很快他就判定這樣做是明智的。在緊急情況下,例如裡特被綁架,如果有人急需知道他的保險櫃裡有什麼機密資料,就用得著這個密碼了。當然,看這類資料的人必須是身居高位者,情報副局長自然是其中之一。也許裡特也有情報副局長保險櫃鎖的密碼。此外,還有誰會這樣做呢。他很快就不再想這個問題了。他把寫字板推回原處,然後拉開了抽屜。裡面有六份卷宗,都是將軍要看的長期性情報評估之類的東西,沒有一件是特別要緊的,不過,這些東西可以使將軍的頭腦不至於閒著。這個房間由局裡安全部門負責晝夜警衛,任何時候都有兩個人值班。儘管如此,將軍不在的時候,他仍可在這裡工作。

  該死!瑞安自言自語地詛咒了一句。別再往這方面想了。天哪!他的確有這樣的機會。有機會總比沒機會好。

  一個M203榴彈發射器

  查韋斯從未用過衝鋒鎗。他以前一直使用M16步槍,槍管上配有一個M203榴彈發射器。他知道如何使用新近配發給陸軍的SAW——比利時造班用機槍,他的手槍槍法也很準。但是,衝鋒鎗在陸軍早已失寵,已不是士兵必備的武器。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不喜歡現在手上的這支衝鋒鎗。它是德國黑克勒科赫公司制的MP5 SD2,外觀並不討喜,手感也不平滑,也不像以色列造的烏茲衝鋒鎗那樣緊湊精緻。但是他想,槍不在好看,而在好用、可靠、打得准。是誰設計了這麼個寶貝?查韋斯一拿到這支槍就覺得它一定很好使。德國造的槍與眾不同,零件不像其他槍那麼多。分解容易,擦拭方便,組合用不了一分鐘。用起來緊抵肩窩,頭低下來正好在瞄準位置上,很舒服。

  「開始射擊!」約翰遜下達口令。

  查韋斯將槍定在單發狀態。他扣動扳機射出第一發子彈,為的是感覺一下扳機的鬆緊程度。扳機發力乾淨利落,擊發時產生的撞擊力大約為十一磅,後坐力正對後方而且不大,槍口不像有的槍那樣跳離目標。這發子彈直接命中了人像靶的頭部正中。他再次扣動扳機,情況與上次一樣。接著他連扣了五下扳機,這五槍只使他向後晃動了一兩英吋,而且槍的復進簧運動使後坐力大大減弱。他抬起頭,看見靶上的七個彈洞分佈密集,就像是用南瓜刻成的人臉上的鼻子。很好。接著他把槍定在連發位置,打了個短點射。槍身略有搖晃,但三發子彈全部命中人像靶的胸部。雖然彈著點稍稍疏開,可是每發都擊中了致命點。他又打了個三發短點射,確信自己一次只需打三發子彈就能把目標消滅,超過三發就是浪費子彈。作為士兵,他的想法也許有點奇怪;但是作為輕步兵,他懂得彈藥是靠自己攜帶的。他朝靶子的其他地方打了幾個連發,把一排子彈全打了出去,結果是彈無虛發。

  「寶貝,這麼多年你怎麼不到我手上來呢?」這支槍的最大優點在於射擊時聲音比干樹葉的摩擦聲大不了多少。這倒不是因為槍上帶有消音器,而是因為槍管本身就是消音器。你聽得見機件的輕微撞擊聲和子彈出膛的微弱絲絲聲。教官說他們使用的是亞音速子彈。查韋斯從子彈箱裡拿起一發仔細端詳,只見它頭尖中空;簡直可以在裡面調製飲料。如果擊中人,能炸開到一角硬幣那麼大的洞。頭部中彈者會當即斃命,胸部中彈者也會很快死亡。如果他們在訓練時要他使用帶消音器的槍,他就應當練對頭部的瞄準。他估計自己能比較有把握地命中五十至六十英尺距離內目標的頭部——如果條件理想,再遠一點也十拿九穩,但是當兵的哪能盼著理想的條件呢!看來他們是要訓練他爬到距離目標十五至二十碼處,然後再悄悄幹掉目標。

  查韋斯又一次想到,不管怎麼說,反正他的任務肯定不會是去訓練別人。

  「漂亮的點射,查韋斯,」教官評價說。同時打靶的還有另外三個人。每個班將有兩名衝鋒鎗手,兩名班用機槍手——胡利奧已是其中之一。其餘都使用M16步槍,其中有兩位還配備了槍榴彈發射器。每人配備手槍。這是一種奇特的配備,但是查韋斯除覺得裝備重了些外,對其他並不介意。

  「這小玩藝兒還真行,長官。」

  「那就歸你了。你手槍打得怎麼樣?」

  「還可以。我通常不——」

  「我知道。你們都會有機會練習的。手槍實際上用處不大,不過需要的時候挺方便。」約翰遜轉過身面對全班說,「好了,你們四個人上來。我們要每個人都學會使用這些武器。每個人都得成為行家。」

  查韋斯把槍交給班裡的另一個人,走回隊列。他仍在揣摩著。步兵戰鬥是要玩命的,對個人來說,你總是能看見自己在幹什麼,對象是什麼。查韋斯現在還沒有實際去幹,但這並不重要,反正他得去幹。從他這個單位的組成就可以看出,他們的任務會是什麼。特種作戰,一定是特種作戰。他認識一位曾在布拉格堡的三角洲突擊隊Delta Force,美國特種部隊,是美國陸軍反恐的精銳部隊。幹過的小伙子,知道特種部隊作戰使用的是步兵技術的精華。不過,你得盡量貼近對方,你得先把哨兵扳倒,然後突然狠狠地打,要快得像閃電。如果不能在十秒鐘內解決問題,就會惹出麻煩。查韋斯覺得有趣的是,這與街頭團伙鬥毆的策略相仿。但是,軍人打起仗來是不講什麼公平與光明正大的。你得悄悄接近對手,突然從背後發起攻擊,使對方猝不及防——措手不及。在街頭鬥毆時如果不宣而戰,就會被看成膽小鬼,而對當兵的來說,這倒是個好戰術。想到這裡,查韋斯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用街頭打架鬥毆的觀點看,這種打法當然是不公平的。與街頭團伙相比,軍隊的組織要嚴密得多。再說,軍隊的目標是別人選定的。對一支軍隊來說,也許它的行動只有在某個人眼裡才是有意義的。當然,團伙幹的事也只有在某個人看來才是有意義的。不過,軍隊的行動總是被某個大人物看成是有意義的——而這個大人物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即使某個人所幹的事對他自己來說並無多大意義——士兵就常常如此——但它肯定對某個大人物來說是有意義的。

  查韋斯年紀還輕,記不得越南戰爭的事。

  一個飢渴的女人

  色情勾引是諜報工作中最難對付的事情。

  這也是科爾特斯受過的訓練之一,他知道對這種事也要像對待其他事一樣冷靜沉著、不動感情。但是,哪有什麼妙法能使你做到既親暱而又不動感情的?至少在你想完成一項任務時,你是絕對無法不動感情的。這一點,就連克格勃的間諜學校也不得不承認。那所學校曾花費不少時間跟他們講過,在這種事情上,稍有不慎便會掉進陷阱。科爾特斯想起這些話,不禁露出了譏諷的微笑——俄國人竟然對拉丁人談風流韻事,豈非荒唐可笑!也許是這裡的氣候不太適宜,你得去迎合你的目標對象的個人口味。這一次的目標是個四十六歲的寡婦,她風韻猶存,在孩子們入睡或外出約會後,她就春心蕩漾,難以自制。這樣的對象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每次的表現都很勇敢,而且極富同情心。他應當這樣看問題——這是他在受訓時學到的——她們的問題既是她們自己的事,同時又是他的機會。但是對這樣一個飢渴的女人,不體會她的痛苦怎能與她親暱呢?對這個問題,克格勃的教官並沒有給予答案,不過他們教給他一些必需的技巧。何況,科爾特斯本人最近也有傷心事,也很痛苦。

  他告訴她說,他「妻子」也死於癌症。他說他本人結婚很晚,因為繼承了父親畢生創建的事業,他得飛往各地聯繫業務,好在最後總算使公司起死回生,業務走上正軌。三年前,他才與心愛的瑪麗亞成婚。不久她懷了孕。為了證實這個喜訊,她去醫院進行檢查,常規檢查……才六個月。胎兒未能保住,瑪麗亞什麼也沒有給他留下,就匆匆離開了人世。他曾對著酒杯無比惆悵:這也許是上帝對他的懲罰吧。誰叫他娶了這麼年輕的女子,誰叫他像個花花公子,放蕩不羈呢!

  聽到這裡,莫伊拉?沃爾夫的手已經隔著桌子伸過去拉住了他的手。她說,這當然不是他的過錯。他抬起頭來,看見她眼裡充滿了憐愛,而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啊人,怎麼這麼容易預測呢?你只要按下適當的鍵——拿出適當的情感就行。當她的手伸過來拉住他的手時,勾引便告完成。兩隻手一接觸,便產生了一股暖流,一股人性的暖流。如果他只是把她看作是自己俘獲的目標,他怎麼可能報以同樣的情感,又怎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寂寞。他要好好體貼她。

  他真的對她很體貼。這是兩天以後的事,要不是真的動了情,她才不會像情竇初開的少女那樣在赴約會前把自己打扮起來——這樣的裝束,還是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子女們看見她的樣子感到好笑,但是考慮到父親去世這麼多年,母親現在才有這種需求,他們完全能夠理解,因而並沒有責備她。相反,在她走向自己的小汽車時,他們都笑著給她鼓勵。他倆神情緊張地在外面匆匆吃了飯,然後把車開到了他住的飯店。兩人在房間裡又喝了一會兒酒,緊張的心情才緩和下來。她已經多年沒有做愛,毫無疑問,心情是特別緊張的,所以這樣的等待很有必要。然而,科爾特斯發現她的反應比通常與他上床的女人真誠得多。科爾特斯床上功夫很好,他為此感到自豪。他給了她超乎一般的快感:進行了一個小時,先是使她漸漸達到高潮,後來又以溫存的方式使她從極度興奮中慢慢平靜下來。

  現在,他倆並排躺在床上,她的頭枕著他的肩膀,淚水靜靜地淌到他肩上,兩人誰也不說話。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女人啊。她丈夫雖然過早地去世了,但他能有這一位懂得沉默是最深沉的愛的女子作為妻子共同生活一段,實在是太幸運了。科爾特斯注視著茶几上的時鐘。過了十分鐘,他才開了腔。

  「謝謝你,莫伊拉……我還不知道……就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我這是第一次,自從……自從……」其實,他上星期就幹過,那次他花了三萬比索。那是個年輕女郎,很有經驗的,但是——

  莫伊拉的力氣大得使他吃驚。她側過身擁抱他,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還剩下的一點良知告訴他,自己應該感到內疚,而內心更大的一個聲音說,你那次是得不償失。這一次比花錢玩女人強多了。這一次有真情,而真情是金錢所買不到的。這個想法使科爾特斯既愜意又煩惱,這個想法加重了他的內疚感。他又一次理智地認為:要是她沒有使勁擁抱他,他是不會感到內疚的,而要是他沒有真的打動她的心,她也不會這樣動情地擁抱自己。

  科爾特斯抽出手來,從背後的茶几上拿起了香煙。

  「你不該抽煙,」莫伊拉?沃爾夫說。

  他笑了。「我知道,我必須戒掉它。可是你對我做了這樣的事,」他擠了擠眼。「我得定定神,恢復一下。」一陣沉默。

  「仙女,」過了一會兒,他用西班牙語說。

  「什麼事?」

  他又調皮地擠了擠眼,「我已經把自己全交給你了,可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

  「你想知道什麼?」

  科爾特斯呵呵一笑,聳了聳肩膀。「沒什麼——我是說,還有什麼比你已經做的更重要嗎?」一個熱吻,一陣愛撫,又是一陣沉默。他捻熄點燃的香煙,好讓她意識到她的話對他有多麼重要。「我不善於做愛。」

  「是嗎?」這一次,她咯咯笑起來,他鬧了個大紅臉。

  「情況不同嘛,莫伊拉。我——我年輕時,認為這種事——認為這種事沒有什麼要緊。不過……現在我成年了,我當然不能這麼……」他窘得不知怎麼說才好。「如果你允許,我希望能知道您的一些情況,莫伊拉,我常到華盛頓來,我希望……我時常感到寂寞。我已經厭倦了出入於……我真希望能與你結識。」他語氣中帶有一種負罪感。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說:「如果您能允許。」語氣中既有希望又有擔心。

  她溫柔地吻著他的面頰。「我允許。」

  科爾特斯這次沒有縱情地擁抱她,而是放鬆身子平躺過來。這倒不完全是裝模作樣。好一陣沉默之後,他才開口說話。

  「你應該知道我的一些情況。我很富有,我經營機床和汽車配件生意,有兩家工廠,一個在哥斯達黎加,一個在委內瑞拉。業務上的事情很複雜,不過倒沒有什麼危險,但是……和大的裝配廠打交道複雜得很。我有兩個弟弟也幹這一行。所以……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嗎?我是行政秘書。這種工作我已經干了二十年了。」

  「是嗎?我自己也有個行政秘書。」

  「那你一定是百般追求她了……」

  「康秀拉比我大,都可以當我的母親了。我父親在世時,她就開始做他的秘書。美國是不是也這樣?莫伊拉,你的老闆整天都追著你嗎?」顯然很有些醋意。

  又是一陣咯咯的笑聲。「不完全對。我的老闆是埃米爾?雅各布斯,他是聯邦調查局局長。」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純屬撒謊。「聯邦調查局,這我知道,是你們聯邦政府的機構。這麼說來,你是他們大家的主管秘書了?」

  整整一年沒穿過的套裝

  「不完全如此。我的工作主要是把雅各布斯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說了你也不會相信,他的日程很緊湊——大大小小的會,太多了,得好好安排才行。給他排日程簡直就像變魔術,太難了。」

  「是啊,康秀拉也是這樣。真難為她了,要不是她替我安排……」科爾特斯哈哈大笑。「要是我不得不在她和我的哪個弟弟中間選一個的話,我一定選她。雇個工廠的經理總是容易辦到的。那個人——他叫什麼來著?雅各布斯,是吧?他這個人怎麼樣?我跟你說,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想當個警察。帶著槍,開著小汽車,那多神氣!當警察的頭頭,那一定很威風吧?」

  「他的工作主要是處理各種文件——而我就得把那些東西歸檔,還要把他說的話用打字機打出來。你想當的這個頭頭,主要的事情就是爭取預算和開會。」

  「不過,可以肯定,他會瞭解——瞭解很多事情的內幕,對吧?當警察最有意思的——肯定是最有意思的——就是瞭解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知道誰是罪犯,然後把他們捉拿歸案。」

  「還有些別的事,不光是警察這方面的。他們還搞反間諜,追捕間諜。」她補充說。

  「那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事嗎?」

  「不。當然,我不能講這方面的東西。不過,這是聯邦調查局的職能之一。其實都是一個樣。根本不像電視上說的那樣,其實,這種工作單調得很。我一天到晚要看報告。」

  「不可思議,」科爾特斯順著竿子揀好聽的說,「真是女中豪傑,而且她還教給我很多東西。」他笑著鼓勵她說下去。他想起指示他接觸她的那個白癡曾建議他必要時不要怕花錢。科爾特斯驕傲地想,這下他的克格勃教官會為他的高超本領而自豪了。要知道,克格勃在經費上,一直是很節儉的。

  「他老是搞得你這麼忙嗎?」過了一會兒,科爾特斯問。

  「有些時候要加班,不過,在這方面他還是很照顧我的。」

  「如果他把你搞得太忙,我就要找他談談了。要不然,我來華盛頓的時候你還在忙著,我找不到你,怎麼辦?」

  「你真的想……?」

  「莫伊拉。」科爾特斯聲音柔和下來。他知道,作為第一次,他已經催得太緊了點。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他已經問了不少問題了。無論這位寡婦是否感到寂寞,畢竟她是個肚裡有貨、手上有些權的女人——是個聰明女人。但她又是個有感情、性慾強的女人。他把頭轉向她,手也伸了過去。他看見她的臉似乎在說:再來一次?他的臉作了回答:再來一次。

  這一次,他已經不再耐得住性子,不再是個探索禁區的男子了。他變得親暱和放肆起來。既然已經熟悉了她所喜歡的動作,他的主宰便有了方向。不到十分鐘,她就已經忘卻了他所提的所有問題,忘卻了一切,只記得他的氣味、他的撫摸和從他身上得到的感受。她感到青春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她沒有去想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她想的只是事情會怎樣發展。

  幽會從本質上說是共謀的。夜半之後,他才把她送回她停車的地方。使他驚訝的是,一路上她又一直保持著沉默。她像個還在上學的少女那樣拉著他的手,不過,她的觸摸可一點也不那麼單純。她下車前又吻了他——執意不讓他下車送她。

  「謝謝你,胡安,」她輕聲說。

  「莫伊拉,」科爾特斯深情地說,「是你使我又成了大丈夫。你為我做的更多。下次我再到華盛頓來,我們一定要——」

  「一定。」

  他的車一直跟著她的車,為的是讓她知道他在保護她。只是快到她家門口時,他才掉轉車頭——為了不被她的子女看見。他們一定在等著母親回家。科爾特斯在返回途中,臉上洋溢著愜意的笑,只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任務有了眉目。她的同事們很快就知道了情況。睡了六個多小時後,莫伊拉?沃爾夫穿著她整整一年沒穿過的套裝,春風得意地飄然進入辦公室。她眼中閃爍著無法掩飾的喜悅之光。就連雅各布斯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誰也不予道破。雅各布斯很理解她。他自己的妻子是在莫伊拉的丈夫死了幾個月之後去世的,他知道這種感情上的空缺是難以用工作來填補的。這下她可好啦,他想。她家還有孩子,他得減輕一些她的工作,她應該再次享受到真正的生活樂趣。

第六部分:部署   經過嚴格的特殊訓練

  真沒料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順利,查韋斯心想。畢竟,這跟他們原先都是士官很有關係。但是,把這件事辦得這麼利索,把每個人的分工搞得這麼明確,而且一點沒有浪費口舌,組織者一定非常精明能幹。在他們這個班裡,有一名作訓軍士協助拉米雷斯上尉計劃。還有一名來自特種部隊、剛剛完成武器訓練、表現不錯的衛生兵。胡利奧?維加和胡安?皮斯卡多以前都當過機槍手,現在使用班用機槍。他們的無線電兵也很不錯。這個小分隊裡的每個人都完全符合各自崗位的既定要求,每個人都受過專門的訓練,而且都佩服其他人的本領,特別是在多項訓練之後,彼此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艱苦的訓練生活使他們增強了自豪感,增進了相互瞭解。剛剛訓練了兩個星期,他們就能像一台機器上的各個部件那樣非常默契地磨合了。查韋斯在突擊隊員學校受過訓練,被指定擔任尖兵兼偵察員。他的任務是在前面搜索探路,悄悄從一個隱蔽點移到另一個隱蔽點,並注意觀察和傾聽,然後向拉米雷斯上尉報告。

  「他們在什麼地方?」拉米雷斯上尉問。

  「在前方兩百米處,就在那個拐角上,」查韋斯低聲答道。「共有五人,三個睡著了,兩個沒有睡,其中一個坐在火堆旁邊,另一個端著衝鋒鎗在火堆周圍走動。」

  即使在夏季,山區的夜間也有幾分涼意。明月當空,遠處傳來叢林狼的吼叫,不時可聽見鹿在樹林中穿行的沙沙聲。除了遠處有飛機飛過外,一點與人有關的聲音都沒有。清徹的夜空能見度極好,雖然他們每人都配發了夜視鏡,但根本用不著戴。山區空氣稀薄,頭頂上稀疏的星星毫不閃爍,但明亮得如同一盞盞固定的、分散的燈。要是平時,查韋斯一定會注意這美好的夜景,但今夜他們是在執行任務。

  拉米雷斯和班裡的其他人都穿著比利時制的四色迷彩服,臉上用油彩(軍隊裡不用化妝品這個詞)塗得一塊一塊的,與周圍的環境極為相配,就像威爾斯1筆下的隱身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適應了夜間行動,黑夜是他們最好的朋友。人是白天活動的生物,在白天,人的感官、本能、聰明才智都得到最充分的發揮;而在夜間,它們的作用往往小得多,這是生物鐘制約的結果。但是在這個班裡,人人都經過嚴格的特殊訓練,個個都是夜老虎。人們往往害怕黑夜,即使與大自然密切接觸的印第安人也害怕黑夜,他們幾乎從不在夜間作戰。在夜間,他們的營地周圍連崗哨都沒有——這就使美國陸軍發展了極其有用的作戰原則——夜戰。點燃篝火,一方面是為了取暖,一方面是為了有亮光好看見東西。但這一來視力範圍就縮小到只有幾英尺了。如果適應了黑暗環境,人的眼睛是可以看得相當遠的。

  「就五個人?」

  「是的。我數過了,長官。」

  拉米雷斯點點頭,然後打手勢叫兩個人前進。又悄悄下達了幾道命令以後,他就和另外兩個人一齊摸到右邊去控制這個營地的制高點。查韋斯返身回去。他的任務是幹掉哨兵和在火堆邊打瞌睡的那個人。在黑暗中悄悄行動,要比進行觀察困難得多。他知道,在黑暗中,人的眼睛比較容易發現移動的物體,而不是靜止的物體。每移動一步,他都得十分小心,要防止腳下踩滑或踩斷東西而發出響聲——人的耳朵靈得很。要是在白天,他的動作看起來一定滑稽可笑。但是要想不被發現,就得付出代價。最難的是,他的移動速度太慢,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耐性都不夠,他也不例外。為了克服自己的急躁情緒,他還專門練過呢。他簡直是在蹲著往前挪。他端著槍,槍口朝上,隨時準備應付不測。他越往前挪就越緊張,所有的感官全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就像電流通過了全身。他慢慢地向左右兩側轉頭,目光從不停留在某一個地方。他知道,在夜間,如果老盯著一個東西看,幾秒鐘以後就看不見它了。

  突然,查韋斯感到有情況,可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停下來,朝四周看了看,特別注意左側有什麼動靜。三十秒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現。他這才第一次想到使用夜視鏡。算了,免了吧,也許是一隻松鼠或是別的夜間覓食的小動物,一定不是人。黑暗中,誰的動作也不可能像輕步兵的這樣輕。他暗暗笑了笑,繼續往前挪。幾分鐘後,查韋斯進入一棵老松樹後面的位置,呈跪姿隱蔽下來。他打開數字顯示手錶的表蓋,注視著綠色表面上的數字在慢慢接近預定的時間。那個放哨的仍繞著火堆不緊不慢地走著,從不超出三十英尺。他盡量避開火光,以保護夜間的視力,但是來自岩石和松樹的反光大大地影響了他的夜視力——他曾兩次對著查韋斯的方向看過,但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時間到!

  查韋斯端起MP5,把一發子彈送進了目標的胸部。對方一個踉蹌,摀住胸口,驚叫了一聲,隨即栽倒。查韋斯的槍只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就像一個滾動的小石頭碰到另一塊小石頭時發出的響聲,但在這寂靜的山區之夜,那聲音依然十分清晰。在火堆旁打瞌睡的那位聽到了響聲,不過沒等他完全轉過頭,就被撂倒了。查韋斯瞄準一個睡著了的,正要開槍,胡利奧?維加的班用機槍的響聲驚醒了他們。那三個人還未站起身,就「喪了命」。

  「你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那個「死了的」哨兵問。蠟制的子彈打中胸部本來就疼,加上這是突然襲擊,他感到疼得厲害。他站起來時,拉米雷斯和全班其他人都已進入了營地。

  「小伙子,幹得很好,」聲音從查韋斯身後發出,接著,有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大吃一驚。那人走過他身邊,走進營地並對他說了聲:「來呀。」

  我的直覺告訴我用不著

  查韋斯的心怦怦直跳,他跟著那人走到篝火邊,關上槍上的保險——雖說是蠟彈,打到臉上也會傷著的。

  「應該說這次行動很成功,」那人說,「幹掉了五個,對方根本來不及還擊。上尉,你的機槍手的警覺差了點。我要是摸過來,那就很容易得手。有一支自動槍聲音太響。我本來想再走近點,不過——我想那塊岩石你倒是可以利用的。好了,不談這個了。是我的錯。我們不可能老有機會選擇地形。你們的接敵策略很不錯,接敵動作也很出色。你的這個尖兵不簡單,差一點就發現了我。」最後這句話在查韋斯聽起來很有些讚賞他的味道。

  「你這傢伙是幹什麼的?」查韋斯輕聲問。

  「小伙子,你還在玩玩具槍的時候,我就幹上這一行了。而且,我還會欺騙敵人。」他舉了舉手中的夜視鏡。「我小心地擇路而行,你一回頭,我就靜止不動。你聽到的是我的呼吸聲,你差點就贏了我。我當時想,這下完了,演習要被我搞砸了。哦,我叫克拉克。」他把手伸了過來。

  「我叫查韋斯。」中士握了握他的手。

  「你很棒啊,查韋斯。是我近來見到的最棒的。我特別欣賞你走路的動作,像你這樣有耐性的不多。當初我們應該把你調到第三特種作戰大隊。」這是克拉克對別人的最高評價,他很少這樣評價人。

  「那是個什麼單位?」

  克拉克掩口一笑。「那個單位根本就不存在——別操這份心了。」

  克拉克走過去看查韋斯「打死」的那兩個人。他倆都在揉搓著防彈背心貼近心臟的部位。

  「你槍也打得很準。」

  「我們大家都能做得到。」

  克拉克轉身看著查韋斯說:「記住,要是真干,情況就很不一樣了。」

  查韋斯聽出他話中有話。「那我該怎麼辦呢,長官?」

  「真幹起來就不容易了。」克拉克看見其他人都在往火堆這邊走來,就像老師指導高材生一樣對他說:「第一,你得把它當成是訓練;第二,你得記住不能出差錯。你得記住該聽哪個方向,因為每一分鍾情況都在變化。你的直覺很好,小伙子,要相信自己的直覺,這能救你的命。如果感到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可能就是真的存在什麼不對勁的情況了。不要把它與害怕混淆起來。」

  「哦?」

  「真打起來,你可能會有些害怕,查韋斯。我過去就常這樣。多想想這是玩真的,慢慢兒你就會習慣的。這對你只會有利,不會有害。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不要以為承認真打起來自己會害怕是什麼丟人的事。在印第安人當中,有一半問題都出在怕承認自己害怕。」

  「長官,我們的訓練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我還不知道,這事不歸我管。」克拉克總算沒把自己的怨氣流露出來。他們的訓練目的一定不完全像他自己想像的那樣。裡特很可能有什麼別的意圖。對克拉克來說,最使人煩惱的莫過於頂頭上司太精明。

  「不過,你會跟我們一起幹的。」

  好精明的小伙子!克拉克想。當然,是他自己提出要到這裡來的,但是他意識到,這個要求是裡特鼓動他提出的。克拉克是局裡幹這種事最合適的人選。政府機構裡像他這樣經驗豐富的人不多了,再說,其中大多數人和他一樣,年齡都偏大了,不大適合幹這種事了。還有什麼原因?克拉克不知道。他知道裡特幹事情總是喜歡保密,特別是當他自認為是高招時。聰明反被聰明誤,克拉克想,裡特恐怕也不例外。

  「也許是吧,」他有些勉強地承認。他倒不是不願意跟這些人一起幹,而是擔心以後可能會出現不得不跟他們一起幹的情況。約翰哪約翰,你還能激流勇退嗎?

  「結論呢?」雅各布斯局長問。比爾?肖也在場。

  「結論是,是他幹的,千真萬確,」默裡說著伸手去端咖啡。「但是,把這個案子交付審判不妥。這傢伙很聰明,而且他的手下都支持他。你只要看看他的檔案,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這樣說了。他是個好軍官。那天我到基層,正好趕上他從一艘失火的漁船上救出船員,他的船幫子上還有燒焦的痕跡,這說明他靠得很近。當然了,與他們單獨談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想問出是誰幹的又談何容易。我看這事不值得勞師動眾,更不值得在那位參議員監督下這樣做。再說,當地的檢察官也不會輕易相信我們的結論。這話我本來不想說,但還是說出來好。布賴特對這件事相當惱火,我把他穩住了。說起來,這個小伙子是很不錯的。」

  「為那兩個人的辯護怎麼樣?」雅各布斯問。

  「可能性很小。看來這個案子證據確鑿。彈道與莫比爾警方從甲板上找到的子彈相符,是用船上發現的那支槍打的。槍上還留有他們兩個人的指紋,這完全是運氣。發現子彈的那個地方的血是AB型的,與那人妻子的血型相符。距它三英尺處的毯子上的血跡證實她正來著月經,從混有經血的那兩塊精斑看,顯然是強姦。現在他們正在樓下對取自地毯上的精斑樣品進行DNA鑒定。在座的哪一位敢打賭說不是他們的?我們有半打帶血跡的指紋,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他們幹的。物證很多,足以定他們的罪。」默裡的語氣很肯定。「而且,化驗室那邊還有一大半物證沒有化驗。美國檢察官準備強烈要求判處他們死刑,我相信他能夠成功。現在就看我們是否同意他們用情報換取從輕發落了。但這又不全是我管的事。」默裡說到這裡,局長笑了起來。

  「那就把它當作你的事,」雅各布斯命令道。

  「再過個把星期,我們就能知道我們是否需要他們提供的東西。我的直覺告訴我用不著。我們應該能弄清這個受害者是在為誰幹——而這個人就是下令殺他的人,不過我們還不清楚為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看來這兩個傢伙也不知道。我認為這兩個受指使的殺手是想借此做成一筆交易。我看他們在主子眼裡已經沒有什麼用了。如果我的判斷正確,那麼,我們搞不清楚的東西,他倆也不會知道。我想不妨給他們個機會試試,不過我不主張從輕發落。四條人命啊,這還得了!我們有死刑法,依在下之見,可以送他們坐電椅。」

  讓這兩個殺人犯付出代價

  「你老糊塗了吧?」肖開玩笑說。這是他們內部人之間的一句玩笑話。比爾?肖是聯邦調查局裡最聰明的人物之一。他曾因破獲一些國內恐怖組織而立功成名,而且在完成那項任務的過程中,逐步完善了聯邦調查局的情報的收集和分析程序。這位沉默寡言、老謀深算的瘦高個兒不僅是象棋高手,而且還幹過實地情報收集工作。他是在進行冷靜、合情合理的分析之後,才提出處以死刑的。警察方面幾乎全部贊成他的主張。只要到現場看一看罪犯的殘忍手段,誰都能理解為什麼要處以死刑。

  「檢察官已經同意了,丹,」雅各布斯局長對默裡說,「再也不能讓這兩個毒販去害人了。」

  好像是什麼大事似的,默裡心想。在他看來,應該要讓這兩個殺人犯付出代價。因為在遊艇上發現藏有大量毒品,政府會援引有關法律條文,說明死刑適用於與毒品有關的謀殺。也許在本案中這樣的關係有些牽強,但對這間房子內這三個人卻無關緊要。謀殺——殘酷而且是有預謀的謀殺——事實俱在,這就夠了。但是,如果他們以及聯邦亞拉巴馬州南方地區檢察官告訴電視記者這是一場反毒品鬥爭,那就成了富有諷刺意味的彌天大謊。

  三十年前,默裡在波士頓學院受的是古典式的教育。現在他還能用拉丁語背誦維吉爾Virgil(前70—前19年),古羅馬的偉大詩人,史詩《埃涅阿斯紀》是其代表作。《埃涅阿斯紀》的詩句以及西塞羅Cicero(前107—前43年),古羅馬政治家,善雄辯。抨擊喀提林Catiline(約前108—前62年),古羅馬貴族。的文章的開頭幾段。在希臘文方面他只懂一點文字翻譯——對默裡來說,外國語言是一回事,不同的字母表又是另一回事——但是,他記得關於九頭蛇的傳說。那個神秘的怪物至少有七個頭。你每砍掉它一個頭,它就會長出兩個頭來。毒品交易就像九頭蛇,只是涉及的金額太大,大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大得足夠一個單身漢——他們大多數都是單身漢——購買所需的一切。一次交易就足夠一個人揮霍一輩子。有許多人就是為了做這麼一次買賣而甘願去冒生命危險。他們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去賭博——哪裡還管什麼別人的死活?於是,他們就把殺人當兒戲。他們殺死自己的競爭對手,為的是獨攬生意。他們把競爭對手的全家斬草除根,為的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後沒有人找他們復仇,而且,也是為了威脅別人,這就像幾個國家有了核武器之後,都在使用核威懾一樣。即使是甘願拿自己的生命當賭注的人,如果說要他拿自己子女的生命當賭注,他也會猶豫的。

  所以在這件案子上,他們會砍掉九頭蛇的兩個頭。三個月之後,政府會將此案提交聯邦地方法院。審理工作可能會需要一個星期。被告方會全力辯護,但只要聯邦政府工作人員謹慎利用罪證,他們便會勝訴。被告方一定會千方百計地詆毀海岸警衛隊,但是不難發現公訴人早就作出的認定:陪審團會把韋格納艇長視為英雄,把被告視為社會渣滓。幾乎可以肯定,被告方惟一可能採用的辯護策略只會起反作用。下一步,法官得作出恰當的裁決。但是,這是在南方,對聯邦法官的要求也只是對司法拿出簡單明瞭的意見。一旦被告被確定有罪,案子就會進入定罪階段。但是,還因為這是在南方,人們都是讀《聖經》的,因而陪審團會聽信這種使人惱火的案情:對全家人的謀殺,強姦可能性很大,殺死兒童,以及進行毒品交易。這時,被告會提出反駁,指出船上有一百萬美元,主要受害人參與了毒品交易。公訴人會一本正經地發問:有什麼證據?難道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參與了嗎?陪審團會靜靜地、冷靜地、恭敬地聽取法庭辯論,會從法官那裡得到指示——而當初告訴他們如何判定被告有罪的正是這位法官。他們會花一段時間進行商議,認真地徹底地進行考慮,作出幾天前已經作出的決定,然後向法庭報告:死刑。這時已成了罪犯的被告會被移交聯邦監獄押候。該案自然會被上訴,但是由於證據確鑿,只要法官在審判程序上無大錯誤,很可能維持原判。多次的上訴會花去數年時間。人們會從理性出發反對這一判決——默裡雖不同意,但卻尊重這些觀點。最高法院遲早得作出裁決,但是被警察稱為最高上司的人知道,儘管早先的判決不妥,然而憲法曾仔細探討過死刑,而且通過國會所表達出的國民意願,以及大多數人以明白無誤的語言所反映的意見,都已直接授權他們對某些與毒品交易有關的案犯處以死刑。這樣,大約經過五年時間,所有的上訴被聽取和駁回之後,這兩個罪犯就會被綁在椅子上處以電刑。

  對默裡來說,這些已經足夠了。他精明老練,富有經驗,更重要的是,他是個警察。從聯邦調查局學院畢業時他已成年。當時他認為他和他的同窗——大多數現已退休——能改變這個世界。統計數字顯示他們在許多方面確實已經改變了這個世界。但是統計數字太枯燥、太遙遠,也不通人情。在默裡看來,打擊犯罪是長期的、無窮無盡的小規模戰鬥。受害者遭搶劫、綁架、殺害時往往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被聯邦調查局的武士兼牧師們救出的或報仇雪恨的往往也都是單個的人。在這一點上,他的世界觀也受到了天主教價值觀的熏陶,而且聯邦調查局一直是信天主教的愛爾蘭裔美國人的天下。也許他還沒有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是,他已經使許多人免遭殺害,為許多已經死去的人申了冤,報了仇。新的罪犯總是不斷產生,但他每次都打了勝仗,而且與以前有所不同,會朝好的方向轉化。他不得不相信這一點,他像篤信上帝那樣相信:每抓住一個罪犯,很可能就使某個地方的一條生命得救。

  在這個案件中,他又一次發揮了這樣的作用。

  但是,這對整個毒品犯罪活動能起多大作用呢?他的新任職務使他不得不採取一種更長遠的觀點,這是普通特工們只有在下班後飲酒時才會去考慮的觀點。默裡知道,由於這兩個傢伙已不能繼續行動,九頭蛇又長出了兩個或更多的頭。他的錯誤在於未能順籐摸瓜,而其他人卻正在這麼做。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是通過改變戰術把九頭蛇殺死的。記得這一事實的一個人就在這間辦公室裡。默裡尚不理解的,在決策層,由於看問題的角度不同,觀點也會逐漸改變。

  一個行家來組織秘密行動

  科爾特斯也喜歡這裡的景色,儘管這幢建築位於高山上,空氣稍嫌稀薄。他新近投靠的老闆知道怎樣擺架子才能顯出自己的地位。老闆的辦公桌背對那扇寬大的玻璃窗。這樣,隔著這張大辦公桌,面朝他的人就很難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他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派頭十足。他動作不多,語言平和。但是科爾特斯很清楚,此人心狠手辣,雖然受過教育,卻並不像他自認為的那樣經驗豐富。然而,費利克斯?科爾特斯知道,這正是他雇他來的原因。所以,這位在莫斯科克格勃中心受過訓練的前上校,把目光的焦點調整到窗外狹長山谷裡的翠綠景色。他對埃斯科韋多搞的這種目力遊戲毫不介意。在與他打交道的人當中,比眼前這位更陰險狡詐的他都見過。

  「嗯?」

  「我已經吸收了兩個人,」科爾特斯說,「一個是出於經濟上的考慮願意為我們提供情報,另一個由於其他原因也願意這樣做。我還考慮了另外兩個人,但覺得不適合,就沒有要。」

  「叫什麼名字——你想用的那兩個人?」

  「不能講。」科爾特斯搖搖頭說,「我告訴你,我的人的身份必須保密。這是情報工作的原則。你的組織裡有告密者,不能守口如瓶就會削弱我們獲取所需情報的能力,老闆。」他討好地說。這傢伙需要人奉承。「老闆,你是看我有專長、有經驗才雇我來的,你得允許我按我的辦法做。我的人水平怎樣,從我提供的情報上就可以看出來。你的心情我理解,這很正常。卡斯特羅本人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也是這樣回答他的。不這樣做不行。」

  埃斯科韋多哼了一聲。他喜歡別人把他與國家元首相提並論,特別是與那位成功地和美國對著幹了二十多年的國家元首相提並論。科爾特斯不用看就知道,他臉上肯定綻開了滿意的笑容。他的回答完全是謊言:因為首先卡斯特羅從未問過他這個問題,再說,科爾特斯以及那個島上的任何人都絕對不敢對他保什麼密。

  「你都瞭解到什麼情況了?」

  「有件事正在進行中,」這樣枯燥無味的回答,簡直會惹人生氣。畢竟他得表明自己並不是光拿錢不幹活。「美國政府正在拼湊一項新計劃,目的在於加強他們截獲走私品的能力。我的人到現在尚未得到具體情報,不過,他們聽到的消息來自多個渠道,因而很可能是真的。我的另一個渠道的人將會證實我從第一個渠道得到的情報的準確性。」科爾特斯知道,他的話對埃斯科韋多無異於對牛彈琴。在任何真正的情報部門裡,出一趟差就能吸收兩個互補的情報渠道,這樣的人應該得到稱讚。

  「這個情報需要我們花多少錢?」

  錢,他考慮的就是錢。科爾特斯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難怪他需要一個行家來組織秘密行動。只有傻瓜才會以為錢能買到一切。不過,另一方面,有時候錢確實神通廣大。埃斯科韋多在為他做事的美國人和叛徒身上花的錢,要比整個共產黨情報網本身的開銷還多。不過這一點科爾特斯還不知道。

  「在一個大人物身上花一大筆錢,要比把這筆錢花到許多小人物身上管用。要得到我所要的情報,花二十五萬美元就綽綽有餘了。」當然,他要把大部分扣下來,因為他自己的開銷相當大。

  「夠了嗎?」埃斯科韋多不大相信。「我付的比這個多,為了——」

  「那是因為你的人做法不妥,老闆。你總是按對方的身份付錢,而不是按他們所提供的情報的價值付錢。你們一直沒有一套有系統地和對手打交道的方法。有了恰當的情報,你們就能使資金的使用效率大大提高。你們的行動就會是戰略性的,而不只是戰術性的了。」科爾特斯最後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錯!一定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科爾特斯曾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的目的是拿到這筆錢,然後就在……在西班牙買套別墅……或者,也許,乾脆取代這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那是一種想法……不過現在還不行。埃斯科韋多是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但同時又很精明,幹起事來動作很快。這個傢伙跟自己以前那個機構的頭頭不一樣。埃斯科韋多敢於下決心,而且毫不猶豫。這裡沒有官僚作風,沒有公文旅行那一套,辦事效率很高。他在這一點上很敬佩這位老闆。至少他懂得該怎樣做決定。克格勃一度辦事效率也很高,也許美國的情報部門也是這樣的。但是克格勃現在變了。

  「還有一個星期,」裡特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卡特說。

  「很高興知道事情正在進行,」卡特將軍說,「那下面呢?」

  「你不能跟我說一說?只要把事情說清楚就行,」行動副局長提出要求。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畢竟這次行動最初是你的主意。」

  「是的,是我最先對雅各布斯局長提起的,」卡特洋洋得意地笑了。「一旦我們準備完畢,就可以開始行動——我是說可以把鍵按下去的時候,雅各布斯就會飛到那邊去見他們的司法部長。大使說哥倫比亞那邊願意密切配合。他們比我們還起勁,而且——」

  「你沒有——」

  「沒有,鮑勃。大使並不知道。我做得怎麼樣?」我才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傻瓜呢——他的眼神告訴這位中央情報局副局長。「如果雅各布斯能使他們接受這個主意,我們就盡快把這些小分隊派進去。我想做一點改變。」

  「哪一點?」

  「空中方面。你的報告說,跟蹤演練已經能發現目標了。」

  「是的,」裡特承認道,「一個星期能發現兩三次。」

  「既然控制它們的手段已經就位,何不就此開始進行那部分行動呢?我是說,這樣做會真的有助於識別出我們要派進小分隊的地方,並積累作戰情報。」

  「我看還是等一等的好,」裡特的態度比較謹慎。

  「為什麼要等呢?如果我們能夠識別出最頻繁使用的地區,那就能縮短在那裡逗留的時間。這次行動中風險最大的問題,就是在那個地方展開活動,不是嗎?這樣一來,就可以得到些情報,使整個行動保險一些。」

  第一航空聯隊的任務

  裡特提醒自己:跟卡特打交道,有一點是比較困難的,因為這個傢伙很清楚這次行動的危險性;更糟的是,他有權迫使你按他的意圖辦,而且他還記著這位行動副局長前不久的事,他說過什麼來著?你們最近兩年來最成功的行動,全都出自格裡爾的部門……他指的是出自傑克?瑞安之手。瑞安是詹姆斯?格裡爾的大紅人——大有成為情報副局長之勢。真那樣就太糟糕了。裡特真心喜歡他的老搭檔、情報副局長格裡爾,但對格裡爾的這位善於奉承的門徒卻不大喜歡。然而冷酷的事實是,中央情報局裡近年來兩次成功的行動剛好是始於他那個部門。現在是自己的行動部門露一手的時候了。裡特心想,卡特是不是有意拿那件事來激他開始行動。他覺得很可能不是,因為卡特還不知道詳情,當然不是說他不想知道。

  「實地行動的大忌就是到得太早,」行動副局長說。他的理由顯得很勉強。

  「不算太早。我們的行動基本上是兩個獨立的部分,不是嗎?」卡特反問。「空中部分可以獨立進行,與進入行動不搭界。我承認這樣會使效率有所降低,但還是可行的。在進行比較危險的行動之前,這不是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先看看風險小的這一部分的運行情況嗎?這樣就能使我們拿出點東西來,好讓哥倫比亞方面看見我們不是只說不做的,是不是?」

  太早了,裡特的頭腦裡立即作出了反應,但臉上卻表現得猶豫不決。

  「我說,你是不是要我去請示總統?」卡特問。

  「他今天在哪裡——加利福尼亞?」

  「政治性旅行。我看還是不要用這種事去打擾他的好。不過——」

  裡特想,這次倒怪了。他低估了卡特。這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倒是自信得很。「好吧,你贏了。『鷹眼行動』後天開始。不能再早了,因為準備還需要時間。」

  「『演藝船行動』呢?」

  「還要一個星期,讓小分隊做準備。要四天時間,把他們送到巴拿馬之前要與空中方面接觸,要檢查通信聯絡,有不少事要做。」

  卡特咧嘴一笑,伸手端起咖啡。他想,該把豎起的羽毛理理順了。「天啊,與真正的行家共事實在令人高興。鮑勃,往好的方面想吧。我們有整整兩個星期,可以詳細瞭解空中那邊得到的情況,而且這些小分隊對於哪裡更需要他們也會更瞭解一些。」

  這個狗娘養的,你已經贏了,難道還要再嘮叨不成?裡特真想問他。他想,如果他一開始就叫卡特的牌,會是怎樣的情況呢?總統會說些什麼?裡特的處境不妙,很容易受到責備。長期以來,他一直在情報界大發牢騷,說中央情報局沒有搞過什麼像樣的實際行動,這已經有……有十五年了吧?不過,這得看所謂像樣的行動指的是什麼了,不是嗎?現在給了他這樣一個機會,政府高層官員們喝咖啡時談到的好事已經落到他的肩上。這樣的行動是危險的。對參加者來說危險,對下達這命令者來說危險,對發起這些行動的有關政府也是危險的。他已經多次向卡特談過這些行動的危險性。但是,這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與許多人一樣,醉心於實際行動的魅力。幹這一行的把這種心態稱為「使命:不可能完成綜合征」。甚至連專家可能都分不清電視的虛構與現實。但是,政府裡上上下下的人往往只愛聽喜歡聽的東西,而把不喜歡聽的部分擱在一旁。如果裡特再提出什麼告誡,顯然已為時太晚。畢竟他已經抱怨了好幾年,說這樣的行動是可能的,有時還說這對外交政策是有利的。他還多次表示,他主管的部門仍然知道該怎樣進行此類行動。然而他卻沒有注意到這一事實:他得從陸軍和空軍中選調參加實地行動的隊員。當時他以為中央情報局已經完全有能力動用自己的空中和地面力量完成任務……如果這次行動奏效,那麼,也許昔日的崢嶸真的會再度出現。裡特心想,情報局和國家都需要這樣的能力。也許還真是一次復甦的機會。要得到這個機會,只好容忍卡特這樣的外行領導,就權當是為了得到這個機會所付出的代價吧。

  「好,我這就開始辦。」

  「我會向老闆報告的。你看我們什麼時候能有結果?」

  「很難說。」

  「十一月以前,怎麼樣?」卡特說得很輕鬆。

  「好吧,也許可以。」當然這又是一種策略。不過,有了它,事情就好辦了。

  第一特種作戰航空聯隊的基地在佛羅里達州埃格林空軍基地西端的赫爾伯特機場。這個聯隊很獨特,不過番號中帶「特種」字樣的軍事單位都有其獨特性。「特種」無不帶有特定的含義。「特種武器」常常指核武器,只是為了不使人見到「核」字就聯想到蘑菇雲和上百萬人的死亡才使用這一說法而已,似乎改變了名稱就能改變實質似的。不過,世界各國政府都採用這種做法。然而,「特種作戰」的含義卻與此不同。一般說來,它指的是隱蔽行動,即把人員送到本不該去的地方,向他們提供各種保障,待他們完成本不該完成的任務後,再把他們撤離該地。這就是第一航空聯隊的任務。

  紅外線干擾與抑制裝置

  保羅?約翰斯上校對這個聯隊的所作所為並不完全清楚。這個聯隊的組合十分奇特。有時候,指揮權限與軍銜並不很相稱,為飛機和全體機組人員提供保障的部隊並不知道他們作業的目的,飛機的來去也並沒有固定的時間表,而且這裡不鼓勵人們猜測或提出問題。這個聯隊被分成若干個獨立作戰單位,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相互影響和制約。保羅?約翰斯的小單位轄有六架MH53J鋪低3型直升機。約翰斯在這裡已有很長時間,不知怎麼搞的,幾乎一直在天上飛。這個令人激動的職業使他的才幹得到充分的發揮,但卻沒有晉陞將軍的希望。不過,他對此毫不在乎。他加入空軍就是為了飛行,而一旦當了將軍,上天的機會就不多了。他一直要求飛行,空軍也同意他這樣做,而這種安排對多數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約翰斯早就不飛固定翼飛機了,因為那是快速飛機,是用來投炸彈和打其他飛機的。約翰斯一生都是老好人。開始時,他飛的是在越南戰場上享有美名的快樂綠色巨人HH3救援直升機。軍校畢業後轉飛超級快樂HH53——屬於空軍救援部門。他還是個年輕上尉的時候,就參加了襲擊山西之戰。當時由他擔任副駕駛的那架飛機曾衝進河內西部二十英里的監獄去救人,後來才知道要救的人不久之前剛被轉移走。那次失敗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失敗。約翰斯上校不習慣幹這類事。如果你掉了下去,他就會前去把你救起。在空軍裡,他是全天候救援專家,在聯隊裡他的軍銜位居第三。由於他和他手下的人的功勞,現任參謀長和另外兩位將級軍官才被准許住進河內的希爾頓大飯店。約翰斯是個很少要自掏腰包喝飲料的人,而且將級軍官見了他得先向他敬禮。這是軍中的一個傳統,因為他曾冒著生命危險救援他人而榮獲過國會授予的榮譽勳章。

  與大多數英雄一樣,他是個極普通的人。他身高五英尺六英吋,體重一百三十磅,看起來與常到基地小商店買麵包的其他中年人並無不同。他戴上眼鏡就像郊區銀行裡待人和氣的職員。他講起話來通常不抬高嗓門。在家裡整理草坪之類的事情,只要有時間他總是自己幹,而不讓妻子動手。他的小汽車是油耗不大的普利茅斯牌。他兒子在佐治亞州理工學院讀工科,女兒獲得獎學金在普林斯頓大學就讀。家裡只有妻子和他兩個人,生活過於清靜。再過幾年他就要退休了,夫妻倆常在一起商量退休後做點什麼。

  現在,他坐在鋪低3型直升機內左邊的位子上,正在考核一個上尉。這個上尉年輕、聰明,人們都認為他即將升為特級駕駛員。這架價值數百萬美元的直升機正以兩百節左右的航速在佛羅里達州的形似鍋柄的地區上空貼著樹梢飛行。夜黑沉沉的,天空多雲,下面的埃格林空軍基地燈光微弱。但這都算不了什麼,因為約翰斯和上尉都戴著配有微光夜視鏡的飛行頭盔,式樣與《星球大戰》中的達思?瓦德爾戴的差不多。從夜視鏡中看見的夜空變成了深綠色。約翰斯不斷轉頭,並且注意到上尉也時常轉頭。這是因為戴著夜視鏡,對低空飛行的飛行員來說是性命攸關的——視覺深度會減弱,十分危險。約翰斯心想,也許本中隊的第三次墜機事故就是因為飛行員沒有掌握這一技術,沒有看清前方的情景。鋪低3型直升機的問題之一,就是作戰和訓練中的事故率較高。要執行此種任務就得訓練,要訓練就得付出代價;而減少這種代價並無靈丹妙藥,只有更加刻苦地訓練。

  鋪低3型直升機上方有六個旋轉葉片,由兩部渦輪機驅動。它比一般直升機大,其全體戰鬥機組人員六人,艙內可搭載四十名全副武裝的作戰人員。機頭上多處鼓出,內有雷達、紅外和其他儀器。從外形看,它活像一隻來自外星的昆蟲。機身兩側的幾扇門旁都裝有可旋轉的機槍,尾部貨艙門旁也裝有一挺。這是因為他們的首要任務——將特種作戰部隊秘密運進指定地區並對其進行保障支援——危險性很大,其次要任務——今夜演練的這種戰鬥搜索和救援——危險性也很大。在東南亞時,約翰斯曾與空軍最後一種活塞式引擎的攻擊機A1空中襲擊者攻擊轟炸機一起執行任務。今夜究竟有誰來支援他們尚不得而知。為了自衛,機上還帶著照明彈、干擾金屬箔條、紅外線干擾與抑制裝置……當然,還有不怕死的機組人員。

  約翰斯高興地笑了。這才是真正的飛行,現在這種飛行已經不多了。機上裝有自動駕駛雷達電腦系統,隨時可以自動地進行超低空飛行。但是,今夜考核的飛行項目是以模擬該系統出故障而不能使用為前提的。無論是否使用自動駕駛系統,飛行都是駕駛員的事。威利斯正竭力使飛機貼著樹梢飛。每當前方有突出的樹枝,眼看就要抽打到機腹時,約翰斯都得捏一把汗。好在威利斯上尉技術高超,總是使飛機保持低飛,但又不致于飛得太低,而且約翰斯經驗豐富,知道樹梢上的枝條很軟,很容易折斷,充其量只會擦掉一點漆皮。他曾不止一次地在駕機返回後發現機腹上有一道道綠色擦痕,就像孩子穿的牛仔褲上的污跡。

  「距離?」威利斯問。

  約翰斯上校看了看航行顯示器。他可以選用多普勒導航、衛星導航、慣性導航等顯示器,不過他仍在使用老式標板,而且堅持認為他的部下都應該學會使用。

  「兩英里,048。」

  「明白。」威利斯鬆開油門。

  為了這次演練,有一位真正的戰鬥機飛行員「自願」被人用汽車載到郊區,另一架直升機在那裡的樹上掛了個降落傘,表示這裡有個被擊落的飛行員,然後,該飛行員開啟無線電呼救。這次設計有一個新穎之處,那就是這頂降落傘上塗有在紫外線下會發出螢光的化學物質。約翰斯作為副駕駛,開啟一部低功率的紫外激光器對前方掃瞄,尋找反射信號。他心想,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應該獲得一枚勳章。救援任務中最困難、最危險、花時間最長的就是尋找被救對象。因為與此同時,地面上的敵人也在搜尋被擊落的飛行員,一旦他們聽到直升機旋翼的聲音,很有可能在同一天裡再打下一架飛機……他的那枚榮譽勳章就是在老撾東部上空執行此種任務後獲得的。當時,一架F105野鼬戰鬥機被擊落,北越軍隊派出一個排前來搜捕被擊落的機組人員。儘管頭上有空中襲擊者攻擊機提供強大的火力掩護,那兩位飛行員仍不敢暴露自己的位置。約翰斯勇敢地做出絕不空手而歸的決定。在激戰中,他的快樂綠色巨人直升機中彈兩百餘發,但他終於救出了那兩位飛行員。約翰斯常常想,自己恐怕再也沒有膽量和傻勁干第二次了。

  這個臨時任務是什麼

  「兩點鐘方向發現一個降落傘。」

  「X26,我是PL。我們發現你的降落傘。請報出你的位置。」

  「明白。我在放煙幕,綠色煙幕。」

  待救者按適當程序告訴直升機他使用的是何種煙幕彈。但在黑暗中,肉眼是無法看見煙幕的。不過,煙幕發出的熱在紅外儀上呈現為一道光柱,所以他們就可以看見要找的人了。

  「發現了嗎?」

  「是的,」威利斯回答後,對空勤組長說,「做好準備,已經發現救援目標。」

  「準備好了,長官。」在後面的隨機機械師、上校的老搭檔二級軍士長巴克?齊默爾啟動了絞車的控制器。鋼纜的一端是個很重的鋼製貫穿器,足以穿過森林的枝葉落地。其底部打開後宛如花瓣,可供救援目標坐上去。等人一坐好,絞車就開始上絞,穿過枝葉把人拉上直升機。這個裝置很安全,從未出過傷人事故。萬一救援目標負了傷,齊默爾軍士長或救援醫生就得隨貫穿器下去,把救援目標放到花瓣座上,然後一起被拉上直升機。有時他們需要冒著對方的彈雨在地面上尋找救援目標,這些機組人員總是贏得直升機駕駛員的尊敬。在駕駛員看來,最可怕的莫過於冒著對方的彈雨在地面上執行這種任務了。

  但是,這一次毫無危險。這是在和平時期,而且有各種安全措施;再說,這次演練是在一小片林間空地上進行的。齊默爾啟動絞盤,救援目標放下花瓣座位,把自己鉤在其上,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隨機機械師慢慢絞起鋼纜,確信救援目標已經抓牢,便通知了機上其他人員。

  在前面駕駛艙裡的威利斯上尉立即把操縱桿推至全速位置,飛機迅即上升。十五秒鐘後,「被救的」戰鬥機飛行員已離地三百英尺,被吊在直徑為四分之一英吋的鋼纜上,悔恨當初怎麼這麼傻,竟然主動要求幹這鬼差事。五秒鐘後,齊默爾伸出粗壯的胳臂把他拽進直升機。

  「救援完畢,」齊默爾報告說。

  威利斯上尉將駕駛桿往前推,直升機朝地面衝下去。他已意識到剛才爬高有些過頭,想降低一些,好讓約翰斯上校看出他有能力迅速回復到稍高於樹梢的高度。他做到了這一點,但也感覺到了身邊這位指揮官責備的眼神。他犯了個錯誤,而約翰斯從不放過錯誤。上校每天都對他們嘮叨:出了錯是會死人的,他看見人死了就心煩。

  「是不是請你駕駛一分鐘?」威利斯問。

  「副駕駛接替,」約翰斯表示同意,隨即抓過操縱桿,使飛機又下降了一英尺。「把人絞上來的時候,不能爬那麼高,那會遭到地對空導彈的攻擊。」

  「在夜間,也許高射炮彈比地對空導彈還多。」威利斯的話不無道理。這種情況很難應付。他也知道對方將會說什麼。

  「我們的飛機有防小口徑槍彈的能力,炮彈和導彈一樣危險。上尉,下次可要注意更貼近地面。」

  「是,長官。」

  「除了這一點,總的來說還不錯。胳膊有點僵直了吧?」

  「是的,長官。」

  「可能是手套的緣故。如果戴上手套,手指感到不自在,你就會越抓越緊,過不了一會兒,先是手腕,然後是手臂就會感到不舒服,最後整個胳膊就會感到僵直,把握操縱桿就會不大靈活。你自己得弄一副舒適的手套。我的就是太太特地為我做的。不大可能總是有副駕駛來替換你的,碰上這類情況就很麻煩,會分散注意力的。」

  「明白了,長官。」

  「哦,這次考核,你已經通過了。」

  威利斯知道,口頭感謝上校是毫無意義的。他活動了一會兒手指後,便採取了最好的行動。

  「現在我來駕駛。」

  約翰斯鬆開握在操縱桿上的手。「正駕駛操縱,」他說,「還有一件事……」

  「請講,長官。」

  「大約一個星期以後,我要去執行一項特殊任務。你有興趣嗎?」

  「什麼任務?」

  「這是你不該問的,」上校說,「一個臨時小任務。飛的不遠。要駕駛這架飛機南下。就算是特種作戰吧。」

  「好的,」威利斯說,「把我算上。誰得到批准——」

  「簡單地說,誰也沒有得到批准。我們要帶齊默爾、蔡爾茲、比恩,還有一個支援小分隊。我們要去加利福尼亞海灣執行臨時演練任務。目前你只要知道這些就行了。」

  戴著頭盔的威利斯驚訝得眉毛一揚。齊默爾從在泰國的時候起就一直與約翰斯在一起,那還是使用快樂綠色巨人直升機的時代,現在他是為數不多的具有實戰經驗的士兵之一。比恩軍士是這個中隊中最出色的槍炮手,蔡爾茲的射擊技術僅次於比恩。看來,不管這個臨時任務是什麼,一定是實戰。這也意味著他威利斯還得再當一段副駕駛。但是他並不在乎。能與戰鬥搜索和救援部隊中最出色的人一起飛行,是求之不得的事。約翰斯上校就是在這支部隊得到他的呼號CSAR的。在這位上校的詞彙裡,它就是「愷撒」CSAR是C SearchandRescue(搜救)的首字母,與Caesar(愷撒)一詞諧音。

  查韋斯和胡利奧?維加交換了一下眼色:上帝保佑!

  「有什麼問題嗎?」進行情況簡介的人問。

  「是的,長官,」一位無線電兵說,「我們把它叫來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

  「那架飛機將受到攔截。」

  「動真格的,長官?」

  「那就看其機組成員了。如果他們不照我們說的辦,他們就得去餵魚。我只能跟你們說這麼多。各位,你們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機密。任何人——我說的是任何人——都沒有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如果這些傳到外人的耳朵裡,就會有人不高興。這次任務的目的在於堵住毒品非法進入美國的渠道。任務可能比較艱巨。」

  「早該他媽的這樣干了,」有人輕聲評論說。

  「好,現在你們都知道了。我再說一遍,各位,這項任務執行起來會很危險。我們給你們每個人一點時間考慮。如果有人要退出,我們可以理解。我們要對付的是一些很壞的傢伙。當然——」說話者笑了笑,繼續說,「我們這裡也有很壞的傢伙。」

  「真他媽的!」另一個人罵了句。

  「不管怎麼說,你們今天晚上都好好地想一想。我們明天十八時出發,到那個時候就不能反悔了。都聽明白了吧?好了,就這些。」

  因毒品而受害的人

  「立正!」拉米雷斯上尉下達了口令。室內的人全部立正,目送那人離去。隨後上尉說道:「好了,你們都聽到了。大家都好好想一想。我希望你們都參加。你們每個人我都需要——不過,不樂意參加的人我是不要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沒有人說話。「好。你們當中有的人認識一些因毒品而受害的人,他們當中有的人可能是你們的朋友,有的就是自己的親人,這我並不清楚。我們今天得到的是一次報仇的機會。那些狗雜種在禍害我們的國家,該是教訓教訓他們的時候了。大家都想一想。誰要是有什麼困難,就盡早提出來。哪個不想幹,儘管說,沒關係的。」但他的臉色和腔調卻完全不是這樣。真要是有人提出不幹,這位長官肯定會認定他不是男子漢,而且他也一定會備感難受。因為這幫人是他教出來的。他和他們一起摸爬滾打,一起流汗,吃盡千辛萬苦才把他們訓練出來。說完後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媽的,」查韋斯嘟噥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任務呢,就這個呀……他媽的!」

  「我有個朋友死於毒品過量,」維加開了腔。「他只是吸著玩玩的,不是那種癮君子。不過,我估計那玩意太厲害。可把我嚇壞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了。那件事發生時,把我氣壞了。托馬斯是我的朋友。那個傢伙把這種鬼東西賣給他。被我撞上,我他媽就斃了他!」

  查韋斯點點頭,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童年時的那些壞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行動就像是鬧著玩似的。現在要打的這一仗可不只是決定誰住哪個街區的問題,而是有關毒品銷售地區的問題。所涉及的金額相當可觀,所以有的人不惜拼上性命。正是這些東西把他老家那一帶貧窮的街區變成了公開鬥毆的地區。他所認識的一些人不敢在住處附近的街上走動,就是因為那裡有身上帶著毒品,腰裡別著槍的人。常常有子彈穿過窗戶打死看電視的人。如果警察人數不多或者武器不精良,就不敢到那些地方去……所有這些都是毒品造成的,而造成這種局面的人都正在一百五十英里之外,過著花天酒地、高枕無憂的生活……

  有一點查韋斯還沒有開始理解,那就是,他和他的同伴——甚至包括拉米雷斯上尉——是怎樣被巧妙操縱的。他們都是軍人,他們不斷地接受訓練以保衛國家抵禦外敵,他們是一種制度的產物。這種制度利用他們的年輕和熱情,並給他們指出了方向;用成就和榮譽感來獎賞艱苦的工作;賦予目標使他們發揮無窮的力量;而對他們的要求就是讓他們報以忠誠。由於大多數士兵來自社會的貧窮階層,他們都已明白出身少數種族對他們並沒有影響——軍隊中總是論功行賞的,不考慮一個人的膚色和口音。這些人都清楚地認識到毒品所引起的社會問題,他們都處於不允許吸毒的亞文化圈內——在軍隊中一旦發現有人吸毒,就會立即將他開除,此舉雖使人受不了,但的確奏效。留在軍中的都知道吸毒是犯法的事。他們很有出息,很勇敢,守紀律,有冒險精神,而且都知道必須克服障礙和困難。他們生來就有幫助別人,並使別人也跟他們一樣勇於克服困難的天性。

  對這次任務,大家都在認真考慮。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不僅能保衛自己的國家,而且能保護講西班牙語居民的聚居區,儘管他們自己已經離開了那裡。他們本來已經是對技能要求極高的部隊裡的出色成員,經過這次訓練,他們感到更加自豪。不參加這一行動,還算是什麼男子漢!他們個個都盼著有朝一日能親手幹掉一個毒品走私犯,現在軍隊要他們干更加過癮的事情,他們當然都十分樂意。

  「把這些傢伙全他媽的揍下來!」班裡的無線電兵說,「照著他們的屁股打一枚響尾蛇導彈!你們這些混蛋,死期快到了!」

  「說得好!」維加深表贊同。「親眼見了會更加解恨。就是叫我們跟蹤到那些大傢伙的老窩裡去,我也干!你認為我們能抓到他們嗎,丁?」

  查韋斯露齒一笑。「你瞧不起我呀,胡利奧?你以為他們雇的是些什麼人,當兵的嗎?狗屁!不過是一些拿著機關鎗的小流氓,很可能連槍都不擦的。想跟我們較量?狗屁!對付那些吸毒的癮君子可能還差不多,對付我們?做夢吧!我看哪,他們都是行屍走肉!我只要摸上去,用我那小玩意兒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放哨的幹掉就行了。剩下的事容易得很,留給你們幹好了。」

  「別吹牛了!」一個步槍手不以為然地說。

  查韋斯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星狀飛鏢,猛地一甩手,只見飛鏢牢牢地釘在十五英尺遠的門框上。

  「小老弟,這不是吹牛吧?」查韋斯哈哈大笑。

  「嘿,丁,教教我,好嗎?」那步槍手請求他。他們不再去談這次任務有多麼危險,而只談會帶來哪些機會了。

  人們叫他布朗科,但他的真名叫傑夫?溫特斯。他是美國空軍新提升的上尉,由於是戰鬥機駕駛員,因而必須有個特別的名字作為呼叫號。這個名字起因於在科羅拉多州舉辦的一次已被人淡忘的晚會——他從美國空軍學院畢業的慶祝晚會。在六罐飲料下肚之後,他從馬上摔了下來,不過跌得實在太輕,那匹馬都差點兒沒給嚇死。他的同班同學一陣大笑,其中的一位當場就給他起了這個名字。那個傢伙倒是會騎馬,可是學業很差,達不到飛F15C的要求。現在那個笨蛋只能飛些破飛機。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喪失公道,只是公道要人們去尋找而已。

  找回公道是他這次特殊任務的全部目的。

  溫特斯是個小個子,雖只有二十七歲,但駕駛麥道戰鬥機已經飛行了七百個小時。正如有的人生來就是打壘球、當演員或開賽車的料,布朗科?溫特斯降生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駕駛戰鬥機。他視力很好,就連眼科醫生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他的協調性極佳,簡直可以說是集樂團鋼琴家和雜技團空中飛人演員的本領於一身;他還具有一種極為難得的本領,即飛行員們所說的「情況意識」。對周圍正發生的情況,他總是瞭如指掌。他的飛機就像是他胳膊上的一塊肌肉。他駕駛F15C戰鬥機時得心應手、靈活自如。

  此刻他正駕機在距佛羅里達灣海岸線二百英里的天空飛行。他是四十分鐘前從埃格林空軍基地起飛的,後來接受了KC135加油機的空中加油。現在機上的JP5號汽油足夠他不緊不慢地再飛五個小時,他也很樂意這樣飛行。飛機兩側各掛帶了一個副油箱。在通常情況下,副油箱旁總是掛帶導彈——F15戰鬥機可掛帶八枚導彈——不過今晚的任務特殊,機上只裝有二十毫米旋轉機炮的炮彈,而且這些炮彈要一直留在飛機上,因為它們的重量易於使鷹式戰鬥機保持水平。

  掏錢都願意幹的美差

  他沿環形航線按巡航速度飛行。他那雙烏黑、敏銳的眼睛不停地左右掃視,搜尋著其他飛機的航行燈,但除了星星之外還是星星,並未發現任何航行燈。可是他絲毫也不覺得枯燥無聊。相反,他常常暗自發笑:國家的納稅人怎麼這麼蠢,每年給他三萬多美元,叫他幹這種自己掏錢都願意幹的美差。這時他對自己說:「也許今晚又是一樁美差。」

  「26A,我是83Q。聽到沒有?完畢。」他的報話機響起來。溫特斯按住操縱桿上的通話開關。

  「83Q,我是26A,我聽得十分清楚。完畢。」通話渠道是加了密的,今晚只有這兩架飛機可以互相解密,其他人最多也只能聽見靜電干擾聲。

  「我們發現側面有一目標,方位196,與你相距210,高度2000,航向018,速度265。完畢。」這一信息後未附加任何指令。雖然是加密通話,也沒有任何廢話。

  「明白。守聽。結束。」

  溫特斯上尉將操縱桿向左一推,攔截所需的最佳航向和航速已自動在腦子裡形成。鷹式戰鬥機轉向南方。溫特斯使機頭微微向下,同時把飛機轉到一百八十度航向上,稍稍加大油門,飛機即行加速。他飛行速度這麼慢似乎是委屈了這架飛機,其實不然。

  溫特斯已看清,那是一架雙引擎比奇小飛機——毒品走私分子最常用的機型。這意味著機上裝的是可卡因,而不是占較大空間的大麻。這正合他的意,因為上面坐著的很可能是搶劫過他母親的毒梟。他駕著F15跟在那架飛機後面,保持著大約半英里的距離。

  這是他第八次攔截毒品飛機,但允許他採取行動還是第一次。前幾次,他連向海關報告情況都不行。溫特斯核對了目標的航向——對戰鬥機飛行員來說,只要不是友機,就是目標——同時檢查了自己的各種系統。機腹中心線下懸掛的流線型定向無線電發射器自動指向由雷達跟蹤的比奇飛機。他用無線電對它發出第一次呼叫,並打開著陸燈照著這架小飛機。比奇飛機立即向浪峰俯衝下去,鷹式戰鬥機隨即跟著俯衝下去。他再次呼叫並發出命令,但對方沒有回答。他把操縱桿頂端的開關移到「炮」位,在第三次呼叫的同時打了個點射。比奇進行了一系列大幅度規避動作。溫特斯斷定,它是不打算按他的命令辦了。

  好吧。

  如果是一般的飛行員,被燈光照射後會感到很吃驚,會進行規避以避免相撞。但他們是不會像販毒者這樣幹的。比奇飛機衝向浪峰,突然展開襟翼,減小油門,把速度降到進場著陸的速度。這樣一來,它就比F15在不失速情況下最慢的速度還慢得多。這種舉動常常迫使禁毒管理處和海岸警衛隊的飛機退出戰鬥。但是,溫特斯是不會上這個當的!當比奇向西一拐,朝墨西哥海岸飛去時,溫特斯關掉著陸燈,加大油門,突然爬升到五千英尺高度,來了個漂亮的爬升下墜側轉,取頭朝下的姿勢打開雷達搜尋海面。看見了!比奇正以八十五節的速度在離水面幾英尺的高度上向正西方向飛行。溫特斯心想:這小子還挺勇敢,竟敢幾乎失速擦水面飛行。不過,這也救不了他的命。

  溫特斯使用減速器,並展開襟翼,飛機速度隨之降下來。他用手摸了摸,確信選擇鍵仍處於「炮」位。他注視著抬頭顯示器,並把瞄準具的中心光點一直對準目標。要是比奇飛機繼續加速並再行機動,瞄準起來困難就大了。不過那也問題不大。溫特斯何等了得!他駕著鷹式戰鬥機,簡直是所向無敵。當距離近到四百碼時,他的手指在鍵上按了一下。

  一束綠色曳光劃破夜空。

  有幾發炮彈未能射中,其餘的正中駕駛艙。溫特斯沒有聽到聲音,只看見亮光閃了閃,隨即看見一片磷光閃爍——那架比奇飛機一頭栽進了大海。

  溫特斯當即斷定,他已擊斃一人,或許是兩人——這都無所謂了,因為反正都沒有跑掉。

第七部分:初次交鋒   一位生物學教授

  「所以?」埃斯科韋多以冷峻的目光注視著拉森,就像一位生物學教授看著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小白鼠。他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懷疑拉森,但他正在氣頭上,而拉森離他最近,當然火氣就衝著拉森來了。

  但是拉森已經習慣了。「所以,我不知道,老闆。埃內斯托是個好飛行員,好學員,另一位叫克魯茲的也很好。飛機上的發動機幾乎是新的——才使用了兩百小時。飛機的機體雖說已有六年,可是那也不足為奇,一直保養得很好。北邊那一帶的天氣也挺好,尤卡坦海峽上空不過有點稀疏的高空雲而已。」拉森聳聳肩。「飛機失蹤的事情,老闆,不是每次都能說清楚原因的。」

  「他可是我侄子!這叫我怎麼跟他母親交代?」

  「你問過墨西哥那邊的機場了嗎?」

  「問過了!連古巴、洪都拉斯、尼加拉瓜那邊的,我也都問過了!」

  「沒有聽到遇險信號嗎?在那一帶的輪船、飛機也沒有什麼報告?」

  「沒有,什麼也沒有。」由於拉森問題提的很在行,埃斯科韋多的火氣消了些。

  「如果是由於電器故障,他也許已經降落在哪裡了,不過……我看可能性不大,老闆。要是他們已經安全降落,到現在我們也該知道了。很遺憾哪,老闆,他很可能是失蹤了。以前有過這種事,今後也還會有。」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埃內斯托和克魯茲另有打算,已經在規定的目的地之外的什麼地方著陸,並把機上攜帶的四十公斤貨賣掉了,並決定就此銷聲匿跡。不過這種可能性他們倒沒有去多想。毒品問題連提都沒有提,因為拉森只是個技術顧問,不是這次行動的成員,他本人已要求不參與此事。埃斯科韋多相信拉森,認為他說的是實話,而且不帶偏見。他覺得拉森這個人向來如此,拿他的錢,替他幹事,而且幹得不錯;再說,拉森並不是傻瓜——他知道如果撒謊、搞兩面派,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他們是在埃斯科韋多在麥德林的豪華公寓房裡談這番話的。這套房間佔據了全樓的整個頂層。下面一層住著他的僕人和隨從。控制電梯的人清楚地知道哪些人可以上去,哪些人不能上去。有人專門負責監視外面街上的動靜。拉森心想,至少他不用擔心有人會偷偷卸走他車輛外側的輪軸蓋。其實,他也想搞明白到底埃內斯托出了什麼事。僅僅是某種事故嗎?過去這類事故倒是不少。之所以請他來擔任飛行教官,就是因為他們飛行技術太差,走私行動中已經損失了不少飛機。但是,拉森並不是傻瓜,他想到了最近從蘭利那邊來的一些客人的命令:他在「農場」那邊受過訓練,是不應當相信什麼巧合的。某個行動就要開始了,這件事是不是意味著那個行動的第一步呢?

  拉森認為不是。中央情報局已經有好幾年不這樣干了。他覺得那樣幹的確很不好,但那卻是事實。

  「你說他的飛行技術很不錯?」埃斯科韋多問。

  「是我親自教的,老闆。他飛過四百小時,技術相當好,作為一位年輕的飛行員,應該說他對各種儀表掌握得相當不錯。我惟一擔心的是他喜歡超低空飛行。」

  「是這樣嗎?」

  「在水面上超低空飛行很危險,尤其是在夜間,很容易迷航。如果你老是看著窗外而不注意觀察儀表,就會忘記哪邊是水,哪邊是天……有經驗的飛行員不小心這樣做,結果栽進海裡的事也不乏其例。不幸的是,飛得很低很好玩,而且許多飛行員,尤其是年輕的飛行員都認為敢不敢低飛是對自己是否具有男子漢氣概的一種檢驗。其實這種想法很愚蠢,飛久了就會明白的。」

  「『好的飛行員應當謹慎』?」埃斯科韋多問。

  「我對每個學員都是這樣說的,」拉森嚴肅地答道。「可總是有人不聽。哪裡都一樣,這你可以去問世界上任何一位空軍教官。年輕的飛行員年少氣盛,缺乏經驗,經常做傻事。正確的判斷來自經驗——往往要在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事以後才能得到。僥倖活下來的人是懂得這個道理的,但並不是個個都能生還。」

  埃斯科韋多品味了一會兒拉森的話。

  「埃內斯托很自負,」在拉森聽來,這像是在致悼詞。

  「我要再次查一下飛機的保養記錄,另外再複查一下當時的氣象資料。」

  「謝謝你這麼快就趕了來,拉森先生。」

  「一切聽你吩咐,老闆。我一有消息就向你報告。」

  埃斯科韋多把他送到門口,然後返身回到辦公桌後的椅子坐下。科爾特斯從邊門走進來。

  「怎麼樣?」

  「我喜歡拉森,」科爾特斯說,「他說的是真話。他有點傲氣,但是還不過分。」

  埃斯科韋多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是雇來的,但挺不錯。」

  ……跟你一樣。科爾特斯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並未作出反應。他問:「這些年損失了多少架飛機?」

  「我們是十八個月前才建立檔案的,從那時到現在一共九架。正是這個原因,我們才雇了拉森。我覺得那些事故都是飛行員自己失誤和保養不良造成的。事實證明卡洛斯是個很棒的教官。」

  「但他從不願介入此事?」

  「是的,他這個人比較單純,過得很舒服,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關於這方面的事例可以舉出很多,」埃斯科韋多漫不經心地評論說,「你已經瞭解過他的背景了吧?」

  「是的,一切查對無誤,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即使他是披著偽裝的,事情也能查清楚。」這句話要是出自一個普通人之口,就會是:不過你總不能懷疑每個人吧。埃斯科韋多還沒有去懷疑每一個人,這不過是他精明世故罷了,科爾特斯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的僱主對陰謀詭計見識得很多,懂得對任何人都得懷疑。雖說他不是行家老手,但也不是傻瓜。

  「你認為——」

  「不,飛機出發時,他並不在附近,不可能知道那天夜裡有飛機出發,我查過了:當時他在波哥大,和他的情人在一起。他倆吃過晚飯就早早上床了。也許這是一次飛行事故。不過,我們剛聽說美國人要搞什麼名堂,現在就出了這件事,我看我們不應該把它看成是飛行事故。我想我應該回華盛頓一趟。」

  「能發現什麼呢?」

  「我要爭取搞到一點他們在搞什麼的消息。」

  「只是爭取?」

  「先生,搜集敏感情報是一項藝術——」

  「只要花錢,你能買到你所需要的一切!」

  「這你就說錯了,」科爾特斯微微瞪了他一眼說,「掌握最機密情報的人是絕對無法用錢買到的。如果認為忠誠可以用金錢買到,那是危險的,也是愚昧的。」

  「那你怎麼搞?」

  完全在任務的界限之內

   「這個問題得你考慮,不過我想你已經考慮過了。」要想贏得這個人的信任,最好的辦法就是告訴他,根本不存在信任這種東西。埃斯科韋多以為凡是花錢買不到的都可以用威脅手段去得到,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這個僱主可就太蠢了。他總認為他使用暴力是遠近聞名的,別人聽到他的名字也會聞風喪膽,他卻不知道在運用暴力方面還有些人可以當他的老師呢。這個人身上有許多東西值得稱道,可是也有許多東西為人所不齒。從根本上看,他是個外行——當然是個相當不錯的外行——很善於從自己的錯誤中吸取教訓;但是卻缺乏正規的訓練,因此不懂得如何從別人的錯誤中吸取教訓——而不記住從別人的錯誤中得到的教訓還算是什麼情報訓練呢?他並不像直接從事秘密行動的人那樣需要情報和安全顧問,但是在這一方面,他們這些人都不需要徵求和採納別人的意見。他們出身於走私世家,他們行賄和收買人的本領都是從實際中學來的,只是他們從未學會怎樣對付真正有組織的強大對手——哥倫比亞人當然不在此列。美國佬還不具備與其實力相當的勇氣,這完全是這些人的運氣。如果說克格勃在科爾特斯身上深深灌輸了什麼的話,那就是好運根本不存在。

  在埃格林空軍基地特種作戰聯隊大樓拐角的一間辦公室裡,溫特斯上尉和兩位來自華盛頓的人正在觀看他的射擊瞄準錄像。那兩位身著空軍軍服,佩戴中校軍銜。此類軍銜的軍官屬中級軍官,進出這裡很方便,不用通報姓名。

  「打得很棒啊,老弟,」其中一位誇獎說。

  「他蠻可以給我出個再難點的題目,」溫特斯沒帶多少情感地說,「可是他沒有。」

  「當時海面上情況怎樣?」

  「三十海里之內沒有任何船隻。」

  「把鷹眼機的錄像帶放放看。」年長的那位中校命令道。他們使用的是四分之三英吋的錄像帶,這種帶子信息容量較大,頗受軍方青睞。帶子已經倒到了位。屏幕上出現了比奇飛機,在顯示器上看見的編號是XX1。此外還有很多目標,可以明顯看出,大多數是航空公司班機,飛得很高。水面附近也有許多目標,但是它們距作戰地帶都很遠,錄像帶還未放到擊落那架飛機就結束了。這與原來的計劃是相符的。原計劃規定鷹眼機只需把這一目標移交戰鬥機即可,其機組人員並不知道此後會發生什麼情況。此次作戰的方針很明確,而且截擊地帶是經過選擇的,為的是避開運輸航道。巧得很,那架毒品走私飛機飛得很低,這就限制了可能看見閃光和爆炸火光的距離。結果,沒有任何外人看見這次截擊戰。

  「很好,」年長的中校說,「完全在任務的界限之內。」他們關上了錄像機。

  「打了多少發?」年紀輕一些的中校問溫特斯。

  「一百○八發,」上尉答道。「你知道吧,用火神就很難把彈發數量控制下來,這傢伙速度真快。」

  「打得那架飛機像被鏈鋸鋸了似的。」

  「一點不錯,長官。我本來可以早點擊發,可你不是要求我盡量避開油箱的嗎?」

  「是的。」原來的設想是,一旦有人看見火光,就說是埃格林空軍基地的空軍在那裡進行射擊演習——在那一帶打中靶機是常有的事。當然,如果沒有人看見,那更是求之不得的。

  溫特斯不喜歡這樣偷偷摸摸地幹。對他來說,打下這些狗雜種完全是天經地義的。他們當初調他執行任務時就對他說了,販運毒品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這個說法本身就表明,無論採取什麼手段來對付它都是合法的。作為空軍戰鬥機駕駛員,他所受的訓練就是為了用這種特殊手段對付對國家安全構成的各種威脅——就像打活動靶那樣把他們消滅在空中。可是他念頭一轉,如果它真的對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為什麼不讓民眾知道呢?不過那不是他管的事了,他只是個小小的上尉,上尉只管干就行了,不必多想別的。上頭有人說這樣辦好,他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幹掉這架雙引擎比奇飛機幾乎等於謀殺,但任何作戰行動都是如此。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上,每個人的機會都是均等的,但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就是另一碼事了。如果有人蠢到把屁股翹起來讓別人打,那當然不是他溫特斯的事,如果他要對溫特斯的國家發動戰爭,那就更怪不到他溫特斯頭上了。而那種行動就是「對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難道不是嗎?

  再說,他已經事先給了胡安——管他叫什麼名字呢——一個警告,不是嗎?如果那個蠢驢以為自己鬥得過這架全世界最出色的戰鬥機,哼,他現在一定是學乖了。活該!

  「在這一點上,你有什麼問題嗎,上尉?」年長的那位中校問。

  「什麼方面的問題,長官?」問得真蠢哪!

  他們抵達的簡易機場跑道比較小,不太適合軍用運輸機的起降。參加「演藝船行動」的四十四個人乘坐一輛大客車前往彼得森空軍基地,該基地位於科羅拉多斯普林斯的空軍學院東面幾英里處。當然,這是一次夜間行動。開車的是被大家習慣上稱為「營地管理員」中的一位。車上沒有人說話。由於白天進行了體能訓練,許多人這時候已經睡著了。沒睡著的也在想著自己的事兒。車子從山上沿蜿蜒的公路駛下時,查韋斯注視著從兩側掠過的高山。大家都做好了準備。

  「這些山挺好看的,夥計,」胡利奧?維加說這話時仍帶著睡意。

  「尤其是在車子下山的時候。」

  「真他媽棒!」維加咯咯笑起來。「將來我要回到這裡來,滑個雪什麼的。」這位機槍手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又進入了夢鄉。

  三十五分鐘以後,車子駛入彼得森基地的大門,大家都被叫醒了。車子徑直開到一架空軍C141重型戰略運輸機尾部的舷梯旁。大家站起身,整理好行裝,依次下車。車門口,各小分隊的隊長在清點各自的隊員,看看發給他們的東西是否已帶齊。有幾位士兵登機前回頭看了看周圍。出發過程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增哨加崗,只有地勤人員在加油,並作飛行前的檢查。遠處有架KC135空中加油機正在起飛。過不了多久,他們將在空中相遇,不過誰也沒有多想這件事。擔任這架運輸機裝卸長的空軍中士領大家上了飛機,盡量把這些執行突擊任務的人安頓好——主要是給每人發一副護耳器。

  一架MH53J鋪低3型直升機

  機組人員完成起飛前的各項常規程序後,飛機便開始啟動。雖然大家都戴著護耳器,還是感覺噪音很大。機組成員來自空軍預備役部隊,全是民航班機的空勤人員,一路上飛得很穩——當然除了空中加油那段時間外。當這架C141爬升到預定高度之後,那架KC135便飛過來,為它補充在起飛過程中消耗的燃料。機內的士兵們經受了像坐過山車那樣的抖震,加上飛機沒有窗戶,不少人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直想嘔吐,但是看上去他們好像都很適應似的,靜靜地坐在位子上。起飛半小時後,這架C141便徑直向南飛去。士兵們由於勞累,加上無事可幹,都漸漸睡著了。

  大約與此同時,一架MH53J鋪低3型直升機在發動機預熱完畢、油箱全部加滿後,飛離埃格林空軍基地。約翰斯上校駕機升至一千英尺,沿215航向朝尤卡坦海峽方向飛去。三小時後,一架MC130E斗爪式加油支援機追上來。約翰斯決定讓上尉來處理空中的加油問題。他們還得加三次油,那架加油機將一路隨行,機上帶著維修保養人員和零配件。

  「已經準備好,可以加油,」保羅?約翰斯向加油機機長通報說。

  「明白,」MC130E的蒙泰涅上尉回答,同時使飛機保持平穩。

  約翰斯注視著威利斯把受油管伸進漏斗形接口。「好,接好了。」

  加油機駕駛艙裡,蒙泰涅上尉看了看輸油指示器上的指示燈,然後按下麥克風鍵。「哦呵呵!」她聲音沙啞地說,「誰都沒有你幹得這麼漂亮,上校。」

  約翰斯大笑起來,按了兩次鍵,發出「噠噠」的信號,意思是「聽到了」。他見威利斯有些憂心忡忡,就通過機內通話系統對他說:「幹嗎為她傷神呢?」加油持續了六分鐘。

  「你看我們會在那裡待多久?」加油以後,威利斯問。

  「他們沒有告訴我,不過他們說,如果時間太長,會有人來替換我們的。」

  「那就好,」上尉說。他不時地把目光從飛行儀表上移向防彈座艙外面的世界。飛機上,作戰裝備已經超載——約翰斯是火力萬能論者——連電子對抗器的架子都卸掉了。不管將要執行什麼任務,他們都無需擔心敵方的雷達,也就是說:不管具體去幹什麼,反正都不涉及尼加拉瓜和古巴。這樣一來,機上裝人的地方也大了一些,而且不需要配第二個隨航機械師。「你說手套的事很有道理。我太太也為我做了一副,戴上後就是不一樣。」

  「有的人飛行時就是不戴手套,我不喜歡手上汗漬漬地握著操縱桿。」

  「會有那麼熱?」

  「是的,挺熱的,」約翰斯說,「手上出汗不光是因為外面的溫度高。」

  「噢,對,長官。」媽的,原來他也害怕呀——跟我們一樣?

  「我經常對人們說,使人害怕的事情,你事先想得越多,到時候就越不那麼害怕。不過它們畢竟是挺嚇人的。」

  機內通話系統裡插進另一個人的聲音:「你老是這麼說,長官,我們可真有點害怕了。」

  「齊默爾軍士長,後面的情況怎麼樣?」約翰斯問。齊默爾習慣的位置就是在這兩位飛行員的身後,他負責觀察那些使他目不暇接的儀表。

  「長官,要咖啡、茶還是牛奶?這次飛行的伙食有雞肉飯,烤牛排土豆片,想減肥的可以吃橘汁小鱸鮒魚和炒蔬菜——哎,長官,你盯著儀表看的時間太長了。我們他媽的幹嗎不帶個空中小姐呢?」

  「因為你和我都太老了,齊默爾!」約翰斯笑著打趣說。

  「在直升機裡面玩是別有風味兒啊,長官。又有震動,又有……」

  「自打在柯叻基地共事起,我就一直在調教他,可他還是屢教不改,」約翰斯對威利斯解釋說,「你的孩子有多大了,巴克?」

  「十七、十五、十二、九歲、六歲、五歲,還有一個三歲,長官。」

  「上帝啊!」威利斯歎道。「你太太一定是個漂亮女人,軍士長。」

  「她怕我在外面亂搞,所以總是把我弄得精疲力竭,」齊默爾解釋說,「我參加飛行就是為了要躲開她,這是我保命的惟一法子。」

  「她的烹飪技術一定很不錯,從你緊繃著的軍裝上可以看得出來。」

  「上校是不是又要捉弄我了?」齊默爾問。

  「這倒不是。我只希望你的體形像卡羅爾那樣美。」

  「變不了了,長官。」

  「好了,弄點咖啡來吧。」

  「馬上就來,上校。」不到一分鐘,齊默爾就來到駕駛艙。鋪低3型直升機的儀表控制台又大又複雜,但是齊默爾早就在上面裝上了幾個放杯子的平衡支架,上面剛好能放防濺杯,約翰斯上校很喜歡這個小玩意兒。他很快喝了一口咖啡。

  「你老婆咖啡也煮得很好吧,巴克?」

  「挺有意思的,不是麼?」卡羅爾?齊默爾知道丈夫會把她煮的咖啡拿給上校喝的。她原來並不叫卡羅爾。三十六年前,她出生於一個老撾的軍人之家。父親是個軍閥,長期為國家英勇作戰,但這個國家已經與他無緣了。他家共有十口人,她是惟一的倖存者。一九七二年在對付北越人突襲的最後階段的戰鬥中,保羅?約翰斯和巴克兩人把她從一個山頭上救上直升機,那次遇救的還有其他幾個人。美國人未能救出他的全家,但至少是把他的女兒救出來了。齊默爾從一開始就愛上了她,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們倆在佛羅里達已經有了七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不錯,的確挺有意思。」

  布賴特也在挑燈夜戰

  在那兩架飛機向南飛行的時候,莫比爾監獄這邊天色已晚。監獄——尤其是南方的監獄——執行起規定來是極為嚴格的。然而,在律師們看來,這裡的規定往往太寬鬆,對眼前的這兩個犯人簡直是寬大無邊了。這兩位將要在艾德摩監獄受電刑,只是日期尚未確定。莫比爾監獄的看守們不想干涉他們享受憲法賦予的權利,並不阻撓他們請辯護律師,也不刁難他們。辯護律師愛德華?斯圖爾特充分聽取了對他們的情況簡介,然後走進來,操著十分流利的西班牙語問:

  「他們是怎麼幹的?」

  「不知道。」

  「拉蒙,你當時尖聲怪叫,亂踢亂踹的。」赫蘇斯說。

   「這我知道,你像金絲雀那樣歌唱。」

  「沒關係,」律師對他倆說,「他們起訴你們的罪名只不過是涉毒殺人和海上搶劫。赫蘇斯的口供對他們根本沒有用。」

  「那你他媽的就該拿出律師的本事把我們弄出去!」

  斯圖爾特臉上浮現出他倆都需要的神色。

  「你去告訴我們的朋友,就說如果我們出不去,就把事情全抖出來。」

  看守們已經跟他們仔細說過,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麼。有一個還給拉蒙看了那種電椅的海報,上面用大字寫著「常規的方式最爽快」。拉蒙雖然殘暴至極,但是想到自己將被綁在一張硬背木椅上,左腿綁上銅箍,頭頂上放一塊小金屬片——行刑前一天,獄內剃頭匠要為他剃掉頭頂上的一塊頭髮——再加一塊浸透鹽水的海綿來增強強導電性,眼睛被蒙上皮罩,防止眼球飛出……拉蒙在橫行霸道的時候,手裡端著槍或者握著刀,對著手無寸鐵的或被捆綁著的人耀武揚威,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處於坐以待斃的境地。一個星期來,拉蒙的體重下降了五磅。他茶飯不思,整天呆呆地看著電燈泡和牆上的插座發愣。他很害怕,但是更恨,恨他自己膽小,恨衛兵和警察把這麼可怕的事告訴他,恨他的同夥不把他救出這個鬼地方。

  「我知道許多東西,許多有用的東西。」

  「那也無濟於事。我跟聯邦調查局的人說過,可是他們對你所知道的東西根本不感興趣。美國司法部長公開表示,對你們要告訴他的東西毫無興趣。」

  「這就怪了。他們總是拿寬大來換取情報,總是——」

  「在這裡行不通。規矩已經變了。」

  「你要跟我們說什麼?」

  「我會盡力幫助你們。」我想告訴你們,要死得像個男子漢,但斯圖爾特沒說出口。「今後幾個星期可能發生很多事情。」

  律師看出對方臉上懷疑的神色,但似乎又抱有一線希望。他自己倒是不抱任何希望了。美國司法部長打算親自處理此案,而且希望能在五點半和十一點的目擊新聞節目中露面。此案的審理速度將會很快,兩年後將有一個參議員的席位空出來。如果到時候檢察官能出示他依法辦案的記錄豈不更好。斯圖爾特知道,處置毒品犯、海盜、強姦犯、殺人犯一定會受到這位部長所在的亞拉巴馬州廣大公民的歡迎和擁護。辯護律師斯圖爾特原則上是反對死刑的,而且已經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為之抗爭。他曾將一個案子成功地上訴至最高法院,爭取到五比四的裁決,使他的當事人得以重新判決,結果由死刑改為九十九年的有期徒刑,雖然他的當事人僅僅服刑四個月就被獄中另一個犯人殺死了——那人討厭殺害兒童的人,用一根棍子刺進了他的腰椎——但斯圖爾特仍然將此視為一次勝利。他沒有必要喜歡他的當事人,而且一般情況下都不喜歡他們,有時還懼怕他們,尤其懼怕那些毒品販子。他們指望靠付給他大量現金——通常都是現金——雇他出庭辯護以換取無罪開釋。他們不懂得打官司並不能保證勝訴,特別是對罪犯,辯護起來是有難度的。眼前的這倆傢伙的罪行已是鐵案如山,但未必要判死罪。斯圖爾特敢肯定,社會不可能容許此案……按他的當事人的要求辦。那樣做,南方的輿論是通不過的,但是,斯圖爾特並沒有競選公職的雄心壯志,可以不去理會它。

  不管怎麼說,他是他們的律師,他的工作就是為他們提供最好的辯護。他已經仔細研究了認罪辯訴協議——由他倆供出情報以換取無期徒刑——的可能性,他查閱了政府方面的案卷,全部都是間接的證據——除了他的兩位當事人以外,再無其他人證。然而物證很充分,而且海岸警衛隊方面十分小心地維護了犯罪現場——有些證據雖已移走,但均保存完好。總之,所有的物證俱在,完全可以說明問題。那個對海岸警衛隊員下達指示及進行訓練的領導者,工作做得很好。在那方面是沒什麼希望了。他惟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是對它們的可靠性提出質疑。勝訴的可能性極小,但他只有這個辦法了。

  莫比爾分局督察特工馬克?布賴特也在挑燈夜戰。他的手下已經忙了很長時間。首先,他們搜查了死者的辦公室和家。不過,搜查工作才是整個工作的開始,這個工作很可能要進行幾個月,因為所發現的每一份文件,在十一個地方胡亂塗寫著的每一個電話號碼,桌上和牆上的每一張照片,以及其他每一件東西,都得花時間調查。除了調查與死者有生意來往的每一個人外,還得向他的鄰居,他辦公室隔壁房間裡的人,他的鄉村俱樂部裡的成員,甚至調查與他一起做過禮拜的教友們。整整查了一個月後,在對死者家裡進行第四次搜查時,在查了一個多小時後,取得了一個重大突破。在這以前,大家已經感到他肯定把什麼東西藏在家裡的某個地方了。在他舒適的私室裡——鋪滿全室的整塊大地毯下面,秘藏著一個精緻的保險櫃。他們沒有找到有關該保險箱的購買和安裝的任何記錄憑證,也沒有發現保險櫃的密碼,發現該密碼至少要花了兩天的時間。一位有經驗的特工先試著用死者全家人的出生年月的數字來開,但沒有成功。後來又順著這個思路作了多種嘗試。九十分鐘過去了,他試了試下述數組:第一組數字是死者的出生月加1,第二組是他的出生日加2,第三組是他的出生年加3。價格不菲的保險櫃的門擦著地毯吱地一聲輕輕打開了。

  冒險投資者的常用說法

  保險櫃裡面沒有現金,沒有珠寶,也沒有寫給律師的信,只有五張與生意人使用的IBM個人電腦兼容的軟盤。布賴特立即把軟盤和死者的電腦搬到死者的辦公室,那裡也配有可兼容的IBM電腦。馬克?布賴特是個出色的調查人員,很有耐性。他首先打電話給當地的一位經常幫助聯邦調查局解決疑難問題的電腦專家,請他來幫忙。那人是干軟件咨詢服務的自由職業者,起初說他很忙,來不了。布賴特告訴他這事與他們正在調查的一件重大刑事案件關係很密切。他一聽到這個消息,就趕來了。和許多常幫助聯邦調查局的人一樣,他覺得警察的工作很有意思,但是卻不願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整天坐在聯邦調查局的實驗室裡,因為公職人員的薪金遠遠低於他在外面干的收入。正如布賴特所預料的,他來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把死者的個人電腦和硬盤拿來。

  他首先使用Chastity Belt軟件複製出那五張軟盤的副本,讓布賴特把原盤收好,便研究起副本來。當然,這些軟盤都是加了密的。加密的方法很多,不過都難不倒這位專家。正如他和布賴特原先估計的那樣,加密算法保存在死者的硬盤上。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找到當初使用的選擇方式和儲存數據的密匙。這一步花了他九個小時。布賴特一直不停地為這位朋友端上咖啡和三明治,同時在想,為什麼他這麼干還分文不取。

  「出來了!」一隻髒兮兮的手按下「打印」指令鍵,辦公室的激光打印機開始嘶嘶地運轉起來。五張軟盤全都存滿了數據,總共打印出七百多頁的單行數據材料。第三張軟盤上的資料還沒有打完,那位專家就已離去。布賴特花了三天時間才把全部資料看完。此後他複印了六份,供其他高級特工閱讀。他們現在正圍著大會議桌翻閱這些資料。

  「天哪,馬克,這東西簡直不可思議!」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

  「三億美元!」另一位驚呼。「天哪,我要是去買東西……」

  「總共多少錢?」第三位比較清醒地問。

  「我大略看了一遍。」布賴特答道,「接近七億美元。共有八個購物中心,從沃思堡到亞特蘭大。投資涉及十一家大公司,二十三家銀行,而且——」

  「我的人身保險就是在這家公司辦的!他們還是我的國內稅收代理,而且——」

  「他的干法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要論藝術,我看他有點像達?芬奇……」

  「不過也太貪了。要是我沒弄錯的話,他僅僅逃稅就達到了三千萬美元!不得了,真不得了……」

  大凡第一流的計劃,都是絕妙而又簡單的,死者的計劃也是如此。總共八個房地產開發項目。每個項目裡,死者均以外資總代表的身份出現。當然名義上說是波斯灣某石油公司或是日本某實業公司的錢,其資產是通過令人眼花繚亂的各個非美國的銀行的洗錢而變成合法化的。這個最大的股東用「石油大亨的錢」——冒險投資者的常用說法——買下土地並使工程立即上馬,然後吸引資本有限的人前去投資開發——這些公司在該工程的行政管理上沒有發言權,但根據這個聯合企業已有的表現,他們認為投資後的利潤是有保證的。事實也的確如此,甚至連沃思堡的一家公司在當地石油工業不景氣的情況下都賺到了錢。到工程破土動工時,投資的銀行、保險公司和富有的個人已經很多,反而使人看不清產權所有者。而且由於有這些新的投資,當初的海外投資中,有許多已被抽出,然後返回到迪拜銀行和其他許多原出資銀行。但是,工程的利潤仍控制在原所有者手中。用這一辦法,海外投資者原有的投資得以迅速收回,而且還有可觀的利潤;不僅如此,他們還能不斷從工程的實際運轉中獲得大量利潤,完工後還可以通過把該項目出售給當地的公司、企業而得到一筆更大的資金。布賴特估算了一下,用這樣的辦法每投資一億美元,就可以抽走一億五千萬;這五千萬美元的利潤是實實在在的,就像華盛頓紀念碑的大理石那樣,乾乾淨淨。

  當然,除了這五張軟盤。

  「這裡面的每一項工程,每一分錢的投資和利潤,都得經過國內收入署、證券交易委員會以及很多律師的手——這些律師的數量相當於五角大樓的工作人員,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出一點異常!他把這些東西都記錄下來,是為了防備有人加害於他——他一定是想用這些情報在執行證人保護計劃時換取從輕發落的機會。」

  「他本來能成為懷俄明州科迪市最大的富翁,」邁克?施拉茨說,「但是,被不良之徒看出了苗頭。也不知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我們的朋友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不知道,說他們的任務是把那些人全殺了,而且要做成像是失蹤的樣子。老闆們顯然預見到這些人可能會出事,所以對情報都做了分隔,不該知道的就不讓知道。你們知道要讓這些笨蛋中的一個人簽約有多困難?簡直像在舞會上給一個女孩填舞卡一樣。」

  「有道理。總部知道這件事了沒有?」

  「還沒有,邁克。我想先給你們看看,」布賴特說,「有什麼看法,各位?」

  「我們如果動作快一些……也許能抓到一大筆錢……但是如果他們已經提議這件事由我們來辦,那就不行了,」施拉茨說出了心裡話。「我想他們還沒有。瞧這件事機密的樣子,我肯定他們還沒有。賭一美元,誰來賭?」

  「我不賭,」另一名特工說。他是個執業會計師,又是律師。「他們幹嗎操這份心呢?嗨!這的確是一個完美的辦法,再好不過了。我看我們應該對他們表示感謝才是,給我們這麼一個好機會來解決收支平衡問題。不管怎樣說,夥計們,這筆錢已經冒出來了,我們可以把它統統拿過來。」

  「這相當於我們局裡兩年的預算——」

  「這等於是空軍一個中隊的戰鬥機呀,可以狠狠地整他們一下。馬克,我看你應該向局長報告,」施拉茨說。大家都表示同意。「皮特今天在什麼地方?」皮特?馬利亞諾是莫比爾分局的特工負責人。

  「大概在威尼斯,」一名特工說,「他要是因外出而沒趕上這件事的話,一定會大發牢騷的。」

  布賴特合上文件夾,繫上活動環扣。他已經訂了凌晨飛往杜勒斯國際機場的飛機票。

  一個破爛不堪的廢棄兵營

  這架C141運輸機提前十分鐘降落在霍華德空軍機場。士兵們訓練所在的落基山科羅拉多地區的空氣清潔而又乾燥,這次飛行通過的空域空氣更清潔、更乾燥,但較為稀薄,一進入巴拿馬地峽一帶,立即感到空氣又濕又熱,就像進了大蒸籠。他們由裝卸長領著,帶齊行裝,下了飛機。每個人都默不作聲,神情嚴肅。氣候的改變使他們感到鬧著玩的時候已經過去,任務已經開始。他們迅即登上一輛停在機場上的綠色大客車,前往科布堡的一個破爛不堪的廢棄兵營。

  約翰斯那架MH53J直升機,幾小時後也在該機場著陸並隨即被拖進一座四周由武裝人員警衛的機庫。約翰斯上校和機組人員被帶到附近的一個住處待命。

  天將破曉時,一架海軍陸戰隊CH53E超級種馬運輸直升機從美艦「瓜達爾卡納爾」號上起飛,向西飛越巴拿馬灣,抵達科雷薩爾。這是個軍用的小基地,離蓋亞爾河道——早先的巴拿馬運河建設工程最艱苦的一段——很近。該機起飛前,航空母艦飛行甲板上的人員在它腹部下方掛了個龐然大物,這架直升機笨拙地飛向海岸。二十分鐘後,該機到達原定目的地上空,滯留一陣,然後在地勤組長的指揮下緩緩下降直至腹下的重物——一輛通訊車——被擱在水泥場地上。飛機與車子一脫離便立刻飛離該地。緊接著,一架較小的CH46運兵直升機飛來,等四個人下機後便飛回母艦。下來的四個人立即著手通訊車的開通準備工作。

  這輛車很普通,看起來就像裝上輪子的大貨箱,只是漆著大多數軍車身上有的那種綠色迷彩的偽裝圖案。不一會兒,車上就變了樣,通訊技術人員開始架起各式各樣的天線,其中包括一個直徑四英尺的衛星拋物面接收天線。電源線也從先期停在那裡的電源車上接了過來。車上的空調系統開始運作——主要是為了保護通訊裝置,而不是供技術人員享用。雖然他們全都身著軍服,但沒有一人是軍人。一切裝備均已就位。

  或者說差不多已全部就位。在卡納維拉爾角,一枚大力神3D火箭開始了發射前的倒計時。三名空軍高級軍官和六名非軍方人員注視著約一百名技術人員在完成規定的程序。他們面帶慍色,因為他們原先準備運載的東西在最後一分鐘被取消。換上了這種他們認為不太重要的東西。他們很不滿意對這一變動所作的解釋。哪有那麼多的發射火箭來幹這種事!但是,誰也沒有告訴他們究竟要幹什麼事。

  「發現目標,發現目標,我已發現目標!」溫特斯報告說。鷹式戰鬥機向下穿出雲層,出現在目標半英里之後的稍下方。看樣子,那是架道格拉斯公司生產的四引擎D4、D6或D7型飛機,反正是個大傢伙——是他所攔截的飛機中最大的一種。那架飛機有四個活塞式發動機和一個方向舵,顯然是道格拉斯公司的產品,而且出廠年代肯定早於身後追它的駕駛員的出生年份。溫特斯看見它那巨大的活塞式星形發動機排氣口噴出的藍色火焰以及從它的螺旋槳上反射出的月光。其餘的都是猜測。

  飛行變得困難起來。他離目標越來越近,必須減速以免超到它前面。溫特斯關閉了普拉特惠特尼發動機的油門,使用減速板以增加升力和前進的阻力,同時注意到速度已降到了兩百四十節。

  離目標還剩一百碼時,他與目標的速度保持一致。這架重型戰鬥機的機翼微微有點搖擺——只有駕駛員才能感覺得到——這是前面那架大飛機的尾部湍流所致。是時候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握著操縱桿的手指。接著溫特斯打開光線很強的著陸燈。他發現目標已經警覺到。燈光死死地照在前面那架飛機上,他又一次感到機翼的搖擺。

  「前方飛機,請說明身份,完畢。」他用防相互干擾的頻率呼叫。

  該機開始轉向——看清楚了,一架DC7B型,是這種大型活塞式發動機客機的最後一種型號,由於五十年代後期噴氣式客機的出現,它已被淘汰。它排出的火焰較以前明亮,顯然正在加速。

  「前方飛機,你已進入空中禁區。迅速說明身份,完畢。」對飛行員來說,「迅速」這個詞有特別的含義。

  那架DC7B型飛機開始俯衝,對著浪尖飛下去。鷹式戰鬥機幾乎是自動地跟了下去。

  「前方飛機,我再說一遍,你已進入空中禁區。立即說明身份!」

  它調轉方向,朝東向佛羅里達半島飛去。溫特斯上尉向後松桿並將武器設定在待發狀態。他看了看海面,附近沒有任何船隻。

  「前方飛機,再不說明身份,我就開火了!完畢。」沒有應答。

  難辦的是鷹式戰鬥機的火力系統。它一旦進入待發狀態,立即就能擊中目標。但是他們要他抓活的,所以他只好集中精力以確保不命中目標。他輕壓扳機,打了不到一秒鐘。

  彈艙裡的炮彈有半數是曳光彈。六管機炮的射速每秒近一百發。一串黃中帶綠的光——宛如科幻片中的激光——從DC7B機駕駛艙窗外十碼處劃過,並在空中停了一段時間。

  「前方飛機,保持高度並說明身份,否則就叫你吃炮彈。完畢。」

  「你是誰?你這是在幹什麼?」DC7B機保持著高度。

  「說明身份!」溫特斯簡潔地發出命令。

  「加勒比貨機。是特別飛行。從洪都拉斯來。」

  「你已進入空中禁區。向左轉至347。」

  「我們事先並不知道有這個限制。告訴我們該往哪裡飛,我們馬上離開這裡,好嗎?完畢。」

  「向左轉至347。我會一直跟著你。你得準備一套解釋,加勒比。你選了個很糟的地方進行無燈飛行。但願你能自圓其說,因為上校對你很不喜歡。讓你那又大又笨的飛機轉向左,快點!」

  一架古巴間諜飛機

  過了一段時間,對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溫特斯見對方把他的話當耳邊風,有些惱火。他把戰鬥機稍向右錯開,又射出一串炮彈,逼迫目標執行他的命令。

  它向左轉至347,打開了防撞燈。

  「這還不錯,加勒比。保持航向和高度,關閉無線電。我再說一遍,保持無線電靜默,除非另有指示。不要把事情弄得更糟。我會再跟你通話的,我要一直看著你,結束。」

  一個小時過去了——每秒鐘都像在交通高峰期的曼哈頓駕駛法拉利跑車。他們接近海岸時,溫特斯看見烏雲從北方滾滾而來,雲中還夾著閃電。得趕在烏雲到來之前降落,他想。機場收到了他發出的信號,打開了跑道燈。

  「加勒比,我要你在你前方的跑道上降落。你必須執行地面導航台的指示。結束。」溫特斯檢查自己的油量,足夠再飛幾個小時。他看著那架飛機的頻閃燈進入那個老式簡易機場的藍色長方形區,縱情地加足馬力,忽然爬升到兩萬英尺的高空。

  「很好,他已到我們手中。」無線電裡傳來了地面的聲音。

  溫特斯沒有答話。他調轉機頭朝埃格林空軍基地方向飛去,心裡想著將與天氣搏鬥,又得忙上一夜。

  DC7B飛機在跑道的盡頭停下。這時,許多燈同時打開,燈光一下照過來。一輛吉普車迅速駛到距離機頭五十碼處停住。車上架著一挺M2式點50口徑的機槍,槍身左側有一大箱子彈,槍口對著駕駛艙。

  「從他媽的飛機裡出來吧,朋友!」喇叭裡傳出一個憤怒的命令。

  飛機左側的前門打開後,一個人探出頭來,向下看了看。他是個白人,四十多歲。燈光正照著他的臉,使他睜不開眼,辨不清東南西北。當然,這都是有意安排的。

  「下來吧,朋友。」一盞燈的後面有個人喊道。

  「怎麼回事?我——」

  「下到他媽的地上來!還磨蹭什麼!」

  機身旁邊沒有梯子。駕駛員在門框上坐下,雙手抓住框,懸下身子,一鬆手,便四肢著地落到已經裂開的水泥地上。接著,後面的一個人也這樣跳了下來。他們一著地,便被身著迷彩服、袖子高高挽起的人用有力的大手按住了。

  「臉朝水泥地,你們這兩個共黨間諜!」一個年輕的聲音衝著他們喊道。

  「好極了,終於逮了一架!」另一個聲音喊,「我們逮到一架古巴間諜飛機!」

  「你們究竟是——」水泥地上的一位剛張嘴便停住了——M16步槍的三叉火焰抑製器頂住了他的脖頸,隨即感到腮邊噴來一股熱氣。

  「放老實點,不然就他媽要你的命!」這人聽起來比第一個人年紀大一些,「機上還有人嗎,朋友?」

  「沒有了。聽我說,我們是——」

  「去檢查一下!小心點兒!」槍炮軍士說。

  「是,槍炮長,」陸戰隊下士回答,「在門邊替我掩護一下。」

  「叫什麼名字?」槍炮軍士問,同時又用槍口頂了頂駕駛員的脖頸。

  「伯特?拉索。我是——」

  「你來刺探我們演習的情報也不選個好日子,羅伯托。我們恭候你不少時間了,老弟!真不知菲德爾還想不想要你們回去……?」

  「我看他不像古巴人,槍炮長,」一個年輕的聲音說,「是不是個俄國人哪,你看?」

  「嘿,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拉索不滿地嚷道。

  「當然了,羅伯托。我——在這裡,上尉!」有人走了過來,一個新的聲音說道:

  「很抱歉我來晚了,布萊克。」

  「我們已經控制了飛機,已派人進去。總算逮住了這架古巴間諜飛機。這個叫羅伯托。還沒跟另一個人說話呢。」

  「把他的臉扳過來。」

  一隻粗大的手輕輕一扳,就像玩布娃娃一樣,飛行員的臉就給扳了過來。他抬起頭。這才明白那股熱氣是怎麼回事兒。原來是一條很大的德國牧羊犬——他從未見過這麼大的狗——就在三英尺之外盯著他。他一朝它看,它就咆哮起來。

  「別驚嚇了我的狗,羅伯托,」槍炮軍士警告他。其實這完全沒有必要。

  「你的姓名?」

  伯特?拉索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全都背著光。他看得見槍和狗,有一條狗就站在他的副駕駛身邊。他開始說話時,眼前這條狗動了一下,嚇得他大氣都不敢出。

  「你們古巴人應該比別人清楚。上一次我們就警告過你們,不要來偷看我們的演習。可是你們還是來找麻煩,不是嗎?」上尉教訓他說。

  「我不是古巴人——我是美國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飛行員終於說了一句。

  「有證件嗎?」上尉問。

  伯特?拉索伸手去掏皮夾,身邊的狗大聲咆哮起來。

  「別嚇著狗,」上尉警告說,「它們是很容易被惹惱的,懂嗎?」

  「這些他媽的古巴間諜,」布萊克氣憤地說,「乾脆幹掉他們,長官。哪個人會來管這種事?」

  「嘿,槍炮長!」飛機裡有人喊,「這不是間諜飛機。這裡全是毒品!逮到的是一架毒品走私飛機!」

  「狗娘養的!」布萊克顯得有些失望。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全他媽是毒品?見鬼!」

  上尉笑了笑說:「先生,你今夜飛得實在不是地方。有多少,下士?」

  「他娘的,裝得滿滿的,長官。大麻、可卡因,全有。機上好像全是這些東西,長官。」

  「他娘的毒品販子。」布萊克氣得咬牙切齒,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上尉?」

  「什麼事?」

  「長官,這些飛機,長官,一直這麼飛過來飛過去,簡直鬧翻了天,可是就是沒有人發現它們,長官。」

  似乎得到了某種暗示,機場跑道四周的沼澤地裡發出一陣沙啞的叫聲。阿爾伯特?拉索是佛羅里達州人,很清楚是什麼在叫。

  「我是說,長官,誰會知道我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就說飛機降落了,飛機上的人員我們沒抓住,跑掉了,跑進了那邊的沼澤地裡,後來我們就聽到了尖叫聲……怎麼樣?」他頓了頓,「我的意思是,反正他們是毒品販子,哪個會真的來過問啊,長官?幹掉算了,幹掉了他們,世界還會清靜點,怎麼樣?還可以喂鱷魚。它們聽起來餓得很,長官。」

  「沒有任何證據……」上尉沉思著。

  特種行動是家常便飯

   「我們誰他媽的都不會說出去的,長官,」布萊克又加了一句。「只有我們幾個在這裡,長官。」

  「不!」副駕駛嚷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他的嚷嚷聲把身後那條狗嚇了一跳。

  「你們給我閉嘴,我們在商量正經事。」布萊克喝道。

  「各位,我看這位中士說得挺有道理,」上尉思考一陣子以後說,「那些鱷魚聽起來是餓極了。先把他們宰了,中士。這也沒有什麼殘酷不殘酷的,再說鱷魚也不在乎給它們的是活的還是死的。不過,一定要把他們的證件全掏出來。」

  「是,長官,」槍炮軍士答道。他和小分隊的其餘人員——一共八個人——都來自麥克迪爾的特種作戰中心。他們是海軍陸戰隊的偵察人員。對他們來說,特種行動是家常便飯。他們的直升機就停在距這裡半英里的地方。

  「好啦,寶貝兒,」布萊克邊說邊彎下腰,猛一使勁把拉索拎了起來。「你運毒品也不選個吉日,老弟。」

  「等一下!」副駕駛大聲喊起來,「我們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能告訴你們——」

  「你想說就說吧,老弟。反正已經有命令了。快點。是祈禱還是說點什麼,現在正是時候。」

  「我們是從哥倫比亞飛來的——」

  「這倒真有點新鮮,不是嗎?」布萊克押著拉索邊說邊朝樹林走。「你還是去跟上帝說吧,老弟。他也許會聽幾句,不過也許不會聽……」

  「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們,」拉索說。

  「我可沒興趣!」

  「可是你不能——」

  「我當然能。你以為我是幹什麼吃的,老弟?」布萊克故意逗他。「別擔心,我會幹得非常乾淨利落。才不喜歡像你們那樣,用毒品讓別人慢慢活受罪呢。」

  「我上有老,下有小……」拉索抽噎著說。

  「多數人都這樣,」布萊克表示贊同。「他們會活下去的。我想你是保了險的。瞧那邊!」

  另一個陸戰隊員把手電筒對著灌木叢照去。那下面有一條鱷魚,拉索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鱷魚,它至少有十二英尺長。它的一對大眼在黑暗中發出黃光,其餘部分呈綠色,像根木頭。當然還張著嘴。

  「這裡夠遠了,」布萊克說,「別讓狗過來,他媽的!」

  這條短吻鱷——他們叫它尼科迪默斯——張開大嘴,發出「嘶嘶」聲,令人毛骨悚然。

  「求求你不要……」拉索懇求著。

  「我可以把什麼都告訴你們!」副駕駛再次表示。

  「告訴我們什麼?」上尉鄙視地問。他的語氣顯然是在說:幹嗎不死得像個男子漢?

  「我們從哪裡來,誰給的貨,要到哪裡去,無線電密碼,誰要來接我們,統統告訴你們!」

  「好,把他們的證件掏出來。錢,汽車鑰匙,全掏出來,把他們全身剝光,然後再開槍。這次要幹得漂亮點。」上尉說。

  「我全都知道哇!」拉索喊道。

  「他全都知道,那豈不更好?」布萊克打趣地說,「把衣服脫下來,老弟。」

  「等一下,布萊克。」上尉走上前去,用手電筒在拉索的臉上照了照。

  「你知道哪些是我們會感興趣的東西?」這是個沒有聽到過的聲音。他雖然也身著迷彩服,但並不是陸戰隊的人。

  十分鐘後,他倆的供詞全錄到了磁帶上。其中大多數人的名字,他們早已知道。但是,那個簡易機場的位置卻是新情況,無線電密碼他們也是第一次得知。

  「你放棄請辯護律師的權利嗎?」那人問。

  「放棄!」

  「願意與我們合作?」

  「願意!」

  「那好。」

  拉索和副駕駛(名叫班內特)被蒙上眼睛帶至一架直升機。次日中午他倆將被帶到一個美國治安官面前,然後,由美國聯邦地區法院的一位法官審問。太陽下山時,他們將被帶到埃格林空軍基地內的一個偏僻的地方——那個地方是新建的,四周有高高的圍牆,而且由表情嚴肅、身著軍服的人擔任警衛。

  他倆很幸運,不過他們自己並不知道。溫特斯曾擊落過五架飛機,是個王牌戰鬥機駕駛員。溫特斯這時早已在返回埃格林的途中了。


第八部分:秘密進入   決心終生為一個事業奮鬥

  馬克?布賴特晉見局長以前,出於禮貌,先去見局長助理幫辦默裡。

  「你一定是搭頭班飛機來的。案子進展怎麼樣?」

  「海上搶劫案——報上是這麼說的——進展順利。我到這裡來,是因為其中出現了新情況。死者比我們想像的要骯髒。」接著,布賴特開始向他介紹情況。幾分鐘後,他從公文包裡取出文件夾。

  「多少?」

  「還沒確定。這要由世界金融問題專家來仔細分析,但是……嗯,看起來有七億美元。」

  默裡吃了一驚,端著的咖啡差點濺出來。他放下杯子,將信將疑地問:

  「你剛才說多少?」

  「你沒聽錯。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二十四小時前才看完這些東西。丹,我還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如果有錯,也只能是說少了。不管怎麼樣,我想應該盡快拿給局長看。」

  「不用說,司法部長和總統也都得看看。你打算什麼時候見埃米爾?」

  「半小時以後吧。想跟我一起去嗎?這種國際上亂七八糟的事,你比我強。」

  聯邦調查局局長的助理幫辦很多。默裡的頭銜定義不太分明,他戲稱自己只不過是個「外勤配角」。其實,他是局裡處理恐怖主義問題的頭號權威,也是查處國際上形形色色的組織如何進行人員、武器、金錢轉移問題的專家。此外,他還具有外勤特工的廣泛經驗。由於這些原因,局長和主管調查工作的行政幫辦比爾?肖經常委託他負責監督某些重要案子的偵破工作。所以,布賴特先到他的辦公室絕非出於偶然。

  「你的情報準確嗎?」

  「我剛才說了,還沒有全部證實。不過,我掌握了一大堆賬號、交易日期、金額以及可以展開調查的線索。」

  「所有這些都是因為海岸警衛隊——」

  「不,長官。」布賴特猶豫了一下。「嗯,也許是吧。因為知道了死者不乾淨,我們就比較徹底地調查了他的背景。即使沒有海岸警衛隊,我們最終也會找到這些東西的。實際上,我常往那裡跑。其中的原因你是知道的。」

  「是的。」默裡點點頭。優秀的特工有兩個特點,一是韌性,一是感覺。布賴特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死者家裡搜查,是因為他覺得他家裡一定還有什麼東西。「你是怎麼找到那個保險櫃的?」

  「那傢伙的轉椅下墊了一塊橡皮墊子。你知道,前後移動椅子,時間久了,墊子會漸漸離開原位的。我去了幾次,在那張椅子上坐了總共有個把小時的時間,我注意到墊子移離了原位。就把椅子拉開,想把墊子復位。這時我突然想到——這倒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事實果然如此。」布賴特笑了笑。他完全有理由感到自豪。

  「你應該把它寫出來投給《調查者》,」——《調查者》是司法部的內部新聞簡報——「把這個經驗告訴大家。」

  「我們辦公室有個精通保險櫃的人。保險櫃打開之後,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解開軟盤的密碼了。我們在莫比爾找了個人幫我們解決了問題——那人現在也還不知道軟盤上有什麼資料。他常來幫我們,知道不應該對軟盤上的東西感興趣,事實上,他也的確沒對它表現出什麼興趣。我想我們在採取行動把這筆錢拿到之前應當嚴格保密。」

  「我們還不曾有過一個購物中心呢,不過,我們是什麼時候把那個敞棚的酒吧弄到手的,這我還記得。」默裡笑著拿起電話,按了局長辦公室的號碼。「早安,莫伊拉,我是丹?默裡。請告訴局長我們有要事要見他,比爾?肖也要去。兩分鐘以後到。」默裡放下電話說,「走吧,布賴特。一出馬就連連得勝的事是不多見的。以前見過局長嗎?」

  「只是在招待會上打過兩次招呼。」

  「他人挺不錯,」默裡一邊說著一邊帶他走出房間。局長辦公室不遠,就在鋪著地毯的走廊的那一端。他們半路上遇到了比爾?肖。

  「你好,馬克。你父親好嗎?」

  「捕了不少魚。」

  「他是不是還住在基島?」

  「是的,長官。」

  「你會對這件事很感興趣的,比爾,」默裡說著就推開了局長辦公室外間的門,帶他們走了進去。一見到局長秘書,他打住了話題。「天呀!莫伊拉,你真漂亮!」

  「當心點兒,默裡先生,不然我就告訴你夫人了!」但是,莫伊拉的確很漂亮。她的穿著很合身,化妝也很得體,臉上明顯地泛著紅暈——準是近來有了心上人。

  「請您原諒,夫人,」默裡慇勤地說。「這位瀟灑的年輕人是馬克?布賴特。」

  「你早到了五分鐘,布賴特先生,」沃爾夫太太不用查看預約表就知道。「來點咖啡?」

  「不,謝謝,夫人。」

  「很好。」她確定局長沒有在打電話,就說,「你們可以進去了。」

  局長的辦公室很寬敞,可以在裡面開會。埃米爾?雅各布斯任現職之前,在芝加哥擔任聯邦檢察官,事業上很有建樹。要是不到聯邦調查局來,他就可能已坐上了芝加哥的美國地方上訴法院法官的席位。他也完全可以當之無愧地擔任美國任何一個刑事律師事務所的所長。但是,從通過律師資格考試那天起,他就決心終生為一個事業奮鬥:將罪犯投入監獄。他之所以作出這個選擇,一個原因是他的父親在禁酒時期的啤酒之戰中受了苦,他永遠忘不了他的父親僅僅是對南方幫派的強制執行禁酒的人回了一句嘴,身上就留下了纍纍傷痕。與父親一樣矮小的雅各布斯將保護弱者不受惡者欺負視為自己的終生使命。在追求這一使命的過程中,他不僅具有出色的分析頭腦,更具有出自宗教的熱忱。在這個以愛爾蘭人和天主教徒為主組成的部門裡,他這位少有的猶太人被選為十七位愛爾蘭人團體的一位榮譽成員。由於J?埃德加?胡佛在任職期間,大家都尊稱他為「胡佛局長」,所以現在特工們都親切地稱雅各布斯局長為「埃米爾」。

  「你父親曾跟著我幹過一段時間。」雅各布斯與布賴特握手時說,「他住在馬拉松的基島上,是不是?還在捕海鰱嗎?」

  「是的,長官。您怎麼知道的?」

  「他每年的奉獻節都會寄張節日卡給我。」雅各布斯笑著說,「說來話長了。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真讓我吃驚。情況怎麼樣?」

  布賴特坐下來,打開公文包,取出一袋文件,遞給埃米爾,然後開始報告。剛開始時他還有些拘束,十分鐘後便流利起來。雅各布斯迅速地翻閱著這些文件,同時仔細聽著布賴特說的每一句話。

  一個人的政治生涯

  「我們考慮有五億多美元,」布賴特做了個結論。

  「從這些資料看,年輕人,不止這個數目。」

  「我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分析,長官。我覺得應該盡快給您看。」

  「你的想法很對,」雅各布斯仍低頭看著資料。「比爾,司法部裡誰做這件事最合適?」

  「還記得主辦過那件信貸案的人嗎?他是個追查金錢來往案的老手,好像叫馬蒂吧,」肖答道,「是個年輕人,鼻子很靈。另外,我看丹也應該參加。」

  雅各布斯抬起頭。「怎麼樣?」

  「我沒意見。遺憾的是我們得不到什麼佣金。我們得快點動手。一旦他們察覺,就會……」

  「那倒沒什麼關係,」雅各布斯沉思著說,「但是我們沒有理由消極怠工。這麼大的損失對他們來說是個很重的打擊。其他事情嘛,我們……抱歉。好,丹,我們就決定吧,快點行動。那個海盜案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先生。現有的物證就足以定他們的罪。被告的辯護律師剛開始提出取得證詞的手段有問題,聯邦檢察官就把被告的證詞往桌上一摔。據說他這樣做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微笑。他告戒那位律師別想搞什麼交易,他已經取得了足夠的證據來將他們送上電椅。他的確準備這樣做。他正在催促早日開庭,打算親自出馬並參與全部過程。」

  「看來我們手上的這個案子關係到一個人的政治生涯,」雅各布斯說,「這裡面有多少是做給人看的,又有多少是實質性的呢?」

  「他在莫比爾那邊對我們一直挺好,長官,」布賴特說。

  「是啊,國會裡的朋友越多越好嘛,」雅各布斯很表同意。「你對此案完全同意嗎?」

  「是的,先生。證據確鑿。新發現的情況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如果說他們只打算殺掉他,為什麼艇上會有那麼多錢呢?」默裡問。

  「誘餌,」布賴特答道。「據我們掌握的供詞,他們實際上是要把這些錢帶到巴哈馬群島去交給接頭人的。從這份資料上你也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常常親自處理大宗款項的交易。這也許是他購買遊艇的重要原因吧。」

  雅各布斯點點頭。「很有道理。丹,你不是告訴那位艇長——」

  「是的,長官。他吸取了教訓。」

  「好。我們再回到錢的問題上來。丹,你去跟司法部協調一下,有什麼情況隨時通過比爾告訴我。我要你把動手的日期定下來——給你三天時間。特工布賴特和莫比爾分局因發現這個問題將受到表揚——不過,在我們動手以前,這件事要一直使用代號。」使用代號就意味著要對中央情報局保密。這對於擔任美國大多數反諜報行動的聯邦調查局來說並非新鮮事。「馬克,想個代號出來。」

  「海鰱。家父一直對追捕海鰱極感興趣,再說,海鰱又很能鬥。」

  「我應當親自到基島那邊去看看。我還沒有捕到過比梭子魚更大的魚呢。」雅各布斯停了一會兒。默裡心想,他一定是在想問題,可是在想什麼呢?不管是在想什麼,反正埃米爾臉上一副狡黠的神色。「時機是再好不過了。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們為什麼。馬克,代我向你父親問好。」說著,局長站起身,會面即告結束。

  沃爾夫太太注意到,他們出來時每個人都笑容滿面,肖甚至還向她眨了眨眼睛。十分鐘後,她已經在保險櫃裡放了個新的檔案夾,標籤上用打字機打上了「海鰱」一詞。她把這個夾子放入「毒品」那一格。雅各布斯告訴她,幾天之內就會有新的資料進來。

  默裡和肖把布賴特一直送到他的車旁,看著他駕車離去。

  「莫伊拉怎麼啦?」車走後,丹問。

  「有人說她有了男朋友。」

  「是時候了。」

  四時四十五分,莫伊拉?沃爾夫把塑料防塵罩套在電腦鍵盤和打字機上。她再次補妝後,輕盈愉快地走出了辦公室。辦公室裡的人都在為她高興,可她竟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其他幾位秘書、行政助理,甚至局長的貼身保鏢這幾天都避免說三道四,惟恐弄得她難為情。可是今天晚上,顯然她是要外出赴約。情況是明擺著的,不過,莫伊拉認為自己的保密功夫很到家,誰也沒看出來。

  沃爾夫太太是高級行政秘書,所以在停車場有個專用泊位,這是她享有的待遇之一。幾分鐘後,她的車已駛上西北區的第十號大街,車子右拐進入憲法大道。往常她都是往南,從亞歷山德裡亞方向回家,這次卻一直向西,駛過羅斯福大橋,進入阿靈頓地區。這時正值交通高峰期,但路上的車輛似乎都善解人意,為她讓開了道。二十五分鐘後,她來到七角地,在一家意大利餐館前把車停下。她對著車子的後視鏡照了照,確信自己的化妝沒有問題,這才進入餐館。孩子們今晚得到麥當勞去吃晚餐了,不過他們都能理解。她告訴他們說,她今晚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她自以為他們會相信她的話,其實她應該知道他們很容易就識破了她的謊話,就像她曾很容易地就看穿他們的謊話一樣。

  「請問……」她一進門就對女店主說。

  「你一定是沃爾夫太太吧,」年輕的女店主立即對她說,「請隨我來,迪亞斯先生在等你。」

  費利克斯?科爾特斯——胡安?迪亞斯——坐在餐館後面角落上的一個雅座裡。莫伊拉肯定他會挑一個光線較暗、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而且一定是背對著牆,臉朝外,這樣可以在她一進來時就能看見。這兩點她都只對了一部分。科爾特斯在這個地區是很謹慎的。中央情報局的總部距這裡不到五英里,聯邦調查局有上千人住在這一帶,萬一哪位高級反諜報人員也喜歡這家餐館,也來光顧一下呢?他知道聯邦調查局裡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但諜報人員可不是只靠猜測拿報酬的。科爾特斯的緊張心情並非沒有道理,不過,他並未攜帶武器。在他所幹的這一行裡,攜帶武器往往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是外人不知情,當然也就不這樣認為。

  在我眼裡你真的很美

  科爾特斯見她走過來,便站起身。女店主立即意識到這頓「工作晚餐」的含義,旋即轉身離開——她覺得這樣比較知趣。儘管在這種公開場合,他們仍然彼此握住對方的手,熱烈地交換了一個吻。科爾特斯讓他的情人坐下,為她斟了一杯白葡萄酒,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侷促不安地開口說:

  「我還以為你不來呢。」

  「你等了多久了?」莫伊拉問。煙灰缸裡已有六七個煙頭。

  「快一個小時了,」他看起來很滑稽地答道。很明顯地,他是在自我消遣,她想。

  「可是我來得並不晚啊。」

  「我知道。」說著,他笑起來。「你把我弄得像個傻瓜,莫伊拉。我在家裡可從不這樣。」

  她誤解了他的意思。「很抱歉,胡安,我不是存心——」

  多麼絕妙的反應!科爾特斯心想,好極了!他隔著餐桌抓住她的手,眼中閃著光。「別自尋煩惱了。有的時候,男人當傻瓜也挺有意思的。原諒我這麼唐突地請你來。是這麼回事,生意上出了點小問題,突然要我飛底特律。既然我已經到了離你不遠的地方,我想乾脆見見你再回家去。」

  「出了問題……?」

  「需要在汽化器的設計上做點變動,這樣可以節省些燃料;另外,還得把工廠裡的一些車床換一下。」他揮了揮手,接著說:「問題已經解決了。這些事情也是常有的——而且,我還可以藉故到這裡來走一趟。也許我該感謝你們的環保局或是其他什麼政府機構,他們老是抱怨空氣受到了污染。」

  「我願意親自給他們寫封信——如果你需要的話。」

  他的語氣有了改變。「能再次見到你,實在太好了,莫伊拉。」

  「我是怕——」

  「不,莫伊拉。」他的情感明顯地在臉上反映出來。「害怕的是我。我是外國人,又很少到這裡來,一定有很多人會——」

  「胡安,你住在哪裡?」沃爾夫太太問。

  「在喜來登飯店。」

  「那裡有客房服務嗎?」

  「有。但是,為什麼——」

  「我兩個鐘頭之內是不會餓的,」說完,她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我們現在就走,好嗎?」

  科爾特斯在桌子上丟下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領著她走了出去。這使女店主想起《國王和我》中的一首歌。五分鐘以後,他倆進入喜來登飯店的大堂,快步走向電梯。他們邊走邊警覺地四下張望,希望不要被人發現,不過各有不同的目的罷了。他的房間是十樓一個相當高級的套房。莫伊拉進門時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隨後的一個小時裡,她的心裡只有這位她以為叫胡安?迪亞斯的男人。

  「真是太妙了,」他最後說。

  「什麼事?」

  「新的汽化器出了問題,這實在是太妙了。」

  「胡安!」

  「現在我得找一些質量管理方面的問題,這樣他們就會每星期都叫我去底特律。」他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手臂一邊溫柔地說。

  「怎麼不在這裡建個廠呢?」

  「勞動力成本太高,」他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吸毒方面的問題倒是會小一些。」

  「那邊也吸毒?」

  「是啊。他們把那東西叫做巴蘇可,那玩意兒品質很差,不適合出口,可是我廠裡吸的人很多,還都喜歡得不得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莫伊拉,我本想開個玩笑的,可是你卻逼著我談生意上的事。你是不是對我失去興趣了?」

  「你覺得呢?」

  「我覺得,趁我現在還能走,我得回委內瑞拉去。」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撫摩著,「我想你很快就會恢復過來的。」

  「這話使我高興。」他轉過頭去吻她,目光停在她的身上。晚霞透過窗子照進室內,灑在她的玉體上。她意識到他在凝視自己,趕快去抓毯子,他阻止了她。

  「我已經不年輕了,」她說。

  「每個孩子都認為自己的媽媽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儘管許多做媽媽的並不美。你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孩子是帶著愛心去看的,而且看見愛心得到了回報。美自愛中生啊,莫伊拉。而且,說真的,在我眼裡你真的很美。」

  這一來,話終於挑明了。他看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在顫抖,呼吸在加劇,胸脯在急促地起伏。科爾特斯又一次感到羞愧。他聳聳肩——想驅散這種羞愧感。當然,這種事他過去也幹過,但都是與年輕女子。那些年輕的單身女子追求的是冒險和刺激,而眼前的這位卻大不相同。不過相同也罷,不同也罷——他提醒自己——有一項任務要完成。

  「請你原諒。我是不是使你難堪了?」

  「沒有,」她輕聲說,「現在沒有。」

  他笑著看了看躺在那裡的她。「現在,你是不是想吃晚餐了?」

  「是的。」

  「好。」

  科爾特斯站起身,從洗澡間門背後拿出浴巾。這裡的服務很周到。半小時後,晚餐車便推進了起居室——莫伊拉一直留在臥室裡。那個男侍一離開,科爾特斯就推開了臥室的門。

  「你害得我扮演了一個不誠實的角色。他用懷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她笑了起來。「你可知道我在房間裡藏了多久?」

  「你點的東西太少了。只吃這點色拉怎麼夠呢?」

  「我要是發胖,你就不會再來找我了。」

  「在我們那個地方,是不數女人肋骨的,」科爾特斯說,「看見太瘦的人,我就會認為是巴蘇可的罪過。我住的那個地方,那些上了癮的人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

  「有那麼嚴重嗎?」

  「你知道巴蘇可是什麼東西嗎?」

  「可卡因。我看見的報告上是這樣說的。」

  「劣質的——品質很差,毒販不把它弄到美國來——再摻上點化學成分,這些化學成分對人的腦子有害。在我的家鄉,這種東西正在成為禍害。」

  最後一次親吻後

  「在這裡,情況也很糟,」莫伊拉說。她看得出,對這種事,她的情人和局長一樣擔心。

  「我已經跟我們那邊的警方說了,如果我的工人腦子受了這東西的害,他們怎麼能幹活呢?可是警方只是聳聳肩,含糊其辭地說出不少借口——但是,許多人因此而喪命,他們死於巴蘇可,死於毒品販子的槍下,但是卻看不見有人來制止。」科爾特斯說著,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你知道,莫伊拉,我不光是個資本家。我的工廠給人提供就業的機會,給國家掙錢,而這些錢可以供人們蓋房子,供人們教育孩子。不錯,我很有錢,可是我也幫著建設我的國家——就用這雙手。我的工人,他們來找我,對我說他們的孩子——唉!可是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總有一天,那些毒品販子,他們會找我,會把我的工廠搶去的。」他接著說,「我想去報警,可是他們不會採取措施的。我想去找軍隊,可是軍隊也不會干預。你是為聯邦調查局工作的,是吧?是不是也沒有人對此想出什麼辦法?」科爾特斯說到這裡,幾乎屏住呼吸,揣測著會得到什麼回答。

  「你應該看看我替局長打出來的報告。」

  「報告,」他氣憤地哼了一聲。「報告誰都能寫。在我家那邊,警察寫了很多報告,法官也進行了調查——結果還不是老樣子!我的工廠要是也這樣辦,要不了多久,我就得撤到山上的草棚子裡去住,就得到街頭去乞討!你們局裡在這方面做些什麼嗎?」

  「當然,而且比你想像的要多。目前就在幹一些事情,不過,我不能說。辦公室裡的人都說原來的規矩在變,只是我還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再過幾天,我們局長要飛到哥倫比亞去見他們的司法部長,而且——啊!我不該向任何人洩露,這件事本來是要保密的。」

  「我會守口如瓶的,」科爾特斯要她放心。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多少情況,」她小心翼翼地說,「有個新的行動很快就要開始。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麼行動。管它是什麼呢,反正局長並不太喜歡。」

  「如果能打擊犯罪分子,他為什麼不喜歡呢?」科爾特斯似乎迷惑不解地問。「你們可以開槍把他們打死在街頭。真要是這樣,我就請你們局裡的人吃一頓!」

  莫伊拉只是笑了笑,說:「我會轉告他們的。那些信上都這麼說——各種各樣的人都寫信給我們。」

  「你們局長真該好好聽聽他們的意見。」

  「總統也該好好聽一聽。」

  「也許他會聽的,」科爾特斯說。今年可是選舉年……

  「也許他已經聽了。不管是什麼變化,反正是從那裡開始的。」

  「可你們局長不是不喜歡這件事嗎?」他搖搖頭。「對我們國家的政府,我就不理解,我也沒有必要去理解你們的政府。」

  「不過這件事也真怪。連我也不知道情況,這還是第一次——嗯,我不能跟你講。」莫伊拉吃完色拉後,看著空酒杯。科爾特斯替她把酒斟滿。

  「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們局長動身去哥倫比亞時,你給我打個電話,」他說。

  「為什麼呢?」她大吃一驚,但並沒有直接表示拒絕。

  「國事訪問都要花幾天時間,不是嗎?」

  「我想是吧。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局長不在,你這個當秘書的事情就不多,對不對?」

  「對,不多。」

  「那我就到華盛頓來。」科爾特斯從椅子上站起來,繞著桌邊走了幾步,來到莫伊拉身後。莫伊拉的浴巾鬆鬆地搭在肩上。他抓住了這個機會。「我明天一早就得飛回去。跟你在一起,一天顯然是不夠的,寶貝。唔,我想你已經準備好了,對嗎?」

  「你呢?」

  「看看吧。有件事一直弄不明白,」說著,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什麼事?」

  「為什麼可以得到一個女人的愛的時候,有人竟會傻乎乎地以吸毒取樂呢?」這的確是科爾特斯永遠不能理解的事。不過,他也用不著去理解。

  「任何女人嗎?」她說著向臥室走去。

  科爾特斯一把拉下她身上的浴巾。「不,不是任何一個女人。」

  「上帝啊!」半小時後,莫伊拉感歎道。她的胸脯上儘是汗——她和他的汗。

  「我犯了個錯誤,」他臉朝下趴在她身邊,喘著粗氣說。

  「什麼?」

  「你們局長飛往哥倫比亞的時候,你不要打電話給我!」說著,他笑起來,好讓她知道那是句玩笑話。「莫伊拉,我不知道這種事一個月裡我能不能幹一次以上。」

  一陣咯咯的笑聲。「也許你不該幹這麼猛,胡安。」

  「怎麼可能呢?」他轉過頭看著她。「從小到大,我還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呢!可是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女人可以青春永駐,怎麼男人就不行呢?」她笑著品味著他這句明顯的謊話。他已經使她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我不能給你打電話。」

  「你說什麼?」

  「我沒有你的電話號碼。」她大笑起來。科爾特斯從床上跳起來,從外衣口袋裡掏出錢包,然後咕噥了一句髒話。

  「名片沒有了——噢!」他從桌上拿起便箋,寫了號碼。「這是我辦公室的號碼。通常我不在辦公室——白天我都在下面的車間裡,晚上我在廠裡,週末也在廠裡,有時候我就睡在廠裡。不過,不管我在哪裡,康秀拉總能找到我。」

  「我得走了,」莫伊拉說。

  「告訴你們局長,他必須在週末去。這樣我們就可以在鄉下過兩天。我知道山裡有一個安靜的小地方,從這裡出發幾個小時就能到。」

  「你認為你能受得了?」說著,她又擁抱了他。

  「我會注意飲食並加緊鍛煉的,」他對她許下了諾言。最後一次親吻後,她就離開了。

  科爾特斯關上房門,走進洗澡間。他得到的情報並沒有預期的那麼多,可是他的新發現卻可能非常重要。「規矩在變。」不管變成什麼樣,反正雅各布斯局長不喜歡,不過顯然是同意了。他打算去和哥倫比亞的司法部長進行討論。科爾特斯記得雅各布斯和那位司法部長很熟,三十年前讀大學時他倆在同一個班。雅各布斯的妻子去世時,那位司法部長還飛到美國參加了葬禮。這一次,這位局長還要帶去蓋著總統官印的什麼東西。也罷,科爾特斯有兩位同事正在新奧爾良,為那兩個笨蛋在那艘遊艇上殺人的事要見律師。在那件事上聯邦調查局肯定是插了手的,所以,不管那邊出現了什麼情況,他都會得到消息的,而得到的消息一定會對他有參考價值,他可以從中獲得線索。

  珍貴情報的男人

  科爾特斯洗了洗手,抬頭看見鏡子裡那個得到這些珍貴情報的男人,感到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鏡中的他。他聳聳肩,打消了這個感覺。這已不是第一次了,當然肯定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二十三時四十一分,發射開始。大力神3D的兩個巨大的固體燃料火箭助推器按預定時間點火,產生出一百萬磅的推力,把整個飛行體推離發射架,熾熱的火光從薩凡納至邁阿密都可以看見。一百二十秒鐘後,固體燃料火箭助推器脫落。與此同時,助推器中段的液體燃料推進器點火,將飛行體沿發射方向推得更高、更快、更遠。在這段時間裡,飛行體上的儀器不斷把運載火箭上的數據發向卡納維拉爾角的地面站。其實,設在古巴北端的蘇聯監聽站,以及位於卡納維拉爾角外海上的一艘掛著紅旗的「拖網漁輪」也從無線電中接收到這些數據。大力神3D火箭廣泛用於軍事目的的發射,蘇聯人之所以對這次發射很感興趣,是因為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的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說,運載火箭上的衛星經專門改裝,可以截獲極其微弱的電子信號——至於是哪種信號,該報告沒有具體說明。

  它越來越快,越來越高。它的火箭現已有一半脫離,第二級液體燃料火箭已經燃盡,在距發射點一千英里處,第三級火箭開始點火。在卡納維拉爾角的鋼筋水泥控制室內,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注意到一切仍在按計劃進行,看來這種早在五十年代後期就研製成功的運載工具至今依然適用。第三級火箭在預定位置準時燒燬。有效載重艙以及第四級即變軌級火箭仍在飛行,後者在等待著在適當的時機點火,以便將有效載重艙推至預定的對地同步高度。一旦抵達該高度,這顆衛星便會自動在赤道的某特定位置上方與地球同步運轉。在這一空當時間裡,地面控制室內的人員趕忙喝咖啡、上廁所、複查發射中得到的數據。大家都認為,這些數據與工程師們的估計完全一致。

  半個小時後出現了問題。變軌級火箭提前點火——看來似乎是自身原因造成的——將有效載重艙推到了所需的高度,但卻沒有推到原定的位置;而且,有效載重艙不是準確地在相對靜止於原定的同步狀態,而是沿偏心軌道在赤道上方作偏8字形不平衡運動。即使有時位於預定的經度上空,它也無法對高緯度地區進行所需的覆蓋。雖然前段時間一切正常,成千上萬的零件均完全依照原設計發揮了作用,但這次發射並未獲得成功。負責前三級的工程技術人員搖搖頭,充滿同情地看著負責變軌級的工程技術人員,後者神情沮喪地觀察著發射控制監測系統。發射失敗。

  然而,有效載重艙並不知道這些。預定時間一到,它就與變軌級火箭分離,開始按原定計劃工作。長達十米的沉重機械臂自動伸出。距離二萬英里的地球的引力通過潮汐力難發生作用,使這顆衛星永遠面對下方。太陽能電池板打開,將太陽的光能變成電能,對衛星的蓄電池組充電。最後,巨大的拋物面天線開始形成。由特殊的金屬陶瓷塑膠材料製成的外部框架在不斷受到陽光加熱後,依照「記憶」中的構造逐步展開,三小時後形成了一個直徑三十米近乎完美的拋物面天線。在距這顆衛星很近的地方,能看見它的邊緣有製造公司的標誌。放置這個標誌實在是個錯誤,因為不可能有人距它那麼近,但這卻是符合傳統的做法。標誌由金箔製成,上面漆著主要承包商為TRW公司,衛星名為流紋巖J,是此種過時系列中的最後一顆,一九八一年出廠後便一直閒置在倉庫裡——等於每年耗資十多萬美元——等待著遙遙無期的發射,由於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早已有了使用更先進的信號獲取設備的更小巧的電子偵察衛星。其實,這顆過時衛星在發射之前也安裝了一些新的儀器設備,其巨大的接收天線可使這些儀器效果更佳。當初設計流紋巖衛星時,是為了竊聽蘇聯發射的電子信號,遙測其導彈試驗,截取其防空雷達的旁瓣信號和微波塔台的散射信號,甚至接收中央情報局官員和特工在敏感地點投放的諜報裝置所發出的信號。

  這次失敗對卡納維拉爾角的人沒有多大影響。空軍的一位公共事務軍官發表聲明,大意是說這次(秘密)發射未能進入預期的軌道。這一情況已被蘇聯人所證實。蘇聯人原來估計該衛星會相對靜止於印度洋上空,而結果它卻在巴西秘魯邊境上空擺動——從那個位置根本看不到蘇聯。他們覺得很奇怪,美國人竟然允許它開機工作;但是,在加利福尼亞海岸外面的另一艘拖網漁輪上所竊聽到的信號表明,這顆衛星在週期性地向地球上某個接收站發送加密的無線電信號。然而,這些信號究竟是什麼內容,蘇聯人並無太大興趣。

  這些信號均被亞利桑那州瓦丘卡堡附近一輛難以歸類的通訊車上的拋物面衛星接收天線所接收。車上的技術人員根據這些信號校準自己的儀器。他們並不知道,這次發射被人們認為是一次失敗,他們只知道這次發射的一切情況都是保密的。

  僱用的可靠諜報人員

  叢林到啦!查韋斯心想。他並不在乎叢林裡的氣味,但他不喜歡蛇。他對蛇——不論是什麼蛇——是既恨又怕,不過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怕蛇——按理說怕蛇的該是女人,男人不應該怕蛇。但是,一想到這種身體細長、蠕動著的、沒有腿、沒有眼瞼、吐著紅信子的蜥蜴似的怪物,他身上就起雞皮疙瘩。它們或懸於樹枝上,或藏於倒伏的樹幹下,等他走過時會發動襲擊,在他身上裸露的部位咬上一口。他知道它們逮著機會就會咬他,而且知道一旦被咬就會死掉。所以他一直很警惕。只要他提高警覺,蛇就咬不著他。再說,他手上有無聲的武器,能不出聲響地把它們殺掉。不過,蛇這種東西,真他媽討厭!

  查韋斯終於到了路上。他本該留在泥濘中,可是他想躺在一塊乾燥的林中空地上。他通過AN/PVS7夜視鏡對周圍進行了一番仔細觀察,沒有發現蛇,才長長地出了口氣,把塑料水壺從身上取下。他們已行軍六個小時,走了約五英里——在叢林裡行走很艱難——但是按要求,他們必須在天亮前抵達這條路,並不被敵方發現——敵方已經得知他們要來。已兩次發現他們,每次都是兩個憲兵。其實他們並非真正的士兵,至少在他看來不是。他帶著全班繞過他們,穿越沼澤地。大家的動作輕得就像……像蛇一樣——他有意挖苦自己。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幹掉那四個傢伙,但那不是他們的任務。

  「幹得不錯,丁。」拉米雷斯上尉來到他身邊。他們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媽的,他們都睡著了。」

  上尉在黑暗中笑了笑。「我討厭他媽的叢林,儘是些小蟲子。」

  「小蟲子還沒什麼,長官。蛇是我最討厭的。」

  他倆朝路的兩個方向仔細看了看,什麼也沒有。拉米雷斯拍了拍查韋斯的肩膀,便去檢查班裡其他人的情況。他剛剛離開,在三百碼外的樹林中就出現了一個人影,並正朝查韋斯的方向移動。哦呵!

  查韋斯退到一棵矮樹下,放下衝鋒槍。槍內沒有裝上子彈,連蠟制教練彈都沒有。又出來一個人,但卻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查韋斯心想,這種戰術也太差了,兩人一組不就可以相互支援了嗎。唉,真遺憾!天快放亮,最後一抹銀色的月光透過森林三層樹冠的第一層枝葉灑下來,但查韋斯的夜視鏡仍然發揮了優勢。那個人影越來越近,腳步很輕——至少他還知道怎樣才不會發出聲響——走得很慢,眼睛注視著路邊,耳朵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查韋斯關掉夜視鏡,把它從頭上取下,然後從刀鞘裡抽出匕首等著。更近了,現在只有五十碼了。查韋斯縮起身子,把腿收於胸前。還剩三十英尺。他屏住呼吸,要是能夠讓心臟停止跳動,他也一定會那樣做——以便減小聲音。這次只是鬧著玩兒的,要真是實戰,一發九毫米的子彈早就擊中這人的腦袋了。

  這個哨兵走過來,朝矮樹下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剛剛邁出第二步,只聽見沙的一聲,便臉朝下摔倒在地。還沒等他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就感到脖頸有把刀子頂著。

  「忍者擁有黑夜,夥計!你死了。」

  「沒錯,你已經把我幹掉了,」那人輕聲說。

  查韋斯把他的身子翻過來。是個少校,頭上戴著貝雷帽。看來,敵方的確不是憲兵。

  「你是誰?」那人問。

  「中士多明戈?查韋斯,長官。」

  「嗯,你剛才『殺』了個叢林戰教官,查韋斯。幹得好。能讓我喝口水嗎?我們一夜都沒睡。」查韋斯讓他到樹叢裡去,他也跟了過去,取出水壺,然後也喝了一口。「你是哪個部隊的——慢著,是十七團三營的,對嗎?」

  「我們擁有黑夜,長官,」查韋斯點點頭說,「你去過?」

  「要到那裡去擔任營裡的參謀。」少校擦了擦臉上的血。剛才那一跤摔得重了些。

  「對不起,長官。」

  「怪我,中士。不怪你。我們出動了二十個人。沒想到你們這麼深入,我們都沒發現。」

  路上傳來車的聲音。一分鐘後一輛漢姆吉普——新式大型高級吉普,前車燈間距較大——的燈光照射過來,宣告了演習的結束。那位「死了的」少校去集合他的部下,拉米雷斯上尉也把自己的部下集合起來。

  「這是最後一次考核,各位,」他對全班說,「白天好好睡一覺。今晚開始行動。」

  「我不信,」科爾特斯說。他已從杜勒斯機場搭乘頭班飛機來到亞特蘭大。他在一輛租用的小汽車裡跟他見了面。車子在亞特蘭大市的外環公路以最大限制速度疾駛,他倆在車內討論得到的情報。

  「可以把它叫做心理戰,」那人說,「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無法以認罪換取減刑,完全按謀殺罪論處。拉蒙和赫蘇斯不可能得到任何減刑的考慮。」

  科爾特斯看著窗外的車流。至於對這兩個僱用殺手如何處理,他根本不在乎。他們和其他恐怖分子一樣,本來就是犧牲品,況且,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他們去殺人。他現在考慮的似乎是一些有關美國截擊行動的支離破碎、斷斷續續的情報。貨運飛機失蹤的數量是前所未有的。美國人處理這個案子的方式與往常不同。聯邦調查局長在做一件連自己都不喜歡的事,局長秘書也不知道是什麼事。「規矩在變」,這意味著什麼可能性都有。

  準是帶根本性的東西。肯定是。但會是什麼呢?

  在美國政府機構中,包括海關、禁毒管理處、海岸警衛隊,都有我們花了大價錢僱用的可靠諜報人員,可是他們誰也沒有報告過這方面的任何情況。連執法機構都被蒙在鼓裡——只有聯邦調查局局長除外。這位局長雖然不喜歡這件事,可是不久要去哥倫比亞……

  是某種情報活動——不。是主動措施?這是克格勃的行話,可以指從向記者提供假情況到非法活動中間的任何一種。美國人會這樣幹嗎?他們以前還沒有這麼幹過。他凝視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色。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諜報,他的職業是從點點滴滴的蛛絲馬跡中判定人們在做著什麼。至於他對他的僱主很反感,那是另一碼事。這是個自尊心問題,再說,他對美國人更反感。

  他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一頂軟邊的綠色帽子

  科爾特斯不得不承認他的確一無所知,但是,再過一小時他就要上飛機了,再過六個小時,他就得站在老闆面前說他不知道。他實在不願那樣做。

  是帶根本性的東西。規矩在變。聯邦調查局局長不喜歡它。局長秘書不知道。哥倫比亞之行相當神秘。

  科爾特斯寬了寬自己的心。管他是什麼,反正不是迫在眉睫的威脅。卡特爾是絕對保險的。會有時間進行分析並採取對策的。在走私鏈上的許多人是可以犧牲的,事實上,有很多人會爭搶這樣的機會。過不了多久,卡特爾的運作就會像以往一樣,適應這種不斷變化的情況。他要做的是以充分的理由,去說服他的老闆認識到這一簡單的事實。老闆才不會去過問偷運毒品、不得不殺人的拉蒙、赫蘇斯和其他任何小卒子的死活呢。對他來說,只要能確保毒品繼續交到消費者手上就行。

  科爾特斯的思緒又回到飛機失蹤的問題上。以前,美國人雖然動用那麼多雷達和飛機,每個月也只能截獲他們一兩架飛機,可是最近這兩個星期,他們已經有四架——好像是四架,不是嗎?——失蹤了。這意味著什麼?「作戰損失」歷來都有——「作戰損失」是軍事術語,指的無非就是飛行事故——只是美國人可能還不知道。他的老闆之所以僱用卡洛斯?拉森,其原因之一就是為了減少這種資源的損耗。而且,此舉確實獲得了一些成效——但是最近卻不行了。為什麼損失會突然增加呢?要是美國人用什麼辦法截獲了這些飛機,那麼,飛機上的人員就該在法庭上和監獄裡出現,不是嗎?科爾特斯不得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破壞行動,也許?會不會有人在飛機裡放了炸彈,就像阿拉伯恐怖分子干的那樣……?不太可能……是不是?有人檢查過嗎?用不了多大的炸彈就能奏效。對低飛的飛機而言,稍微有一點小的損壞,就會給駕駛員帶來殺身之禍——還沒來得及排除,飛機就會從低空墜落下去。一個小雷管就行了,甚至不到一立方厘米……他得好好查一查。不過,那會是誰幹的呢?美國人嗎?要是人們知道美國人在飛機裡放炸彈,會出現什麼局面?他們會冒這種政治風險嗎?很可能不會。那麼,又會是誰呢?可能是哥倫比亞人。某個哥倫比亞高級軍官,完全出於個人的原因……也許是拿了美國佬的錢?有這種可能。科爾特斯肯定這不會是哥倫比亞政府的行動,因為那個政府裡也有許多向他們提供情報的人。

  一定是炸彈嗎?為什麼不會是摻了雜質的汽油?為什麼不會是在發動機上做了手腳,不會是控制電纜被磨損……或是飛行儀表出了毛病呢?拉森曾說低飛時必須注意觀察儀表,他是怎麼說的來著?要是某個機械師改動了航空地平儀的設定呢?或者有意安排使它失效……電子系統上出了點毛病?使一架小飛機在空中停飛,困難嗎?這該問誰?問拉森?

  科爾特斯的內心在嘀咕。這完全是漫無目的的胡亂猜測,一點不像個職業老手。可能性太多了。他知道有件事可能正在發生,但卻不知道是什麼事,他承認只是有這種可能。失蹤飛機的數量異乎尋常地多起來,也許只是統計上的反常現象——他並不這樣認為,但卻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性。一連串的巧合——世界上沒有哪一所情報學院鼓動自己的學員去相信巧合——然而,在科爾特斯的情報生涯中,不是已經有過許多奇怪的巧合嗎?

  「規矩在變,」他不知不覺中說出了口。

   「你說什麼?」司機問。

  「到機場去。我要飛往加拉加斯,班機不到一個小時就要起飛了。」

  「是,老闆。」

  科爾特斯的飛機準時起飛。由於相當明顯的原因,他得先到委內瑞拉去。莫伊拉或許會好奇,也許要看他的機票,也許會問他搭乘的是哪架班機;再說,美國的特工可能不太注意飛往委內瑞拉的乘客,而對直接飛往波哥大的人比較感興趣。四小時後,他換機抵達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在那裡,一架私人飛機接他飛過了阿巴拉契亞山。

  武器裝備的發放與往常一樣,但有一點除外。查韋斯注意到誰也沒有在領取單上簽字。這確實有違常規。陸軍中領取裝備都是要簽字的,這樣,如果有損壞或遺失,雖然不一定要賠償,但必須以某種方式說明理由。

  然而這一次卻破了例。

  各人攜帶的武器彈藥略有不同。班裡的尖兵查韋斯負重最輕,機槍手之一的胡利奧?維加負重最大。查韋斯除了一支MP5衝鋒鎗外,還帶著十一個彈匣,總共三百三十發子彈。班裡有兩名士兵的步槍配備了M203榴彈發射器,它們是全班攜帶的惟一重火器。

  他身上穿的不是通常的那種帶條紋和斑點的陸軍迷彩服,而是很結實的卡其布服。這樣做是為了不讓偶爾看見他們的人——如果有的話——看出他們是美國人。卡其布服在哥倫比亞不大引人注目,而叢林迷彩服卻比較顯眼。沒有給他們配發鋼盔,而是發了一頂軟邊的綠色帽子,還有一塊扎頭髮用的頭巾,一小罐綠色噴漆和兩支面部偽裝用的「化妝油彩」,有一個裝著幾張地圖的防水地圖匣——拉米雷斯上尉也帶著一個。每人都發到了一條十二英尺長的繩子和一個抓鉤。一台高級民用短距離調頻收音機——比軍用的那種好而且便宜。一架日本制的七倍小型雙筒望遠鏡。一個各國陸軍通用的美式偽裝網——其實是西班牙制的。武裝帶上掛著兩個容量各為一夸脫的水壺,帆布背包內有一個容量為二夸脫的水壺——這是美制民用的。還有許多淨水藥片——他們得自己解決水的問題,這並不奇怪。

  查韋斯攜帶的物品還有:一個有紅外鏡頭的頻閃燈——因為他的任務之一,是為直升機選擇和指示降落地點——以及一個用於同樣目的的VS17信號板;一塊信號鏡(而且是鐵製的,不易打碎),為的是在不宜使用無線電時用;一個小型手電筒;一隻丁烷打火機——這比火柴管用得多;一大瓶別名為「輕步兵糖果」的強力止痛藥;一瓶含可待因的止咳藥;一小盒凡士林油膏;一小瓶擠壓式濃縮CS催淚瓦斯;一個包括牙刷在內的武器擦拭工具包;備用的通用電池;一副防毒面具。

  血漿代用品的靜脈注射液

  查韋斯行進時東西不多,只帶四枚荷蘭造NR20 C1式手雷和兩枚荷蘭造的發煙彈。班裡其他的人攜帶荷蘭造的殺傷炸彈和一些荷蘭造CS催淚彈。實際上,這個班所帶的武器和彈藥全都是在巴拿馬的科隆買的。科隆正迅速成為西半球最方便的武器市場。在那裡只要有現金,就能買到武器。

  攜帶的食品是普通方便食品。衛生方面主要是飲水問題,好在他們都學會了使用淨水片,忘了用的人在被拉米雷斯上尉訓斥之後能得到抗腹瀉藥片。每個人還在科羅拉多時就都已再次打了預防針,以抵抗這一地區流行的各類熱帶疾病,而且大家都帶著專為軍隊生產的無氣味驅蟲藥——市場上出售的一種驅蟲靈就是這家工廠生產的。班裡的醫護兵帶了滿滿一箱藥品。每個步槍手都有自己的嗎啡皮下注射器和一塑料瓶的作為血漿代用品的靜脈注射液。

  查韋斯帶著一把鋒利無比的砍刀,一把四英吋長的折疊軍用小刀,當然還瞞著拉米雷斯上尉帶了三個形狀不規則的星形飛鏢。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查韋斯的負重剛好是五十八磅,是全班最輕的。維加和另一位班用機槍手負重最大,達七十一磅。查韋斯把全部用品背起來試了試,然後把背囊的背帶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這點東西算不了什麼。他的負重只有體重的三分之一,男子漢背著它完全可以持續很長時間,而不會感到體力不支。他的靴子很合腳,此外他還帶了幾雙干襪子。

  「丁,幫個忙怎麼樣?」維加問。

  「好的,胡利奧。」查韋斯把機槍手的背囊背帶收收緊。「怎麼樣?」

  「正合適,朋友。嗨,扛最重的槍確實有獎賞啊!」維加開玩笑說。

  「一點不錯,大熊。」維加在班裡力氣最大,每次負重也最大,大家就給他取了個「大熊」的外號。

  拉米雷斯走過來,逐一檢查各人的行裝。他幫大家把背帶收緊,在有的背包上捶幾下,最後確信每個人的裝備都已合格,每件武器都已擦得乾乾淨淨。檢查完別人後,他就讓查韋斯檢查他的裝備,然後走到全班的隊伍面前。

  「好——有沒有身上疼的或者腳上起泡的?」

  「沒有,長官!」全班答道。

  「都準備好了嗎?」拉米雷斯咧嘴笑著問——這一笑掩飾了他與其他人一樣的緊張心情。

  「準備好了,長官!」

  還有一件事沒有做。拉米雷斯逐一收回大家的身份識別牌,把它們連同錢包及其他身份證件一起裝進一個個塑料袋裡,然後把他自己的也裝進了一個塑料袋。他數了數袋子的個數,然後把它們放回班裡的桌子上。到外面後,各班分別坐上一輛五噸卡車。幾乎沒有人相互招手。雖然大家在訓練中都結下了友誼,但大都局限於各班內部。每個班由十一人組成,是一個獨立的單位,其成員相互間十分熟悉,對彼此的射擊技術瞭如指掌,甚至連性生活方面的故事也說得出來。大家結下的友誼很深,有的甚至成了刎頸之交。事實上,他們的關係比朋友更緊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生命依賴於他的夥伴們的戰鬥技能,沒有一個人願意在他的戰友們面前表現出軟弱無能。大家可能曾有過爭論或爭吵,但是現在都在一個團體之中。幾個星期的訓練已把大家團結得像一個人似的:拉米雷斯是腦,查韋斯是眼,維加和另一位機槍手是拳頭,其他各位也都是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他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幾輛卡車一起開到那架直升機後面,以班為單位登機。查韋斯首先注意到了飛機右側的七點六二毫米口徑的輕機槍。機槍旁站著一位空軍士官,身著綠色連衫褲,頭戴噴了偽裝漆的飛行頭盔。機槍上的彈鏈直接連著一個很大的彈藥箱。查韋斯以前對空軍沒有多少好感——他們不過是一群同性戀卡車司機罷了。但站在機槍旁邊的這名士官似乎很嚴肅,也很能幹。飛機左側的相同位置上也有一挺這樣的機槍,只是旁邊沒有人。飛機尾部也安裝了這種機槍。隨機機械師——識別牌上寫著齊默爾——把大家領到指定的座位上,讓大家坐下,繫上安全帶,然後由他進行檢查。查韋斯沒有和他說話,但覺得他曾去過他們營地好幾次。查韋斯到這時才發現這架直升機比他以前見過的都大。

  隨機機械師做完最後一次檢查,便走到前面,把頭盔上的插頭插入機內通話系統。不一會兒,直升機的雙渦輪發動機就轟鳴起來。

  「看來挺好。」保羅?約翰斯對著送受話器說。發動機已預熱,油箱已加滿。液壓系統的一個小毛病已被齊默爾修好。現在,這架鋪低3型直升機一切準備就緒。約翰斯上校打開無線電報話機。

  「塔台,這是夜鷹25,請准予滑行。完畢。」

  「25,這是塔台,准予滑行。風向109,風速六節。」

  「明白。25開始滑行。結束。」

  約翰斯轉動總變距操縱桿上的油門桿手柄,將駕駛桿輕輕前推。由於這架大型直升機的體積和發動機的功率,它得先滑到跑道盡頭的停機坪上才能起飛。威利斯上尉轉過頭,看看有無車輛來往。夜已深了,沒有車輛來往。一位地勤人員在直升機前向後倒退,手裡揮著兩根發光指揮棒指引直升機向前滑行。五分鐘後飛機開到了停機坪。這時,兩根指揮棒合在一起指向右方。約翰斯向他還了個軍禮,最後看了他一眼。

  「好了,讓我們上路吧。」約翰斯把油門開到最大,又一次檢查了發動機儀表。一切正常。飛機的機頭先離地數英尺,然後在飛機前行時突然降下。接著,飛機開始升空,在地面上突然捲起一陣塵土——由於跑道四周有藍色燈光,所以看得見。

  一個受過訓練的軍人

  威利斯打開導航系統,調整好電子地形顯示器。有一個活動的地圖顯示器,它與電影《金手指》中詹姆斯?邦德使用的那種很相像。鋪低3型直升機可以使用與地面通聯的多普勒雷達系統導航,也可以使用激光陀螺儀的慣性系統導航,還可以通過衛星導航。它一直往南飛抵巴拿馬運河上空,看起來像是在進行常規的安全巡邏。不過他們並不知道他們距離設在科雷薩爾的「演藝船行動」通訊聯絡中心僅有一英里。

  「運河的土方工程量很大呀,」威利斯說。

  「以前來過這裡嗎?」

  「沒有,長官。第一次。八九十年前幹這種事可不容易呀。」說著,他們從一艘大型集裝箱船上方飛過。飛機被這艘船的熱煙氣浪沖得有些顛簸。約翰斯向右移動以鑽出氣浪。還要飛兩小時,現在把乘客叫醒尚無意義。再過一小時,為他們的返程加油的那架MC130E加油機就要起飛了。

  「是啊,要搬運大量的土方,」過了一會兒,約翰斯上校說。他在座椅裡動了動身子。二十分鐘後,他們已經飛抵加勒比海上空,沿090即正東方向飛行。

  半小時後,威利斯說:「看那個東西。」從夜視裝備上,他們看見一架雙引擎飛機正向北飛行,距離也許有六英里。他們是從它的兩個活塞發動機發出的紅外光看見的。

  「沒有開燈,」約翰斯說。

  「不知道上面裝的是什麼。」

  「一定不是聯邦公司的班機。」而且可以肯定,他不可能看見我們,除非他也戴著我們這樣的夜視鏡。

  「我們可以靠上去,用輕機槍——」

  「今天夜裡不行。」真遺憾,我可不是不想打……

  「你認為我們的乘客是去——」

  「要是能讓我們知道,上尉,他們早就會告訴我們了,」約翰斯接著他的話說。他自己當然也很想知道。看他們那副樣子,就像是去獵熊,上校心想。穿的不是標準的軍裝……顯然是秘密進入——唉,這一點我不是幾星期前就知道了嗎——不過,很明顯,他們計劃要在那裡待一段時間。約翰斯從未聽說過政府曾這樣做過。會不會是哥倫比亞人在耍花樣……不大可能。我們在那裡至少要停一個月時間,所以他們可能打算要我們支援,也許在太危險的時候,要我們把他們撤出去……上帝呀,又要重演老撾那樣的事了,他得出了結論。好在我把巴克帶來了。這裡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老兵了。約翰斯上校搖搖頭。青春到哪裡去了呢?

  你的青春不是一直在駕駛著直升機,幹著各種無聊的事情中度過的嗎?

  「我在十一點鐘方向的水平線上發現一艘船,」上尉說。飛機向右轉了幾度。交代任務時已經說得很明白,務必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或聽見這架飛機。這就意味著要避開輪船、漁船和潛艇,要遠離海岸,高度要保持在一千英尺以下,而且不許開防撞燈。從受領的任務來看,這次飛行與戰時飛行一模一樣,把飛行安全規定統統拋到了一邊。即使是執行特種作戰任務,不顧飛行安全規定也是反常的事——約翰斯提醒自己。一定是要真刀真槍地干了。

  此後,他們再沒有遇上其他情況。一看見哥倫比亞海岸,約翰斯就要求他的全體機組人員高度戒備。齊默爾和比恩兩位士官打開他們的電動機槍的電門,並拉開了身邊的機門。

  「我們已經闖入了一個友好國家的領空。」威利斯說。飛機已在托盧北面進入陸地上空。他們使用微光儀器搜尋道路上的車輛,因為他們有必要提防這裡的人。他們的航線有意避開了有人居住的地區。飛機上的旋翼有六個葉片,所以發出的聲音不像小一點的直升機那麼大。從遠處聽來,這種聲音與渦輪發動機飛機沒有多大區別;而且在方向上具有欺騙性——即使有人聽見了,也很難辨別聲音來自何方。飛機飛過泛美公路,往北一拐,從普拉托東部飛過。

  「齊默爾,五分鐘後到達一號降落點。」

  「好的,保羅,」齊默爾答道。分工早已明確:比恩和蔡爾茲每人負責一挺機槍,齊默爾負責投放。

  一定是執行戰鬥任務,約翰斯心想。他微微一笑:巴克要不是估計到會挨子彈,是不會這樣稱呼我的。

  軍士長齊默爾起身走到飛機中部,告訴前兩個小分隊的人解開安全帶,還舉起手用手指顯示出還有幾分鐘降落。兩位上尉都點了點頭。

  「已看見一號降落點,」不一會兒,威利斯說。

  「我來駕駛。」

  「正駕駛操縱。」

  約翰斯上校繞著降落點飛了一圈,盤旋進入根據衛星照片選定的開闊地上空。威利斯仔細俯視地面,沒有發現任何人。

  「沒看見有人,上校。」

  「準備降落,」約翰斯對機內通話系統說。

  「準備!」直升機機頭抬起時,齊默爾喊道。

  查韋斯和班裡的其他人站起身,臉朝機尾方向走到貨艙門口。飛機著地時,他的雙腿給震得略微向下彎曲了一下。

  「下!」齊默爾打手勢叫他們下飛機。他站在門口,每下去一個,他都拍一下那人的肩膀記著數。

  查韋斯緊跟在拉米雷斯後下了飛機。他腳剛著地就拐向左邊,以避開機尾的旋翼。走出十步後他就趴倒在地。在他的頭頂上,旋翼仍在飛轉,不過離地面還有十五英尺,不致於傷到人。

  等他們全部下去之後,齊默爾說:「下完了,下完了,可以起飛了!」

  「明白,」約翰斯說著,加大了油門。飛機離開了地面。

  聽到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查韋斯轉過頭去看。那架實行燈火控制的直升機幾乎看不見了,只能看見它鬼怪似的輪廓離開地面,飛速旋轉的旋翼捲起的塵土打得臉上發痛,漸漸地,就不那麼疼了,最後已不再有塵土打在臉上——飛機已然遠去。

  查韋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悄悄潛入了他國的國土,他早該預料到這一點了。這一次可不是演習,而是實戰。他惟一能返回的路已被切斷——飛機已經飛走,看不見了。雖然身邊有十個人,可是一種強烈的孤寂感還是油然而生。但是,他是一個受過訓練的軍人,一個職業軍人。他抓起子彈上了膛的槍,很快便得到了力量,覺得自己並非完全孤獨。

  「出發!」拉米雷斯輕聲對他下達命令。

  查韋斯向林中走去。他知道全班會跟在他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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