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DOM


一 集中營歷劫编辑

二 意義治療法的基本概念编辑

內文编辑

112 '性'趣缺缺
  12 '性'趣缺缺
  營養不良除了使眾俘虜神往於食物之外,很可能也是性衝動普遍闕如的原因所在。在清一色男性的集中營裡,心理學家必然會注意到一個現象:這裡壓根兒沒有性倒錯(Sexual Perversion)。這和其他純男性的團體(譬如軍隊)恰恰相反。究其原因,除開初期的驚駭之外,營養不良似乎是唯一的解釋。即使在夢裡,俘虜對於"性"仿佛也是興趣缺缺--儘管他的挫折感,以及較纖細、較微妙的感覺都能在夢中明確地表達出來。
  近乎原始的生活,以及僅僅為了自保就必須使出渾身解數的生存環境,使得絕大多數的俘虜完全漠視了於自保無益的其他事物。這也便是我們普遍缺乏感情的原因所在。關於這一點,我在由奧斯維辛被調往達荷城的附近一處集中營時,感受特別深刻。當時,我們(約有兩千名俘虜)所搭乘的火車經過維也納。子夜時分,火車路過維也納的一個小站,而且就要經過我出生的那條街,以及我住了好多年--老實說,一直住到我被捕為止--的房子。
  我那節囚車有個窗戶,卻因釘上了木條,只留下兩個小窺孔。車上擠了五十個人,只夠其中半數蹲著,其他人只好擠在窺孔旁,枯站數個鐘頭。我踮起腳尖,從別人的頭頂望過去,隔著窗上的術條,我怯怯地瞥了故鄉一眼。由於我們都以為會被運往莫豪森的集中營,並且只剩一、兩個星期的時間可活,大家都有此去凶多吉少之感。當時,我就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幽靈;兒時的街道、廣場及住屋,在我眼中看來,恰似一座鬼城。
  火車在小站耽擱了幾個鐘頭,終於姍姍離開。那條街--我的街啊!--終於接近了。幾個在集中營呆過許多年的年輕小夥子把這趟旅程當作是天大的事。他們緊挨著窺孔,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只好哀求他們讓我在前面站一會。我努力向他們解釋在那一刻窗前一瞥對我是多麼意義重大,但他們不僅一口拒絕,還半粗魯半尖酸地沖著我說:"你在這兒住了那麼多年啦?那你早就看飽了嘛!"
113 宗教熱
  13 宗教熱
  集中營裡,也普遍有一種。文化冬眠"(Cutural hibernation)的現象,然而政治和宗教卻是兩個例外。營中處處有人談論政治,而且幾乎是毫不間斷地談。談論的根據,主要是靠屢遭喝止但又傳遞極速的謠言。與軍事狀況有關的謠言經常互相矛盾。一個接一個快速傳來的結果,除了增添俘虜的神經緊張之外,別無其他好處。有許多次,被樂觀的謠言煽熱了的希望--希望戰爭快快結束--一一歸於破滅。有的俘虜因而喪失了一切希望,不過,最惹人發怒的卻是那些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俘虜對宗教的興趣,打從萌芽開始,就虔誠得令人難以想像。那種信仰的深度和活力,常使新到的俘虜既驚訝又感動。印象最深刻的,要算是即興的析禱或彌撒了。不論是在茅舍內的某個角落,或搭著載運牲口的卡車由遙遠的工地返回營區,儘管又餓又累又凍,周遭一片漆黑,大家仍不忘舉行這種宗教儀式。
  一九四五年冬春之交,斑疹傷寒的病毒蔓延營中,幾乎所有的俘虜都受到感染。身體虛弱的,只要還能夠勞動,都必須繼續苦幹,死亡率因此非常高。病人的營舍小得可憐,根本不夠容納;藥品也付諸闕如,看護人員更是形同虛設。這種病有某些症狀十分討厭,譬如,患者對食物感到難以克制的噁心(這不啻是增加生命危臉),發高燒以致神智昏迷等等。我有位朋友就因為神智昏亂極其嚴重,備受折磨。他自以為就要死了,便想要析禱;然而由於心神狂亂,搜盡枯腸仍找不出祈禱的字句。為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我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晚上大部分的時間都盡力保持清醒。這幾個鐘頭,我試著構思演說的辭句,後來,我又開始把我在奧斯維辛消毒間內被沒收的那份書稿重新撰構起來,並且用速記把重要的詞彙寫在一張張的小紙片上。
  偶爾,營裡也會發生一些頗值得科學討論的事情。有一次,我就親眼目睹了一件怪事。那種事雖然很合於我的職業興趣,但我這輩子(即使是在正常生活中)卻從未經驗過。那是一個招魂會,我是應營醫的邀請前往參加的。這位醫生也是個俘虜,他知道我是個精神科大夫,招魂會就在病患營舍內一間他的私人小房間裡舉行。當時,一群人圍坐成一個小圈子,其中還包括偷偷溜來參加的一名衛生隊準尉軍官。
  有個人開始念咒招喚鬼魂。那名準尉軍官面前擱著一張白紙,無意識地書寫著。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十分鐘後,靈媒失靈,鬼魂未曾招出,招魂會旋告結束),他的筆在紙上慢慢劃出幾道線條,拼湊起來,恰恰是清晰可讀的"VAE V."。據說,他從未學過拉丁文,以前也從未聽過"Vae Victis"--悲哉敗者--這句話。依我看,他以前想必曾聽過,只是不曾刻意記住而已。正因為這樣,"鬼魂"(其實就是他的潛意識)在那時候才找到這句話。當時,離戰爭結束和俘虜獲釋的日子,只有幾個月而已。
114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14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生活在集中營裡,身心方面雖然不得不退化成原始狀態,精神生活還是有可能往深處發展。生性敏銳的人過慣了豐富的知性生活,在營中容或會吃足苦頭(這種人體格多半柔弱),但他們內在的自我所受到的傷害卻少得多。他們能夠無視於周遭的恐怖,潛入豐富且無掛無礙的內在生活當中。惟有從這個角度,我們才可以解釋這個教人困惑的現象:看來弱不禁風的俘虜,反而比健碩粗壯的漢子還耐得住集中營的煎熬。為了使讀者容易瞭解我的意思,我不得不再用我個人的親身經驗來作說明。容我再談談我們每天清晨動身前往工地時的情景吧!
  有人喝道:"工作分隊,前進!左二三四!左二三四!左二三四!頭一名向後轉!向左轉!向左轉!向左轉!脫帽!"這些命令,迄今仍在我身邊迴響著。"脫帽!"令一下,我們遂經過營區大門,探照燈直射在我們身上,凡是精神不夠抖擻的,立刻會挨一頓踢打;至於未經許可,即因耐不住寒凍而重行戴上帽子的人,則更加倒楣。
  在昏暗的晨曦中,我們沿著處處坑窪石塊的道路蹣跚而行。隨行的警衛不時吆喝著,並以步槍槍托驅趕我們。兩腳腫痛難挨的,就得仰賴隔鄰難友的攙扶。一路上,大家默不作聲,刺骨的寒風使人不敢開口。我旁邊的一個難友,突然用豎起的衣領掩著嘴巴對我說道,"我們的太太這時候要是看到我們,不知會怎樣?我倒希望她們全都呆在營裡,看不到我們這副狼狽相。"
  這使得我想到自己的妻子。此後,在顛簸的數裡路當中,我們滑跤、絆倒,不時互相攙扶,且彼此拖拉著往前行進;當其時,我們默無一語,但兩個人內心卻都知道對方正在思念他的妻子。偶爾我仰視天空,見繁星漸漸隱去,淡紅色的晨光由灰黑的雲層中逐漸透出,整個心房不覺充滿妻的音容。我聽到她的答喚,看到她的笑靨和令人鼓舞的明朗神采。不論是夢是真,她的容顏在當時.比初升的旭日還要清朗。
  突然間,一個思潮使我呆住了。我生平首遭領悟到偌多詩人所歌頌過,偌多思想家所宣揚過的一個大真理:愛,是人類一切渴望的終極。我又體悟到人間一切詩歌、思想、信念所揭露的一大奧秘:"人類的救贖,是經由愛而成於愛。"我更領會到:一個孑然一身.別無餘物的人只要沉醉在想念心上人的思維裡,仍可享受到無上的喜悅--即使只是倏忽的一瞬間。人在陷身絕境、無計可施時,唯一能做的,也許就只是以正當的方式(即光榮的方式)忍受痛苦了。當其時,他可以借著凝視愛侶留在他心版上的影像,來度過淒苦的難關。生平首遭,我總算瞭解到下列這句話的真義:“天使睇視那無限的榮耀,竟至於渾然忘我。”(The angels are lost in perpetual contemplation of an infinite glory)
  在我前面,有個人跌倒了,後邊幾個人跟著一一絆跤。警衛沖過去,揮鞭猛打,我的思路因之中斷了幾分鐘。所幸,我很快就卸下俘虜的身份,飛回另一個世界,繼續與妻交談。我向她發問,她答覆了;輪到她提出問題,我也回答了她。
  “停!”我們已抵達工地,而且紛紛沖進漆黑的茅舍,巴望搶得到一件像樣的工具。不久,每個人手上都有一把錘子或鶴嘴鋤。
  “快一點不行嗎?豬!”大家連忙各就各位,回復到前一天在壕溝裡工作的位置。凍得死硬的土壤,隨著鶴嘴鋤的敲擊而迸裂,而濺出火花。眾人默無一語,腦部凍得發麻。
  妻的影像,仍縈繞在我心頭。一個念頭掠過我腦際。我連她是生或死都不知道。我只曉得一件事(此事我而今已深為熟稔):愛,遠超乎我所愛的人的肉身以外。愛最深刻的含義,就蘊藏在她的精神層次、她的“內在我”當中。不論她是否近在眼前,不論她是否尚在人間,其實都已經無關緊要。
  我不知道妻是否尚在人間,也無從查詢(被俘期間,不准通郵),可是這在當時並不重要。我已經不需要知道了。任何事物,都動搖不了我的愛情、我的思念,以及我所愛的人的影像。當時,即使我獲悉妻已仙逝,我想我還是會平靜地瞑想她的音容笑貌,我與她之間的精神晤談還是會一樣生動、一樣寬慰我心。畢竟,"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啊!

115 死囚的美感經驗
  15 死囚的美感經驗
  這樣子強化內心生活,就可以在空洞、貧血、孤絕的俘虜生涯中,以遁入過往的方式,找到了一個避難的港口。只要你不自羈絆,就可一任想像力馳騁於過往,咀嚼一些無關宏旨、微不足道的前塵往事。你會以懷舊的心情,把這些前塵往事一一加以美化,使其顯得遙不可及,也使得你滿心渴望再度身臨其中。我自己就常在想像中搭上公共汽車,打開家門,接聽電話且撚亮電燈。這些瑣事和記憶每每令我低徊不已,乃至潸然淚下。
  內在生活一旦活絡起來,俘虜對藝術和自然的美也會有前所未有的體驗。在美感的影響下,有時連自身的可怕遭遇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從奧斯維辛轉往巴伐利亞一集中營的途中,我們就曾透過車窗上的窺孔,凝視薩爾茲堡附近山巒沐浴在落日余暉中的美景。當時,如果有人看到我們的臉容,一定不會相信我們是一批已放棄了一切生命和獲釋希望的俘虜。儘管(也許正因為)放棄了一切希望,我們仍(才)神往於睽隔已久的大自然美景,並為之心醉情癡。
  一個人即使身在集中營裡,也可能叫身旁正在勞動的難友抬頭觀賞落日餘暉中的巴伐利亞森林(一如畫家丟勒--Durer--在其一幅名水彩畫中所示)。在該處森林中,我們興建了一座巨大而隱蔽的軍需工廠。有天傍晚,我們已經捧著湯碗,疲累萬分地坐在茅舍內的地板上休息;一個難友沖進屋裡,叫大家跑到集台場上看夕陽。大夥兒於是都站到屋外,看到西天一片酡紅,朵朵雲彩不斷變幻其形狀與顏色,整個天空真是絢爛之極、生動萬分。相形之下,灰黑的破茅舍顯出強烈的對比;泥濘的集合場上,大大小小的坑窪則映出燦爛奪目的晚天。大夥兒屏息良久,一個俘虜才慨然一歎:"這世界怎會這麼美啊!"
  又有一次,我們在壕溝裡勞動。周遭是灰瀠瀠的晨曦,頭上是灰濛濛的天空,眼前下的是灰朴樸的雪,連大夥兒身上的破衣,以及每個人的臉孔,都是清一色的灰黯。當時,我再度默默地與妻交談--或者該說是我正努力為自己身受的痛苦和淩遲尋找一個原因。就在我與死亡陰影籠罩下的無望感作最後也最激烈的抗辯之時,我意識到我的靈魂掙脫了把我團團困住的陰鬱,且超越了這無望、無意義的塵世。突然間,我聽到一聲勝利的肯定,從某處遙遙傳來,仿佛是在答覆我針對生存的終極目的而提出的疑問。就在那時,遙遠的地平線上,有幢農舍在巴伐利亞灰暗的晨曦中亮起了一盞燈--那盞燈,就這樣照亮了昏暗的周遭。一連好幾個鐘頭,我站著挖掘冰凍的雪地,警衛從我身旁走過,辱駡了我幾句,我於是再度和妻交談。我愈來愈感覺她就近在眼前,同我在一起;我甚至覺得自己碰得到她,還可以伸手握住她的手。這個感覺非常強烈。恰在那時,一隻鳥悄然無聲地飛下來,而且就棲息在我前面--在我剛剛挖出來的土堆上--還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116 營中藝術活動
  16 營中藝術活動
  先前,我曾提到藝術。集中營裡,也會有藝術這種東西麼?這倒要看你所謂的藝術究竟是指什麼而定。營中不時舉行一些業餘節目。每逢其時,有幢茅舍便會暫時騰出來,排上幾條木條凳,還有人負責草擬一張節目單。當晚,營中稍有地位者(也就是像酷霸和一些不必到工地去做工的人)全都到場,大概是專程來笑一陣或哭幾聲--總之是為了消愁破悶。節目中有歌唱、誦詩、講笑話等等.有的還暗暗諷刺營中的人、事、物。這一切,全是刻意要幫助我們忘憂的--也的確有所幫助。有些普通俘虜就因為這種節目很有消愁破悶之效,才不惜拖著疲憊的身子或冒著分不到當日口糧的危險而爭先往觀。
  在工地的半個鐘頭午餐時間裡,我們可以在分湯(湯由承包商負責供應,所費不多)時聚集到一間未完工的機房內。進門時,每個人都得到一勺稀湯。大夥兒正啜得起勁,有個俘虜爬到一個桶子上,唱起義大利抒情曲來,我們欣賞了他的歌,他則獲得雙份"直接由桶底撈上來"的湯--這表示湯裡有豌豆!
  在集中營裡,不只獻藝有賞,喝采也有報酬。即如我,就曾因為喝采,而能夠從一位素以"殺人魔"著稱的酷霸那兒獲得保護(幸好我從不需要他的保護)。事情是這樣子的:有天晚上,我有幸再度應邀前往曾舉行過招魂會的那間房間。裡頭,仍是營醫的那一票密友;而衛生隊那位準尉軍官也再度偷偷跑來參加。"殺人魔"酷霸湊巧走了進來,當下有人便請他朗誦他在營中相當出名(該說是出了臭名)的一首詩。他毫不遲疑,立刻掏出一本日記似的小冊子,並且朗聲誦讀他的傑作樣版。其中有一首情詩,差點沒叫我爆笑出來;幸好我竭力咬住嘴唇,且咬到發痛的地步,才勉強忍住不笑。我這條老命,極可能就是靠這種"忍功"揀回來的。此外,我因為不吝於喝采,所以我即使被分發到他的工作隊上(以前我曾被調去呆了一天--光是一天,就夠我受了),也不必耽心有生命之憂。無論如何,讓這位"殺人魔"酷霸對你產生好感,只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當時,我竭盡所能報以熱烈的掌聲。
  當然,營中的一切藝術活動,一般說來都顯得有些怪異。我願意說,一切與藝術有關的活動所給人的真實印象,恰恰都源於活動本身與荒涼的營中生活之間不協調的對比。我永遠也忘不了我在奧斯維辛過第二夜,由疲憊已極的熟睡中被一陣音樂吵醒的情景。原來茅舍中那個資深舍監正在他房中舉行一種慶典。他的房間就在茅舍的入口處。他酒醉了的嗓子,嚎叫出陳腐的曲調。突然間,一切歸於寂靜。就在萬籟俱寂的夜裡,一支小提琴幽幽地唱出一首淒怨欲絕的探戈--一首百聽不厭、久奏不膩的仙曲。弦弦掩抑聲聲思,我也跟著小提琴掩泣起來;因為就在當天,有個人正值二十四歲的生日。那人身在奧斯維辛的另一區,離我可能只有幾百碼,甚或幾千碼之遙,然而卻與我咫尺天涯,不得相見。那人是誰?是我的妻啊!
117 集中營幽默
  17 集中營幽默
  集中營裡,居然也有藝術之類的玩意兒,這個事實局外人想必會大吃一驚。不過,要是他聽說營中還有幽默感這東西,很可能更要嘖嘖稱奇了。當然,所謂的幽默感只是淡淡的痕跡,而且為時不過短短教秒鐘或數分鐘。為求自保,幽默感是另一項精神武器。眾所周知,幽默是人類性情當中最能使人超越任何情境的一種。即使超越的時間只是短短數秒也是彌足珍貴的能力。我就曾實地訓練一位在建築工地中與我並肩做工的友人培養幽默感。我建議他,以後我們每天至少要想出一則笑譚趣事--一則與獲釋之後可能遭遇到的情況有關的趣聞。他是一名外科醫生,曾在某大醫院充當助理。有次,我就因為對他描述他回復原職之後,將如何改不掉營中習慣,而逗得他捧腹不已。在建築工地,監工為了叫我們勤快些,常吆喝道;"幹呀!幹呀!"尤其在督察巡視的時剡,更是吆喝不停。我於是告訴這位友人:"終有一天,你會回到手術房,執行一項腹部大手術。突然間,一個看護人員沖將進來,吆喝道'幹呀!幹呀!',藉以宣佈主任大爺的光臨。"
  有時候,別的難友也會假想一些與未來有關的趣事。譬如,有人就預測在未來某天的一次晚宴上,盛湯時,自己很可能一時忘情,而央求女主人"由桶底直接撈上來"。
118 苦中作樂
  18 苦中作樂
  試著培養幽默感,試著以幽默的眼光觀察事物--這是研究生活藝術時必學的一招。人世間儘管處處有痛苦,卻仍有可能讓生活的藝術付諸實現,即便在集中營裡亦然。容我打個比方:痛苦就像是煤氣。一個空房間裡,如果注入某一定量的煤氣,則不論房間多大,煤氣都會完全均勻地彌漫。同樣地,痛苦不論大小,都會完全充滿人的心靈和意識。因此,人類痛苦的"尺度",絕對是相對的。
 也因此,一件極其瑣碎的小事,也可以引發莫大的喜悅。我且舉個例子:從奧斯維辛轉往達荷城附近一集中營的途中,我們一直耽心火車要開往莫豪森營。接近多瑙河上的某座橋時,我們益發緊張起來。因為,據有經驗的旅伴說,如果火車要開往莫豪森,一定會經過那座橋。後來,當大夥兒獲悉火車"只不過"是開往達荷,並未經過那座橋,整個車廂立刻爆出歡笑和歌舞的喧鬧聲。那種場面,非身歷其境的人簡直不能想像!
  至於在兩天三夜的旅途之後抵達荷城時,又有怎樣的遭遇呢?在火車上,由於空間太窄,大多數人只好全程枯站,幸運的少數則輪流蹲在滿是尿騷臭的稻草堆上。抵達時,從老俘虜那兒打聽到的第一條大消息便是:這個小型集中營(人口僅二千五百名)沒有"爐子"、沒有火葬場、也沒有煤氣!這表示所有變成"末世臉"的人,不會直接被送到煤氣間,而要等到所謂的"病患護送隊"組成以後才被遣回奧斯維辛。這個令人驚喜的大好消息,使得大夥兒心情特佳。奧斯維辛那位資深舍監的願望終於重視了:我們這麼快,就已經來到一個沒有"煙囪"的集中營裡。當下,我們歡笑作樂,管他緊接著又要忍受什麼樣的煎熬?
  清點新到者的人數時,當局發現有名俘虜失蹤了,要我們在風雨交加的戶外等著,直等到尋獲失蹤者為止。後來,終於在一幢茅舍內找到了那傢伙--他因為疲勞過度,在那兒呼呼大睡。點名完畢,我們立刻受到"遊行"處分;當晚,還通宵在戶外枯站,忍受長途旅行後的疲勞及風雪刺骨的滋味。儘管如此,大夥兒還是非常開心!這兒好歹沒有煙囪,奧斯維辛則已經遙遙其遠了。
  有一次,我們看到一群罪犯路過工地。當時,一切苦難的差距,在我們看來何其明顯!我們嫉妒那些罪犯,因為他們似乎活得較有保障、較有條理,且較為快樂。他們當然有定時洗澡的機會囉--我們悲哀地想著。很可能還有牙刷衣刷、草席(而且是一人一張),每個月還有郵件告知親人的下落或生死;而這一切,我們老早以前就已經無權享受了。
  我們之中,也有人特別幸運,能夠進工廠,在戶內做工,而成為眾人爭羨的對象。這種救命似的好運道,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然而所謂的幸運,畢竟是相對的;幸運的尺度,因而可一再延伸。同樣是令人生畏的戶外工作隊(我就是屬於這種工作隊),其中就有些隊是公認比較倒楣的。一旦置身這種工作隊中,你自然會羡慕別人不必每天十二小時都得在陡坡上踩著滿腿爛泥清理戰地鐵道的木桶。大多數的意外事件,都發生在這種工作上;而一旦出了意外,往往有喪命之虞。
  有些工作隊的監工,特別喜歡整人,因而,我們總要比較誰運氣好,不必受其指揮,或只是暫時歸其管轄。有一次,我不幸奉派到這種工作隊上。要不是兩個鐘頭後發生了空襲警報,以致在警報解除後必須重整隊伍,我想我可能早就因受不了監工的虐待而躺上專門承載勞累致死或瀕死者的雪橇,被運回營去了。在那種情況下,警報所帶來的解脫,沒有人能夠想像--即使是在拳賽中聽到一回合終了的鈴響,因而避免了致命一擊的拳擊手,也無法想像。
  就連最微不足道的運氣,我們也慶倖不已。只要在就寢前有時間捉蝨子,我們就高興得很。倒不是說這有什麼樂趣;光著身子站在寒氣逼人、天花板上結滿冰柱的茅舍內,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然而在"捉虱大典"中,只要沒熄燈或空襲警報,就值得我們千恩萬謝了。因為,這件事沒辦好,我們一整夜休想睡個好覺。
  在集中營生活裡,這種貧弱的歡娛,為大夥兒提供了消極的快樂--也就是叔本華所說的"苦中作樂"(freedom from suffering)--然而就連這種快樂,也是相對性的。真正的快樂(即使是細微的).可以說幾乎沒有。記得我有一次曾經草擬一張《快樂明細表》,結果發現,在過去好幾個星期中,我總共只有兩次快樂的經驗。其中一次是這樣的:我從工地回來後,苦等良久,終能進入廚房,並且被分發到由馮姓伙夫(也是俘虜)主勺的隊伍裡。馮伙夫站在一個大鍋後,接過每個俘虜遞上去的碗,一一盛上湯,眾俘虜則一一迅速離開。這人是唯一不看情面、一視同仁、分湯公正的伙夫。他對自己的好友或鄉親,並不會特加關照,為他們撈出鍋底的馬鋒薯,而叫其他人喝薄稀稀的湯。
  不過,我無意責怪那些特別關照自己人的俘虜。在那種生死攸關的情況下,誰能苛責別人袒護自己的朋友呢!一個人除非在相同情況下也能夠作到絕對的公正無私,否則無權去判斷別人。

119 救命仙丹
  19 救命仙丹
  我恢復正常生活(即重獲自由)很久以後,一位友人拿了張畫刊給我看,上面登了幾幀照片,全是集中營俘虜擠躺在木板床上.眼光呆滯地盯著一名訪客的鏡頭。"很可怕,不是嗎?那種呆滯的表情底下,隱含了多少恐怖啊!"
  "怎麼說呢?"我問著,因為我的確不懂得他的意思,也因為在那時候,我仿佛重又身臨其中:早上五點正,天色仍一片漆黑,我躺在一間土屋裡的硬板床上,同其他約七十名與我一樣"受到照顧"的難友擠在一起。我們病了,不必離營做工,不必出操受罰,卻可以整天躺在屋裡打盹,等著每天照例要分發的麵包(當然,病人的份量較少)和湯(病人的湯不僅較稀,量也大減)。雖然事事不算如意,我們卻心滿意足,衷心快慰。試想,當我們彼此縮在一起,以防暖氣外泄;當我們懶得連手指頭都不願一動,屋外的集合場上,卻傳來尖銳的哨聲與吆喝聲。值夜班的俘虜剛從工地回來,正等著點名。我們的房門被推開了,風雪長驅直入,一名筋疲力竭的難友滿身雪泥,一拐一拐地闖進來,正打算坐下來休息幾分鐘,可惜卻被資深的舍監給攆了出去。在病人營舍,病人尚在接受檢驗的期間,陌生人是嚴禁入內的。當時,我多麼替那傢伙難過,又多麼慶倖自己生了病,可以躲在屋裡打盹啊!能夠在病人營區呆個兩天,甚至還可能再多呆幾天--這不啻是救命仙丹哩!
  我一看到畫刊上那些照片,這一切記憶全又浮上腦海。經我解釋過後,友人才瞭解我何以不覺得那幀照片有何恐怖之處。畢竟,照片中的人可能根本就不覺得難受呢!
  在病人營舍的第四天,我才剛被分派去值夜班,主任醫官就沖進來,請我以自願方式,前往斑疹傷寒病人區,負責醫療工作。我不顧好友的苦勸,不顧沒有一位同業願效此勞的事實,而決定前往。我知道我在工作隊裡,必然不久于人世;然而我如果非死不可,總得讓自己死得有點意義。我想,我與其茫無目的地苟活,或與其在生產不力的勞動中拖延至死,還不如以醫生的身份幫助難友而死去。這種死,我覺得有價值多了。
  我這只是權衡輕重而已,並不算什麼奉獻犧牲。不過,衛生隊那位準尉軍官卻偷偷叫人特別照顧兩名自願到斑疹傷寒營服務的醫生。我們一副虛弱模樣.使得他生怕自己手上又多了兩具屍體,而不是兩名醫生。

120 獨處的渴望
  20 獨處的渴望
 前曾提到,在集中營裡,任何事只要與生存活命沒有關係,就沒有價值。為了活命,營中人不惜作一切犧牲。但這勢必威脅到他向所秉持的理念與價值,因而使他陷入精神的惶亂中,嘗到價值失落的痛苦。生活在集中營這草菅人命、奪人心志、蔑視人性尊嚴、視人如待戮牲口(不過卻打算榨盡他最後一滴勞力)的世界裡,如果不盡力抗拒這種價值失落的痛苦.努力為自己保留一點自尊,終將喪失生而為人,具育獨特心智、獨特內在自由及個人價值的意識。當其時,你會認為自己不過是一大群人當中的一個;你的存在將退化到與禽獸無異的地步。事實上,集中營大多數的俘虜就是這樣:一大群人,像羊群一樣任人隨意驅趕,毫無自己的思想和意志;而一小撮無賴,則由四面八方密切監視,並以各種酷虐手段任加折磨。他們不斷地驅趕羊群,並以吆喝、踢打、棍擊來指示方向;至於我們這群蠢羊,則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著兩件事:如何躲避惡狗與如何掙取一點食物。
  羊總是膽怯地擠入羊群中央,我們也一樣。每個人都努力往隊伍的中心擠,一則比較能避免挨揍(警衛總是在隊伍的前後及兩側走著),再則也可以避風。因此,拚命擠進隊伍裡頭,其實就是為了自衛。在隊伍裡如此,在其他時候亦然。我們總是努力服膺自衛的第一要規,不要顯得與眾不同!每個人隨時隨地,都盡力避免引起挺進隊員的注意。
  當然,如果可能,甚至如果有需要,也該離開群眾。大家都知道,在團體生活當中,如果一舉一動都要受到監視,人很可能極端渴望離開團體--即使只是離開一下。營中俘虜很渴望獨處,也渴望一個人靜下來想想。他企盼孤獨、企盼隱私,然而不見得能償宿願。我在轉到所謂的"休養營"(rest-camp)以後,就碰上了難得的運氣,有了每次約五分鐘之久的獨處時間。我工作的那間土屋(裡頭住了五十名高燒昏迷的病人)後面,靠近雙層鐵絲網的地方,有個安靜的角落,在那裡有人用幾根木條和樹枝,臨時搭了個帳篷,權充太平間(營裡每天平均有六個人死亡)。那兒還有個坑口,和自來水管相通。我只要沒事,就坐在木質的坑口蓋上,呆望著綴滿鮮花的山坡和鐵絲網交錯下的藍藍遠山。我幽幽地夢想著,思緒飄向了北方和東北方,搜尋著記憶中的家園。然而,我舉目眺望,但見浮雲而已。
  身邊的死屍爬滿跳蚤,我卻不以為意。能使我由夢中驚醒的只有過路警衛的腳步聲。有時,這腳步聲是為了召我回病房或回去點收新到藥品(只有五片到十片的阿斯匹靈,卻要應付五十名病人幾天之內的需要)。我每次點收完畢,就去巡視病人,量一量他們的脈搏,並且分半片藥給幾個病重的。至於病入膏肓的人,我一律不發給藥品;一方面是因為服藥己無濟於事,再則是因為藥品奇缺,須儘量留給有痊癒希望的人;病情輕微的我除了鼓勵幾句以外,別無藥品可給。我就這樣在病房內蹣跚穿梭,逐一問診,而我自己卻因為大病初愈,仍然非常虛弱。巡視完畢,我又回到坑口蓋上,靜享獨處的喜悅。
  這個坑口,有次偶然拯救了三名難友。就在我們獲釋前不久,當局計畫把大批俘虜運往達荷。這三名難友非常精明,企圖逃避外調。他們爬入坑口,躲避警衛的搜索。我則若無其事地坐在坑口蓋上,佯作不知情地玩著小孩子的把戲.把一顆顆石子丟向鐵絲網。警衛看到我,遲疑了一會,但還是走開了。我總算有機會告訴下面那幾個仁兄:要命的閻王已經走啦!
121 人命如螻蟻
21 人命如螻蟻
  集中營裡的人命,究竟多麼不值,局外人通常很難以理解。營中人心腸雖硬,但每當一個"病人護進隊"組成之時,大家就更意識到人命全然不受重視的事實。病人衰弱的身體,往往被丟上二輪馬車,由別的俘虜冒著大風雪,拉了好幾裡路到下一個集中營去。在馬車離開以前,如果有哪個病人死了,照樣要丟上去--因為名冊上非得正確無誤不可。唯一重要的--只有名冊。一個人的價值,就在於他有個俘虜號碼。他名符其實地成了個號碼。是死是活倒無關緊要,反正同樣是個號碼;而一個號碼的生命是完全微不足道的。至於這個號碼及這個生命背後所含的一切,包括命運、身世、姓名等等,不用說更是無足掛齒了。運送病人時,我因為是醫生,必須陪病人從巴伐利亞的一個營轉到另一個營。有次,有個年輕俘虜因為他哥哥未被列入名冊,必須留下來,便一直哀求不停。管理員被纏得沒辦法,只好來個對調:把他哥哥和一名在當時較喜留下的俘虜對換過來。可是名冊上卻必須正確無誤!這倒簡單,兩個人只要對換一下號碼,就行了。
  我曾經提過,我們一無證件,每個人僥倖仍擁有一個總算還在呼吸的身體。至於身體以外的一切--也就是掛在我們瘦骨架上的那身破衣--只有在我們被調往"病人護送隊"時。才會招人覬覦。行將離去的"末世臉",常遭到厚顏好奇的檢視:許多人都想看看他們的衣服鞋子是否比自己的還要好。畢竟,"末世臉"氣數已盡;但留在營中、還能賣命的人,則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來改善眼前的生活啊!這些人不會感情用事。他們知道自已的命運.完全取決於警衛的心情。正因為這樣,他們才罔視人性,而且變本加厲。

122 德黑蘭的死神
  22 德黑蘭的死神
  我在奧斯維辛時,就曾暗自訂下一個規則。這規則屢經考驗,效果良好,後來大多數的難友都爭相效尤。一切問話,我大都照實回答;但若問得不明確,我便緘口不答。問到年齡,我據實以告;問到職業,我答:"醫生",但卻並不詳細答覆。在奧斯維辛的第一個上午,一個挺進隊員來到操場,大夥兒必須按四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金屬工、機工(以此類推)……分成不同的隊伍。後來接受受體檢,有疝氣的又另組一個新隊。我那隊被趕到另一間土屋重新整隊,經過再一次的分組和問話(關於年齡職業的),我被分到另一個小組,然後又被趕到另一間小屋,再重新組隊。就這樣一連迴圈了幾次,把我搞得煩死了,尤其我後來發現自己竟處在一群言語不通的陌生人當中,心裡真是悶悶不樂。不久,最後一次的分組總算結束;萬沒想到,我竟又回到最初所屬的那一隊!主事者根本沒注意到我這段時間裡換了幾個房間,不過,我卻明白在這幾分鐘之內,命運之神用了許多種不同的方式,放了我一馬。
  病人轉運往"休養營"的消息一經發佈,我的名字(也就是說,我的號碼)赫然在目--因為也需要幾名醫生。不過,沒有人相信目的地的確是休養營。幾個星期前,當局就曾籌備過同樣的換營計畫;當時,每個人也都以為那是要轉運到煤氣間。結果,當局一宣佈願值夜班(夜班人人避之猶恐不及)者可以除名,立刻有八十二名俘虜自動請纓。一刻鐘後,換營計畫取消了,那八十二名可憐蟲,卻仍然列名於夜班名冊上。這表示他們中大多數人,在兩星期之內都會撒手西歸。
  如今,轉往休養營的計畫再度擬定,然而這究竟只是想榨出病人體內最後一滴勞力(即使只是短短的兩星期)的陰謀,或其實是要送入煤氣間,或竟真的是前往休養營,沒有人知道。當晚十點差一刻,對我已頗有好感的主任醫官偷偷告訴我說:"我已經向營本部報備過了,十點鐘以前,你還可以劃掉名字。"
  我告訴他說,這不是我處世的方式,我已經習慣于順其自然了。"這樣.我或許可以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我又說道。他的眼神流露著憐憫,仿佛他知道個中蹊蹺似的。當下,他默默地握著我的雙手,似乎是祝我平安--不是平安地活著,而是平安地蒙主恩召。我慢慢踱回我的住處,發覺有個好友正等著我。
  "你真的要跟他們一起去嗎?"他傷感地問著。
  "對,我就要走了。"
  他的眼眶湧出了淚水,我只好溫言相慰。後來,我想到我該做一件事--立遺囑。
  "歐圖,你聽著,萬一我沒有回家和我太太見面,而且萬一你見得到她,就告訴她說,我每天無時無刻不惦念著她,和她談話。記住了嗎?第二,我愛她遠超過任何人。第三,我和她婚後廝守的日子,雖然太短,但在我心目中,卻比任何事--包括我們在這兒所受的一切折磨--還要有份量。"
  歐圖,如今你在哪裡?你還話著嗎?從那次最後一晤以來,你又碰上怎樣的遭遇?你找到你太太了嗎?你是不是還記得我不顧你傷心落淚,硬要你一一牢記的每句話?
  翌晨,我隨隊起程了。這一次倒不是陰謀,我們並非走向煤氣間,而的的確確是走向休養營。原先憐憫我的那些人,則留在那個不久大鬧饑荒的舊營裡,而其饑荒現象,遠比我們的新營還要嚴重。那些人力圖自救,無奈回天乏術。幾個月後,我重獲自由,遇到一個從舊營出來的朋友。他告訴我說,當時他因為是個營警,曾經調查死屍堆裡遺失的一塊人肉。結果發現那張肉正在鍋裡煮著,便把它沒收了。同類相食的事件竟然發生,我那時離開正是時候啊!
  這使我不由得想起一則德黑蘭死神的故事:一個有財有勢的波斯人有天和他的僕人在花園中散步,僕人大叫大嚷,說他剛剛碰上死神威脅要取他的命。他請求主人給他一匹健馬,他好立刻起程,逃到德黑蘭去,當晚就可以抵達。主人答允了,僕人於是縱身上馬,放蹄急馳而去。主人才回到屋裡,就碰上死神,便質問他:"你幹嘛恐嚇我的僕人?"死神答道:"我沒有恐嚇他呀!我只是奇怪他怎麼還在這裡面已。今天晚上,我打算在德黑蘭跟他碰面哩!"
123 自由的曙光
  23 自由的曙光
  營中人很怕做決定,也怕主動做任何事情。這是因為大家都強烈地感覺到命運是人的主宰,人不能企圖改變它,只能任由它自然發展所致。這種感覺,每每因慣常的冷漠而益形加深。有時候,生死攸關的決定,必須在閃電般的瞬間做出。然而每個人都寧願由命運替他做主。這種逃避行動的現象,在面對是否逃亡的問題時最為明顯。當其時(只是短短幾分鐘),他備嘗猶豫不定的煎熬。他嘗試逃亡好嗎?他該不該冒險?
  這種煎熬的滋味,我也嘗過。當戰火逐漸逼近,我有過逃亡的機會。一位同行由於必須到營外的土屋去作例行巡診,想趁機帶我一塊逃命。他打算以某病人需要一位元專科醫生會診為由,把我偷偷帶出去。營外,有名外國反抗運動分子將供應我們制服和證件。就在最後一刻,碰到一些技術性的問題,必須再度回營。我們就利用這個機會,張羅了一些補給品(幾枚爛馬鈴薯),再尋找一個帆布背包。
  我們闖進女營區的一間空屋裡,由於女俘已調往他處,營區內空無一人。那間空屋淩亂不堪,顯然許多女俘都張羅好補給品逃掉了。屋內散置著破衣服、發黴的食物,和破舊的陶器。有幾個碗還算完好,對我們非常有用,但我們還是決定放棄。我們知道,在情勢逐漸惡化的最近,這些碗不僅曾用來裝食物,還用來盥洗和充當夜壺。(當局嚴禁在屋內持用任何器皿,不過也有些人--尤其是身體太虛弱、連有人攙扶都無法走到屋外的斑疹傷寒病人--不得不違反禁令。)我在垃圾堆裡搜索著,並且找到了帆布背包和一根牙刷。突然間,我在一大堆雜物當中發現了一具女屍。
  我又跑回我居住的土屋,收拾我所有的財產:一個飯碗、一雙由病死的難友那兒"繼承下來"的手套、幾張寫滿速記符號的廢紙頭(前曾提到.我有一部書稿在奧斯維辛那兒被沒收了,後來我就用這些廢紙頭重新撰寫)。然後,我又到各土屋,為正擠臥在屋內兩側朽木板上的病人迅速作最後一次的巡視。我來到我唯一的鄉親面前。我曾經不顧他的病情,竭力營救過他,然而此際他差不多已經奄奄一息。我不得不隱瞞我的逃亡企圖,但他似乎嗅出了異樣(也許是我表現得有些緊張)。他以疲憊的聲音問我:"你也要出去?"我立刻否認,然而我卻回避不了他那傷感的眼神。巡視完畢後,我又回到他那兒,再度瞥到他無望的神情;不知何故,我竟覺得那是一項控訴。打從我答應友人願相偕逃亡以來即蟠踞心頭的不快感,此時更加強烈,突然間,我決定在這一次自行操縱命運。我奔出土屋,告訴友人我不能去了。我一說出我已決定留下來陪伴病人,不快之感立刻雲散煙消。我不知道以後的幾天會有什麼遭遇。但我內心,卻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我回到土屋中,坐在我鄉親腳旁的木板上,試著安慰他;然後又同別人聊天,試著撫平他們迷亂的神智。
  集中營生活的最後一天終於到了。由於戰火線逐漸接近,絕大多數的俘虜都已運往他營;管理當局、酷霸和伙夫更是走個精光。這一天,當局發佈一道命令,要營中人員在日落前完全撤出,即使是僅餘的幾個俘虜(病人、醫生、和"看護")也必須離開。當晚,整個營就要放火銷毀了。然而,載運病俘的卡車下午並未出現;而營門卻突然關閉了,鐵絲網一帶也加緊戒備以防逃亡。看樣子,營中僅餘的俘虜註定都要葬身火窟了。我和友人遂決定再度逃亡
  我們奉命埋葬鐵絲網籬之外的三具屍體。整個營只剩下我們兩人還有足夠的力氣幹這件事,其他人差不多全呆在還有用的幾間土屋裡,被高燒和神智迷亂弄得精疲力竭。我們擬好了計畫:運出第一具屍體時,把友人的背包放在充作棺材的舊洗衣桶裡,偷偷運出去;運送第二具屍體時,則順便偷運我的背包。運第三趟時,我們倆就雙雙溜之大吉。前兩趟全照計畫進行,並無差錯。回營後,友人去張羅逃亡時所需的麵包.免得躲在林中的幾天會挨餓。我則呆呆地等著。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他一直沒出現,令我愈等愈不耐煩。經過了三年的牢獄生活,我已經滿心雀躍地期待著自由,想像著奔赴火線的仙滋妙味了。可是,我們並沒進展到那個地步。
  友人回來的那一刹那,營門被推開了。一輛漂亮的銀色汽車緩緩駛入集合場,車身漆著大大的紅十字。一位日內瓦國際紅十字會的代表翩然蒞臨,整個營及營中俘虜都受到他的保護。他就在附近的一幢農舍中駐紮下來,以便在緊急情況時能隨時策應。這種時候,誰還去操心逃亡的事呢?一箱箱的藥品從車上卸下來,香煙四處分發;我們受到拍照,內心的快慰簡直難以言宣。現在,我們不必再冒險奔赴戰火線了。
  興奮之餘,我們差點把第三具屍體給忘了,於是便把它抬到營外,放到已挖好的墓坑裡。隨行的警衛(是個比較不討厭的傢伙)突然變得非常溫和。他看出情勢已經改觀,便試圖贏取我們的好感。掩土之前,我們為三名死者作了短禱,他也參加了。經過幾天來生死交搏的緊張以及幾個小時以來的興奮,我們祈求和平的禱詞,其熱切的程度比得過人類所曾吐露過的任何言語。
  營中生涯的最後一日,就這樣在期待自由中過去了。然而我們高興得過早了。紅十字會那位代表曾向我們保證已簽署了一項協定,而且該營也不准撤銷。可是當晚,納粹挺進隊卻率同一批卡車抵達營區,並且帶來一道清除營舍的命令,說是營中剩下來的俘虜要搬到一座中央營去,兩天之內再從那兒遣送到瑞典,以便和另一批戰俘交換。那些挺進隊員,我們差點認不出來。他們變得和氣萬分,還勸我們不必怕登上卡車,說我們該為自己的運氣而謝天謝地。力氣還夠的人,紛紛擠上卡車,病重的和虛弱的則由別人吃力地抬上去。此時,友人和我已不掩飾身上的背包。我們站在最後一隊裡,等著當局挑選十三人搭上最後第二輛卡車。主任醫官挑出了需要的數目,卻把我們兩人給遺漏了。那十三個人登上車,我們卻必須留下來。驚訝、懊喪、失望之餘,我們責怪主任醫官,他卻推說他太累了,分了心,何況他以為我們還想逃走。我們只好背著背包坐下來,不耐煩地和剩下來的幾個俘虜一起等著最後一輛卡車。由於必須等很久,我們便在警衛室(己空無一人)裡的草席上躺下來。幾個鐘頭以來的緊張與興奮,希望與絕望,已經把我們搞得精疲力竭。當下,大家和衣而眠,隨時準備出發。
 步槍和大炮的聲音遙遙傳來,曳光彈和槍彈的閃光照進屋內。主任醫官沖進來,命令我們趴在地上掩護。一名俘虜由床上跳下,穿著鞋的腳丫踩到我的肚子,這下我可完全醒過來啦!不多時,我們總算明白了究竟。戰火線已經抵達營區了!槍炮聲漸漸消竭,晨光終於破曉,屋外,營門旁的那根柱子上,一面白旗正隨風飄揚。
 好幾個星期以後,我們才發覺命運之神即使在最後的幾個小時,還是玩弄了我們這些剩下來的俘虜。我們發覺人的抉擇是多麼不可靠,尤其在攸關生死的大事上。有人拿了幾張在離我們營區不遠的一個小營裡所攝的照片給我看。原來,那些自以為正要奔向自由的俘虜,當晚都被卡車載到這個小營裡,並被鎖在土屋內活活燒死。他們的屍體雖然燒焦了一部分,在照片上卻依然清晰可辨。我不覺又想起了德黑蘭死神的故事。
124 吃癟與吃香
  24 吃癟與吃香
  俘虜的冷漠,有其自衛的功能,但冷漠本身,也是由其他因素所促成的。除冷漠以外,俘虜的精神狀態另有一個特徵,那就是躁急易怒。這兩種精神狀態,都肇因於饑餓和睡眠不足(在正常生活中,也有此可能)。睡眠不足,部分是因為跳蚤太多,不勝其擾。擠得水泄不通的房舍,如果再不講究衛生,就容易滋生蚊蚋。另方面,缺少尼古丁和咖啡因的刺激,也會使人容易冷漠和躁怒。
  除開這兩個生理因素之外,還有幾個以情結(Complexes)形式出現的精神因素。大多數的俘虜都有一種自卑情結,並且深以為苦。過去,我們都曾一度自以為"有頭有臉"。如今,卻受到豬狗不如的待遇。(一個人內在價值的意識,原應建基於較高尚、較屬精神層次的事物上,因此不可能為集中營生活所動搖。然而不要說俘虜,即便是享有自由之身的芸芸眾生之中,有多少人真正擁有這樣一份意識?)一般俘虜不必特別去想,就都感到自己的價值已全然貶低。這種感覺,在看到營中簡單的社會結構所顯示出來的強烈對比時,尤其明顯。較"優秀"的俘虜,諸如酷霸、伙夫、倉庫管理員,營警等等,可以說完全不像大多數俘虜那樣自感吃癟,反而自以為升格了!有的人甚至還自認為威風八面哩!至於內心酸溜溜的大多數對這一小撮吃香分子的觀感,則有幾種不同的表達方式,而開玩笑則是其中一種。譬如,我就曾聽過一名俘虜對另一名俘虜談起某酷霸:"喝!早在他還只是某大銀行總經理時,我就認識他了。如今他在這裡升得這麼快,豈不是時來運轉了嗎?"
  吃癟的大多數和吃香的少數一旦發生衝突(這種機會多的是,多半起因於食物的分配),後果多半十分嚇人。因此,躁急易怒的情緒(其生理因素前已述及,若再遇到這種緊張局面,不啻是火上加油)如果最後演變成一場全武打,那可是一點也不值得驚訝。俘虜由於經常目睹毆打的場面,暴力衝動自然會跟著增強。我在又餓又累時一旦怒火攻心,就常發覺自己雙拳緊握。照顧斑疹傷寒患者的期間,我因為必須徹夜生火(當局特准病人使用的),常常累得要命。不過,每當夜闌人靜,每當其他人全都入眠或神智昏迷,我往往可以享受到最詩意的幾個小時。我可以四仰八叉躺在火爐前,用偷來的炭,烤幾個偷來的馬針薯。只是翌日,我總是覺得更疲倦、更遲鈍,也更躁怒。
125 臨時舍監
  25 臨時舍監
  我在斑疹傷寒病患區充任醫生時,目為舍監病倒了,只好暫代他的職位,負責保持房舍的清潔(但願"清潔"兩字,還能用來形容那種情況下的環境),以便對當局有所交代。當局所謂的清潔檢查,與其說是為了衛生,不如說是為了借機找碴。食物和藥品只要多分配些,就大有幫助;然而檢查員所關切的,只是走道中央有沒有一根稻草?病人那塊骯髒破爛、處處跳蚤的毛毯是否折疊得整齊?至於病人的命運如何,他們壓根兒不管。我只要把俘虜帽從剪過發的頭上猛抽下來,兩個腳跟再重重一扣,然後口齒伶俐地報告:"六區九號病房,病俘五十二名,看護二名,醫生一名!"他們就會滿意,並且就會離開。可是在此之前,我卻得把每張毯子一一弄平,把由床板上掉下的每根稻草一一撿起,再大聲吆喝那些在床上打滾,揚言要搗亂我辛苦整理好的一切成果的可憐蟲;而後才恭候大駕。(問題是,這些檢查大員常常姍姍來遲好幾個鐘頭,有時候乾脆不來,令我白忙一陣。)吆喝是有必要的,因為發高燒的病人,已經冷漠到除非挨駡否則仍無動於衷的地步。有時候,連叫駡也不管用;這時,我就得使出渾身解數忍住一腔的怒火,才不致於出手打人。畢竟,在面臨別人的無動於衷以及因而造成的險惡情勢(即漸漸逼近的清潔檢查)之時,任何人都特別容易變得暴躁起來。

126 抉擇與自由
  26 抉擇與自由
  我以這種心理學的精神病理學的角度,試著解析集中營俘虜的典型特徵,很可能使讀者錯以為人乃是完全且無可避免地受制於環境。(以集中營俘虜為例,所謂環境,即是指集中營生活的獨特結構,該結構迫使俘虜遷就某一固定模式。)然而人的自由呢?在面對任何既定環境時.人的行為反應當中,難道毫無精神自由可言?有個理論說,人不過是許多生物學、心理學、或社會學條件與環境的因素支配下的產物)這種說法,難道是真的嗎?人真只是這些因素湊合下偶然的產兒嗎?更重要的是,以俘虜在集中營那種社會裡的反應和表現,能夠證實人逃不開環境的影響嗎?人在面臨這種處境時,難道別無選擇的餘地?
  這些問題,不僅可以根據原則,也可以從經驗方面來作答覆。集中營中的生活經驗,顯示出人的確有選擇的餘地。有太多太多的實例(多具有英雄式的特質)足以證實;冷漠的態度是可以克服的,躁怒的情緒也可以控制。人"有能力"保留他的精神自由及心智的獨立,即便是身心皆處於恐怖如斯的壓力下,亦無不同。
  在集中營呆過的我們,都還記得那些在各房舍之間安慰別人,並把自己僅餘的一片麵包讓給別人的人。這種人即使寥如晨星,卻已足以證明: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剝奪,惟獨人性最後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選擇一已態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剝奪。
  有待抉擇的事情,隨時隨地都會有的,每個日子,無時無刻不提供你抉擇的機會。而你的抉擇,恰恰決定了你究竟會不會屈從于強權,任其剝奪你的真我及內在的自由,也恰恰決定了你是否將因自願放棄自由與尊嚴,而淪為境遇的玩物及槁木死灰般的典型俘虜。
  從這個角度看來,營中人的心理反應,顯然比起某種生理及社會環境下的單純反應要來得意味深長。即使像睡眠不足、缺乏食物、和繁重的精神壓力等這些情境可能使人聯想到營中人非以某種方式來反應不可,但若分析到最後,我們卻可以發現一個俘虜之所以變成怎樣的人,實在是他內心抉擇的結果,而非純系環境因素使然。因此,任何人就是處在這種情境下,根本上都可以憑他個人的意志和精神,來決定他要成為什麼樣子。即使是置身於集中營,他仍可以保有他的人性尊嚴。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說過:"我只害怕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已所受的痛苦。"這句話,在我結識營中那些烈士以後,時常縈繞在我心頭。他們的痛苦和死亡,在在都證明了一個事實:人最後的內在自由,絕不可以失喪。可以說,他們配得上他們所受的苦,他們承受痛苦的方式.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內在成就。正是這種不可剝奪的精神自由,使得生命充滿意義並有其目的。
  忙碌而積極的生活,其目的在於使人有機會瞭解創造性工作的價值;悠閒而退隱的生活,則使人有機會體驗美、藝術,或大自然,並引為一種成就。至於既乏創意、又不悠閒的生活,也有其目的:它使人有機會提升其人格情操,並在備受外力拘限的情境下選擇其生活態度。集中營俘虜雖與悠閒的生活和創意的生活無緣,但人世間有意義的,並不只是創意和悠閒而已。如果人生真有意義,痛苦自應有其意義。痛苦正如命運和死亡一樣,是生命中無可抹煞的一部分。沒有痛苦和死亡,人的生命就無法完整。
  一個人若能接受命運及其所附加的一切痛苦,並且肩負起自己的十字架,則即使處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照樣有充分的機會去加深他生命的意義,使生命保有堅忍、尊貴、與無私的特質。否則,在力圖自保的殘酷鬥爭中,他很可能因為忘卻自己的人性尊嚴,以致變得與禽獸無異;險惡的處境,提供他獲致精神價值的機會;這機會,他可以掌握,也可以放棄,但他的取捨,卻能夠決定他究竟配得上或配不上他所受的痛苦。
 讀者千萬不要以為這些思慮都太超凡絕俗,太與現實生活脫節。的確,有能力達到這樣崇高精神境界的人,實在寥寥無幾。集中營眾多俘虜當中,也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夠守住完全的內在自由,且獲得痛苦所惠予的那些價值。然而,即使只有一個實例,就足以證明人的內在力量,可使人超越於外在的命運。這種人,並非只有集中營裡才有。在世界各地,人處處都面對著命運的挑戰,面對著經由痛苦而獲大成就的機會。
  且以病人--尤其是罹患絕症者--的命運為例。有次,我讀到一封由某個半身不遂的年輕人寫給他朋友的信。信上說,他才剛獲悉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即使動手術也終歸徒勞。他又說,他看過一部影片,裡頭有個人以勇敢和尊貴的方式等候死亡。當時,他覺得能那樣迎接死亡,實在是一大成就。如今一他寫道--命運也給了他一個類似的機會。
  這部影片,名叫《復活》,是由托爾斯泰名著改編的。幾年前觀賞過的人,想必也有過同樣的念頭。影片中所見,都是偉大的命運和偉大的人物。至於我們這些觀眾,在當時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命運,也沒有機會去成就這種偉大。電影散場之後,我們走入附近一家咖啡屋裡;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落肚後,那些曾一度掠過腦際的形而上學思維很快就被我們忘到九霄雲外。然而,當我們親身遭遇一個偉大的命運.當我們必須以同樣偉大的精神下決心和它周旋到底,無奈,我們早已經忘懷多年前的青春決斷,只好頹然退下,樹旗投降。
  也許有一天,我們再度看到同一部或類似的影片。然而在此之前,可能早有其它影像掠過我們的心眼,為我們展現出多少生命鬥士其遠超乎區區一部電影所能展現的豐富成就。我們可能想起某個獨特的人,想起他偉大的內在所曾散發出來的點點滴滴,正如我時常想起集中營一名女郎的事蹟一樣(我親眼看到她死去)。她的事蹟十分簡單,簡單得不足一道;讀者聽了,也許會以為是我杜撰的,然而我卻覺得這仿如一首詩。
  這位女郎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然而當我同她說話,她卻顯得開朗而健談。她說。"我很慶倖命運給了我這麼重的打擊。過去,我養尊處優慣了,從來不把精神上的成就當一回事。"她指向土屋的窗外,又說:"那棵樹,是我孤獨時唯一的朋友。從窗口望出去,她只看得到那棵栗樹的一根枝丫,枝丫上綻著兩朵花。"我經常對這棵樹說話。"我一聽,嚇了一跳,不太確定她話中的含義。她神智不清了嗎?她偶然會有幻覺嗎?我急忙問她那棵樹有沒有答腔。--"有的。"--答些什麼呢?一"它對我說,'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我就是生命,永恆的生命。"

我已經說過,營中俘虜的精神狀態,與其說是一大堆條分縷析的精神物理學因素所促成,無甯說是自由抉擇的結果。從心理學立場來研究俘虜,我們巳知:惟有容許自己喪失精神防線的人,才會淪為集中營惡勢力下的犧牲品。問題是,這所謂的"精神防線",會是或應該是什麼?
  曾在營中呆過的人,每談及當時的經驗,都一致宣稱最令人頹喪的困擾,就在於無從知道那種非人生活將何時了結。獲釋的日子,遙不可期(在我的營裡,連口頭上談論此事,都毫無意義),每個人的監禁期,不僅不能確定,更是毫無期限,有位專門作研究的知名心理學家就曾指出,集中營的生活,可稱為一種"暫時的生存";我們倒可以進一步把它稱作"一種無明確期限的暫時生存"。
  初到一個新營的俘虜,對該營的情況通常一無所知。由別的營輾轉回來的人,卻又不得不守口如瓶。有些營則只見人進去,不見人出來。可是,只要一進營門,所有的俘虜心理上都會來個劇變:不明確之感告終,終局之不明確繼之而來。任何人休想預測營中歲月將何時了結,或究竟有無了結之望,因為根本不可能預知。
  拉丁字finis,有雙重含義:一是終結或結局,一是有待企及的目標。一個人如果看不出他的"暫時存在"將於何時終結,自亦無法朝人生的最終目標邁進。他不再計畫未來、安排未來,而這恰恰和生活于正常狀況下的人相反。也因此,他整個內在生活的結構將隨之改觀,衰敗的跡象亦將漸漸呈現,並由其他的生命領域(如身體)中暴露出來。舉例來說,失業的工人就有類似的處境。他處於暫時性的存在中,就某方面看來,他實在無法替未來作打算,或朝一個既定目標邁進。以失業礦工為研究物件的論著,就顯示出這類工人每為時間之"變形"所苦。這種內在時間的"變形",肇因於失業。集中營俘虜也有這種奇特的時間體驗,並且也深以為苦。在集中營,一小段的時間--譬如一天當中由於每一分、每一刻都充滿了痛苦和疲憊,感覺上仿佛遙無止期。較長的時間--譬如一個星期--則似乎過得很快。當我說營中一日,長於營中一周,許多難友都表示有同感。這種時間體驗,多麼怪異啊!我不由得想起湯瑪斯曼的名著"奇峰"(The Magic Mountain,書中
包含極犀利的心理學觀點)。在"奇峰"一書裡,一群療養院的肺結核患者也有類似的心理狀況。他們同樣不確知何時可以解脫,同樣活得沒有未來,活得茫無目標。湯瑪斯曼即針對此點,研究其精神的演變過程。
  有名俘虜曾告訴我,他抵達車站後,隨著長長的隊伍步行到集中營,當時只覺得好象是走在自己的出殯行列裡似地。他的生命仿佛早已死去,有如過眼雲煙,毫無未來可言。這種死氣沉沉的感覺,更因為其它兩個原因而更形強烈。在時間上,營中歲月漫無期限,最令人刻骨銘心;在空間上,居住範圍過於狹窄,又令人透不過氣。鐵絲網外的一切,不僅遙不可及,更顯得疑幻疑真。營外的人事物及一切的正常生活在俘虜眼中簡直恍如隔世。
  人一旦因為看不到未來而自甘沉淪,便容易有滿腹的懷舊愁思。在本書前面,我們曾提到營中人喜歡回味過去,藉以忘卻眼前的痛苦,現狀因而變得較不真實。可是,除去現狀中的真實特點,很可能伏下一個危機。當事人勢必容易忽略現實中的確存在著、而且可堪運用的機會。把目前的"暫時存在"(provisional existence)當成虛幻不實的存在--這種態度本身正是使俘虜喪失其生命力的一大重要原因。人一旦有了這種態度,任何事物看在他眼裡都顯得毫無意義。他忘了艱困的外在環境通常能給人一個機會,讓人超越自己,從而得到精神上的成長。他不把集中營的困境看成是考驗內力的試金石,他不看重自己的生命,反而輕蔑它,當它是無足輕重的玩意兒。他寧可闔上眼皮,耽溺於過去。這樣的人自然會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了。
  當然,有能力在精神上達到崇高境界的人只有少數幾個。但這少數幾個,都有機會表現其人性的偉大(即是借著世俗眼中的死亡或一敗塗地來表現這種偉大)。這樣的人格,若是換上普通的環境,必然造就不出。至於我們這些泛泛之輩,或許該聽聽俾斯麥這段話:"生命好比讓牙醫治牙痛,你老是以為最糟糕的情況還在後頭,實際上早已過啦!" 照這句話改變一下,我們也可以說集中營內大多數的俘虜,都相信生命的真正機運早已消逝。其實,現實中永遠有著機會和挑戰。人可以戰勝這些經驗,把生命扭轉成一個內在的勝利;也可以忽視現有的挑戰,茫無目的地過一天算一天--正如大多數俘虜所表現的一樣。

127 超越當前的困境
  27 超越當前的困境
  任何人若想以心理治療或心理衛生方法來抗拒集中營對某俘虜身心上的不良影響,就必須為他指出一個可堪期待的未來目標,藉以增長他內在的力量。有些俘虜出於本能,也曾設法自行尋找這樣的目標。人就這麼奇特,他必須瞻望永恆(sub specie eternitatis),才能夠活下去。這也正是人在處境極其困厄時的一線生機,即使有時候必須勉強自己,也一樣。
  我還記得自己的一個親身經驗。有一次,我隨著漫長的隊伍由營區步向工地。由於穿了雙破鞋子,兩腳滿是凍瘡和擦傷;幾公里的路程下來,我痛得幾乎掉淚。天氣十分寒冷,凜烈的風颼颼吹著。我腦海裡不斷想著這種悲慘生涯中層出不窮的小問題。今晚有什麼吃的? 如果額外分配了一截香腸,我該不該拿去換一片麵包? 兩星期前獲得的"獎金",到現在只剩下一根香煙,該不該拿去換碗湯? 充作鞋帶的一根電線斷了,我如何才能夠再弄一根來? 我是否來得及趕到工地,加入我熟悉的老工作隊,或者我必須到另外一個可能有兇惡監工的隊裡去? 我該如何博取酷霸的好感,好讓他分派營內的工作給我,免得我老要長途跋涉到工地作苦工?
  這種叫人滿腦子只想著這些芝麻小事的處境,我實在是厭倦透了。我強迫自己把思潮轉向另一個主題。突然間,我看到自己置身于一間明亮、溫暖、高雅的講堂,並且站在講壇上,面對著全場凝神靜聲的來賓發表演說。演說的題目則是關於集中營的心理學!那一刻間我所身受的一切苦難,從遙遠的科學立場看來全都變得客觀起來。我就用這種辦法讓自己超越困厄的處境。我把所有的痛苦與煎熬當成前塵往事,並加以觀察。這樣一來,我自已以及我所受的苦難全都變成我手上一項有趣的心理學研究題目了。斯賓諾薩在他的名著《倫理學》上就曾說過:"我們只要把痛苦的情緒,塑成一幅明確清晰的圖像,就不會再痛苦了。"
128 精神防線
  28 精神防線
  對未來--自己的來來--失去信心的俘虜,必然難逃劫數。隨著信念的喪失,精神防線亦告喪失;此後,自然甘心沉淪,一任身心日趨衰朽。這種情形通常借著危機的形式而突然發生;而其徵兆,營中經驗老到的俘虜都十分熟悉。我們每個人都很害怕這種情形發生--倒不是怕發生在自己身上,而是怕發生在好友身上(自己要是已淪落到這個地步,自然就無所謂害怕了)。一個俘虜只要有這種心理危機,剛開始,通常是早上醒來以後不肯穿衣盥洗,不然就是不肯到集合場去集合。你再怎麼求他、揍他、恐嚇他,都沒有用。他只是躺在那裡,動也不動。如果這種危機起因於生病,他就拒絕住進病人區或拒絕接受任何冶療。總之他就是放棄。他呆呆地躺在自己的排泄物當中,天塌下來也不在乎。
  信心喪失與全然放棄之間,有著密切的關連。有一次我就遇到了一個非常奇特的例子.我那位資深舍監傅先生,是一位小有名氣的作曲家兼作詞家。有天他對我吐露心事道,"醫生,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做了個怪夢。夢中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可以許個願,只要我說出想知道什麼,我的一切問題就可以得到圓滿的解答。你猜我問了什麼?我說我想知道什麼時候我可以看到戰爭結束。你懂得我的意思嗎?--'我'可以看到!我想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獲釋,我們的痛苦可以告終。"
  "你什麼時候作了這個夢的?"我問。
  "一九四五年二月。"他答。當時,已是三月初。
  "你夢中那個聲音怎麼回答?"
  他湊到我耳邊,悄悄耳語道:"三月三十日。"
  傅先生告訴我這個夢的時候,還是滿懷希望,深信夢中那個聲音一定是鐵口直斷。然而,預許的日子漸漸接近,傳抵營區的戰訊卻全不像是我們即將在預許當日獲釋的樣子。到了三月二十九日,傅先生突然病倒了,全身發高燒。三月三十日,也就是預言中他會看到戰事結束、痛苦告終的日子,他昏迷不醒,失去知覺。三月三十一日,他死了。從一切外在跡象看來,他死於斑疹傷寒。

129 參透為何,迎接任何
  29 參透"為何",迎接"任何"
  心境(包括有無勇氣與希望)的良窳,與身體的免疫能力息息相關。懂得這個道理的人,自然會瞭解人如果突然失去希望和勇氣,很可能因而致死。我的朋友傅先生之死,就是因為預期中的獲釋未曾實現,致令他陷入絕望使然。突如其來的絕望,減低了他身體上抵抗傳染病的能力。由於對未來的信心及活下去的意志皆告癱瘓,身體對病毒便毫無招架之力。結果,他只好一死了之。他夢中那個聲音畢竟沒錯。
  這個案例的研究及心得結論,與營區主任醫官提醒我的一件事正相符合。一九四四年耶誕節到一九四五年元旦,一星期當中,營裡的死亡率大為增加,並且是前所未有的現象。照主任醫官的看法,這種現象並非肇因於工作環境較惡劣、伙食配給遞減或氣候變化甚或新的傳染病;而是因為大多數的俘虜都抱著一個天真的希望,以為他們會在耶誕節以前重歸故里。當佳節漸漸逼近,佳音依舊杳然,許多俘虜逐漸都失去了勇氣,因而萬念俱灰,大大削弱了身體的抵抗力,結果便一個個相繼死去。
  前曾說過,若想重振營中俘虜的內在力量,首先就得為他指出一個未來的目標。尼采說過:"懂得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這句話,所有與囚犯或俘虜接觸的心理專家,都應奉為圭皋。只要有機會,就該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目的,才能夠增強他們忍受"任何"煎熬的耐力。看不出個人生命有何意義、有何目標,因而覺得活下去沒什麼意思的人,最是悲慘了。他很快就會迷失。而這種人一聽到鼓勵和敦促的話,典型的反應便是,"我這輩子再也沒什麼指望了。"碰到這種反應,你還能說什麼?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從根本上改革我們對人生的態度。我們應自行學習--並且要教導瀕於絕望的人--認清一個事實。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對人生有何指望,而是人生對我們有何指望。我們不該繼續追問生命有何意義,而該認清自已無時無刻不在接受生命的追問。面對這個追問,我們不能以說話和沉思來答覆,而該以正確的行動和作為來答覆。到頭來,我們終將發現生命的終極意義,就在於探索人生問題的正確答案,完成生命不斷安排給每個人的使命。
  這些使命因人因時而異,生命的意義亦然。因此,我們不可能以概括的方式來解釋生命的意義;而這類的問題也絕無法用泛論來解答。"生命"並不是模棱兩可的玩意兒,而是非常真切具體的東西,正如人生的使命也非常真切具體一樣。這些使命構成了人的命運;每個人的命運都獨一無二且各有不同,無法同別人互作比較。同樣的境遇不會重複出現,每個境遇需要當事人給予不同的反應。置身在某種情境當中,人有時候必須以行動來塑造自己的命運;有時候則最好趁機深思熟慮,藉以領悟人生的道理!又有時候,光是接受命運,承擔個人的十字架即足矣盡矣。總之,每個情境因其特點、性質而迥然有別,其所提出的難題,也永遠只有一個確切的解決方法。
  人一旦發覺受苦即是他的命運,就不能不把受苦當作是他的使命--他獨特而孤單的使命。他必須認清:即使身在痛苦中,他也是宇宙間孤單而獨特的一個人。沒有人能替他受苦或解除他的重荷。他唯一的機運就在於他賴以承受痛苦的態度。
  曾經在集中營內呆過的我們,都不認為這只是與現實脫節的空論。這是唯一對我們有幫助的見解,即使在毫無逃生之望的時候,我們也能夠借著這種看法而免於絕望。很久以來,我們即已不再詢問"什麼是人生意義"了。這種天真的質疑,是由於把人生看成借著積極創造某種有價值的東西而實現某個目標所致。我們早已徹悟,人生意義的涵蓋面不止於此,它包括生存與死亡,臨終與痛苦。
  一旦看透了痛苦的奧秘,我們就不願再以忽視、幻想或矯情的樂觀態度來減輕或緩和集中營內種種折磨所帶來的痛苦,反而把痛苦看作是值得承擔的負荷。我們不再退縮,只因為我們已瞭解痛苦暗含成就的機運。正是這種機運,使德國詩人里爾克(Ralner Maria Rilke l873-l926)寫出:"有待了結的痛苦,何其多也!"(Wie vielist aufzuleiden!)所謂"有待了結"的痛苦,與一般常說的"有待完成的工作"用意相類。的確,有待我們了結、完成的痛苦,實在非常繁多。所以,我們有必要勇於面對所有的痛苦,並把軟弱的時刻和暗彈的淚水減到最低量。然而,我們並不必以流淚為恥;畢竟眼淚證明了我們有承擔痛苦的最大勇氣。只可惜瞭解這個道理的人少之又少。有的人偶爾會赧顏表白自己哭過。我就曾問過一位難友,他的水腫是怎麼治好的,他紅著臉答道:"我用眼淚把它哭好的。"

130 尋出生命的意義
  30 尋出生命的意義
  心理治療或心理衛生法,在集中營內十分不易進行。一旦有此機會,則進行之初,不是採取個人方式就是採取集體方式。個人心理治療通常是一種"救生步驟",以防止自殺為主。營中若有人企圖自殺,按營規是嚴禁施救的。比如有名俘虜企圖上吊,任何人都不可割斷繩索將他救下。因而,在自殺企圖萌生之前即防患未然,最為重要。
  我還記得兩個極其類似的自殺未遂案例。兩名當事人都曾吐露過自殺的意圖,並且都運用了典型的論調:他們對生命再也沒什麼指望了。碰到這種情形,最重要的便是讓當事人瞭解"生命對他仍有指望,未來仍有某件事等著他去完成"。事實上,我們發覺這所謂的"某件事",對其中一位而言,是指他的愛子--後者正在外國等著他。對另一位,則是指一件事,而不是一個人。此人是個科學家,已經撰寫了一系列尚待完竣的書籍。這件工作別人是無法代勞的;正如上述那位父親在他愛子心目中的地位,任何人都無法取代一樣。
  這種獨一無二的特性,使得每個人都與眾不同,也使得每個人的存在有其意義。這種特質與創造性的工作和人類之愛息息相關。一個人一旦瞭解他的地位無可替代,自然容易盡最大心力為自己的存在負起最大責任。他只要知道自己有責任為某件尚待完成的工作或某個殷盼他早歸的人而善自珍重,必定無法拋棄生命。他瞭解自己"為何"而活,因而承受得住"任何"煎熬。

131 集體精神治療
  31 集體精神治療
  在集中營,集體精神治療的機會十分有限。合適的榜樣遠比空泛的言辭還要有效。因此,如果有一名資深舍監不與當局同流合污,則他的正義並鼓舞人心的作為,將使他有千萬次的機會對轄下諸俘虜發揮他驚人的影響力。行動的影響,向來比言辭還具有立竿見影之效。不過,如果內心的感受力為外在某個情境所增強,則口頭勸勉仍然有相當的功效。記得有一次,某營舍發生事故,全舍俘虜皆深受震撼,內心的感受力因之大增。當時,舍監便安排了一場集體精神治療。
  那天真夠糟糕。大夥兒在集台場上聽訓,當局宣稱,今後許多行為,譬如從舊毯予割下一段一段的小布條(用來墊腳踝)或其他極其微不足道的"偷竊"等等,都將視同搗亂,因此當立刻以吊刑處決。幾天前,一名餓得半死的俘虜闖入囤放馬鈴薯的儲倉,偷了幾磅的馬鈴薯;結果東窗事發,還被幾個難友認了出來。營區當局獲悉此事,便下令大夥兒把該俘虜交出來,否則全營要挨餓一天。不用說,全營二千五百名俘虜都寧願絕食。
  絕食當天的傍晚,我們躺在茅舍裡,心情十分惡劣。每個人都悶不吭聲,即使出聲,也顯得惡聲惡氣。更倒楣的是,後來連燈火都熄了。大夥兒的心情真是惡劣到極點。所幸,資深的舍監非常睿智。他針對大家當時的心境,臨時來一段訓勉。他提到近幾天來因病或自殺而死的許多難友;並指出他們真正的死因是在於放棄了希望,然後,他要大家設法防止類似的慘例發生.並且指定我替大家"打打氣"。
  天曉得我當時有沒有心情去說教打氣。我又餓又冷又累,加上心情不佳,根本沒興致為難友提供任何精神治療。然而,我又不能不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在當時,大夥兒最迫切需要的莫過於鼓勵了。
  因此,我先以最瑣碎的舒適問題作為開場白。我說,即使在二次世界大戰已屆六年的歐洲本土,我們的處境仍然不算是想像中最悲慘的。我建議每個人問問自己:截至當時為止,有哪些損失是無可挽回的?據我推測,對大多數的俘虜而言,這種損失實際上幾等於零。任何人只要活著,就有理由去懷抱希望。健康、家庭、幸福、專業技能、運氣、社會地位等等,這一切都是可以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的。畢竟,我們的一身硬骨,都還完好如初。過去不論經歷了什麼,都可以成為來日的一筆資產。說到這兒,我引用了尼采的一句話:"打不垮我的,將使我更形堅強。"(Was mich nicht umbringt.macht michstarker.)
  隨後,我談到了未來。我說,平心而論,未來似乎是無何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料定自己的生還機會極其渺茫。營中雖尚未流行斑疹傷寒,我個人估量自己大約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存活機遇。然而我又說,儘管如此,我仍不打算放棄,也不願失去希望。畢竟,連下一個鐘頭會有什麼變化都沒有人知道,而況是未來? 我們雖不能預料這幾天內能發生什麼重大的軍事變化,然而以我們在集中營的經驗,誰又比我們更清楚大好的時機有時往往乍然降臨--至少降臨在某個人身上? 譬如,你我很可能意外地被分發到一個工作環境特佳的支隊上,只因為集中營俘虜的"運氣",便是由這類事情湊合起來的。
  我不只談到未來及其陰影,更提到往昔和往昔的一切歡樂,也談到過去的光輝如何照耀著此刻的昏暗。為了避免流於說教,我再度引用一位詩人的詩句:"爾之經歷,無人能奪。"不只我們的經驗,連我們做過的一切事、受過的一切痛苦,甚至腦海中有過的一切重大思考雖然已成過去,但全都未曾消失;只因為我們已把它孕育成形,使其存乎人間、曾出現過的也是一種存在,而且可能還是最明確的存在。
  接著,我又談到許多能使生命有其意義的機會。我告訴這些難友(他們全都靜靜地躺著,偶爾哀歎一、兩聲),人類的生命無論處在任何情況下,仍都有其意義。這種無限的人生意義,涵蓋了痛苦和瀕死、困頓和死亡。我請求這些在昏暗營舍中傾聽著我的可憐人正視我們當前處境的嚴肅性,我要他們絕不能放棄希望,而該堅信目前的掙扎縱然徒勞,亦無損其意義與尊嚴,因而值得大家保住勇氣、奮鬥到底。我說,在艱難的時刻裡,有人--一位朋友、妻子、一個存亡不知的親人,或造物主--正俯視著我們每個人。他一定不願意我們使他失望。他一定希望看到我們充滿尊嚴--而非可憐兮兮地承受痛苦,並且懂得怎樣面對死亡。
  最後我談到我們的犧牲,並說這犧牲無論如何都有其意義,在正常的環境或有所成就的情況裡也許不然,但事實上的確有其價值;而這一點,有宗教信仰的人一定不難理解。我更舉一個難友為例。此人在抵達集中營時,曾試著和上蒼約定:他要以自己的痛苦和死亡,作為超渡他所深愛的人的代價。在他看來,死亡和痛苦乃深具意義;他的痛苦和死亡,是意味深長的犧牲。他不願平白無故地死去,任何人都不願這樣子死去。
  我這番話的用意,無非是想在那種黯淡無望的處境中,為我們當時當地的生命,尋出一個圓滿的意義來。我看得出,我這番努力發揮了極大的效果。當電燈泡重又大放光明,我看到許多難友拖著憔悴的軀體蹣跚地走過來,噙著淚直向我道謝。然而此際,我卻不能不承認我當時所擁有的內在力量實在太過薄弱;否則,我一定更能夠和難友在患難中互相砥礪。而且我也相信,我一定錯過了許多這樣的機會。

132 天使和惡魔
  32 天使和惡魔
  現在,我們要談的是俘虜心理反應的第三階段:重獲自由之後的心理。在此之前,我們且先考慮心理學家(尤其是曾在集中營裡呆過的心理學家)經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集中營警衛的心理結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同樣是有血有肉的人,怎麼可能像許多俘虜所說的那樣,用盡各種殘酷手段來淩虐別人?任何人一旦聽到這樣的指控,且一旦相信這種事的確發生,就不能不問,這一切由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怎麼可能發生的。如果要給這個問題一個簡單明瞭的答覆,就不能不先指出幾個事實:
  第一、警衛中有幾名是虐待狂,而且是醫學臨床上純粹的虐待狂。
  第二、一旦有必要組成一支真正嚴格的警衛隊,這些虐待狂一定入選。
  在嚴霜刺骨的工地作了兩個鐘頭的苦役後,我們如能獲准在一個喂滿樹枝木屑的小爐前烤火暖身,那可真是天大的享受。然而,總有幾個監工專以剝奪我們這份享受為樂。他們不只嚴禁我們靠近爐火,還把爐子踢翻,並把可愛的炭火塞到雪堆里弄熄,然後臉上便現出得意之色。挺進隊只要看某個俘虜不順眼,永遠找得到一個以酷虐手段出名的虐待狂,來整這名倒楣的俘虜。
  第三、大多數警衛由於多年采在集中營裡目睹過太多太多的殘酷手段,感覺早已經遲鈍了。這些心腸硬化、道德感僵化的人雖然不願主動採取殘酷的手腕,卻也不阻止別人施暴。
  第四、眾警衛當中也有幾個人對我們甚為同情。這是必須聲明的一點。即以我最後羈留的集中營為例,該營的司令官就是個好人。他為了替自己轄下的俘虜購置藥品,常常自掏腰包,花了許多錢。而這件事,一直等到我們獲釋之後才傳揚開來;在此之前,則只有營醫(也是一名俘虜)知道。然而那個老資格的總舍監,雖然也是個俘虜,心腸卻比任一名挺進隊警衛還要狠。他老是為了細故,毆打別的俘虜;然而據我所知,這位司令官從沒出手打過任何人。
  因此,光知道一個人究竟是警衛或俘虜,顯然並不能據以瞭解此人的性格。人類的同情心,在任何一群人當中皆可發現,即使是容易招致詬病的一夥亦然。群夥之間的界線原都是重疊的。我們不能以草率的二分法來斷定誰是天使,誰是惡魔。當然,身為警衛或監工,卻能善待俘虜,出污泥而不染,確是值得稱道。反之,同為俘虜卻虐待其他難友,則卑鄙可恥莫此為甚。眾俘虜對於這種毫無品格的無賴,顯然特別感到懊惱,但對於任何一位警衛所施予的小德小惠,則特別能刻骨銘心。我就記得有一天,一位監工偷偷塞給我一片麵包,而我知道,那一定是他由自己的口糧中節省下來的。當時,那一小片麵包所代表的心意,令我感動得流淚。那位監工所給予我的,除了一片麵包之外,更有包含在他辭色之間的一股溫情啊!
  由此可知,世界上有--且只有--兩種人:正人君子與卑鄙小人。兩種人處處都有,散見於社會的各階層。任一階層任一團體的人,都不會是清一色君子或清一色小人。所以,即使是挺進隊警衛,偶爾也會有一、兩個正人君子。
  集中營的生活揭露了人心深處的隱秘。如果我們從這些隱秘中再度窺知人性其實不過是善惡的混和會驚奇不置嗎? 善惡的分界線,竟劃過了天下眾生,直抵人性的最深層;即連在集中營所揭露的深淵底層,亦如此清晰可辨,寧不令人慨歎嗎?
133 獲釋後的營俘心理
  33 獲釋後的營俘心理
  現在,該正式來談談最後一個階段的集中營心理--也就是俘虜獲釋後的心理了。要描述這種個人色彩必然特別濃厚的獲釋經驗,我們自當循著故事部分的線索,回到營門掛起白旗的那天早上。
  經過多日來高度的緊張,營區當局終於宣告投降;營中俘虜的心境隨即由極度的緊張轉為全然的鬆懈。不過,如果你以為我們一定都樂得發狂,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蹣跚走向營門,而後怯怯地四下張望,再狐疑地互相瞥視,最後則試探性地走出營門外幾步。這回,沒有人對我們吆喝,我們也不必再急忙閃避突如其來的一擊或一踢。這回,警衛請我們抽煙了! 起先,我們幾乎認不出他們來,因為他們早已經迅速換上便衣。大夥兒沿著營門口的大路慢慢走著,不久,每個人兩腿都酸痛得像要斷了般的。然而大夥兒還是一跛一跛地往前直走,想以初為自由人的眼光看一看集中營的周圍環境。"自由"--我們腦海裡反復思索這個字眼,然而卻無法領略它的真義。過去這些年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夢想著自由,夢到後來卻忘了自由的含義。如今,我們已擁有自由,無奈這個事實,我們一時間還不能心領神會。真切的自由滋味尚未滲入我們的意識層中。
  大夥兒走到綴滿鮮花的草地,雖然看得到,且也知道草地就在眼前,無奈心裡卻空空茫茫,毫無感覺。後來,大夥兒看到一隻尾部羽毛極其鮮豔的公雞,第一絲喜悅的火花才綻現出來,然而綻現的時間十分短促。畢竟,我們還不屬於這個自由而美麗的世界啊!
  當晚,大夥兒重在營台裡相聚,有人悄悄問另一個人:"告訴我,你今天快不快樂?"
  此人似乎不知道大家的感覺全都跟他一樣。他害臊地答道:"老實說,一點也不。"其實,我們早就喪失了感受快樂的能力,必須慢慢再學習才行。


134 人格解體
  34 人格解體
  獲釋俘虜的這一切反應,照心理學的說法,便是由於所謂的"人格解體"(depersonalization)使然。每樣事物都顯得不真實、不可能,恍如夢幻一般,令人不敢置信。過去這些年來,我們有多少次為夢境所騙啊!我們夢到獲釋的日子來到了,我們重獲自由,並且重返故鄉,會見朋友,擁抱妻子,還坐在餐桌旁邊,暢談營中的一切經歷--還說我們常夢到獲釋的光景。然而不多時,耳邊響起尖銳的哨音;起床的訊號,驚醒了我們的"自由大夢"。如今,夢境是實現了,然而我們真能相信嗎?

135 宣 泄
  35 宣 泄
  身體所受的壓抑,遠較心理的為少;因此,打從獲釋的第一刻開始,身體就懂得善加運用。大夥兒開始狼吞虎嚥,一連吃喝了好幾個小時和好幾天甚至還吃到半夜。每個人的食量都大得驚人。有個俘虜就曾被附近的農家請去作客,當時,他吃了又吃,然後又喝了咖啡,打開了話匣子,從此便喋喋不休個沒完。多年來積壓在他心裡的一切,終於得到了宣洩的良機。聽他說話,他會有一種感覺:他"非講不可"!他說話的欲望是無可抗拒的。大凡曾在重大壓力之下度過一段時間--即使只是短短數天,譬如被蓋世太保反復盤問--的人,都會有相同反應(這種人我就認識了幾個)。一直要等到許多天以後,當事人不光是舌頭喋夠了,連心頭的重荷也宣洩夠了,才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已衝破了重重羈絆,真正感到輕鬆起來。


136 重獲新生
  36 重獲新生
  獲釋幾天後的某一天,我穿過綴滿鮮花的草地,在鄉野間一連走了好幾裡路到營區附近的市鎮去。我聽得到雲雀振翅高飛時歡欣的啁啾。幾裡方圓之內,一無人跡,只有廣闊的大地、無垠的晴空,雲雀的歡躍、以及自由的空間。我停下腳步,四下張望,再仰視穹蒼,然後,我跪了下來。那一刻間,我對自己和世界,可以說一無所知;而我的心裡,永遠只回蕩著同一句話:"我從窄小的牢獄裡向天主呼號,而它在廣袤的穹蒼間答覆了我。"
  我究竟在那兒跪了多久,把那句話重複說了幾遍,如今已不復記憶。然而我卻知道,就在那一天的那一刻中,我的新生命展開了。我一步步地前進,直到我重又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為止。

137 精神失調的危機
  37 精神失調的危機
  要由營中最後數日的劇烈精神緊張歸於內心的平靜,當然不是輕而易舉。如果你以為獲釋的俘虜不再需要任何精神上的説明,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一個人承受如此巨大的精神壓力達如此長久的時間,獲釋之後(尤其釋放得相當突然)自然會遭遇危險。這種危險,由心理衛生的觀點來看,便是指心理平衡的問題。潛水夫一旦突然離開海底,巨大的水壓頓告消失,他的身體健康勢必受到威脅。同樣地,一個人一旦突然解除其精神壓力,精神健康也一定會面臨考驗。
  在這個心理階段當中,稟性較粗樸原始的人,必然逃不過營中殘酷暴行的影響。他們一旦獲釋,就自以為可以隨便且毫不容情地使用自由。在他們眼裡,改觀了的只有一件事:他們已經搖身一變,成為壓迫者,而不再是被壓迫者。如今,他們是強權和不公的煽動者,而非飽受淩辱的落水狗。他們根據過去的恐怖經驗,認定自己所行不偏;而這想法,常常在小事情上可以看出。譬如,我有次和一位友人要到集中營去,途中經過一片麥田。我很自然地繞道而行,但友人卻抓住我的手,把我拖著走過麥田。我結結巴巴地說不該踐踏農作物,不料他勃然大怒,瞪著我咆哮道:"不用說了,我們難道被剝奪得還不夠多? 我的妻小統統死在煤氣間裡,而別的東西當然更不必提。現在,你居然還禁止我踐踏幾棵麥子!"
  這種人唯有經過苦口婆心的勸導,才會慢慢領悟到一個極其平凡的事實:沒有人有權做壞事,即便是受盡欺淩的人亦然。這種苦口婆心的勸導工作,必須有人肯予承擔;否則後果勢必遠比損失幾千棵小麥還嚴重得多。我仍然記得有個難友卷起袖子,指著我的鼻子大叫:"等我回家以後,這只手要是沒沾滿血腥,我一定把它剁掉!"在此我必須聲明,說這話的人並不是個壞傢伙。他在集中營裡和出營以後,一直是我最好的夥伴。
  精神壓力驟然解除,固然易於導致道德的畸型,但另有兩個基本經驗,也很可能破壞獲釋俘虜的人品。那就是回復正常生活時很容易產生的憤恨和幻滅。
  憤恨是故鄉的一大堆令他不滿的事情所引起的。譬如,當他返歸故里,發現許多鄉人一看到他,只是聳聳肩或打哈哈而已,不免興起滿腹的尖酸憤恨,因而不禁自問幹嘛要承受過去那一切痛苦。當他到處都聽到差不多雷同的反應:"我們並不知道啊!""我們也吃了許多苦",不禁要自問這些鄉親難道真的沒別的話好對我說?
  幻滅的經驗就不同了。當其時,顯得殘酷的,不是鄉人(他們的膚淺和淡漠,真叫人厭惡得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永遠不再看到任何人);而是命運本身。一個多年來自以為已嘗遍人世間最慘烈痛苦的人,卻發覺痛苦永無止境;發覺自己可能還要再吃更多的苦,而且苦得更厲害。
  我們曾談到,要鼓舞營中俘虜活下去的勇氣,就必須為他指出一個可堪期待的未來,必須提醒他人生仍大有可為、有待開創,並告訴他也許有個人等著和他團圓等等。然而獲釋以後呢?有的人發覺根本沒有人等著他回去。他在集中營裡為之夢魂縈牽,且為之振作精神的那一位早已勞蹤杳然!他日夜思盼的這一天終於實現了,然而擺在眼前的這一切,卻與他所渴望的大相徑庭!這多麼淒慘啊:他也許搭上電車,興沖沖回到他多年來朝思暮想的家園。他按了門鈴,一如他在千萬次的夢裡所渴望做的一樣。結果卻發現該來應門的那人已經不在,且永遠不在了。
  在集中營裡,我們彼此間常說,人世間恐怕沒有一種幸福足以彌補我們所受的一切痛苦。我們並不是希求幸福--使我們有勇氣,使我們的痛苦、犧牲及死亡有其意義的並不是幸福本身。然而,我們也沒有面對不幸的心理準備。正因為這樣,為數甚眾的俘虜在重返故里之時才受不了幻滅感的打擊而消沉頹喪難再振作。精神醫師也很難幫助他們克服這一層心理障礙,重新展望人生。儘管如此,身為精神醫生的人仍不應就此束手,反而該把這個心理障礙看作是一項額外的刺激物。
138 直如一場惡夢
  38 直如一場惡夢
  終有一天,每位獲釋的俘虜在回顧集中營的種種經歷之時,將不復瞭解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當獲釋的日子終於來臨,每樣事物在他看來都像是一場美夢。同樣地,終有一天,一切集中營的經驗在他看來,也將不過如一場噩夢。
  而重歸故里的人最重要的一個體驗,便是歷盡滄桑之後所享有的一個美妙感覺:從今以後,除了上蒼,什麼都用不著畏懼了。
(第一部分 集中營歷劫 到此結束)

200 意義治療法的基本概念
  第二部
  意義治療法的基本概念
  閱讀我的短篇自傳式故事的讀者們,時常請求我更充分及更直接地說明意義治療的學說。因此我在本書第一版中,增加簡短的篇幅來說明意義治療學。但這不夠.許多要求圍困住我,希望能作更詳盡的解釋。因此在這一版中,我重新並較充分地說明。
  但這件工作何其困難!要以十四大本德文書寫的資料,用短短的篇幅通俗地介紹給讀者,真是不太可能。我記得有一位美國醫師曾到我在維也納的診所問我:"請問醫師,您是心理分析學家嗎?"我回答道:"不完全是心理分析學家,最好說是心理治療家吧!"然而他繼續問我:"那麼您代表哪一種學派呢?"我答說:"是我自己創建的學說,稱為'意義治療學'(Logotherapy)"那麼,您能用一句話告訴我什麼是意義治療學嗎?"他又問"至少告訴我心理分析(Psychoanalysis)與意義治療的不同點如何?""好吧!"我說;"但是首先請你用一句話告訴我心理分析的本質是什麼好嗎?"下面就是他的答案:"在作心理分析時,病人要躺在睡椅上,向你訴說那些有時是非常令人討厭去講的事。"於是我立刻用下面即興的話去反駁他說:"唉喲!作意義治療時,病人可以筆直坐著,但他必須聆聽有時是令人非常討厭聽的一些話。"
  當然,上面這樣說法有點滑稽,也不可作為意義治療學的外在的說明。但是其中也有些道理。同心理分析比起來,意義治療是較少回顧與較少內省的方法。意義治療的焦點是放在將來,也就是說,焦點是放在病人將來要完成的工作與意義上。同時意義治療儘量不強調所有"惡性循環的形成"(vicious circle formation)及"回饋機質"(feedback mechanisms)因為這兩者恰恰足以助長"神經官能症"。這樣一來,神經官能症患者典型的自我中心遂告瓦解,不再益形增強、惡化。
  當然,以上的敘述是過於簡略了,但在意義治療中,病人終必遭遇到生命意義的問題而再次予以探索。上面我即興而作的意義治療法的定義事實上也包含一些真理。精神官能症病人企圖逃避他的生命課題,不願力求領會;若使他醒覺,清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課題,則能激起他的潛力以克服神經官能症。
  容我解釋一下為何要用"意義治療法"(Logotherapy)一詞作為我的理論術語。"Logos"是希臘字,它表示"意義"(Meaning)。"意義治療法"或如某些學者所稱的"第三維也納心理治療學派",其焦點放在"人存在的意義"以及"人對此存在意義的追尋"上。按意義治療法的基礎而言,這種追尋生命意義的企圖是一個人最基本的動機。因此我所提出的"求意義的意志"(a will to meaning)與弗洛依德心理分析學派(Freudian Psychoanalysls)所強調的"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以及與阿德勒心理學派(Adlerian psychofogy)所強調的"求權力的意志"(the will to power)大不相同。
201 求意義的意志
  1 求意義的意志
  人要尋求意義是其生命中原始的力量,而非因"本能驅策力"(instinctual drives)而造成的"續發性的合理化作用"。這個意義是唯一的、獨特的,唯有人能夠且必須予以實踐;也唯有當它獲致實踐才能夠滿足人求意義的意志。有些學者認為所謂的意義與價值只是"心理自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s),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a)以及"昇華作用"(sublimatious)罷了!但為我而言,我不願意只是因"心理自衛機制"而活,也不準備為了"反向作用"的緣故而死。但是,人,是能夠為著他的理想與價值而生,也甚至能夠為著他的理想與價值而死。
  數年前法國曾作過一項民意測驗,其結果顯示89%的人承認需要為了某些因素而話。更甚者,61%的人承認他們肯為了生命中的某個人或事物去死。我在維也納的診所中用此問卷測驗工作人員及病人,結果與法國的數千人樣本測驗雷同,只有2%差距而已。換言之,求意義的意志對大多數人是一"事實",而非一"信條"。
  當然,會有某些個別情況,其表示的價值觀只是潛藏的內在衝突之偽裝。如果如此,它們只代表法則的某些例外,而不能視之為法則本身。對於這些情況,精神動力學的解釋可以揭發其潛意識底下的因素;而我們必須處理其虛偽的價值觀(最好的例子是執迷不悟的頑固分子),這樣便可揭開其面具,暴露其真相。不過,一旦面臨到人真實的一面(也就是人渴望一生盡可能充滿意義的事實),就該立刻停止揭穿面具的舉動。如果不立刻停止,適足以顯示揭發者有意貶低他人靈性上的渴望。
202 存在的挫折
  2 存在的挫折
  一個人求意義的意志也能遭受挫折即意義治療學所稱謂的"存在的挫折"。"存在"(Existential)一詞有三種用法:(1)表達"存有"本身,例如獨特的人類存在型式。(2)表達存在的意義。(3)在個人的存在中努力去尋找具體的意義,這就是上面所說的"求意義的意志"。
  存在的挫折也能導致神經官能症,但意義治療學為這類型的神經官能症,刨造一新名詞,稱之為"心靈性神經官能症",以區別於一般常用的"心因性神經官能症"(psychogenic neuroses)。"心靈性神經官能症"(Noogenic neufoses)非起源于心理因素,而是源自人類存在的心靈層次(希臘字"noos"意指心靈mind)。這新創的名詞表示所有個人人格中有關靈性的部分。我們必須記住,在意義治療學的架構中,"靈性"一詞(spiritual)並非只是宗教上的含義,而是指人類生命中一特殊的層次。
203 心靈性神經官能症
  3 心靈性神經官能症
  心靈性精神官能症並非由於"驅策力"與"本能"之間的衝突所引起,而是由於不同的價值衝突所引起。換言之,是來自道德的衝突。或用更通俗一點的說法,是由於靈性的問題。在這樣的問題中間,存在的挫折常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
  因此,對於心靈性神經官能症患者,適當而正確的治療,顯然通常並不是心理治療,而是意義治療,此治療法者膽敢進入人類生命中的靈性層次中去。事實上希臘字"Logos"不只表示"意義"也有"靈性"的意思。人類靈性的產物,諸如渴望存在的意義以及這種渴望的受挫,都必須用含有靈性意味的意義治療法來施予治療。治療者熱誠且認真地面對存在意義的問題,而不是去追溯潛意識的根源且處理本能的問題。
  當一位醫師無法區別到底是靈性的層次還是本能的層次時就會發生危險的混淆。容我引證下面的例子作為說明。
  有一位高級美國外交官到我在維也納的診所,希望能繼續接受精神分析治療。他已經在紐約接受一位分析家治療長達五年之久。一開頭,我就問他為什麼會認為自己需要分析?第一次分析是在何種情況下開始的?結果我弄清楚原來這位病人不滿意他的事業,並且感覺要遵從美國的外交政策非常困難。然而過去那位精神分析家一再地告訴他應該跟父親和解親善,因為美國政府及其上司皆為他父親的"心像",因此他對工作的不滿是由於潛意識裡隱藏著對父親的憎恨之故。分析持續了五年,病人愈來愈接受分析家的解釋,直到最後他已經看不見現實的森林,而只見到幻影的樹木。我與他會談了幾次之後,問題清晰呈現,他的職業使其求意義的意志受挫,他真正地渴望從事其它種類的工作。我認為根本沒有理由不放棄這份事業,他如此做了,結果非常滿意喜悅。最近他向我報告,雖然從事新工作已經過了五年多,他仍然深感滿意。對於這個病例,我懷疑是否要像對待一位神經官能症患者那樣去處理,我認為他不需要心理治療,甚至也不需要意義治療,理由很簡單,因為事實上他根本不是病人!並非每個衝突都必然是病態的,有許多衝突可以是正常而且健康的。類似的概念,"痛苦"並非總是神經官能症者的病理症狀,"痛苦"有時可以是人性的偉業,尤其是因存在的挫折所產生的痛苦。我要斷然否認,一個人尋找他的存在意義,或懷疑其存在意義,皆是源自某種疾病。"存在的挫折"既非病理學亦非病源學的名詞。一個人的憂慮或失望超過他生命的價值感時,只能說是一種"靈性的災難",而不能視之為一種心理疾病。如果一位醫師將靈性的災准視為心理疾病,就會將其病人的"存在性失望"用大量的安神劑埋葬掉了。醫師的真正工作是引導病人通過存在的危機而獲得成長與發展。
  "意義治療"的任務,在於協助病人找出他生命中的意義,亦即儘量使他隨著分析的過程理會到存在中隱藏的意義。從這方面看來,意義治療與精神分析有些相像。然而,意義治療努力使人再意識到某些東西,因此它不光是注意人潛意識內的本能因素,還關心靈性的事實,諸如:人潛伏而尚待實現的存在意義,及其求意義的意志。但是,任何分析法,甚至是那些未涉及心靈或靈性層次的分析法,在其治療過程當中,都會企圖使病人理會到,他內心深處所渴望的到底是什麼。意義治療與精神分析最主要的差異是在於前者認為:作為一個人,最重要的關懷是實現意義與價值,而不僅僅為了滿足驅策力及本能,或只是為平衡協調原我,自我、超我間的衝突;或只是為了去適應社會與環境而已。
204 心靈動力學(Noo-dynamics)
  4 心靈動力學(Noo-dynamics)
  我應該肯定,人的尋求意義與價值可能會引起內在的緊張而非內在的平衡,然而這種緊張為心理健康是不可缺少的先決條件。我要大膽地說,這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東西能説明人在最壞的情況中還能活下去.除非人體認到他的生命有一意義。正如尼采充滿智慧的名言:"參透'為何',才能迎接'任何'。"(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almost any "how")我認為對任何心理治療,這句話都可作為座右銘。在納粹集中營內,我們可以親眼看到,那些知道還有一件任務等待他去完成的人,最容易活下去。後來美國的精神醫學家在日本與朝鮮的集中營內也證實了此點。
  就拿我自己作例子,當我被抓進奧斯維辛集中營時,我正準備付梓的原稿被沒收了。(這是我第一本書的笫一個版本,英譯本在一九五五年由Alfred A.Knopf出版,書名為《醫師與心靈:意義治療法簡介》--The Doctor and the Soul:An Introduction to Logotherapy)。當然啦,那時我最深的心願是要再次寫出這本書,而這竟幫助我活著度過集中營的嚴酷。例如當我患傷寒感覺很難受時,我用碎紙片記下許多摘要,以備重獲自由時能重新著書。我確信這份動機協助我度過巴伐利亞集中營黑暗的牢房,而克服了令人崩潰的危機。
  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心理健康是奠基於某種程度的緊張:人"已經達成"與"還應該完成"二者之間的緊張,或者是:人"是什麼"與"應該成為什麼"之間的緊張。這種緊張是人類生命中固有的屬性,為心理健康是不可或缺的條件,因此,我們不必再遲疑去要求人實現自身潛在的意義了;也只有這樣作,才能喚醒人潛伏狀態中的求意義之意志。我認為我們如果以為人最主要的需求是"平衡"(生物學上稱為Homeostasis),是沒有緊張的狀態,那將是心理衛生上的一種危險的錯誤觀念。人真正最需要的並非不緊張,而是為了某一值得的目標而奮鬥掙扎。他所需要的不是不惜任何代價地解除緊張,而是喚醒那等待他去實現的潛在意義。人所需要的不是生物學的平衡,而是我所稱的"心靈動力學"--心靈動力在緊張的兩極之中,一極代表需實現的"意義",另一極代表必須實現此意義的"人"。我們不要以為這只有對正常情況中的人才是如此,其實對於精神官能症病人甚至更加確實。如果建築師想要鞏固一座老朽的拱門,便需增加覆蓋在拱門上的負荷,如此拱門的各部分才能接合得更緊密堅固。所以,如果治療者希望增長病人的心理健康,就不必害怕經由再次探索其生命的意義而增加他的負荷。
  提出上述意義治療的優點之後,繼而我要說明它的缺點。今天有太多的病人抱怨,對自己的生命感到全部無意義,以及終極的無意義。他們無法體認到為了它就值得活下去的某種意義,他們被內在的空虛所縈擾糾纏,他們中有一種虛幻的寂寞。這種境遇我稱它為"存在的空虛"。
205 存在的空虛
  5 存在的空虛
  "存在的空虛"是二十世紀的一種普遍現象。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人類要成為真正的"人"時,必須經歷雙重的失落,由此而產生存在的空虛。人類歷史之初,"人"就喪失了一些基本的動物性本能,而這些本能卻深深嵌入其他動物的行為中,而使它們的生命安全穩固。這種安全感就如同伊甸樂園一樣,永遠與人類絕緣,人必須自作抉擇。除此之外,人類在新近的發展階段中,又經歷到另一種失落的痛苦,即一向作為他行為支柱的傳統已迅速地削弱了。本能衝動不告訴他應該作什麼;傳統也不告訴他必須作什麼,很快地他就不知道自己要作什麼了,於是他愈來愈聽從別人要他去作什麼,於是他就愈來愈成為順從主義的犧牲者了。
  我在維也納綜合醫院神經科的工作同仁對全院病人及護理人員作了一項全面的統計調查,結果顯示55%的問卷呈現或多或少的"存在的空虛感"。換言之,一半以上的人感到過生命無意義。
  "存在的空虛"所表現最主要的現象是無聊厭煩。現在我們可以領悟叔本華所說的,"人類註定永遠在兩極之間遊移:不是災難疾病,就是無聊厭煩。"事實上,現時代中所興起的無聊厭煩感,比起災難疾病要給精神科醫師帶來更多的問題。而且這類問題必定會日益增加,因為自動化機器不斷進步,使一般人增多了閒暇的時間,但可憐的是其中有許多人根本不知道要用這些新獲得的自由時間來作些什麼?
  舉個例子,讓我們仔細想想"星期天神經官能症"(Sunday Neurosis)這回事。當一周的匆忙結束,而內在的空虛浮現,使人理會到他對自己的生命不滿意時,就會發生此類憂鬱症了。很多自殺的案例都可以追溯到這種存在的空虛上面。現代如此廣泛普遍的酒癮(Alcoholism)及少年犯,除非我們能意識到問題底下的存在空虛,否則就無法理解為何有此種現象了。領養老金者及老年人的危機問題也是如此。
  此外,還有許多種不同的面具及偽裝隱藏著存在的空虛。有時求意義的意志受到挫折,於是用其他代替者作為樸償,例如求權力的意志(包括最原始型態的權力意志)以及求金錢的意志。也有些時候.這種受挫的求意義意志被求享樂的意志所取代,因此成為性的代償作用(compensation)。在這些案例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因為存在的空虛,性欲遂猖獗氾濫。
  在神經官能症患者中發生一種類似的情況,就是某種型式的回饋機制與惡性循環作用。這我後面會再提到。我們可以再三再四地觀察到,神經官能症之症狀一旦侵入存在的空虛中,就會繼續興風作浪。但是如果在心理治療中我們不增補意義治療法,那就永遠不能成功地使病人克服他的病況。要預防病人將來再復發,我們必須充填其存在的空虛。因此,意義治療法不只適用於上面所述的心靈性病患,也適用於心因性病人,特別是對"假性神經官能症"病人更為適當。瑪加達曾說過,"每一種治療方法,無論它多麼受到限制,在某方面都可以成為意義治療法。"
  現在讓我們深思一下,如果有位病人問你:"到底我的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此時我們要怎麼辦才好?

206 生命的意義
  6 生命的意義
  我懷疑一個醫師是否能用概括性的措辭來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生命的意義因人而異,因日而異,甚至因時而異。因此,我們不是問生命的一般意義為何,而是問在一個人存在的某一時刻中的特殊的生命意義為何。用概括性的措辭來回答這問題,正如我們去問一位下棋聖手說:"大師,請告訴我在這世界上最好的一步棋如何下法?"根本沒有所謂最好的一步棋,甚至也沒有不錯的一步棋,而要看弈局中某一特殊局勢,以及對手的人格型態而定。人類的存在也是如此,一個人不能去尋找抽象的生命意義,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特殊天職或使命,而此使命是需要具體地去實現的。他的生命無法重複,也不可取代。所以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也只有他具特殊的機遇去完成其獨特的天賦使命。
  生命中的每一種情境向人提出挑戰,同時提出疑難要他去解決,因此生命意義的問題事實上應該顛倒過來。人不應該去問他的生命意義是什麼。他必須要認清,“他”才是被詢問的人。一言以蔽之,每一個人都被生命詢問,而他只有用自己的生命才能回答此問題;只有以“負責”來答覆生命。因此,意義治療學認為“能夠負責”(Responsibleness)是人類存在最重要的本質。
207 存在的本質
  7 存在的本質
  這種強調“能夠負責”的特色,就顯示在意義治療法的一句金玉良言中:“假設你已經生活在第二度的生命中,並假設你第一次作錯了,而現在還可能作錯一樣。”依我看來,再沒有其它辭彙,可以比這句金玉良言更能激發起一個人的負責精神了。它叫人先假想現在已成過往,再假想過往可能無可改動、彌補。這種訓示,使人意識到生命的有限,體悟到人由自身及生命中所創獲的一切都具有決定的意義。
  意義治療法企圖使病人深深體會到他自己的責任,因此必須讓他自由抉擇為了什麼,對什麼人或什麼事負責。他瞭解是他自己要負責。這就是為什麼意義治療家在所有的心理治療家中,是最少把價值判斷塞給病人的,他決不允許病人把判斷的責任交給醫師。
  因此,病人必須自行決定他究竟該對社會負責,抑或對良知負責。不過,也有不少人自認為該對上蒼,對天主負責。他們不只以承擔責任的角度,更以承行上天旨意的角度來詮釋自己的生命。
  意義治療並非一種教訓,也非傳道。它不是邏輯的推理,亦不是倫理的勸誡。打個比喻來說。意義治療家所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一個畫家,毋寧說是一名眼科醫師。畫家企圖把他所看見的浮世圖通傳給我們,而眼科醫師則是要我們自己去看見真實的世界。意義治療者的角色在於放寬及開闊病人的視野,以使他能意識到整個的意義與價值體系。意義治療不需要硬加給病人任何判斷,因為事實上,真理會自行呈現,無需他人干涉或居間介入。
  人是一種能夠負責的物種,他必須實現他潛在的生命意義。我這樣說,是希望強調:生命的真諦,必須在世界中找尋,而非在人身上或內在精神中找尋,因為它不是個封閉的體系。同樣地,我們無法在所謂的"自我實現"上找到人類存在的真正目標;因為人類的存在,本質上是要"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而非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事實上,自我實現也不可能作為存在的目標,理由很簡單,因為一個人愈是拚命追求它,愈是得不到它。一個人為實踐其生命意義而投注了多少心血,他就會有多少程度的自我實現。換言之,"自我實現"如果作為目的,是永不能獲得的,它只是當"自我超越"之後的副產品而已。
  人不能把世界看成光為了表現自己,也不該將它視為只是一種自我實現的工具或途徑。這兩種態度,都會使所謂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變成"世界評價"(Weltentwertung),因而瞧不起世界。
  到此,我們已經指出了生命的意義是會改變的,但永遠不失其為意義,按照意義治療學,我們能以三種不同的途徑去發現這意義:
 (1)創造、工作。
 (2)體認價值。
 (3)受苦。
 第一種,顯然是功績或成就之路。第二與第三種途徑,則需要進一步的詳細說明。
  第二種途徑是經由體驗某種事物,如工作的本質或文化;或經由體驗某個人,如愛情,來發現生命的意義。
208 愛的意義
  8 愛的意義
 愛是進入另一個人最深人格核心之內的唯一方法。沒有一個人能完全瞭解另一個人的本質精髓,除非愛他。借著心靈的愛情,我們才能看到所愛者的真髓特性。更甚者,我們還能看出所愛者潛藏著什麼,這些潛力是應該實現卻還未實現的。而且由於愛情,還可以使所愛者真的去實現那些潛能。憑藉使他理會到自己能夠成為什麼,應該成為什麼,面使他原有的潛能發掘出來。
 意義治療學並沒有將愛情解釋作性衝動及性本能的昇華的"次級現象"(由原始現象所產生之結果)。愛與性一樣是屬於原始現象。正常言之,性是表達愛的一種方式。性是無罪的,甚至是神聖的--當它作為傳達愛的媒介時。如果只將愛情作為性的副作用,那麼我們不會瞭解它便是兩心永相契的體驗,也是表達此體驗的一種方式。
  第三種發現生命意義的途徑,是借助於受苦受難。
209 苦難的意義
  9 苦難的意義
  當一個人遭遇到一種無可避免的、不能逃脫的情境,當他必須面對一個無法改變的命運--比如罹患了絕症或開刀也無效的癌症等等--他就等於得到一個最後機會,去實現最高的價值與最深的意義,即苦難的意義。這時,最重要的便是:他對苦難採取了什麼態度?他用怎樣的態度來承擔他的痛苦?
  我下面要引證一個清晰的例子:
  有次一位年老的全科醫師來看我,他患了嚴重的憂鬱症。兩年前,他最摯愛的妻子死了,此後,他就一直無法克服喪妻的沮喪,現在我能怎樣幫助他呢?我又應該跟他說些什麼呢?我避免直接告訴他任何話語,反而問他:"請問醫師,如果您先離世,而尊夫人繼續活著,那會是怎樣的情境呢?"他說:"喔!對她來說這是可怕的!她會遭受多大的痛苦啊!"於是我回答他說:"您看,現在她免除了這痛苦,而那是因為您才使她免除的。現在您必須付代價,以繼續活下去及哀悼來償付您心愛的人免除痛苦的代價。"他不發一語但卻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平靜地離開我的診所。痛苦在發現意義的時候,就不成為痛苦了,例如具有意義的犧牲便是。
  當然,認真說來,這根本就不算是一種治療。因為第一,他的失望並非疾病;第二,我不能改變他的命運,我不能使他的妻子復活。但是在那瞬間,我成功地轉變了他面對自己不可改變之命運的態度;或在那一刻,至少他瞭解了他的痛苦的意義。意義治療學的基本信條之一即是:人主要的關心並不在於獲得快樂或避免痛苦,而是要瞭解生命中的意義。這就是為什麼人在某些情況下,寧願受苦,只要他確定自己的苦難具有意義即可。
  不用說,除非痛苦是絕對必須,否則它就沒有意義。例如可用手術治療的癌症,就不應該要病人像背十字架一樣平白忍受。果真忍受下來了,那也只能算是一種"被虐狂",不能算是英雄氣概。不過,如果醫師既不能治癒這種疾病,也無法減輕病人的痛苦,就應該激發他的潛能去實現痛苦的意義。傳統的心理治療目的在於恢復病人的能力,使他能工作及享受生命。意義治療法也包括這些,但更進一步還要使病人再獲得受苦的能力,因此需要去發掘痛苦中的意義。
  關於這一點,美國普渡大學心理學教授Edith Weiss Kopf-Joelson,在其有關意義冶療的文章上說:"心理衛生哲學日趨強調人應該快樂;而不快樂是適應困難的一種症狀。這樣的價值現應該對我們四周許多由不快樂所引起的不幸負責。"在她另一篇論文中,表達了希望意義治療學可以"抵制當前美國文化不健康的趨勢。當前的趨勢是以痛苦為恥而非為榮,因此使得一個人不但不快樂,還要因不快樂而羞恥。"
  在有些情況下人可能喪失工作的機會或生話的樂趣,但人永不能排除痛苦的不可避免性。如果勇敢地接受苦難的挑戰,生命至最後一刻都仍具意義。換言之,生命的意義是絕對的,它甚至包括潛伏的痛苦的意義。
  容我回憶一下在集中營裡一次可能是最深刻的經驗。眾難友之中,歷劫而猶能生還的人,不超過二十分之一,這是很容易以正確的統計來證實的。抵達奧斯維辛集中營之後,我暗藏在衣袋中的第一本書原稿,是不可能不被搜走的,因此我必須經歷及克服喪失我靈魂之子的悲痛。當時,似乎已沒有什麼東西能使我繼續活下去了,我既失去了身體的兒子,又失去了靈魂的產兒。我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個疑問:我是否在這樣的情勢之中,生命是終極的虛無而無任何意義?
  但我發現我如此激動奮力要找尋的答案,已經貯藏在我內,並且不久後就顯露了出來。事情是這樣的,我必須交出自己的衣服,而繼承另一位犯人的破衣服(那犯人在到達奧斯維辛火車站後就立刻被送進煤氣間了)。我失去了我的著作原稿,卻在別個犯人的破衣服口袋中發現猶太祈禱書中撕下來的一頁紙,其中還包括猶太人最主要的禱文Shema Yisrael這樣的巧合。我除了把它當成一種挑戰,一種要我活出自己的思想,而不光是紙上談兵的啟示之外,又能作何解釋呢?
  後來幾天,我記得自己感到快要死了。但在這種危機時候,我內心的問題與大多數難友不同。他們的疑問是:"我們能在集中營內活下去嗎?如果不能,所有的痛苦便沒有意義。"但困擾我的疑惑卻是:"所有生命中的痛苦,我們四周的死亡,有意義嗎?如果沒有,那麼人的生命終究毫無意義。如果生命的意義只依賴一些偶發事件--可以脫逃或不能脫逃的偶發事件--那麼人生終究不值得一活。"
210 形而上的臨床問題
  10 形而上的臨床問題
 (Meta-Clinical Problems)
 一位醫師愈來愈會面臨這個問題:生命是什麼?痛苦到底是什麼?今天,精神醫學家不斷遭遇到的人類問題比精神官能症的症狀要多得多。昔日人們去見神父,牧師或大師(佛教或猶太宗教中的大師),當時所問的問題,有些人現在轉而去問精神科醫師了。因此醫師現今要面對哲學上的問題而非僅僅情緒的衝突罷了。

211 演劇意義治療
  11 演劇意義治療
  我很喜歡舉下面的例子:有個十一歲的小男孩死了,他的母親因自殺未遂而住進我的診所。同事柯葛裡醫師(Dr.Kocourek)遂請她加入一個治療性團體。當柯醫師正指導一齣演劇心理治療時,我恰好進入,聽到她投訴她的故事。小兒子去世後,她就與患過小兒麻痹而需坐輪椅的大兒子住在一起。這位母親要反抗她的命運.她想與大兒子一起自殺,卻是這個可憐的有殘疾兒子阻止了她。他要活下去,因為對他來說,生命仍具有意義。但為什麼對她的母親就不是如此呢?她的生命要如何才有意義?並且我們要怎樣去幫助她體會到這個意義?
  我即席加進了他們的討論,我詢問團體中另一位婦人芳齡多少,她答:"三十歲。"我說:"不!你不是三十歲而是八十歲,並且正躺在臨終的床上。現在你回顧一下你的生活,生活中沒有兒女卻充滿財富及社會名望。"然後我教她想像在這樣的情境中她感覺到什麼。"你想些什麼呢?你跟自己怎麼說?"下面就是引用她錄音下來的一段實際談話:"喔!我嫁了一位大富翁,我過著充滿財富的舒適生活,我與男人調情並且戲弄他們。但是現在,我已經八十歲了,我沒有自己的孩子,像個老女人那樣回憶,我看不出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實上,我不得不說,我的生活是一場失敗!"
  然後我邀請那位殘疾兒的母親作同樣的想像,去回憶她的生活。讓我們聽聽她錄音下來的談話:"我希望有孩子,而這個希望實現了。一個兒子死了,還有一個殘疾兒子可能要送進孤兒院--如果我自己不照顧的話。雖然他又有殘疾又無助,畢竟是我的親生兒子,因此我要儘量使他的生活更加圓滿,我要使他成為一個好人。"刹時,她突然大哭,流著淚繼續說:"至於我自己,我能夠寧靜平安地回顧我的生活,目為我可以說我的生命充滿意義,我已經努力去實現它,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為了我的兒子盡了最大的努力。我的生命沒有失敗!"她因為假想自己在臨終前回顧一生,而突然能夠看到其中的意義,這意義甚至包含了她所有的痛苦。用這樣的方法,我們也可發現生命是何其短暫,像她那死去的兒子。但是那麼短的生命卻可以充滿愛與幸福,其包含的意義或比八十歲還要多。
  隔了一會兒我提出另一個問題,這次是向整個團體詢問。問題是有一種猿類很容易發生脊髓灰白質炎,因此必須時常給它打針,那麼它是否可以瞭解其所受痛苦的意義?全體一致回答它當然不能瞭解,因為它有限的智慧是無法進入人類世界的,而人類是唯一能瞭解痛苦的意義。然後我再把問題往前推:"那麼人類又怎樣呢?你能確知人類世界就是宇宙演化的終點?是否超越人類世界之上還可能有另一層次?在那裡人生痛苦的終極意義就可以找到答案?"

212 超越的意義(The Supra-meaning)
  12 超越的意義(The Supra-meaning)
  這個終極的意義,必超越並淩駕於人類有限的智慧之上!在意義治療學中,我們就稱之為"超越的意義"。人所要求的並非如同某些存在主義哲學家所言,是去忍受生命的無意義;而是要忍受自身無能力以理性抓住生命的絕對意義。"意義"比"邏輯"更加幽深。
  一個沒有"超越的意義"概念的神經科醫師,遲早會被他病人的問題所困擾,就如同我被我六歲小女兒的問題所困倒一樣。她問我:"爸爸,為什麼我們要稱天主是好天主呢?"我說:"幾星期以前你生麻疹,是好天主賞賜你完全康復了呀!"但是這小女孩卻不滿意而反駁道:"嘿!爸爸不要忘了,首先也是他讓我出麻疹的。"
  然而,一個病人如果具有堅定的宗教信仰,我們就沒有理由不借重他的宗教信念及精神力源來發揮醫療上的效果。為了這樣作,神經科醫師可以站在病人的立場上為他設想。我個人就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有位近東國家的猶太經師來看我,並告訴我他的故事。在奧斯維辛的集中營裡,他的妻子與六個孩子都被煤氣殺死了;而現在,他的繼室竟然不孕。我認為生育並不是生命的唯一意義,果真如此,生命本身就變得毫無意義了。而本身沒有意義的東西並不能因為其永久存在而變為有意義。這位經師的絕望是因為在他死後沒有兒子可為他誦經祈禱,而這對正統猶太人是很重要的。
  但我仍不放棄,便作最後的嘗試來幫助他。我問他是否不希望在天堂上再見他的孩子?不料,我的問題引得他放聲大哭,而他絕望的真正理由也跟著浮現出來。他解釋說,因為他的孩子死得像殉道的聖人,因此在天堂上地位最高,但是像他這樣的有罪老人,卻不能期望在天堂上有相同地位。我一聽,立刻接道:"這就是了,先生,這就是你比你孩子長壽的意義。這樣,你才可以用這些年來的苦難來淨化自己。直到最後,你即使不能像孩子們那般聖潔,也會有資格在天堂與他們在一起。聖詠上不是寫說天主不忘你的眼淚嗎?因此,你的一切痛苦都應該不是白費的。"多少年來,第一次.他終於能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因為我給他開闢了另一條路,而讓他從新的觀點來看自已的生命。


213 生命的短暫性
  13 生命的短暫性
  使得人生看起來沒有意義的事,除痛苦之外還有瀕死;除疾病之外,還有死亡。但是我願意強調,生命中唯一真正短暫無常的部分是它的潛在力,這些潛力一旦成為事實,立刻就變成過去。然而,凡存在過的,會永恆地存在,因此它們就從短暫性中被解救及被保存起來。
  如此說來,我們存在的短暫性決不會是沒有意義的,反而構成了我們的責任感。因為每樣事物的關鍵點就在於我們知道它是短暫的,所以人必須不斷地抉擇,哪些要做,哪些不要做,何種抉擇可成為一種不朽的生命痕跡?在任何時刻,人都要決定(不管是因而變得更好或是更壞)什麼樣的事物,將成為他存在的里程碑。
  人通常只注意到"短暫性"所餘下的殘株敗梗,卻忽略了過往所帶來的豐盈穀倉(於其間,他收藏了那曾屬於他且永遠屬於他的言行、喜樂及痛苦)。事實上,沒有一樣東西可以被毀滅,也沒有一樣東西可以被廢除。存在過了就是一種最確實的存在。
  意義治療學牢記著人類存在的短暫性本質,它不僅不悲觀,反而非常積極。若用比喻來表明此一觀點,我們可以說:悲觀主義者就好像一個人,既悲且懼地發現他每天撕去一頁的日曆愈來愈薄。積極解決人生問題的人,則像似一個人撕下日曆的一頁後,在背面摘記一些日誌,然後按序歸檔。他能夠驕傲及喜悅地從那些摘記中回憶生活的豐盈,品嘗所有他已經充分活過的歲月。即使他注意到自己正逐漸老邁,那又有什麼要緊呢? 難道他要去嫉妒所看見的年輕人?或者傷感地懷念自己失去的青春?他何必要去羡慕年輕人?就因為年輕人有許多"可能性",並且有"將來"嗎?"不!"他會想:"為我來說,這已經不是'可能性',而是'事實'了。我不只擁有已經作過的工作,還有愛過的人,受過的痛苦。這些都使我引以為驕傲,因此我才不會去羡慕年輕人呢!"

214 意義治療是一種技術
  14 意義治療是一種技術
  符合現實的畏懼(比如對死亡的畏懼),不能以精神動力學的解釋予以免除;反過來說,神經官能性的害怕,如懼曠症,也不能用哲學的瞭解來治癒。但是意義治療法卻發展出一種特殊的技術來處理這些病例。為瞭解使用這種技術的出發點為何,我們選擇了一種在神經官能症者身上常常會碰到的情況,所謂"預期的焦慮"。其特徵為如果病人預期會害怕什麼東西,到時就真的害怕了。例如一個人進入一間大廳面對許多人時,他害怕自己會臉紅,結果真的臉紅了。因此我們可把"願望乃思想之父"(The wish is father to the thought)這句格言改成"害怕為事故之母"(The fear is mother of the event)。
  但是,如果一個人強烈地意圖什麼東西,反而會使願望落空。這種過分的意願在性的神經官能症患者中最易看到。如果一個男人愈是想要表現其性能力,或一個女人要表現性感,則他們愈是不能成功。快樂是,而且必須是一種副作用或附帶產品,如果將它視為目標則會消滅或破壞了快樂。
  除了上述"過分意願"之外,意義治療學上還有一種"過分注意"或"過分反射"(Hyper-reflection)的情況,也會導致病症。下面的臨床報告可以說明我的意思:有一位年輕的婦人來看我,主訴她性冷淡。其病歷顯出她小時候曾被父親強暴,但是並非由於這創傷經驗造成她性的神經官能症,這很容易證明。從很多流行的精神分析文獻中可發現,這個病人所害怕是其創傷經驗有一天會重演。這種預期性的焦慮造成"過分意願"想確證自己的女性化,以及過分注意自己,因而忽略了她的伴侶。此二者足夠使病人無法達到性高潮,性的快感成為意願的目標以及注意的焦點,因而使她無法注意到伴侶並且無法反應了。在作了極短期的意義治療之後,病人的過分注意自己及過分意圖獲得快感都減輕了,並進入另一個意義治療的階段。當她的注意焦點轉向應當的目標--她的伴侶一時,性快感自然地就獲得了。(附記,為了治療性無能的病例,意義治療發展出一種特殊的技術,是基於"過分意願"與"過分反射"的理論。當然,我們在這簡短的解釋中是無法詳細說明其處理原則的。)
  基於上述兩頂事實,即人所預期的害怕會變成真的,而人過分想要得到的卻反而得不到,,意義治療就發展出一種稱作"矛盾取向法"的技術(Paradoxical intention)。此法是使畏懼症的病人故意去要他所害怕的東西,甚至只一刹那時間也好。
  我想起一個病例,有一位年輕醫師因畏懼出汗而來看我。無論什麼時候,當他預料會突發性地出汗,這種預期的焦慮就果真使他大汗淋漓。為了阻斷這種迴圈作用,我勸他當下次出汗時,他要下決心從容地給別人顯示到底他能流多少汗。一星期後他回來報告結果,當他在別人面前發生預期的焦慮,他就對自己說:"我只冒了一夸脫的汗,但是現在我打算至少要冒十夸脫汗才行。"於是困擾他四年的畏懼症,只經過一次會談,就在一周內永遠地解除了。
  讀者自然已經注意到這種方法是使病人的態度顛倒,如果他害怕什么,就以矛盾的希望來代替。憑藉這種治療,使風帶走了焦慮之帆。
  不過,這種方法必須利用人類所特有且附屬於幽默感的自我超越能力(Self一detachment)。任何時候只要一使用意義治療的"矛盾取向法",這種能力便會展現出來。而同時,病人也能夠使自己與他的神經官能症保持一段距離。關於這點,歐伯氏在他的著作《個人與其宗教》一書中說得很好(Gordon W.Allport's book "The Individual and His Religion" New York,The MacMillan Co.1956,P.92):"如果一個神經官能症患者已經能嘲笑他自己,那麼他就已經在作自我治療了,有時還可能痊癒。"歐伯氏在臨床上使用矛盾取向法的經驗證明相當有效。
  再多幾位案例報告或許可以進一步闡明這種方法。下述的病人是一位簿記員,他進過好幾家診所,接受過許多醫師的治療都無效。當他來看我時已是極端失望,很想自殺,好多年來他罹患手抽痙的毛病,而最近更顯嚴重,還有失去工作的危險。因此只有立即的短期療法才能緩和這種情勢。在治療之初,我的同事建議病人做與他平時所行相反的事,也就是說,他平常極力要寫字寫得既整潔又清晰,而現在,卻極力地潦草。他勸他自己說:"現在我要給剮人看看我是多麼亂寫的潦草專家!"然而就在他從容地企圖亂寫之時,他竟無法這樣作,第二天又來時他說:"我嘗試潦草寫字,可是不能夠。"四十八小對之內,這個病人就解除了手抽痙的毛病,並且在爾後的一段觀察時期仍然很好,現在他再度是個快樂的人,並且工作順利。
  另一個類似的病例是語言的而非書寫的障礙。是維也納綜合醫院咽喉科我的一位同事轉診給我的病人,這個病人是他行醫多年來從未遇到過這麼嚴重的口吃病人。就病人記憶所及,在他一生中從未免除口吃的困擾,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在他十二歲時有次偷坐電車被車掌抓到,他想唯一的逃脫方法是表現他的口吃,那麼也許車掌會同情可憐這口吃小男孩而放了他。可是,誰知他企圖口吃說話時,竟不能口吃了。因此彼時雖然不是為了治療的目的,他正用了矛盾取向法。
  然而上述的說明不該給讀者一個印象,以為矛盾取向法只是對單一症狀的病人才有效。我在維也納綜合醫院的同事們,以這種意義冶療法的技術,相當成功地緩解了最嚴重的強迫性神經官能症患者之症狀。例如有一位六十五歲的婦人,六年之久遭受嚴重的強迫洗手症之苦,其嚴重度使我以為只有用"腦葉白質切除術"才能緩解症狀。但我的同事卻嘗試使用矛盾取向法,兩個月以後,這病人竟能過相當正常的生活了。在住院以前,她曾說:"生活對我而言如同地獄一樣。"由於"懼細菌症"的強迫思想及強迫行為,使她只能整天躺在床上而不能做任何家務事。當然,如果要說她現在已經完全康復是不正確的,因為"強迫思想"仍紫繞她的心頭,但是應用矛盾取向法之後,她已經可以嘲笑自己的強迫思想了。
  矛盾取向法也可以應用在睡眠障礙的病例。害怕失眠造成一種"過分意願"希望入睡,於是反而睡不著了。(附記。對大多數害怕失眠的病人來說,是因為他們對於生物體真正最低睡眠量的無知所致。)為了克服這種懼怕,我通常勸病人不要努力想入睡,反而努力保持清醒狀態。換言之,想入睡的"過分意願"引起了預期的焦慮,使他更無法入睡,而應用矛盾取向法反其道而行時,就很快可以入睡了。
  上述說明了矛盾取向法對治療強迫症、畏懼症是一種有用的工具,尤其是那些潛伏性預期的焦慮之病患。再者它又是一種短期治療法。然而我們不要以為像這樣的短期治療只會保持暫時的效果。艾彌爾說:正統弗洛依德學派最常見的錯覺之一即認為治療期間的長短與其效果成正比。(Emil A.Gutheil,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 l0:134,1956)。在我的檔案中有份病歷報告,他二十多年前用過矛盾取向法,至今仍能證明其治療效果。
  矛盾取向法最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不管病人的病因為何。Edith Weisskopf Joelson曾說:"雖然傳統的心理治療認為必須要找出病因,但是很可能童年期有一些引起神經官能症的原因,到成年期卻另以純然不同的因素使神經官能症獲得緩解。"
  心理情結、衝突及創傷,常被認為是神經官能的原因。其實,有時候更好說它們是神經官能症的症狀而非病因。當潮汐低落,暗礁就顯現了出來,但暗礁並非是低潮的原因。如果沒有某種情緒的低潮,憂鬱症又是什麼呢!同樣的,內因性憂鬱症患者(endogenous depressions,千萬不可與神經官能性憂鬱症相混),很典型的症狀之一是"罪惡感"。其罪惡感並非造成憂鬱症的原因,而是因情緒低潮,使其浮現出意識的層面來了。
  至於神經官能症的真正原因,姑先不論其為生理性或心理性的精抻官能症,可能像"預期的焦慮"這類"回饋機質"是重要的病理因素。畏懼症有其症狀,此症狀又加強病人的畏懼。類似的鏈狀情況也可在強迫症患者身上看到。強迫症病人與縈擾他的思想奮戰,然卻反而加強其作祟的力量,因為壓力引起反彈作用。但是如果病人停止與他的強迫思想作戰,而用諷刺的方法嘲笑它們一番;於是就在應用這種矛盾取向法之時,其惡性循環作用被切斷了。症狀獲得減輕最後終至萎縮。那些並非由於"存在的空虛"而引發症狀的幸運病例,不只可成功地減輕他們病態的畏懼,甚至到最後可完全痊癒。
  我再重複一次:預期的焦慮要以矛盾取向法來克服;過分的意願與過度的反應要以"減反應作用"來克服。然而最後,這些方法都只是方法;除非我們引導病人再度發現其生命的意義及天賦使命,否則仍不能徹底協助他。
  神經官能症患者的自我關心,無論是自憐或自我輕視,都將使情況更壞,而其治癒的生機卻是"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
215 集體性神經官能症
  15 集體性神經官能症(The Collective Neurosis)
  每一個時代都有其集體性的神經官能症,同時每一個時代都需要它自己的心理治療法以應付之。現時代的集體神經官能症可以說是"存在的空虛"。"存在的空虛"是一種個人性的"虛無主義"(nihilism),而虛無主義可界說為"生命沒有意義"。如果現時代的心理治療學無法脫離虛無主義哲學的撞擊與影響,那麼充其量它只代表了集體性的症狀,而沒有治療的效果。這種脫離不了虛無主義的心理治療,通傳給病人的並非真正"人"的圖像,而只是一張漫畫而已,雖然它不是故意這樣做。
  首先,心理治療學有一個危險,將人看成"不過爾爾"(nothingbutness),人只是生物學的、心理學的及社會學的狀態,或只是遺傳與環境的產物。用這樣的觀點來看,人就不成其為人,而成為機器人了。並且因為否認了人的自由,反而更助長了神經官能性的宿命論主義。
  當然,人是"有限"的,因此他的自由也受到限制。但是人並非具有脫離情境的自由,而是面對各種情境時,他有採取立場的自由。舉個例子,我當然對自己的灰頭髮沒有責任,但是我沒有去理髮店染髮(如同許多女士所作的)卻由我自己負責。因此每一個人都有大量的自由,即使是像選擇發色這樣的小事亦然。
216 泛決定論的批判
  16 泛決定論的批判(Critique of Pan-determinism)
 精神分析時常為人所詬病的即其所謂的"泛性主義"(pan-sexualism)。但我懷疑這樣的譴責是否正當。因為我認為其更錯誤與更危險的是所謂的"泛決定論","泛決定論"忽略了人面對任何情境時有採取立場的能力。人並非完全被制約及被決定的,而是他自己要決定向情境屈服還是與之對抗?換言之,人最後是自我決定的。人不僅僅是活著而已,他總是要決定他的存在到底應成為什麼?下一刻他到底要變成什麼?
  同樣地,每一個人在任何時刻都有改變的自由,因此只有在有關整個群體的統計學研究之龐大架構中,我們才能預測一個人的將來,至於個體的人格(personality),仍然是不可預測的。任何預測的基礎,皆是用生物學、心理學或社會學的條件來表示。然而人存在的主要特徵之一,卻在於他具有超越上述條件的能力。而且,人終究要以同樣方式來超越他自己。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可以自我超越。
  讓我引用齊博士的例子作為說明:我敢說齊博士是我一生中所遇見過唯一像魔鬼般的人物。那時人們稱他為"斯坦霍夫的大屠殺者",斯坦霍夫(Steinhof)是維也納一座大型精神病院的名字。當納粹開始其"安樂死計畫"時,他手中握有所有的線索,並且對當局委派紿他的任務極為熱衷,因此他儘量不讓任何一個精神病患者逃過煤氣間。戰爭結束後我返回維也納,也就是說我逃脫了奧斯維辛集中營的煤氣間之後,我問及齊博士的遭遇如何?他們告訴我:"他被俄國人囚禁在斯坦霍夫精神病院的一間密室裡,但是第二天發現門被打開了,從此再也沒見到齊博士。"以後我與其他人一樣,相信他由同伴的幫助逃到南美洲去了。然而一直到最近,有個過去曾任奧地利外交官的人來我這裡看病,他在鐵幕中被囚禁了許多年--首先在西伯利亞,後來在著名的莫斯科盧布拉卡監獄。當我正給他作神經科的檢查時,他突然問我是否認識齊博士?在我肯定回答後他繼續說:"我在盧布拉卡認識齊博士,他死在那裡,大約四十歲,是因為膀胱癌病死的。但是,你很難想像他死以前竟會是十足的一個好難友、好同伴。他去安慰每一個人,他活出最高的道德標準。他是我在監獄的漫長歲月中所能遇到最好的朋友了。"
  這就是齊博士的故事:"斯坦霍夫的大屠殺者"。你怎麼敢預測一個人的行為呢? 你可以預測一部機器的運轉或預測機器人的行動!更甚者,你甚且也可以預測一個人精神的機制或動力(mechanisms or dynamisms of the human psyche),但是,人比精神(psyche)還要複雜多了。
217 精神醫學的信條
  17 精神醫學的信條
  我簡直無法想像會有一個人是完全被制約住而沒有絲毫的自由存留。因此無論是神經官能症甚或精神病患者,都會有殘餘的自由,不管所存留的自由有多少。事實上,即使是精神病,也不能觸碰到一個人最深的人格核心。我記得有位大約六十歲的病人被帶來看我,他罹患聽幻覺已有數十年之久。 當時,我面對著一個衰敗的人格(personality)。不出所料,他四周的人都認為他是白癡,但我卻發現他身上輻射出一種多麼奇異的魅力!他從小就想要作神父,然而他卻只能享受到星期天早上在教堂唱詩班中唱聖歌的快樂。陪同他一起來看我的姊姊訴說,他有時會非常激動,但最後總是能恢復自我控制。我對這個病人非常的精神動力很感興趣(underlying psychodynamics),我以為他對他姊姊的關係有很強的"固定現象";因此我問他:"為什麼你能夠恢復自我控制?是為了誰的緣故?"停了幾秒鐘後,病人回答:"為了天主的緣故。"在這時刻,他最深處的人格顯露了,而在這樣的深底,不論其智慧的秉賦是多麼貧乏可憐,卻顯現了美麗的宗教生活。
  一個無法治療的精神病患者可能失去了他的"有用性",但是仍然保有作為一個"人"的尊嚴。這就是我的"精神醫學信條"。如果沒有此信條,我就認為實在不值得去作一個精神科醫師。為了誰的緣故?只是為了損壞而不能修理的"腦機器"嗎?如果病人再也沒有人性的尊嚴了,那麼"安樂死"就可以使用了。
218 再賦予人性的精神醫學
  18 再賦予人性的精神醫學   (Psychiatry Re-humanized)
  良久以來(事實上已有半世紀之久了)。精神醫學試圖以機械作用的觀點來解析人類心靈,因而對心理疾病的冶療,也光是從技術上著眼。我相信這場夢已經過去了,現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已是"人性化的精神醫學",不再是"心理學化的醫術"了。
  一位醫師如果仍然認為自己的角色主要是一個"技術員"(technician),那麼他應該坦白承認他所看到的病人只不過是一部機器,而無法看到疾病後面的"人"。
  一個"人"並非許多事物中的一件事物,"事物"是互相牽連決定的,而"人"最終是自我決定的。他要成為什麼--在天賦資質與環境的限制之下--他就成為什麼。舉例來說,在集中營這個生活實驗室與考驗場中,我們發現並且見證有些難友的行徑像個惡棍,有些卻宛如聖人。人在他自身內有兩種可能性,去實現哪一種是由他自己所抉擇,而非視情境所定。
  我們這一代處於現實主義的時代,因此我們要知道"人"真正是什麼。畢竟,"人"是發明奧斯維辛煤氣間的"存在";但同時,"人"也是筆直走進煤氣間,口中念著天主經或猶太祈禱文的"存在"!
【全書完】

您使用了广告屏蔽软件!


Wikia通过广告运营为用户提供免费的服务。我们对用户通过嵌入广告屏蔽软件访问网站进行了使用调整。

如果您使用了广告屏蔽软件,将无法使用我们的服务。请您移除广告屏蔽软件,以确保页面正常加载。

查看其他FANDOM

随机维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