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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紀實驗室

愛國者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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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國者遊戲 第一章 倫敦市區: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半小時裡瑞安差點兒送了兩次命。離目的地還隔著一兩個街區,他就下了出租車。這天天氣不錯,風清日麗。蔚藍色的晴空,太陽已經西斜。瑞安在那些木靠椅裡接連坐了好幾個小時,他想走動走動,活活筋骨。街上車輛不多,人行道上也行人寥寥。他頗有些驚訝,原以為傍晚會是交通的高峰期呢。這些街道設計的時候顯然沒有想到過行駛汽車,他敢肯定,嘈雜擁擠的程度一定極為可觀。傑克對倫敦的第一印象:就是覺得在這個城裡溜躂溜躂還不錯。於是,他照著海軍陸戰隊裡養成的習慣,像平常那樣邁著輕快的步伐朝前走去,只是書夾在腿邊磕磕碰碰,不知不覺減慢了步速。

  走到離路口不遠的地方,看看沒有過往車輛,他便想早點兒穿過街道。他本能地望望左邊,望望右邊,再望望左邊——從孩子時候起就這樣——然後,跨過路邊石……

  一輛紅色的兩層公共汽車呼嘯而過,離他不到兩英尺,差點兒把他碾成肉醬。

  「對不起,先生。」瑞安轉身一看,是位警官,從頭到腳,全副警裝。他想起來了,他們這兒叫警察,「我要是您的話,我就會根據交通信號燈的指示過街,而且還得注意路標的顏色,根據顏色的不同來決定該瞧右邊還是左邊。我們可不希望看到太多的遊客出交通事故。」

  「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旅遊的?」現在警察只要聽瑞安的口音就知道了。

  警察微微一笑,耐心說道:「先生,因為您剛才橫穿街道的方法不對,另外,您這身穿戴像個美國人。請當心,先生。再見。」警察友好地點點頭走了。瑞安楞在那兒,不知道怎麼能從這身簇新的三件頭套裝看出他是美國人。

  吃一塹,長一智。他走到路口,瀝青路面上漆著字,「往右看」,還為不識字的人標出了箭頭。他小心翼翼地站在白線內,等著紅燈變綠燈。他想起在星期五租車外出的時候,要特別小心車輛。世界上只剩下幾個地方還是左側行車的,而英國正好是其中之一,要習慣它肯定得花點兒時間呢。

  除了左側行車之外,英國人別的事情都幹得很好,他寬慰地想。他這是首次來英國,但已從一天的廣泛觀察中得出了結論。瑞安是個老練的觀察家,往往能夠根據粗略幾眼所看到的情況得出很多結論。這一帶是商業區。路上的行人同美國相比穿著要講究一些——但那些頭髮染成桔黃色和紫紅色的流里流氣的傢伙除外,他想。這兒建築物的式樣,各朝各代,錯落陳雜,大多顯得古樸典雅,既有奧古斯都時代的古典式樣,也有密斯爾范?德?羅厄式的現代風格,大多數建築物還是呈現出一種古樸的韻味,而在華盛頓和巴爾的摩,這樣的建築早已絕跡,被代之以一排排嶄新的大樓,玻璃盒子似的,缺乏個性。這個城市的優點與不足同他所受到的禮遇巧妙地融和在一起。對於瑞安來說,這是一次帶有工作任務的休假的,然而,第一印象告訴他,這個假期會過得很愉快。

  但也還有些不協調的地方。許多人好像都隨身帶著雨傘。瑞安出來收集資料前,注意過天氣預報。預報明確說是天氣晴好——其實是炎熱,就是這麼說的,儘管氣溫才剛過華氏60度。每年這時候天氣固然是暖融融的,但怎麼談得上炎熱呢?瑞安不知道他們這兒是否就把這種天氣當成了印度的夏天。似乎不會吧。那麼為什麼要帶雨傘呢?難道不相信當地的氣象台?是否因為我沒帶雨傘,警察就看出我是美國人呢? 還有一件事情他本該預料到的,那就是街上勞斯萊斯牌轎車多得不得了。這種牌子的轎車他這輩子沒見過幾輛。雖不能說滿街都是這種高級轎車,但為數確也不少。他自己用的是一輛西德大眾汽車公司生產的拉比特牌,已經開了五年了。瑞安在一個報刊亭前站住腳,買了一份《經濟學家》週刊。他在出租車的找頭裡粗手笨腳地翻弄了半天,才付了錢。賣報的看他是美國人,自然也特別慇勤耐心。他一邊翻閱刊物,一邊沿街信步走去,不久便發現自己迷了路。瑞安停下來,回想他離開旅館前看過的市區地圖。他雖然記不清街道名稱,但對地圖卻有照相機般的記憶。他走到這個街區的盡頭,向左轉彎,又往前走兩個街區,再向右轉彎,便認定是到了聖詹姆斯公園。瑞安看看表,提前了15分鐘。這一段是下坡路,他走過那座某位約克公爵的紀念碑,在一幢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長方形古典建築旁邊穿過街道。

  倫敦是一個綠草如茵的城市。詹姆斯公園看來很大,而且草坪養護得很精心。整個秋天肯定異乎尋常地暖和,因為園內的樹木依然綠蔭如蓋,然而遊人稀少。對了,他聳聳肩膀,今天是星期三,並非週末。孩子要上學,大人要上班。這樣更好,他想。他是故意錯過了旅遊季節來英國的。瑞安不喜歡人擠人。這也是在海軍陸戰隊裡養成的習慣。

  「爸爸!」瑞安立即轉過身,看見可愛的女兒從一棵樹後像往日那樣不顧一切地朝他跑來。薩莉跑到個子高高的父親身邊,像往日那樣咚咚地用小拳頭打他。凱茜?瑞安也像平時那樣跟在女兒後面。她從來就趕不上他們這位白色的小旋風。傑克的妻子看來可真像遊客。每次度假,她肩頭總要挎一架佳能牌的135 相機,相機盒子還能當大錢包用。

  「事情辦得怎麼樣,傑克?」

  瑞安吻了吻妻子。或許英國人在公共場所不是這樣的,他想,「好極啦,寶貝。他們對我很慇勤,好像我是那兒的主人似的。筆記全在這兒啦。」他拍拍書寫夾,「你沒買點兒什麼?」凱茜笑了。

  「這兒的商店是代客送貨的。」她笑的樣子表明她已經把打算購買東西的錢用得差不多了,「我們給薩莉買到些真正的好東西。」

  「噢?」傑克俯下身子,望著女兒的眼睛,「買了些什麼呢?」

  「要讓你大吃一驚,爸爸。」小姑娘扭著身子,咯咯地笑個不停,真是個四歲的孩子。她指著公園說:「爸爸,他們那期裡有天鵝和鶘鵜!」

  「是鵜鶘,不叫鶘鵜。」傑克糾正她的叫法。

  「一個個好大好白呀!」薩莉喜歡叫鶘鵜。

  「嗨——喲,」瑞安應道。他抬頭問妻子:「拍了好照片嗎?」

  凱茜拍拍相機,「哦,當然。倫敦全在相機裡啦——難道你還情願我們整天逛商店買東西?」攝影是凱茜唯一的嗜好,而且她的技術不錯。

  「嗨!」瑞安望望街道。這兒的人行道是紅顏色的,不是黑色的瀝青。路兩旁的樹看來像山毛櫸,枝葉交錯。這就是倫敦聖詹姆斯公園的林蔭大道?他記不清了,也不想問來過倫敦多次的妻子。王宮比他想像中的要宏偉壯觀,但看上去陰鬱冷峻,它就在三百碼外,隱在一座大理石紀念碑似的東西後面。這兒來往的車輛稍多一些,但都行駛得很快,「晚飯怎麼辦?」

  「喊輛出租車回旅館?」她看看表,「要不就走著回去。」

  「旅館裡應該有高級餐廳。不過時間還早呢。這種高雅的地方要到八九點鐘才開始營業呢。」他又看見一輛勞斯萊斯牌轎車朝王宮方向駛去。他想去吃晚飯,但又不想帶薩莉去。四歲的孩子和四星級的餐廳可不太協調。左邊方向傳來嘎嘎的剎車尖叫聲。他不知旅館裡是否有照看小孩的——

  彭!

  爆炸聲離他們不到30碼,驚得瑞安一跳。手榴彈?他心中念頭一閃。他感到彈片在空中劃過,發出嘯音,隨即,又聽見自動武器射擊的嗒嗒聲。他轉過身,看見那輛勞斯萊斯轎車歪在街道上。車頭看來塌了下去。一輛黑色轎車擋在它前面。有個男人手持蘇制AK47型衝鋒鎗,正站在車前的右側擋泥板旁邊,向車裡開槍,還有個人朝著車的左後方跑去。

  「臥倒!」瑞安抓住女兒的肩膀,把她按倒在一棵樹後,又猛地把妻子撳倒在女兒身邊。十幾輛汽車亂七八糟地堵在勞斯萊斯轎車後面50英尺外的地方,這倒掩護了他全家免遭槍彈的射擊。另一側的交通讓那輛黑色轎車阻塞了。端衝鋒鎗的傢伙正朝著勞斯萊斯轎車狂掃猛射。

  「狗娘養的!」瑞安抬起頭,幾乎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事,「這是***愛爾蘭共和軍,他們正在殺人呢……」瑞安稍稍往左邊挪了挪,環顧四周,但見街道上人人目瞪口呆,惶惶不知所措。真的幹上了!他想,在我眼皮底下,就這麼幹上了,跟一部芝加哥匪徒的電影一模一樣。此時此地,兩個雜種就在搞謀殺!「婊子養的!」

  瑞安依靠一輛停著的汽車作掩護,又往左邊挪了幾步。他從這輛汽車的前擋泥板下望出去,看見勞斯萊斯轎車的左後方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伸出手槍,像是在等著誰從車的後座鑽出來。他的身體擋住了彎腰端衝鋒鎗的傢伙。離得近的那個槍手背對著瑞安,離他還不到50英尺。那傢伙一動也不動,全神貫注地盯著車門。瑞安不假思索便做出了決定。

  他飛快地繞過停著的汽車,迅速地低頭伏身,加速奔跑,眼睛卻緊叮著目標——那人的後背——就像在中學裡玩橄欖球時候學的那樣。瑞安全神貫注,唯求那人木然不動,只要幾秒鐘的工夫,他便可到那人身後了。還有五英尺時,他緊收雙臂,躍起雙腿,撲了過去。這是當年教練最讚賞的一手。他出其不備,一個擒抱,正中要害。那槍手的背彎得像張弓。瑞安只聽見骨頭啪地一響,那人朝前倒了下去。噗通一聲撞在汽車保險槓上,隨後便倒在人行道上。瑞安緊張地喘了口氣,立即爬起來,在那人身邊蹲下。他的槍已經掉在地上,瑞安一把抓了過來。這是支 9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他從來沒有用過,看來是東歐集團的軍火。槍已上膛,保險也打開了。他右手小心翼翼地提著槍——左手似乎不太得勁,但已無暇顧及。他低頭看看那個人,朝他屁股開了一槍,然後平端著槍;挪到勞斯萊斯轎車的右後方,悄悄蹲下,貼著車身打量四周。

  另一個槍手已將衝鋒鎗撂到地上,正舉著手槍朝車裡開火,另一隻手還握著個什麼東西。瑞安深深地吸了口氣,從車後竄出來,平端著手槍直指他的胸膛。那個槍手先是回過頭來,後又旋轉身,抽回手槍。兩人同時開了槍。瑞安覺得左肩火燒似地挨了一下,卻看見自己那一槍打中了對方的胸脯。 9毫米口徑的子彈像一記重拳似的將那人打得踉蹌直退,往後倒下去。瑞安讓槍反衝了一下,又放低槍口補了一槍。第二槍打在那人的下頜,把那人的頭臉炸得一片血肉模糊。槍手象木偶被切斷了牽繩,直挺挺地倒在人行道上。瑞安的槍始終對著那人的胸口,直到看清他的頭已經炸爛,才放下槍。

  「噢,天哪!」緊張的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平復過來,瑞安便覺得自己突然頭暈眼花,他大張著嘴喘氣,剛才支撐著他的那股力量好像消失了,身體發虛,瀕臨崩潰。那輛黑色轎車倒退了幾碼,加速從他身邊駛過,順著街道往左拐進一條岔路。瑞安沒有想到去記車號,他被閃電般的事情弄昏了頭,大腦還來不及反應。

  挨了兩槍的那個人顯然死了。他睜著眼睛,似乎還在驚歎命運多舛。頭部流出的血淌了一大攤。看見他戴手套的左手握的是一顆手榴彈,瑞安心裡一陣發緊。他彎下腰,看清後蓋還在木把上,沒有揭開,才慢慢直起腰,去查看那輛勞斯萊斯轎車。

  第一顆手榴彈已將車前部炸得破爛不堪。車子癱在瀝青路面上。司機死了,前座還蜷曲著另一具屍體。厚厚的防風玻璃炸成了碎片。司機的臉血肉模糊,百孔千瘡。司機座同乘客室之間的玻璃隔板血污一片。瑞安繞到車的後部,只見一個男人伏在車廂裡,身下露出一角女人的衣裙。瑞安用槍柄敲敲玻璃,那個人動彈了一下,又不動了。看來至少他還活著。

  瑞安看看手槍。子彈已經打光了,槍栓乾巴巴地咯嗒一聲彈了回來。現在他呼吸急促起來,兩腿哆嗦,兩手痙攣,受傷的肩膀陣陣劇痛。他四下一望,便又忘了疼痛。他看到——有個士兵朝他跑來,後面幾碼遠還跟著個警察。是王宮衛士,瑞安心想。那士兵頭上戴的熊皮高帽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但手裡卻還握著一支自動步槍,槍口上著半尺長的純鋼刺刀。槍裡有子彈沒有?瑞安很快想到,但又覺得這麼想或許可能得付出很高的代價。他也站過崗,在第一流的團隊受過專門訓練,因為能說會吹,就被送去進修。這是一名衛兵,一名精銳部隊的正規軍,專門培養成機器人似地裝樣子嚇唬遊客。但也跟海軍陸戰隊士兵那樣出色能幹,「你剛才怎麼這麼快就趕到了?」他問自己。

  瑞安慢慢而又小心翼翼地伸直手臂,舉起槍,拇指一撳彈匣開關,彈匣嘩啦啦落到街道上。然後他調轉槍柄,讓那士兵看清槍是空的。接著他把槍放到人行道上,走開幾步。他想把手舉起來,但左手已不聽使喚。這期間,那衛兵昂著頭,迅捷地跑過來,目光左右探索,但始終不離瑞安。跑到離瑞安10英尺遠的地方,他停住腳步,平端步槍,刺刀尖直對著瑞安的喉嚨,動作完全符合操典規定。那士兵胸脯起伏不止,但臉上卻毫無表情。警察還沒有趕到這兒,他在那邊紅漲著臉朝一架小型步話機喊叫著。

  「別緊張,當兵的。」瑞安盡量使口氣硬點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撂倒了兩個歹徒,我可是好人。」

  衛兵不動聲色。毫無疑問,這小子是個行家。瑞安猜得出他心裡在想什麼——給這目標穿個透心涼可真容易。傑克一點兒也沒做出躲避的樣子。

  「爸爸!爸爸!爸爸!」瑞安回頭看見他的小女兒繞過那些拋了錨的汽車朝他跑來。四歲的小傢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住了,害怕地睜大了眼睛。她跑過來,雙手摟住她父親的腿,朝衛兵哇哇喊叫:「不准傷害我爸爸!」

  衛兵驚訝地看看父親,又看看女兒。這時候凱茜敞著兩隻手,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士兵,」她用職業性的命令口吻說道:「我是醫生,現在我要處置這個傷員了。你把槍放下,馬上放下!」

  那個警察抓住衛兵的肩頭,不知說了些什麼,衛兵稍稍鬆弛了一些,步槍的角度也略微移動了幾分。瑞安看見又有許多警察朝現場跑來,一輛白色小車鳴著淒厲的警笛聲也趕到了。不管怎麼說,局勢已經控制住了。

  「你這神經病。」凱茜一面冷靜地察看傷口,一面道。瑞安新上衣的肩頭有一塊暗紅色的血跡,把灰白色的衣服染成了紫紅色。現在,他全身發顫,站立不穩,想盡量避開薩莉吊在他腿上的重量。凱茜挾住他的右臂,讓他背靠轎車坐在人行道上。她揭開傷口處的衣服,輕輕地觸摸他的肩膀,但瑞安卻不覺得輕柔。她從他的後背褲兜裡找到一條手帕,紮緊傷口。

  「這不會好受的。」她自言自語道。

  「爸爸,你全是血!」薩莉站在一步之外,兩手不安地甩動,像雛鳥的兩隻翅膀。傑克想朝她伸出手去,想告訴她一切都很好,但咫尺天涯——而且肩膀也在告訴他,現在情況肯定不妙。

  現在轎車旁邊大概有了十個警察,多數都是氣喘吁吁的。其中有三個拔出了手槍,正掃視著聚集起來的人群。從西面又來了兩個穿紅制服的士兵。一名巡警走到跟前。不等他開口,凱茜就抬起頭來大聲命令:「馬上喊一輛救護車來!」

  「已經在路上了,夫人。」巡警的態度好得出人意料,「您為什麼不讓我來料理呢?」

  「我是醫生。」她敷衍道:「有小刀嗎?」

  巡警轉身從第一個衛兵的步槍上卸下刺刀,彎下腰來幫忙。凱茜抓住瑞安的外衣和背心,讓他割開。然後兩人又割開瑞安肩膀處的襯衣。她扔掉手帕,那上面已經浸透鮮血。傑克開始呻吟。

  「閉嘴,傑克。」她看看巡警,朝薩莉努努嘴,「把她弄到別處去。」

  巡警打手勢叫過來一個衛兵。那衛兵雙手抱起薩莉,把她帶開幾步,摟在胸前輕輕地搖。傑克看見他那小女兒哭得可憐巴巴的,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似乎都非常遙遠,都很模糊。他覺得皮肉濕漉漉地直髮冷——「休克了嗎?」他想。

  「見鬼。」凱茜粗魯地喊著。巡警遞給她一塊厚厚的繃帶。她把繃帶蓋到傷口上,還沒等她紮好,鮮血有浸了出來。瑞安呻吟了一聲,覺得好像是誰給了他肩膀一斧子。

  「傑克,剛才你到底搞他媽的什麼名堂?」她一邊手忙腳亂地扎繃帶,—邊從牙縫裡迸出這幾個字來問。

  瑞安咆哮著回敬了一句。突然間一發火,倒有助於止疼,「我可不想——可他媽的不知怎樣就幹上了!」這麼一說話,耗去了他一半氣力。

  「呵——嗐,」凱茜抱怨道:「你像頭豬似地流著血呢。行啦,傑克。」

  從另外方向又來了許多人。不計其數的警車集中到了現場。有些人穿制服,有些人沒穿。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肩章比別人漂亮,他開始對其他人下命令。那情景可真夠動人的了。瑞安將他們分門別類地記在腦子裡,看走了神。他靠著勞斯萊斯轎車坐著,鮮血好似從大水罐裡倒出來,浸透了襯衣。凱茜滿手是丈夫的血,還在盡力想法把繃帶紮緊。他的女兒在一個結實的年輕士兵懷裡哭叫,那士兵好像在用一種傑克不懂的語言對她唱歌。薩莉的眼睛緊盯著他,傷心得什麼也不顧了。他冷靜地想著,發現這一切都非常逗樂。但又一陣劇痛終於再次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

  那位警官顯然是負責人,他檢查完周圍的情況,便朝他們走來,「巡警,把他移到旁邊去。」

  凱茜抬起頭來怒喝道:「開另一邊的車門,他媽的,我這兒有個人在流血呢!」

  「那邊的車門擠住了,夫人,我來幫您。」他們彎腰抬他的時候,瑞安聽見了另一種警報器的鳴叫聲。他們三個人把他往旁邊移了一英尺多遠,那位高級警官便要去開車門。他們沒把他往遠挪,車門盪開,撞到了瑞安的肩膀。他在失去知覺以前最後聽到的聲音就是自己大叫一聲。

  瑞安慢慢地睜開眼睛,對時間和空間已經能做出模糊的反應。有一陣子,他覺得是在一輛車子裡,車子奔馳時顛得他胸部陣陣作痛。他覺得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可怕的不成調的聲音,其實那聲音一點也不遠,他好像看到了兩張臉,似曾相識,凱茜也在那兒,不是她——不;是些穿綠衣服的人。除了肩膀和胸口火灼般地疼痛,別的都顯得縹緲模糊,等他一睜眼睛,便都消失了。他又到了另一個地方。

  最初天花板看上去雪白一片,說不上有什麼特徵。瑞安或多或少懂得這是麻藥在起作用。他有知覺,但想不起為什麼會在這兒。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慢吞吞地辨別出天花板是白色的隔音瓷磚鑲在白色的金屬框架上做成的。有幾塊瓷磚沾了水污,他認出來了。別的是半透明的塑料板,罩在柔和的螢光燈上。鼻子下面接著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感到一股涼氣鑽進鼻孔——氧氣嗎?與此同時,其他的感官也開始一個一個來報到了。這些感覺由大腦呈放射狀擴展,向身體各部位伸展,並且勉勉強強地反映到大腦裡。胸口繫著一些東西,他看不見,然而能感覺到這些東西在拽他胸前的毛。凱茜喝醉了酒常喜歡這麼幹。他的左肩……一點感覺都沒有。整個身體很沉重,動一動都不行。

  好幾分鐘後,他才明白這兒是醫院,「我為什麼在醫院裡?」傑克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想起來。這個時候,也就算他從麻藥的保護下活了過來。

  「我也中彈了,是嗎?」瑞安慢慢地把頭轉到右邊,一瓶靜脈注射液吊在床邊的金屬架上,橡皮管拖下來,伸進床單底下,連著他的手臂。他想感覺一下插入右臂肘部的輸液管的針頭的刺疼,但感覺不到。嘴乾得像嚼了一團棉花。對了,我並沒有被擊中右邊……接著他設法把頭轉向左邊。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牢牢地裹著左臂,瑞安無法探究明白。他對自己的處境都沒搞清楚呢。由於某種原因,他周圍的環境要比他本身更使他感興趣。筆直地往上看,是一架類似電視機的儀器,還有一些別的電子儀器,但他的頭動彈不了,從一個固定角度望去,根本說不出是些什麼名堂。心電圖掃瞄器?他認定是,反正是諸如此類的儀器。這全得憑想像。他是在一問外科康復病房裡,身上象宇航員似地纏滿了線,人們在看他是否能救活。藥物使得他從不可思議的客觀角度去考慮問題,得出了這些結論。

  「噢,您醒過來啦。」這不像是從有線廣播系統裡傳出來的聲音。

  端安壓低下巴,看見了一位50歲左右的護士。她的臉是貝特?戴維斯型的,但因長年皺著眉頭而佈滿了皺紋。他想同她說話,但嘴好像粘住了,發出的聲音既像是磨刀,又像烏鴉叫。他正想著這聲音到底像什麼,那護士不見了。

  大約過了一分鐘,來了個男人,也有50多歲,高個子,精瘦,穿著外科醫生的綠色手術服。脖子上掛著個聽診器,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瑞安沒看清。他看上去疲憊不堪,臉上卻露出滿意的微笑。

  「嗯,您醒過來啦。感覺怎麼樣?」醫生——?——朝那護士打個手勢。那護士走過來,讓瑞安用麥管從杯子裡吸水。

  「謝謝。」水沾濕了嘴唇。大口喝都嫌不過癮呢。兩片嘴唇似乎一下子就把水吸乾了,「這是什麼地方?」

  「聖托馬斯醫院的外科康復部。您的左上臂和左肩動了手術,正在恢復中間。我是您的外科醫生,查爾斯?斯科特,我的醫療小組和我已經對您的搶救已經持續了,呃,大約六個小時,看來您能活下來。」他很有見識地補充了一句,似乎把瑞安當成了一個成功的病例。

  瑞安心裡遲疑地想道,英國式的幽默在別的場合可能妙趣橫生、令人讚賞,但此時此刻卻顯得枯燥無味。他正想著該如何回答,看見凱茜進來了。臉型象貝特?戴維斯的護士走過去示意她迴避。

  「請原諒,瑞安夫人,只准醫務人員……」

  「我是醫生。」她舉起塑料身份證。那個男人接了過去。

  「威爾默眼科學院,瓊斯?霍普金斯醫院。」外科醫生伸出手去,朝凱茜友好地同事般地笑笑,「您好,醫生!我是查爾斯?斯科特。」

  「這就對啦。」瑞安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她是外科醫生,我是歷史學『醫生』。」然而似乎沒人注意到這句玩笑。

  「稱呼您查爾斯?斯科特爵士,還是斯科特教授?」

  「都一樣。」他寬厚地一笑。瑞安望著他的背影,心想:每個人都喜歡給人認出來跟他打招呼。

  「我的一位導師認識您——他是諾爾斯教授。」

  「噢,丹尼斯,他現在好嗎?」

  「很好,博士。他現在是矯形外科的副教授了。」凱茜不露聲色地轉了話題,回到醫療上來,「您這兒有 X光片嗎?」

  「您看。」斯科特拿起一個呂宋紙的信封,抽出一張很大的底片,把它舉到一個亮著照明板前,「這是我們手術前拍的。」

  「真要命。」凱茜皺皺鼻子,戴上工作用的半邊鏡。每當她要看得仔細些,就戴上這副眼鏡。瑞安就討厭這副眼鏡。他看著她的頭慢慢地轉來轉去,「我不知道有這麼嚴重。」

  斯科特教授點點頭,「是的,我們認為他遭槍擊前鎖骨已經斷了,然後子彈從這兒打進來,造成傷害——剛好沒碰到上臂的神經叢,所以我們認為不會出現嚴重的神經損傷。」他拿一支鉛筆在底片上比劃,瑞安在床上無法看清,「然後子彈穿過肱骨上部,留在這兒,剛好在皮下。 9毫米口徑,力量很大。您能看到,損傷範圍很大。我們很費了勁兒才找到所有的碎片,復合對位,忙得不亦樂乎,但——我們辦到了。」斯科特把第二張底片舉到第一張旁邊。好一陣子,凱茜默不作聲,只是來回轉著頭看。

  「幹得真不錯,博士!」

  斯科特爵士笑意更濃了,「是啊,聽到瓊斯?霍普金斯醫院的外科醫生這麼說,我想我會接受的。恐怕這兩顆釘得長期留在那兒了,這只螺栓也是。我想,其他的地方都會很快恢復的。就像您所見到的,大的碎塊全部復位了,我們有充足的理由指望完全康復。」

  「會有什麼樣的後遺症?」一個純客觀的問題。凱茜在工作時絲毫不動感情有時真讓人氣得發瘋。

  「還不能確定。」斯科特慢吞吞地說:「或許有點兒,但絕不會太嚴重。我們不能保證功能完全恢復——損傷範圍實在太大了。」

  「給我講講您不介意吧?」瑞安想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但卻沒有成功。

  「瑞安先生,我的意思是說,您的手臂功能可能會有一些永久性的損失——要精確地說損失多少,我們還辦不到——從現在起,那手臂就像一個永久性的晴雨計,只要天氣一變壞,您就比別人先知道。」

  「這樣固定不動得需要多久?」凱茜想知道。

  「至少一個月。」外科醫生顯得很抱歉,「這很彆扭,我知道。但肩膀至少得完全固定這麼長時間。然後我們必須重新估計傷害程度,才談得上一般性恢復的治療,那還得需要,呃,一個多月吧,我想。我看他會恢復得很好的,不會出現惡性反應。他看來健康狀況良好,體格相當棒。」

  「傑克體格不錯,就是腦子缺根弦。」凱茜點點頭,不耐煩地說,「他常跑步,除了豚草以外對什麼也不過敏,而且恢復得很快的。」

  「對呀!」瑞安承認,「她咬我的牙齒印常常不到一個星期就消退了。」他覺得這話挺逗,可沒人笑。

  「您可以完全放心。」查爾斯爵士說:「博士,您看到了,您丈夫是在有經驗的人手裡。我給你們倆五分鐘時間。然後,我想他該休息了,您看來好像也該休息一下。」外科醫生走了,「貝特?戴維斯」也跟在後面走了。

  凱茜湊近他身邊,又從處事冷靜的醫生變成了溫柔體貼的妻子。瑞安大概對自己說過上萬次,他得到了這個姑娘有多幸運。凱茜生就一張可愛的圓臉,淡黃色頭髮剪得短短的,而且有一雙世界上最美的藍眼睛。那雙眼睛顯示出她的才智至少同他一樣。他極盡丈夫之道去愛她。他一直沒有弄清他是怎麼贏得她芳心的。瑞安知道,就算他最好看的時候,也是長條臉,滿臉鬍子,相貌平常,活像神山上主持正義的神——黑頭髮的達忒利。她裝作貓叫,笑他的說話聲象烏鴉叫。傑克想伸出手去拉她,但手被吊帶扯住了。凱茜伸手過來拉住他的手。

  「我愛你,寶貝兒。」他溫柔地說。

  「啊,傑克。」凱茜想摟緊他,但他無法看見的石膏筒妨礙了她,「傑克,你究競為什麼要這麼幹?」

  他已經想好了怎麼回答:「事情已經過去了,我還活著,不是嗎?薩莉好嗎?」

  「她總算睡著了。她同一個警察在樓下。」看來凱茜真的累了,「傑克,你想她會怎麼樣,天啊,她還以為你被打死了呢。你把我們都嚇了個半死。」傑克看見她那青瓷般的眼眶發紅,頭髮也一團糟。對了,她從來不修飾頭髮,外科手術帽總把她的頭髮搞得一塌糊塗。

  「是嘛,看起來這一陣我是啥事兒也不做不成了。」這話把她逗樂了,看見她笑就好了。

  「很好,你得保養保養了。或許這是對你的教訓——別跟我說旅館裡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床全都給浪費了。」她握緊他的手,笑得有點兒調皮,「過幾個星期我們或許能幹出點名堂呢。我看上去好嗎?」

  「像個鬼。」傑克平靜地笑道:「我想那個醫生有點不簡單吧。」

  他看見妻子輕鬆了一些,「可以這麼說,查爾斯?斯科特爵士是世界上最好的矯形醫生之一,他曾是諾爾斯教授的導師——他給你做的手術漂亮極了。你很走運,這條手臂算保住了。你知道——天啊!」

  「別緊張,寶貝兒。我會活下去的,不是嗎?」

  「我知道,我知道。」

  「手臂要疼的,是嗎?」

  她又笑了,「不會疼得很厲害。行啦,我要去安頓薩莉了。我明天再來。」她彎下腰來吻了吻他。他身上塗滿了藥,插著氧氣管,還有嘴唇也是乾燥的。儘管如此,感覺卻很好。天哪,他想,天哪,我多愛這女人。凱茜又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後走了。

  酷似貝特?戴維斯的護士回來了。這行道可確實不怎麼令人滿意。

  「知道嗎?我也是瑞安『醫生』?」傑克小心翼翼地說。

  「很好,『醫生』,現在您該休息了。我通宵在這兒看護您。現在睡吧,瑞安『醫生』。」

  聽到這令人高興的語氣,傑克閉上了眼睛。他敢肯定,明天她就要對他嚴加看管了。以後就一直會是這樣了。

第二章 警察與王室   瑞安醒來的時候是6 點30分,有人在他右邊把收音機調到最低音量。瑞安轉過頭去,看到了他自己的肩膀——「就是為了這個肩膀我才在這兒的,」他想。但這是什麼地方?不是原先的那個房間了。天花板泥灰平整,剛油漆過。房間很暗,只有床邊的桌子上有一盞燈,發出朦朧的光,大概湊著看書還將就。牆上好像掛了一幅畫——牆本來就不白,但至少有一塊長方形要比牆的顏色更深一些。瑞安故意不光去看左臂,而是把這些看了個夠。他慢慢地把頭轉向左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左臂,已經彎成角度,用石膏和玻璃纖維包裹著,一直裹到手的部位,手指頭多餘似地露在外面,像裹手臂的石膏紗布一樣蒼白。手腕上套著個金屬圈,圈上有個鉤,鉤上的鏈條連著一個金屬框架,那框架成弓形裝在床上。

  最最緊要的是活動手指。過了好幾秒鐘,手指頭才肯聽從中樞神經系統的指揮。瑞安長吁了口氣:閉上眼睛,感謝上帝。大約在他手肘的部位,有根往下彎曲的金屬棒,同石膏連在一起。他後來知道,石膏一直從頸部上到腰部,使得他的手臂支出來,整個人看上去象半座橋。胸部的石膏上得不根緊,但佈滿了全胸,他覺得有些發癢,但又抓搔不到。外科醫生說過肩膀不能動,瑞安鬱鬱不樂地想道,這不是糊弄他。肩膀在隱隱作痛,看來還要加劇。嘴裡一股臊臭,身體的其他部位也緊繃繃的,一碰就痛。他把頭轉向另一邊。

  「那兒有人嗎?」他輕聲問道。

  「噢,您好!」床邊露出一張臉來。瘦瘦的,比瑞安年輕,大約 25 、6 歲。穿著很隨便,領帶鬆弛著,衣服裡面露出掛在腋下的手槍套,「您覺得怎麼樣,先生?」

  瑞安盡力笑了笑,但不知笑的效果如何,「可能的話,說說我的模樣。我這是在哪兒?您是誰?——最要緊的,這地方能弄懷水喝嗎?」

  那個警察拿起一隻塑料杯,從一個塑料水壺裡倒了些冰水。瑞安伸出右手去接,這才注意到右手沒有象上次醒來時候那樣被捆住。現在可以摸到原來插靜脈輸液管的地方了。傑克貪婪地從麥管裡吸水。雖然是水,但那滋味比在園子裡幹了一天活後喝啤酒還帶勁,「多謝了,夥計。」

  「我叫安東尼?威爾遜。是被派來照顧您的。這兒是聖托馬斯醫院的高級病房。您還記得您是怎麼進來的嗎,先生?」

  「是,我想還記得吧。」瑞安點點頭,「能幫我去掉這玩藝兒嗎?我得去方便一下。」他指的是靜脈輸液管。

  「我撳鈴叫護士小姐——這兒。」威爾遜撳了撳裝在瑞安枕頭旁邊的按鈕。

  不到15秒鐘,有個護士推門進來,啪嗒開亮吸頂燈。燈光晃得瑞安眼睛一陣發花,隨後他才看出是另一個護士了。不是「貝特?戴維斯」,這個又年輕又漂亮,熱切切地想保護他,像個護士樣。瑞安以前見到過這種護士樣子,但並不喜歡。

  「噢,您醒啦。」她快活地說:「覺得怎麼樣?」 「很好。」瑞安悶聲悶氣地說:「你能把這給我去掉嗎?我得上廁所。」

  「不能去掉,瑞安博士。我去給您拿樣東西來。」她不等他表示異議,便走了出去。威爾遜用評頭品足的目光看著她離開。這些警察和護士啊,瑞安想道。他父親娶過一個護士。他送一個遭槍擊的人進急診室的時候與他相遇的。

  那護士——她的姓名牌上寫的是凱蒂微克——不到一分鐘就回來了,無價寶似地端來一個不銹鋼尿盆。她拉開床上的被單,這時瑞安突然醒悟到自己的病服並沒有真正穿上,更糟糕的是,那護士眼看就要為他使用尿盆而做一些必要的調整了。瑞安的右手閃電般地從被單下伸了過去,從她的手奪過尿盆。

  「呃,請你出去一下,好嗎?」瑞安一定要姑娘離開房間。她理解地笑了笑,走了出去。他一直等到門完全關上,才敢行動。為了不使威爾遜難堪,他憋著沒敢鬆口氣。凱蒂微克數完六十下就進屋裡來了。

  「謝謝。」瑞安把尿盆送給她,她又出去了。但不等門關上又進來了。這次她往他嘴裡塞了支溫度計,又握住他的手腕測脈搏。溫度計是新式的,電子型的。這兩件事情只用了15秒鐘。瑞安問結果,她報以一笑。她往病歷上做記錄,臉上仍然掛著笑。隨後,她又笑著把床單掖好。這丫頭準不會給人好日子過的。

  「您還需要什麼嗎,瑞安博士?」她問。棕色的眼睛同麥黃色的頭髮相映成趣。她很逗人愛。看上去似春花帶露。對漂亮女人瑞安可無法生氣,總不能因為她們漂亮就討厭她們。

  「能來杯咖啡嗎?」飽滿懷希望地問。

  「早飯還要再過一個小時。我給您端杯茶來好嗎?」

  「很好。」其實他並不想喝茶,但這樣就能把她支走,自由一會兒。護土凱蒂微克帶著天真的微笑輕風般走出門去。

  「要命的醫院!」她一走瑞安就咆哮起來。

  「哦,我不明白您發火幹什麼。」威爾遜說,護士凱蒂微克的影子還在他腦海中浮現。

  「沒人給你換尿布,你當然可以說漂亮話啦。」瑞安悶聲悶氣說道,往枕頭上一靠。他知道反抗是沒用的,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以前經歷過兩次了。兩次都是跟年輕漂亮的護士打交道。你越是發脾氣,她們越是有耐心,弄得你毫無辦法。他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以示讓步。不值得為此費精力,「那麼,你是警察,對吧?特殊部門的?」

  「不,先生,我屬於C-13,反恐怖部門的。」

  「昨天發生的事情能不能對我說說?有幾個地方我還沒弄清楚。」

  「您還記得多少,博士?」威爾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瑞安注意到他半邊臉衝著門,而且始終空著右手。

  「我看見——噢,聽見一聲爆炸,是手榴彈,我想——等我扭頭去看,只見兩個傢伙在拚命地朝一輛勞斯萊斯轎車開槍。我猜想是愛爾蘭共和軍。我撂倒了兩個,還有一個開著小轎車跑了。後來衛兵趕到了,我昏了過去,等到醒來,已經在這兒了。」

  「不是愛爾蘭共和軍,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中的極左派。一幫下流畜生。您打死的那個叫約翰?邁克爾?麥克羅裡,是倫敦德裡的一個壞蛋——去年七月從梅茲監獄越獄逃出來的。這是他逃出來後第一次露面,也是最後一次。」威爾遜冷冷一笑,「我們還不知道另外一個傢伙是誰,三個小時前我來值班的時候還沒弄清。」

  「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瑞安聳聳肩膀。他記得聽到過這個名稱,儘管他對此知之甚少,「我打死的——打死的那傢伙有一支衝鋒鎗,但我挨近轎車的時候他用的卻是手槍。怎麼回事?」

  「這笨蛋的槍卡殼了。他有兩個壓得滿滿的彈匣,就像您在電影裡通常見到的,彈匣的兩端捆在一起,我們斷定是他猛地撞了一下,可能是鑽出汽車的時候,第二個彈匣的頂端撞彎了——沒法把子彈送進槍膛。您看,您他媽的真走運。您知道您追的這傢伙手持卡拉希尼科夫衝鋒鎗嗎?」威爾遜仔細審視瑞安的臉色。

  瑞安點點頭,「做得不太聰明,是嗎?」

  「您這傻瓜太不顧死活了。」威爾遜說到這裡,凱蒂微克端著茶盤推門進來。護士不滿地使勁瞪了警察一眼,把茶盤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推了點過去。凱蒂微克辦事就是這樣,她體貼周到地給瑞安倒了一杯,而威爾遜則只好自己動手。

  「那麼,車裡到底是誰?」瑞安問道。他看出他們的反應:有些異乎尋常。

  「您當時不知道?」凱蒂微克楞住了。

  「沒那麼多時間去弄清這個。」瑞安往杯子裡放了兩塊紅糖。聽到威爾遜的回答,他突然停止了攪動。

  「是威爾士親王和王妃,還有他們剛出世的嬰兒。」

  瑞安猛地回頭,「什麼?」

  「您當時真的不知道?」護士問道。

  「你沒開玩笑吧?」瑞安冷靜地說。他們不會拿這個開玩笑,是吧?

  「千真萬確,我不開玩笑。」威爾遜接著往下說,聲調平穩,只是斟字酌句,使人看出這件事擾得他心神不寧,「要不是您,他們三個全都得死。您真是個了不起的英雄,瑞安博士。」威爾遜一口一口地吸著茶,還取出一支煙。

  瑞安放下杯子,「你是說,你們讓他們坐著車到處亂跑而有不派警察和特工人員護送?」

  「很可能這是一次沒有排入日程的外出。對王室的安全保衛不屬我這部門管。但是,我也在想,那個部門得重新考慮一些問題了。」威爾遜評論道。

  「他們沒受傷?」

  「沒有,但他們的司機被打死了,他們的保安人員——從外事保衛分隊調來的查理?溫斯頓也被打死了。我認識查理。他有妻子,還有四個孩子,都長大了。」

  瑞安認為勞斯萊斯轎車應該有防彈玻璃。

  威爾遜訴苦道:「是有防彈玻璃,那其實是一種碳酸鹽為主的合成塑膠材料。不幸的是,看來沒人讀過包裝盒上的說明。保險期只有一年。後來才知道,太陽光使得這種材料發生了化學變化,變得同普通的防風玻璃一樣了。麥克羅裡那傢伙朝它打了三十發子彈,它簡直成了粉末。司機當即死了。感謝上帝,車內的隔板沒在陽光下暴曬過,還完整無損,是查理撤下按鈕,把隔板升起來的。或許這也是他們得救的原因——但沒給查理帶來什麼好處。他有足夠的時間抽出了自動手槍,但看來一槍也沒來得及放。」

  瑞安回想起來,勞斯萊斯轎車裡面全是血——不光是血,那司機的腦袋炸開了,腦漿星星點點地濺進乘座室。想著這些,傑克不寒而慄。那個警衛可能不顧自己,探身過去撳按鈕……啊,傑克想道,他們就為此送了命,他媽的要謀生可多不容易。

  「幸好您是半路殺出來的。您知道,他們倆都有手榴彈呢。」

  「是的,我看見過一枚。」瑞安喝光杯子裡的剩茶,「那時候我他媽的不知是怎麼想的。」你根本沒想,傑克,該想的都沒想。

  凱蒂微克看瑞安臉色發白,便問:「您感覺好嗎?」

  「我想是吧。」瑞安說,「看我傻的,我當然覺得好極了——我本應是沒命的了。」

  「行啦,再嚴重的事情在這兒也不會發生了。」她拍拍他的手,「您需要什麼請按鈴叫我。」她又微微一笑,走了。

  瑞安還在搖頭,「還有一個跑啦?」

  威爾遜點點頭,「我們在離現場幾個街區的地鐵車站發現了那輛小轎車。不用說,那車是偷來的。他毫無疑問沒影了。乘上地鐵。或許去了希思羅機場,換乘飛機到歐洲大陸——比如說布魯塞爾——然後再乘飛機回北愛爾蘭或者愛爾蘭,剩下的就是坐一輛小轎車回家了。這是一條路線,還有別的路線,不可能都去找。昨晚他很可能在最喜歡去的酒吧裡,一邊喝啤酒,一邊看電視上的新聞報道。您仔細看他了嗎?」

  「沒有,只看到一個輪廓,我連車牌號都沒想到去看——真笨。隨後那紅衣衛兵就朝我跑來了。」瑞安又不寒而慄了,「哎呀,我想他會用刺刀捅我呢。我看得出來,就那麼一瞬間——我應付對了,隨後來了個好夥計,事情解決了。」

  威爾遜哈哈大笑,「您不知道您有多幸運。目前的警衛部隊是從威爾士禁衛團中選拔的。」

  「是嗎?」

  「那可以說是親王殿下自己的團隊。他是他們的上校團長。您手裡有支手槍——還指望他做出什麼反應呢?」威爾遜捻熄了煙頭,「運氣好還有一條,是您妻子和女兒跑了過去。那衛兵決定等一下,別把她們也摻和進去。隨後我們的夥計趕到,叫他冷靜些。再往後,又有許多夥計很快趕來了。博士,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們面對的是三個死的,兩個傷的,還有,親王和王妃看上去也像挨了槍子兒似的——順便告訴您,救護車還沒到,您妻子在現場給他們作了檢查,斷定他們沒事——再加上一個嬰兒,許許多多證人又各說各的目擊經過。您這個美國人渾身都是血——而且又是個愛爾蘭血統的美國佬——您妻子卻嚷嚷您是好人。」威爾遜又大笑起來,「全亂了套!第一道命令當然是把王室成員護送到安全的地方。警察和衛兵處理這件事,他們那時很可能希望有人鬧點事兒。他們說自己的人情緒很惡劣比在上次音樂會爆炸事件之後還要憤怒。這不難理解。您妻子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您,直到您來這兒,受到了醫生的護理。他們告訴我,她很強硬。」

  「凱茜是外科醫生。」瑞安解釋說:「她治療病人的時候,總是自行其事。外科醫生總這樣。」

  「等她放心後,我們開車把她帶到倫敦警察廳。同時,我們有幸查證了您的身份。他們給美國大使館的司法專員打了電話。他通過聯邦調查局搞到了一份證明,還通過海軍陸戰隊弄了一張補充證明。」瑞安從威爾遜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威爾遜用氣體打火機幫他點著。瑞安是戒了煙的,但現在他需要抽煙了。他知道,凱茜要為此罵他一頓,但這次另當別論,「您聽著。我們從沒真的認為您是他們一夥的。帶著妻子和孩子來趕這種事可真是個瘋子。但總得小心為上。」

  瑞安點點頭表示同意。煙弄得他有點昏頭脹腦。他們怎麼知道到海軍陸戰隊去查證的呢……嗅,是我那張海軍陸戰隊協會的證件……

  「不管怎麼說,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您的政府正在把我們需要的東西送來——實際上現在恐怕已經送到了。」威爾遜看了看表。

  「我妻子和孩子都好嗎?」

  威爾遜笑得有點古怪,「瑞安博士,她們會得到很好照料的。您可以相信我的話。」

  「我叫傑克。」

  「好極了。我的朋友叫我托尼。」他們終於想到要握握手,「就像我說的,您是位了不起的英雄。想看看報紙都說了些什麼嗎?」他遞給瑞安一份《每日鏡報》和一份《泰晤士報》。

  「我的天哪!」

  一幅他本人的彩色照片幾乎佔據了《每日鏡報》的整個頭版版面。照片中他昏迷不醒地靠坐在勞斯萊斯轎車旁,胸口一片鮮紅——報道是這樣寫的:

  匪徒襲擊親王殿下 海軍陸戰隊員趕到相救

  今天,在白金漢宮附近,一位美國遊客見義勇為,挫敗了一次圖謀行刺威爾士親王和王妃殿下的不軌行動,歷史學者約翰?帕特裡克?瑞安原是美國海軍陸戰隊少尉。他赤手空舉衝進發生在詹姆斯公園林蔭道的酣戰之中。百餘名倫敦市民親眼目睹這一情景,不由得目瞪口呆。瑞安今年31歲,家住馬里蘭州安納波利斯。他一舉打傷一個帶搶的匪徒,奪過武器,打死了又一個匪徒。混戰中他自己也身受重傷。他已被救護車送往聖托馬斯醫院,由查爾斯?斯科特博士為他成功地施行了急救手術。

  據報告,還有一個恐怖主義分子已經逃離現場,沿著公園林蔭道向東逃竄,後又往北拐進馬爾巴勒路。

  警方高級人士一致認為:如果不是瑞安見義勇為,拔刀相助,殿下夫婦將身遭不測。

  瑞安翻過一版,還看見另一幅自己的彩色照片。那是他從匡蒂科畢業時候拍的,那時他身著高領藍色軍裝,佩帶兩道閃閃發光的肩章,腰懸古劍,真是榮光煥發,威風凜凜。他拍的好照片不多,這是其中一張。他不由得衝著自己笑了笑。

  「他們從哪兒搞到的?」

  「噢,您在海軍陸戰隊的夥伴們幫了很大的忙。事實上,你們有艘軍艦——航空母艦還是什麼——眼下正在普茨茅斯港。我知道您原來的同事現在正在痛飲免費啤酒呢。」

  瑞安對此大笑了起來。他拿起《泰晤士報》。它的標題未作渲染。

  今天下午,威爾士親王和王妃死裡逃生。三名或者四名恐怖主義分子攜帶手榴彈和衝鋒鎗,伏擊了他們的座車。只是由於J ?P ?瑞安的英勇干預,才打破了他們精心策劃的方案。瑞安原是美國海軍陸戰隊少尉,現為歷史學家……

  瑞安有信手翻到社論版。有出版商簽名的社論一面強烈要求進行復仇,一面讚揚瑞安,讚揚美國,讚揚美國海軍陸戰隊並感謝偉大的上帝對親王全家的護祐,文章語氣莊重,詞藻華麗,與羅馬教皇的教諭相比也毫不遜色。

  「在看關於您的報道?」瑞安抬起頭來,查爾斯?斯科特博士拿著一個病歷夾,站在他床頭。

  「這是我第一次上報紙。」瑞安放下報紙。

  「應該上報紙。看來睡一覺對您大有好處。感覺怎麼樣?」

  「就事論事說,現在反而不好。您看呢?」瑞安問道。

  「脈搏和體溫正常——差不多正常,臉色也不錯。運氣好的話也不會出現術後感染。當然,對此不應麻痺大意。」醫生說:「疼得厲害嗎?」

  「疼,但死不了。」端安小心翼翼回答。

  「您是兩小時前用的藥,我希望您不會是那種拒絕用止痛藥的笨蛋吧?」

  「可我不願用止痛藥。」瑞安接著又慢吞吞地說:「博士,我已用了兩次了。第一次,他們給的劑量太大,結果——差點兒醒不過來。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瑞安在海軍陸戰隊裡只呆過短短的三個月。在一次飛行訓練中,由於那架直升飛機撞上了格蘭特海岸,結果他背部受傷,送進了華盛頓郊外的貝塞斯達海軍治療中心。那兒的醫生用止痛藥太大方,於是瑞安多住了兩個星期醫院。他可不想再來這麼一次。

  查爾斯?斯科特博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想是的。總而言之,手臂是您的。」他在那只病歷夾上做了些記錄。護士進來了,「把床搖高一點。」

  瑞安剛才沒注意,拴住他手臂的架子是圓的。床頭一抬起,他的手臂便落下來,形成一個很舒適的角度。醫生從眼鏡上面看了看瑞安的手指。

  「您活動活動手指看,行嗎?」瑞安照他說的做了,「好。非常好。我想神經一點兒也沒有損壞。瑞安博士,我開的藥藥性較溫和,只是為了別讓它疼得太厲害。但我要求您服用我開的藥。」斯科特的臉轉過來,直對著瑞安,「我還從來沒讓病人對麻醉劑上過癌,也不打算讓您破例。別鑽牛角尖:傷痛和不適會阻礙您康復——除非您是想在這醫院裡多呆上幾個月?」

  「我明白了!查爾斯博士。」

  「行啦!」外科醫生微笑道:「要是您覺得需要用藥性強一些的藥,我整天在這兒,只要按鈴招呼凱蒂微克護士就行。」那姑娘微微一笑。

  「能弄點吃的嗎?」

  「您看您吃得下嗎?」

  要是吃不下,凱蒂微克大概也會樂意幫他倒掉的,「醫生,都36個小時了,我只吃過一點少得可憐的早餐和一頓簡單的中餐。」

  「好吧,吃點容易消化的東西試試。」他又往病歷夾上記了一筆,卻飛快地看了凱蒂微克一眼,意思是說:照看一下他。她點了點頭。

  斯科特嚴厲地看了瑞安一眼,「我不是預先唬您,不適將會延緩您康復。照我說的辦,我們一星期就可以讓您下床,兩星期就能讓您出院——或許。但您必須嚴格照我說的辦。」

  「明白了,先生。多謝您啦。凱茜說過,您給我這條手臂做的手術相當成功。」

  斯科特聳聳肩膀,想要他別這麼說,結果卻微微一笑道:「好好接待來客。我今天傍晚再來,看您有何好轉。」他離開病房,邊走邊嘰哩咕嚕地對護士下醫囑。

  8 點30分,來了三位警官,級別都很高,瑞安想道。從威爾遜嚓地打個立正,又匆匆地跑來跑去替他們放好椅子,然後恭恭敬敬離開房間上的樣子,就可看得出來。

  詹姆斯?歐文斯看來級別最高,他詢問了瑞安的病情,態度非常客氣,也許不是故意裝的。他使瑞安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從他那雙節骨突出的大手便可斷定他巡邏街道,辛辛苦苦執法多年才掙得了這份中校官銜。

  威廉?泰勒警長大約40歲,比他的反恐怖部門的同事年輕一些,也穿得整潔一些。這兩個高級警察穿得都很好,但都因徹夜工作而眼圈發紅。

  戴維?阿什利是三個人中最年輕的,也穿得最講究。身高體重和瑞安差不多,或許比瑞安大五歲。他說自已是內務部的代表,看來比那兩位要能說會道得多。

  「您能和我們談談嗎?」泰勒問道。

  瑞安聳聳肩膀,「開始吧。」

  歐文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隻盒式錄音機,放在床頭櫃上,插上兩隻麥克風,一隻朝瑞安,一隻朝警官。他按下錄音鍵,報了日期、時間和地點。

  「瑞安博士,」歐文斯正式發問,「您知道這次談話是要錄音的嗎?」

  「知道,先生。」

  「您對此有何異議?」

  「沒有,先生。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歐文斯回答。

  「是否要對我提出起訴?要是這樣的話,我希望同我的大使館取得聯繫,並且要有一名律師……」瑞安對自己受到警方高級人士如此多的重視深感不安,但他的話被阿什利的笑聲打斷了。

  「瑞安博士,您或許剛好把事情弄顛倒了。先生,錄音並不是要對您提出什麼起訴。要是我們對您提出起訴的話,我們馬上就會砸掉飯碗了。」

  瑞安點點頭,看起來還是不放心。他對此沒把握,他只知道法律未必都講得通。歐文斯開始讀一本黃色拍紙簿上記的問題。

  「能告訴我們您的姓名和住址嗎?」

  「約翰?帕特裡克?瑞安。我們的郵政地址是:馬里蘭州安納波利斯。我們家住在佩裡格林海岬,從交納波利斯往南10英里,在切薩比克灣。」

  「職業?」歐文斯在拍紙簿上做了個查訖的記號。

  「我想,或許可以說我有兩三個工作。我是安納波利斯美國海軍學院的歷史講師,有時候我也在紐波特的海軍軍事學院上課,同時我還兼做一些咨詢工作。」

  「就這些?」阿什利友好地笑著問——是不是友好?瑞安尋思。傑克不知道他們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多長?大約十五個小時——對他瞭解了多少一—他也不知道阿什利在暗示什麼。瑞安想,這傢伙不是警察,他到底是幹什麼的?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必須堅持剛才那套說法,即自己是邁特爾公司的兼職咨詢顧問。

  「您來這個國家的目的?」歐文斯繼續問。

  「度假兼調查。我正在為寫一本新書收集資料。凱茜需要輕鬆一下。薩莉還沒到上學的年齡,所以我們決定錯開旅遊旺季到這兒來。」瑞安從威爾遜留下的煙盒裡取了支煙,阿什利用一隻鍍金的打火機幫他點著,「在我的外衣裡——外衣不知在哪兒了——能找到給你們海軍部和達特茅斯皇家海軍學院開的介紹信。」

  「我們拿到了介紹信。」歐文斯答道:「但看不清楚了,我想,恐怕您那上衣也全報廢了——被血污染了,再加上您妻子和我們的巡警用刀割破過。您什麼時候到英國來的?」

  「現在還是星期四,對嗎?呃,我們星期二夜裡從華盛頓郊外的杜勒斯國際機場上的飛機。大約 7點30分到的,到旅館大約是 9點30分左右。吃完一份快餐,就去睡覺了。乘飛機總弄得我疲憊不堪——可能是時差反應吧,我累壞了。」這並不全是真的,但瑞安認為他們沒有必要什麼都知道。

  歐文斯點點頭。他們已經知道瑞安為什麼討厭坐飛機,「昨天呢?」

  「我大約 7點起的床,我想。吃了早餐,看了報,這就懶洋洋地磨蹭到了 8點半。我安排好同凱茜和薩莉四點在公園碰頭,便坐了出租汽車伕了海軍部大樓——很近,事後我知道步行就可以。我說過,我有一封給海軍上將亞歷山大?伍德森爵士的介紹信。他管你們的海軍檔案——事實上他退休了。他領我一層一層往下走,到了一間發霉的地下室,我要的材料他都給我準備好了。」

  「我遠涉重洋是來看一些通訊彙編。海軍部保存的倫敦和海軍上將詹姆斯?薩默維爾爵士之間的通訊聯繫。他在1942年初是你們印度洋艦隊的司令。這是我正在寫的一件事情。接下去的三個小時,我在看那些退了色的油墨印的海軍通訊集,並且做了筆記。」

  「用這個東西?」阿什利舉起瑞安的書寫夾。瑞安一把從他手裡抓過來。

  「感謝上帝!」瑞安喊道:「我以為它肯定丟了呢。」他把它打開,支在床頭櫃上,然後打了幾行字,「嗨,還能用!」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阿什利想要知道,三個人都起身離座來看。

  「這是我的寶貝。」瑞安咧著嘴笑。他打開書寫夾,露出一個打字機形狀的鍵盤和一個黃色透明的液晶二極管顯示器。從外表看,它有一英吋厚,皮革包裹,像是昂貴的書寫夾,「這是一架劍橋資料部用的三型便攜式電腦。我的一個朋友造的。有一個MC-68000微處理機,還有一個兩兆字節的磁泡存貯器。」

  「能不能解釋一下?」泰勒問道。

  「很抱歉。這是便攜式計算機,實際工作的是微處理機,兩兆字節就是說能存貯兩百萬個字符——足夠記一本書的——而且帶有磁泡存貯器,不用的時候也不會失去信號。同我一塊兒上學的一個夥計成立了一個公司,專門生產這可愛的玩藝兒。公司開張時需要一筆資金,所以想到了我。」

  「我們知道是一種計算機,但我們的夥伴們不會用。」阿什利說。

  「那是因為有安全裝置。第一次使用時候輸入使用者的代碼,啟動閉鎖器,此後,不顯示密碼便無法使用。」

  「真的?」阿什利說:「如何防止操作錯誤?」

  「您得去問福蘭特,或者查閱有關磁泡存貯器的資料。我不懂計算機的工作原理,只會用。」瑞安解釋道:「不管怎麼說,我的筆記在這兒啦。」

  「回到您昨天的活動上來吧。」歐文斯說,冷冷地望了阿什利一眼,「那我們得打擾您到中午了。」

  「沒事。我錯過了午餐,一層樓有個夥計指點我去——一個酒吧,我想,隔著兩個街區。我記不住店名了。我一邊打這玩藝兒,一邊吃了塊三明治,喝了杯啤酒,花了大約半小時。我又在海軍部大樓呆了一個小時才搞完。離開的時候大約是兩點一刻。我謝過伍德森上將——非常好的一個人,叫了一輛出租車去——不記得地址了,地址寫在我的一封介紹信上——攝政王公園北邊,找海軍上將羅傑?德?維爾爵士。他在薩默維爾手下幹過。他不在。管家說他因為有個親戚去世而突然離開了本市。所以我留了口信,說我去過了。然後叫了輛出租車回商業區,還隔著幾個銜區,我決定早些下車步行走完了餘下的路程。」

  「為什麼?」泰勒問道。

  「主要是因為我坐得人都發硬了——在海軍部大樓,飛機上,出租車上,我都坐著。我需要伸展伸展。我每天都要練習慢跑的,要是一停下來就會坐立不安。」

  「您在哪兒下的車?」歐文斯問道。

  「我不知道那條街名。要是您給我看地圖,我大概指得出。」歐文斯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總之,一輛雙層公共汽車差點從我身上壓過去。你們有個穿制服的警察要我別違反交通規則……」歐文斯聽到這裡,顯得有些掠訝,便做了些記錄。或許他們不知道這個遭遇,「我在街上的報刊亭買了一份雜誌,大約,呃, 3點40分左右碰到了凱茜。她們也提前到了。」

  「她這一天是怎麼過的?」阿什利問道。瑞安肯定他們已經瞭解過了。

  「主要是買東西。凱茜來過這兒幾次了,她喜歡在倫敦買東西。她上次來這兒是三年前,來參加一次外科醫術的會議。但我沒同行。」

  「把小傢伙留給您看管了?」阿什利又淡淡一笑。瑞安覺得歐文斯有點煩他了。

  「留給外祖父外祖母管了。那時候凱茜的媽媽還沒去世。我正在喬奇鎮忙我的博士論文,脫不出身。我在兩年半的時間裡得到了博士學位。去年在大學和國際戰略研究中心的研究班裡花了不少心血。這次是度個假。」瑞安裝出一副苦相,「我們自從蜜月後,這還是第一次度假。」

  「襲擊發生的時候您在幹什麼?」歐文斯把話題拉回來,三個提問者似乎都往前傾了傾身子,等待著他的答覆。

  「正在看路,我們正說著晚餐怎麼辦,突然手榴彈響了。」

  「您當時知道這是手榴彈?」泰勒問道。

  瑞安點點頭,「是的,聲音很清楚。我討厭這鬼東西。但在匡蒂科,海軍陸戰隊就訓練我用這種小玩藝兒,還有自動步槍。在匡蒂科我們接觸東歐集團的武器裝備。我學會了用AK47型衝鋒鎗。那聲音同我們的兩樣。學會後在戰鬥中的確有用。但他們怎麼不是一人一支衝鋒鎗呢?」

  「我們只能這麼斷定,」歐文斯說:「您打傷的那個人用槍榴彈炸壞了轎車。法庭證據指出了這一點。所以,他的槍可能是一種新改裝的AK47型衝鋒鎗,小口徑的,適合發射榴彈。很明顯,他來不及拉掉裝在槍上的榴彈發射器,才決定用手槍,他還有一枚手榴彈,您是知道的。」瑞安沒聽說過槍榴彈,但他見到過的木柄手榴彈的形狀浮現在腦海中。

  「反坦克型的?」瑞安問。

  「這您聽說過,是嗎?」阿什利接話。

  「我以前在海軍陸戰隊呆過,知道嗎?這東西大概叫火箭發射槍,是不是?輕裝甲車一炸就是一個洞,汽車更不用說了。」

  「接著呢?」歐文斯問。

  「首先我把妻子和孩子按倒在地上。交通立即中斷了。然後我抬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去看?」泰勒問道。

  「不知道。」瑞安慢吞吞地答道:「或許是受過訓練的緣故。我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它是愚蠢的好奇心吧。我看見一個傢伙朝著勞斯萊斯轎車狂掃猛射,還有個傢伙急急忙忙繞到轎車後面,像是要截住從車裡逃出來的人。我看到,要是我往左邊過去,就可以挨得更近一些。停下來的那些車輛正好隱蔽了我。一瞬間我已經越過了50英尺左右。拿衝鋒鎗的人擋在勞斯萊斯轎車後面,而拿手槍的那個人正背對著我。我明白這是個機會。我想我得利用這個機會。」

  「為什麼?」這次是歐文斯發問,問得很平淡。

  「問得好,可我說不清,真的不知道。」瑞安沉默了半分鐘,「那情景把我給氣壞了。到那時候為止,我在這兒碰到的人都是很好的,突然間我看見這兩個狗娘養的在我眼前就他媽的搞謀殺,可真氣瘋了。」

  「您想過他們是誰嗎?」泰勒問道。

  「來不及想那麼多,是不?我連尿也急出來了。我想這是——氣的。或許打仗時候就憑這激勵人。」瑞安想了一會兒,「是得想想了。但是,像我剛才說的,我看見了機會,而且抓住不放。」

  「這很容易——我也很幸運。」聽到瑞安措辭謹慎,歐文斯雙眉一揚,「那個拿手槍的傢伙夠笨的,他該看看背後,然而他始終只盯著他要殺的目標——真夠笨的。眼觀六路,卻把我漏了。」瑞安咧嘴笑了一笑,「我那動作真夠漂亮——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但我想我太使勁了。醫生說我打他的時候這兒挫傷了。他像一團稀泥似地例下了。我拿過他的槍,朝他打去——你們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是不是?」

  「是的。」歐文斯說。

  「我不想讓他爬起來。」

  「他失去了知覺一兩小時後才醒過來,醒來以後也是嚴重的腦震盪。」

  要是我知道他有那枚手榴彈,就不是朝他開槍的問題了,「我怎麼知道呢?」瑞安理由十足地反問,「我正要去對付一個手拿輕機槍的傢伙,可不願意身後有個壞蛋。所以我得叫他不能動彈。本可以讓子彈穿過他的後腦勺,把他放倒——在匡蒂科,說『不能動彈』,那意思就是殺掉。我父親是警察。我對警察的行為有所瞭解,大多是看電視得來的。我知道大多數是錯的。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他從背後襲擊我。不能說我對此特別自豪,但那時候這主意看來很好。

  「我繞到轎車的右後方,四下一看,只見那傢伙用的是一支手槍。你們的威爾遜對我解釋過了——也真是運氣好。我真還沒有狂熱到拿一把小得可憐的手槍去對付一支衝鋒鎗。他看見我過去,我們同時開槍——只不過我打得更准一些,我想。」

  瑞安停住不說了。他原來並不想這麼講。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要是你都不知道,還有誰知道?瑞安曾經經歷過危難,才學得這一招。時間壓縮了,又膨脹了——表面看上去卻是同時。你的記憶也弄糊塗了,是不是?我還可能做什麼呢?他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接著說:「我或許該用別的辦法,或許我該說『放下武器』!或者『別動』!就像電影裡演的——但那時刻不容緩,一切都是千鈞一髮——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明白我的意思嗎?你不……不可能在瞬間作出決定的時候想得那麼周全。我想你們也是憑著日常訓練和本能行動的。我只受過海軍陸戰隊的訓練。他們不教你如何捕人——上帝保佑,我不想殺人,我只是他媽的沒有選擇的餘地。」瑞安喘了口氣。

  「他為什麼不——停止開槍,逃跑,或者幹些別的!他看見我衝他過去,他一定知道我會狠狠對付他。」端安仰身靠到枕頭上,所發生的一切回憶起來歷歷在目,十分清晰生動。傑克,因為你的緣故一個人死了。他也有他的本能,不是嗎?但你於得比他強——為什麼要覺得不好受呢?

  「瑞安博士,」歐文斯平靜地說:「我們已經單獨瞭解過六個人,他們全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事情經過。從他們告訴我們的情況來看,您已經把事情的原委向我們敘述得非常清楚了。我——我們——看不出您有其他選擇的餘地。碰上此類事情,您肯定以為這麼做是對的。您的第二槍沒起到任何作用,要是您為此不安的話。您的第一槍就穿透了他的心臟。」

  傑克點點頭,「是嘛,這我明白。第二槍完全是下意識的,我的手不用指揮就打出去了。槍一抖就打出去了!想都沒想……我也許會拚命再打出一顆子彈的,但槍已經打空了。」

  「海軍陸戰隊在射擊方面確實把您訓練得很好。」泰勒評論道。

  瑞安搖搖頭,「我父親教的。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教我了。海軍陸戰隊不太注重手槍,那是裝樣子的。要是敵人離得近,一點沒用。我用過一支步槍,敵人只能離我15英尺遠。」歐文斯又做了一些記錄。

  「那輛車轉眼間就開走了。我沒看清司機。可能是個男的,也可能是女的。是個白人。我就看見這些。車是突然啟動的,順街開去,又拐了彎,我最後就看見這些。」

  「這是一輛倫敦的出租車—一您注意到了嗎?」泰勒問。

  瑞安眨眨眼睛,「呃,您說對啦,我真沒想到過——多笨!嗨,你們這鬼玩藝兒多得不計其數。毫無疑問他們用的就是出租車。」

  「8679輛,確切地說。」歐文斯說:「其中5919輛是黑色的。」

  瑞安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告訴我,這是一次暗殺,還是綁架?」

  「還不能肯定。您或許有興趣知道,新芬黨——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政治機構——發表了一個聲明,完全否認和這一事件有任何關係。」

  「您相信這個?」瑞安問道。由於止痛藥還在起作用,他不能充分察覺出泰勒對這個問題迴避得很巧妙。

  「是的,我們傾向於這麼認為。臨時派也不會這麼狂熱。您知道,這種事情在政治上付出的代價太大。他們從謀殺蒙巴頓勳爵中已經學到了不少——不光是幹那件事的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而且連愛爾蘭民族解放陣線也知道,毫無價值,到花去他們的美國同情者不少錢。」泰勒說。

  「我從報上看到,你們的公民……」

  「臣民。」阿什利糾正道。

  「不管怎麼稱呼,你們的人民受了很大的刺激。」

  「確實如此,瑞安博士。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恐怖分子看來總是能找到機會來打攪我們的。他們會怎麼幹,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歐文斯做著記錄,說話口氣很內行,但瑞安感覺到這個反恐怖主義部門的頭頭願意赤手空拳去揪下那殘存的恐怖分子的腦袋。這雙手看上去強壯有力,完全幹得了這種事,「那麼接下去呢?」

  「我確信我打的那傢伙——第二個——死了,我就檢查轎車。司機——噢,這你們知道了,還有保安人員。這是你們的人吧,歐文斯先生?」

  「查理是我的朋友,他負責王室的保安工作已經三年了……」歐文斯說話的口氣像是那人還活著。瑞安心想,不知他們是否真在一起工作過。警察之間友誼特別深。

  「行啦,以後的事情你們全知道。我希望表彰那個衛兵。感謝上帝,他用了點時間動了動腦子——這點兒時間夠你們的人趕來制止了他。要是他的刺刀把我捅個透心涼,是不是大家都很尷尬?」

  歐文斯嗯了一聲表示同意,「確實。」

  「槍裡上了子彈沒有?」

  「要是上了子彈,他為什麼不開槍?」阿什利答道。

  「人群擁擠的街道不宜用威力很大的步槍,就是目標確定了也不行。」瑞安答道:「槍彈上了膛,是嗎?」

  「我們不討論這件事。」歐文斯說。

  我知道槍是上了子彈的,瑞安心裡說,「他到底是從哪個鬼地方鑽出來的?王宮離那兒有一段路呢。」

  「從克拉倫斯廳來的——就是聖詹姆斯宮隔壁的那幢白樓。這次攻擊,恐怖分子時間沒選好——可能地點也沒選好。那幢大樓的西南角有個崗亭,衛兵每兩小時換一次崗。攻擊開始時候剛好在換崗。這意味著那時候有四個衛兵,而不是一個。在王宮值勤的警察聽到了爆炸聲和自動槍的射擊聲。帶隊的警長跑到門口看發生了什麼事,還喊了一個衛兵跟著。」

  「就是報警的那個警察,對嗎?那麼其他人也就因為聽到警報才來得這麼快的?」

  「那是查理?溫斯頓干的。」歐文斯說:「勞斯萊斯轎車裝有電動報警裝置——您不必同別人說。它向總部報警。普賴斯警長的行動完全是自發的。正巧,那衛兵是個跨欄選手——小伙子是搞田徑的一跳過了那兒的柵欄。普賴斯也想這麼跨,卻跌了一跤,摔壞了鼻子。他一面追一面用自己隨身攜帶的無線電傳話器報警,真夠他嗆的。」

  「噢,我真高興他趕到了。那當兵的嚇得我靈魂出竅。我希望你們那警長也能受到獎勵。」

  「感謝女王陛下,她給最先發現情況的人頒發了警察勳章。」阿什利說,「瑞安博士,有件事情我們弄不清楚,您是因為身體殘廢離開軍隊的,但昨天卻一點看不出來。」

  「我離開海軍陸戰隊後,當了商業經紀人,幹出了點兒名聲。凱茜的父親來同我談生意。我就認識了凱茜。我和凱茜性情相投,打消了搬到紐約去的念頭。很快我們就順理成章地訂婚了。那時候我穿一件護背服,因為背常疼。訂婚不久,背又痛了,凱茜帶我到霍普金斯醫院去找她的一位導師給我檢查。那是斯坦利?拉比諾維茨,神經外科的教授。他給我徹底檢查了三天,說他能使我恢復完好。

   「原來,貝塞斯達的醫生把我的脊髓 X線相弄錯了。這不怪他們。他們還是很年輕有為的。但斯坦利大約是那兒最強的,話也說得硬氣。那個星期五他給我開了刀,兩個月後我的背幾乎完好如初。」瑞安說道:「然而這說到底不過是瑞安的背的故事。我碰巧愛上了一位正在學習外科的漂亮姑娘。」

  「您妻子確實是個最多才多藝又有能力的女人。」歐文斯表示稱讚。

  「您也能發現她很難對付。」瑞安說。

  「不,瑞安博士,處在壓力下的人永遠不可能表現得完美無缺。您妻子還在現場給親王殿下他們檢查了身體。這對我們很有幫助。在您還未置於妥善的醫護之前,她拒絕離開您,我們似乎不能為此挑剔她。我想,她的確發現我們查驗身份的程序囉哩囉唆太冗長了。她自然要為您十分擔憂。我們辦事或許該利落些……」

  「不用道歉,先生。我父親是警察,我懂。我理解您驗證我們身份時候遇到的麻煩。」

  「您看,只用了三個多小時——時間湊得還算巧的。我們從您上衣裡找到簽證和駕駛執照,很高興。那上面有您的照片。我們第一次詢問你們的司法專員,剛好是在五點以前。那時候美國是中午午餐時候。他給聯邦調查局的巴爾的摩辦公室掛了電話,後者又給安納波利斯的辦公室打電話;查證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首先他們得找到您在海軍學校的夥伴,能知道您的身份,什麼時候走的等等。然後他們找到旅遊部門給您預訂機票和旅館的辦事員,有個辦事員到您的摩托車登記處去了一次。這批人大都沒吃上午餐。這加起來用去一個小時左右。同時,他——那位專員——又詢問了您所在的海軍陸戰隊。三個小時裡,我們便有了一份有關您的非常完整的履歷材料——包括指紋。我們從您的旅行文件和旅館登記處弄到了您的指紋,當然同您兵役記錄上的一致。」

  「三個小時,安?」瑞安對他們的工作效率感到有點驚訝。

  「一邊進行這些,一邊找您妻子談了幾次,並讓她把所見到的一切都說了……」

  「而她每次對你們說的都一樣,對嗎?」瑞安問道。

  「是這樣。」歐文斯說罷笑了,「這很了不起,您知道。」

  瑞安咧嘴一笑,「只有凱茜才做得到。有些事情,特別是藥品,她那記性可真像機器一樣精確。我很驚奇她沒交給你們一卷膠卷。」

  「她自己說了。」歐文斯答道:「報上的照片是從一個日本旅遊者那裡搞到的——那是紙型翻鑄的鉛版,是不是?——它是隔著半個街區用望遠鏡頭拍的。順便說說,您大約有興趣知道您的海軍陸戰隊對您的評價吧,相當高。」歐文斯查了查記錄,「在匡蒂科,您是班上第一名。體格表上也都是優。」

  「所以你們確信我是好人啦?」

  「從一開始我們就是這麼認為的。」泰勒說。

  「不管怎麼說,重大案件每個人都要徹底審查,而這次案件顯然又更複雜。」

  「有件事情攪得我心神不寧。」傑克說。其實不止一件,但他的大腦運轉得太慢了,不可能將它們歸類分別開來。

  「什麼事?」歐文斯問。

  「他們——王室,你們是這麼叫的吧——只帶一個警衛到街上來到底幹什麼?——等一等。」瑞安腦袋一歪。他又接著說,說得很慢,盡力要理清自己的思路,「那次伏擊決不是一場偶然的遭遇戰,而是事先策劃好的,那幫混蛋得在一個特定的地點襲擊一輛特定的轎車,有人把這輛車來的時間算好了,還有人同這件事有瓜葛,是吧?」一陣沉悶,這正是他需要的回答,「有人用無線報話器……這些人必須知道他們出來了,知道他們所經的路線,還要準確地知道他們進入了謀殺地段。光這些還不行,因為還有來往交通問題……」

  「是從歷史學者的角度考慮的嗎,瑞安博士?」阿什利問道。

  「海軍陸戰隊教過我們如何打伏擊。要是想伏擊一個特定目標……首先,得有情報;其次,選擇地點;第三、派出自己的秘密人員,查明目標何時到達——這都是最基本的要求。為什麼在這兒——為什麼在聖詹姆斯公園的林蔭道上?」恐怖分子有政治目的,選擇目標和地點都考慮了政治影響,瑞安心裡說,「你們剛才沒回答我的問題,這是暗殺還是綁架?」

  「我們還不敢完全肯定。」歐文斯回答。

  瑞安看了看他的客人,這顯然是一個微妙的問題。他們用槍榴彈摧毀了轎車,而且兩個人還都有手榴彈。要是他們只是為了殺人……榴彈就可以穿透轎車的防護板,為什麼還要用槍呢?不,要是這僅僅是一次暗殺,不用費這麼多時間,是吧?歐文斯先生,您對我撒了個小小的謊。這毫無疑問是一起有預謀的綁架,而且這點您心裡很清楚。

  那麼為什麼車裡只有一個保安人員?托尼是怎麼說的來著?一次臨時安排的外出活動?成功伏擊的首要條件就是準確的情報……不能這樣推想下去,你們應該對你們的人保護得更好一些,太可怕了!

  「行啦,我想我們已把急需瞭解的情況全弄清了,也許我們明天會再來。」歐文斯替瑞安解決了這道難題。

  「那些恐怖分子怎麼樣了——我指被我打傷的那個。」

  「他還不肯合作。一點兒也不說,連姓名也不告訴我們——老花招。幾小時前我們剛查證過他的身份,沒有前科——只在兩件小案中有嫌疑,僅此而已。他恢復得很好,再過三個星期左右吧!」泰勒冷冷地說:」他將被送到最高法院,在12人的陪審團面前被證明有罪;他將到嚴嚴實實的監獄裡過完餘生。」

  「只用三個星期?」瑞安問道。

  「案件很清楚。」歐文斯說:「我們從日本朋友那裡得到的三張照片表明,這小子拿著槍站在車後。另外還有九名證人。這可不是同他開玩笑。」

  「我要去出庭嗎?」瑞安說。

  「當然囉,您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瑞安博士。正式的,必不可少的證人。這小子沒有精神病,同想要謀殺你們總統的那傢伙不同。他大學畢業,是優等生,家庭出身也很好。」

  瑞安搖搖頭,「這真可怕?不過大多數真正的壞傢伙都這樣,不是嗎?」

  「您瞭解恐怖分子嗎?」阿什利問。

  「只不過讀過一些材料。」瑞安立即回答,「威爾遜警官說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是些極左分子。」

  「是的。」泰勒說。

  「真夠狂熱的。嗨,我家裡人怎麼樣?」

  阿什利笑了,「博士,問得正是時候。我們總不能把她們放心大膽留在旅館裡,是吧?已經給她們安排到了一個非常妥當的地方。」

  「您不用操心。」歐文斯附和道:「她們平安無事,相信我好了。」

  「到底在哪兒?」瑞安想知道。

  「保密,我想。」阿什利說。他們三個嘻嘻哈哈樂了一陣。歐文斯看看表,朝另兩位瞟了一眼。

  「行啦!」歐文斯說。他關上盒式錄音機,「手術後的第一天,我們不想再多打憂您了。我們回去大概得核對一些細節。先生,我們代表倫敦警察廳謝謝您的幫助。」

  「威爾遜先生還得在這兒陪我多久?」

  「說不準。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好像對您有點惱火。」歐文斯說:「萬一他們發現您沒有人保護而襲擊了您,這將使我們十分為難。我們認為這不一定會發生,但還是小心為妙。」

  「我接受。」瑞安同意了。

  「報界想見見您。」泰勒說。

  「我有點緊張。」我正需要呢,瑞安心想,「能把他們擋開嗎?」

  「很容易。」歐文斯答應了,「就說目前您的治療狀況不允許。但您應該習慣這個,現在您是個新聞人物呢。』「見鬼!」瑞安哼哼鼻子,「我不喜歡引人注意。」

  「一個人不能總是躺在暗處不露面,瑞安博士。」阿什利說著,站起身來,其他兩位也跟著站起來。

  他們告辭走了——瑞安現在認定阿什利是搞情報的或者是反問諜的。威爾遜回到房間,後面跟著凱蒂微克。

  「他們把您折騰累了吧。」護士問道。

  「我想關係不大。」瑞安承認了。凱蒂微克把一支體溫計放進他嘴裡,看看是不是真的。

  警官們走後的40分鐘裡,瑞安一直高高興興地在用那架玩具似的計算機打字、修改筆記和謄寫草稿。凱茜?瑞安通常對丈夫最不滿意的,便是當他看書的時候,或者寫東西的時候——那就更糟了。就是地球停止轉動,他也不會注意的。這並不全對。威爾遜一跳起來立正,傑克眼睛的餘光就往意到了,但他直到搞完了一個段落才抬頭。他一抬頭,便見新來的客人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女王陛下和她的丈夫愛丁堡公爵。他產生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在心裡咒罵怎麼沒人預先告訴他一聲。第二個念頭,是覺得自己張大了嘴那樣子一定非常滑稽可笑。

  「早安,瑞安博士。」女王很謙和地說:「您感覺好嗎?」

  「呃,很好,謝謝。呃,陛下。您肯,呃,賞光坐下嗎?」瑞安想在床上坐直身子,但肩頭一陣劇痛,只得作罷。這倒使他斂息凝神,想起藥效快過去了。

  「我們不希望給打擾您的休息。」她說。瑞安意識到她或許不想馬上就離開,瞬息間便做出了反應。

  「陛下,一位國家元首來訪怎麼可以說是打擾呢,我十分榮幸您來看望我。」威爾遜急忙搬來兩把椅子,待他們坐下,然後便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女王穿一身桃紅色的裝束,優雅而質樸,光是那時裝費用,就得很大一筆吧。公爵穿的那套深藍色西服,總算讓瑞安明白了為什麼他妻子要他在這兒買幾件衣服。

  「瑞安博士,」她按照禮儀致意,「我們代表英國王室,也代表人民,向您昨天的行為表示最深切的感謝。我們非常感謝您。」

  瑞安穩重地點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狼狽,「從我這方面說,夫人,我很高興能夠效勞——但事實上我真沒做什麼。任何人都會這麼做的。我只是碰巧離得最近而已。」

  「警察可不是這麼說的。」公爵說:「我經過實地察看,傾向於同意他們的說法。我想您是位英雄,不管您自己是不是願意。」端安想起來了,這個人曾是一位職業的海軍軍官,他身上仍有一種軍人的氣質。

  「您為什麼要這樣做,瑞安博士?」女王問道,她仔細端詳他的臉色。

  瑞安迅速作出推測,「請原諒,夫人,您是不是問我為什麼要冒這風險呢,或者為什麼一個愛爾蘭血統的美國人為什麼要冒這風險?」傑克仍想把自己的思路整理出個頭緒來,仍在檢查自己的記憶。

  「陛下,我無法對您講愛爾蘭的問題。我是美國公民,不用去管別的國家,我自己國家的問題就夠多的了。我來的那個地方,我們——是指愛爾蘭血統的美國人——都出息得不錯。我們從事務種職業,包括商界和政界,但典型的愛爾蘭傳統的美國人卻還是警官和消防隊員。征服了西部的騎兵中有三分之一是愛爾蘭人,而且事實上我們中間仍有很大一部分仍穿著軍裝——特別是當海軍陸戰隊員。當地聯邦調查局的辦事人員中有一半同我是老鄰居,他們都取了塔利、沙利文、奧康納和墨菲這樣的名字。我父親當了半輩子警官,而教育我的牧師和修女中則絕大多數可能都是愛爾蘭人。」

  「您知道我的意思嗎,陛下?在美國,我們是維護秩序的力量,是維繫整個社會的力量——那麼,發生了什麼呢?」

  「今天,世界上最出名的愛爾蘭人是在停著的汽車裡放炸彈的瘋子,和為了某種政治目而濫殺無辜的歹徒。我不喜歡這樣。我知道我父親也不喜歡這樣。他一生干的整個工作就是把這樣的畜生從街上抓走,關進他們該去的籠子裡。我們經過了艱苦奮鬥才有了今天,我們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恐怖分子的親戚。」傑克笑笑,「我想我理解意大利人對黑手黨做何感想。無論如何,我不能說所有這些想法昨天都湧進了我的腦海,但我想過發生的是什麼事。我不能像個傻子似地坐在那兒,讓謀殺在我眼前得逞而不採取行動。所以我看到了我的機會,並且抓住了這個機會。」

  女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帶著熱情友善的微笑,看了瑞安一會兒,然後朝她丈夫轉過頭去。兩人無聲地交換了看法。他們結婚很久了,才能達到這種境地,瑞安心想。等她回過身來,他看出已經作出了一個決定。

  「我們該怎麼獎勵您呢?」

  「獎勵?」瑞安搖搖頭,「非常感謝,但完全沒有必要。我很高興能幫上忙,這就夠了。」

  「不,瑞安博士,這不夠。作為女王,較為有利的便是有權對卓越的行為予以認可,並給予合適的獎勵。君王不能忘恩負義。」她目光炯炯地說了這句非正式的笑話。瑞安覺得自己被這女人的仁愛所傾倒。他以前看過一些書,說有人認為她缺少才智。他已經知道他們所說的與事實相去甚遠。在那雙眼睛後面,有一副機靈的大腦和敏捷的智慧,「按照慣例,已經決定您將被授予維多利亞高級爵士勳章。」

  「什麼——請再說一遍,陛下。」瑞安有好大一會兒楞不過神來。

  「維多利亞勳章近來打算用來獎勵那些對君王作出個人貢獻的人們。您無疑是受之無愧的。許多年來,一位王位繼承人被人從絕境中救出來,這還是第一次遇到。您作為一個歷史學者,或許會有興趣知道,我們自己的學者們將來將如何去考證眼下我們所開創的這一先例——不管怎麼樣,從此您將被稱為約翰?瑞安爵士。」

  端安再一次想像自己張大嘴的樣子一定非常滑稽可笑。

  「陛下,美國的法律……」

  「我們知道。」她平靜地打斷話頭,「今天晚些時候,首相將會同你們的總統討論這個問題。我們相信,鑒於此事的特殊性並為了英美兩國關係的發展,事情將會妥善解決的。」

  「歷史上也不乏先例。」公爵接著說:「二次大戰以後,有一批美國軍官也曾接受過類似的勳位。例如:你們海軍的五星上將尼米茲就得了巴斯高級爵士勳章。還有艾森豪維爾將軍,佈雷德利將軍、巴頓將軍和一批別的人。」

  「從美國法律的目的來說,也許可能被認為是紀念性的——但在我們看來,卻是實實在在的。」

  「好吧。」瑞安拙嘴笨舌地說道:「陛下,既然這不和我國的法律相牴觸,我將十分榮幸地接受。」女王微微一笑。

  「就這麼定了。現在您感覺怎樣——真正的感覺?」

  「我覺得更糟,夫人。我不是訴苦——我只希望好得快一點。」

  公爵笑了,「這一受傷使您顯得更英勇了——這可不是戲劇效果。」

  尤其是當負傷的是別人的肩膀的時候,我的公爵殿下。瑞安腦海中湧現出一個小念頭,「請原諒,這爵士的稱號,是不是意味著我妻子將被稱為……」

  「瑞安爵士夫人,好嗎?」女王又一次閃現出普施恩澤的笑容。

  傑克笑得張大了嘴,「你們知道,我離開梅裡爾?林奇的時候,凱茜的父親比她更火——他對我很生氣,說我寫歷史書是搞不出什麼名堂的。這次我得了勳章,他或許得改變看法了。」他相信凱茜不會反對這個頭銜的——瑞安爵士夫人。不,她一點兒都不會反對的。

  「總之,這不是什麼壞事吧?」

  「不壞。先生。要是我有過這種表示,請原諒。我恐怕你們剛才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了。」瑞安搖搖頭,「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先生?」

  「當然可以。」

  「警察不告訴我他們把我的家裡人安置在哪兒了。」這引起了一陣開心的笑聲。女王答道:「這是警方的意見,說或許存在著對您和您的家人報復的可能。於是決定把她們轉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認為把她們轉移到白金漢宮是最合適的——這是我們所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們來的時候,您妻子和女兒睡得正香。我們嚴格要求不要驚動她們。」

  「白金漢宮?」

  「我向您保證,我們有許多供客人住的房間。」女王答道。

  「噢,天哪!」瑞安喃喃道。

  「您不贊成嗎?」公爵問。

  「我那小女兒,她……」

  「您說奧莉維亞?」女王說,顯得十分驚訝,「她是個可愛的孩子。我們昨晚去看她,她正睡得像個天使。」

  「她叫薩莉。」——奧莉維亞是她外婆的名字,本想和凱茜家裡和解提出來的,可惜沒起作用,「薩莉睡著的時候象天使,醒來了卻像小旋風,而且她非常好打破東西,特別是貴重的東西。」

  「說得多可怕呀!」女王假裝吃驚,「這可愛的小姑娘。警察告訴我,說她昨晚把所有蘇格蘭場的人心都哭碎了呢。我恐怕您言過其實了吧,瑞安爵士。」

  「是的,夫人。」同女王可是沒什麼好爭辯的。

第三章 鮮花和親人   威爾遜估計失誤。倫敦警察廳裡誰也沒想到罪犯會逃得這麼遠。一架比利時的班機正在六百英里外的愛爾蘭港口城市科克郊外降落。在波音七三七機上,23排D座的乘客一點兒也不惹人注目。他黃中帶紅的頭髮理得不長不短,穿一套乾淨的西裝,但有些皺,像個中等企業的經理,給人的感覺是工作了一整天,沒顧得上睡一會兒,就趕著乘飛機回家了。他手裡拎只飛行包,一看就知道是老乘飛機的。要是有人問起來,他使用愛爾蘭西南部的口音,令人信服地說他是做漁業批發生意的。他可以毫不費力地變換口音,就像許多人換件襯衣那麼容易。既然播送電視新聞的夥計們已經使得全世界都能辨別出他家鄉貝爾法斯特的方言,這一手就很管用了。他在飛機上看了《泰晤士報》,他那排座位的談論話題,同飛機上其他人一樣,說的都是登在報紙頭版的事。

  「這事兒真可怕。」他同意23排E座的看法。那位是比利時商人,搞機械工具買賣的,可能還沒聽說過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呢。

  幾個月的策劃,不辭勞苦地收集情報,在英國人鼻子底下演習,還有三條撤退路線和無線電通訊人員的安排——全泡湯了,就是因為這個該死的多管閒事的傢伙。他仔仔細細地看著頭版的照片。

  美國人,你是誰?他心裡捉摸。約翰?帕特裡克?瑞安,歷史學者——一個不合情理的學究!原先是海軍陸戰隊員——真是條改了行的狗,拿耗子管閒事的狗!對不?媽的,約翰尼就是你給報銷了……可憐的約翰尼。他是個好人,熱愛他的槍,忠於我們的事業。

  飛機終於停住了。空中小姐打開機艙門,乘客們站起來,從頭頂的行李架上拿下各自的包。他拿了自己的包,跟著往前慢慢走動。他盡力鎮定自若。這些年來,他作為一個「參加者」,已經看出這次行動由於最荒唐的原因而失敗了。但這次行動太重要了。籌劃了這麼久。他把報紙夾在腋下,搖了搖頭。我們得再試一次,只好這樣了。我們有足夠的耐心,他心裡說。在重大的事情上,一次失敗不算什麼。這次對方走運了,但我們只要走運一次就夠了。擱在砧板上的肉跑不到哪兒去。

  肖恩怎麼樣了?帶他去是個錯誤。他一開始就幫著籌劃行動,肖恩對有關組織的事知道得太多了。他走下飛機,就把憂慮扔到一邊。肖恩永遠不會說的。肖恩不會的,不然夥計們一顆流彈,他五年前就跟著他那位姑娘進墳墓了。

  當然,沒有人接他。參加行動的其他人已經回來了,裝備扔進了垃圾箱,指紋也抹去了。只有他有暴露的危險。但他確信這個叫瑞安的傢伙沒看清他的臉。這美國人一瞬間看不清什麼——不然,一張憑印象合成的照片早就會登在報紙上了,連亂蓬蓬的假髮和用來偽裝的眼鏡都不會漏下。

  他走出候機廳,來到停車場,飛行包就掛在肩頭,伸手到衣兜裡摸那串鑰匙。這是他在布魯塞爾為了通過機場的金屬檢查機而藏起來的——多可笑的事情。快一整天了,他還是第一次露出笑容。天空晴朗,在愛爾蘭這可是個燦爛的秋天。他駕駛著那輛才開了一年的寶馬牌轎車——不管怎麼說,以商業為掩護,就得有足夠的行頭——來到一個安全的處所。他已經又在籌劃兩個行動,都需要很多時間,但時間他有的是,無窮無盡。

  什麼時候需要再用止痛藥,很容易知道。瑞安露在石膏筒外面的左手不知不覺地屈起關節。—這並不能減少疼痛,但肌肉和筋腱稍稍一動,看來確實可以使疼痛有所轉移。當需要再用止痛藥的時候,他每呼吸一次,便能感覺到每一塊碎骨頭都在互相磨擦,甚至輕輕地用右手手指擊打鍵盤也會陣陣牽動他的身體,傳到痛的中心點,後來他只好停下來,去看牆上的鍾——他第一次需要凱蒂微克拿著藥品出現。

  後來他感到膽怯了。他脊背上的疼痛使得他在貝塞斯達的第一個星期像是在地獄裡似的。他強迫自己去想止痛藥已經基本上止住了他背部的疼痛……只是醫生們給他配的藥劑量太大。瑞安更怕嗎啡。這樣持續了一個星期,他似乎覺得到了最絕望的境地、內心極為孤獨,只好接受用藥……瑞安搖了搖頭。左臂和肩頭陣陣作痛,而他卻硬挺著。我再也不願吃這種苦頭了,永遠不吃了。

  門開了。不是凱蒂微克——還得過十四分鐘才用藥。門開之前,瑞安已經注意到外面有個穿制服的人。現在真是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走了進來,手裡拿一束插花,他後面跟著個人,也拿著一把插花。第一束花上繫著一條深紅泛金色的緞帶,是海軍陸戰隊送來的,後一束是美國大使館送的。

  「還有不少呢,先生。」穿制服的人說。

  「房間沒這麼大,你能把花束上的名片留下,把花分送給別人嗎?我想這兒會有人喜歡的。」

  凱蒂微克來了。她飛快地瞟了一眼鮮花,便給瑞安用藥,然後一句話不說就走了出去。瑞安五分鐘以後才明白原因。

  下一個來訪者是威爾士親王。威爾遜又猛地一碰腳跟跳起來,傑克不知道這小伙子的膝蓋是否對此厭煩了。藥性已經在起作用,肩膀不知不覺地輕鬆起來,但隨之而來的是有些頭暈,好像喝了兩杯烈性酒似的。或許接著發生的事情,部分原因就在於此。

  「您好,」瑞安笑著說道:「怎麼樣,先生?」

  「很好,謝謝,」親王顯得疲憊不堪,瘦削的臉拉得更長了,眼裡露出一種淡淡的悲哀。他穿著一件式樣古板的灰色上裝,雙肩向下耷拉著。

  「您為什麼不坐下呢,先生?」瑞安邀請道:「看來好像您那一夜比我還難熬。」

  「是的,謝謝您,瑞安博士。」親王想笑一笑,但笑不出來,「您感覺如何?」

  「相當好,殿下。您妻子怎麼樣——請原諒——王妃怎麼樣?」

  親王難於啟口,他坐在椅子裡心神不寧地看著瑞安。

  「她不能同我一起來,對此我倆都很抱歉。她還有些驚恐——我想是受了驚嚇的緣故。她受了一次……磨難。」

  腦漿濺到她臉上,我想你說的磨難就是這個吧,「我知道。感謝上帝,您倆的身體都沒有受傷。我猜想孩子也無恙吧?」

  「是的,多虧您了,博士。」

  瑞安試著聳聳肩膀。這次不太痛,「很高興能幫上忙,先生——我只希望在此過程中沒挨槍子兒。」他想煞住這句風涼話。他用不合時宜的方式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親王非常好奇地看了傑克一會兒,隨後眼光又復乎靜。

  「要不是您,我們都已被殺死了——謹代表全家和我自己,謝謝您。光這麼說說是不夠的……」殿下想接著說下去,卻又躊躇了,盡力在斟酌詞句,「但我只能做這些。昨天我幹得不好,就這樣。」他說完了,靜靜地注視著床腳。

  親王站起來,轉身要走。

  「先生,您為什麼不坐下來,我們一起談談這件事呢?好嗎?」

  親王回轉身。他有一陣子似乎想說什麼,但拉長的臉又變了神色,轉了過去。

  「殿下,我真的想……」沒有反應。我不能讓他這樣離開這裡。得啦,要是心平氣和不行的話——傑克的聲音變得尖銳了。

  「聽著!」親王驚訝萬分,回過身來,「坐下,該死的!」瑞安指指椅子。現在我至少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他們是否會收回授予他爵士勳章的諾言……

  這時候親王稍稍漲紅了臉,那倒給他的臉添了生氣。他猶豫不決了一會兒,然後勉強順從地坐了下來。

  「我想我知道是什麼在折磨著您,」瑞安說道:「您心裡難受是因為您昨天沒能扮演一個約翰?韋恩似的角色,隻身一人把那幫歹徒給解決了,對嗎?」

  親王沒點頭,也沒有什麼主動的反應,但眉梢眼角的痛苦表情說明這一下打中了要害。

  「呵,廢物!」瑞安哼哼鼻子。托尼?威爾遜在角落裡,臉色慘白得像個鬼。瑞安不是罵他。

  「你應該有更健全的思維……先生。」瑞安急忙補充說:「你進過軍事院校,對吧?你受過飛行員的訓練,從飛機上跳過傘,還指揮過自己的船隻?」他得到了對方肯定的回答。現在是火候了,「那麼你不能得到寬恕。你這該死的不應這麼去想。你真的沒那麼傻,是吧?」

  「您到底是什麼意思?」要發怒了。瑞安心想這下可好了。

  「用用腦子。你受過解決這種問題的訓練,是不是?我們再判定一下這次戰術演習吧。回顧一下昨天的作戰環境。你被關在一輛給炸壞的汽車裡,外面是兩個或者三個拿著自動武器的歹徒。汽車是裝甲板的,但你給困住了。怎麼辦?我看你有三種選擇:「一,可以不動,只管坐在那兒,嚇得褲襠稀濕。嗯,大多數普通人都會這樣,驚呆了。這可能是普遍現象,但你沒這樣。

  「二,可以設法跑到汽車外面採取點什麼行動,是吧?」

  「是的,我本應這樣。」

  「錯了!」瑞安斷然搖頭,「請原諒,先生,但這不是好主意。被我摔倒的那傢伙正等你這樣做呢。他可以在你腳還未—踏到人行道前就給你頭上來一顆九毫米的子彈。你看上去像是一點兒也沒傷著,你可能動作很快——但沒人逃得出子彈,先生!這種可能或許會讓你被殺,接著你的家裡人也被殺。

  「三,最後的選擇,硬挺,祈求及時來一幫人。你知道你離家很近。你知道周圍有警察和軍隊。所以你知道時間對你有利,只要能堅持幾分鐘不死的話。在此同時,你盡力保護家裡人。你把他們按倒在車廂底,伏在他們身上。這樣恐怖分子要殺死他們就得先殺死你,而這——我的朋友——才是你所做的。」瑞安停了一會兒,讓他凝神細想。

  「你的行為正好做對了,該死的!」瑞安朝前一傾身,但肩膀疼褐他直喘著氣靠回去。這同止痛藥無關,「天哪,這麼疼!看吧,先生,你如果出來——下策。但你動了腦子,採取了最好的辦法。從我的角度看,你不可能做得再好了。所以,沒有什麼——重複一遍,沒什麼值得你感到不好受的。要是不相信我,就問威爾遜。他是警察。」親王把頭轉向威爾遜。

  反恐怖部門的警官清清嗓子說:「請原諒,殿下,瑞安博士說得很對。昨天我們討論了這個——這個問題。我們的結論是一致的,不謀而合。」

  瑞安望著警察,「托尼,你們想到這個主意用了多長時間了?」

  「大約十分鐘。」威爾遜回答。

  「那就是六百秒,殿下。你從思考到行動共用了多少時間?五秒?或許三秒?在生死關頭沒有許多時間去做決定吧?先生。我說你幹得真他媽棒,全都按照訓練中學來的幹。要是換了你在評論別人,你一定會像托尼和他的朋友們那樣說的。」

  「但是報界……」

  「噢,去他媽的報界……」瑞安怒氣沖沖地頂了回去,不知是否太過分了,「記者們懂什麼?他們什麼都不會幹,只會大聲喊,只會報道別人是怎麼幹的。你會開飛機,曾經從飛機裡跳過傘——要我可就嚇得靈魂出竅了,我連想都不敢想——還會指揮船隻航行,再加上你會騎馬,一直想做最難的事情,而且你還是一位父親,你有個自己的孩子,是吧?難道這還不足以向人們證明你頗有本領嗎?你不是什麼笨傢伙,先生,你是訓練有素的。振作起來。」

  傑克看得出來,對方正在捉摸他說的話。殿下現在坐得稍微挺了一些,開始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但至少表現出幾分自信。

  「我還不習慣人們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那麼把我的腦袋揪下來。」瑞安咧著嘴笑了,「你看來像是需要振作一點兒——但我必須先引起你的注意,是不是?我不向你道歉了,先生。你為什麼不去那兒照照鏡子,我敢打賭,現在鏡子裡的你看著可要比今天早晨刮鬍子時候好多了。」

  「您真的像您說的那麼想的嗎?」

  「當然。你該從外部來看當時的形勢。你昨天面臨的難題可比我在匡蒂科經過的任何訓練都要嚴峻,但你。挺過來了。聽著,我給你講個故事:「我到匡蒂科的第一天,碰到的就是軍官課程。他們要我們排好隊,我們認識了領我們操練的教官——射擊教練威利?金軍士。他是個黑人。他從頭到腳打量我們一番,說『道,『女娃娃們,我要說說好聽的,也要說說不好聽的。『好』聽的就是,要是你們通過了這門課程,證實是好樣兒的,那麼你們這輩子就用不著再證實什麼了。』他停了幾秒鐘,「不好聽的就是,你們必須給我證實它!」

  「您是班上最好的?」親王說。他說話也很簡潔。

  「這個課程我是第三名。後來初級軍官課程我得了個第一,是的,我幹得不錯。那可真是要命。一天訓練下來,就想睡覺,到時候你倒下就能睡熟。但是威利?金說得不錯,是那麼回事兒。

  「要是你在匡蒂科過了關,你就會知道你確實幹得不錯,此後就剩下一件事還需要我去證實,那同海軍陸戰隊不相干。」瑞安頓了頓,「就是生下薩莉。先生,不管怎麼說,你和家裡人都活著,這就行啦。我幫了忙——但你也這麼幹了。要是有內行的記者說三道四,你還是你,不是嗎?我還記得去年報紙上有篇文章說到你妻子。媽的,要是有誰這樣議論凱茜,我就得讓他變變腔調。」

  「變變腔調?」殿下問道。

  「給點厲害他瞧瞧!」瑞安大笑,「我想有個問題可能有關係——那就是你無法回擊。這太糟了。平常人遇到這種事情,可以採取一些措施,而你則只好忍氣吞聲。」

  「那麼您會採取什麼姿態呢,瑞安爵士?」現在親王是真的笑了。

  「我犯了個最大的過錯,親王殿下,是你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還是那句話,要不是您,我們不會在這兒了。」

  「我不能袖手旁觀看著有人遭謀殺。要是事情倒過來,我敢打賭你也會像我這麼做的。」

  「您真這麼想?」殿下驚喜地問道。

  「先生,你還是小孩子嗎?蠢得能跳出飛機的人也蠢得能幹任何事情。」

  親王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鏡子前面。他照了照鏡子,顯然很高興,「好啦。」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他轉過身,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那麼要是您處在我的情況呢?」

  「我可能會嚇得尿濕褲子。」瑞安答道:「先生,你已經勝過了我。這類問題怎麼處理,你已經考慮了好幾年,對嗎?你實際上就這麼長大的,你經過基本訓練——可能也受過皇家海軍陸戰隊的那種訓練吧?」

  「是的,受過這種訓練。」

  瑞安點點頭,「對了,所以你事先就做出了抉擇,對嗎?他們對你搞突然襲擊,你能應付顯然是往常的訓練起了作用。你做得真好,真的。坐吧,托尼會給我們倒些咖啡的。」

  威爾遜倒了咖啡,儘管他同王位繼承人在一起顯得很不自在。威爾士親王呷了口咖啡,而瑞安卻點了一支威爾遜的煙。殿下一旁看著,似乎不贊成。

  「這對您沒好處。」他說。

  端安只是吃吃地笑,「殿下,自從我來到這個國家,差點兒被一輛雙層公共汽車壓死,幾乎讓一個該死的極左分子弄掉腦袋,接著又險些在你的一個士兵手裡送命。」瑞安在空中晃了晃捲煙,「這是我到這兒以後做的最他媽安全的事!一個假期成了什麼樣兒。」

  「昨天我有幸見到了您的妻子和女兒,那時候您還昏迷不醒。我想您妻子是個出色的醫生,您那女兒非常逗人。」親王說道。

  「謝謝。你喜不喜歡當爸爸。」

  「第一次抱著嬰兒……」

  「是吧。」傑克說:「先生,這就是一切。」他突然停住了。

  這是一種賭博遊戲,瑞安心想。一個才四個月的嬰兒。要是他們綁架親王和王妃,得啦,沒有一個政府會對恐怖主義屈服。官方和警方對此一定已經有應急措施,是不是?他們將一寸一寸地搜索這個城市,而不會——不能——搞任何交易。這對大人就已經夠受了,何況是一個小小的嬰兒……見鬼,多了一個籌碼!是些什麼樣的人啊——「狗娘養的。」瑞安小聲對自己說。威爾遜的臉色唰地一下子又白了,但親王這次卻猜到傑克在想什麼。

  「您說什麼?」

  「他們並不是要殺死你。見鬼,我敢打賭,連你也不是真正的目標……」瑞安慢慢地點著頭,在腦海中搜尋著他所看過的有關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材料。材料不多——因為這不是他研究的範圍——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零星情報材料,而且摻雜了許多純粹的猜測,「他們根本不是要殺死你,我敢打賭,你撲在妻子和孩子身上的時候,就已經摧毀了他們的計劃……可能,或者你可能只是——拋給了他們一個曲線球,延緩了他們的動作。」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親王問。

  「該死的止痛藥把腦子搞遲鈍了。」瑞安說:「警方同你說過恐怖分子的目的是什麼嗎?」

  殿下坐直身子,「我不能……」

  「你沒必要告訴我。」瑞安打斷他的話,「他們告訴過你,你的行動無疑救了你們全家嗎?」

  「沒有。但是……」

  「托尼,對你說過沒有?」

  「他們對我說過,您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傑克。」威爾遜說:「我想我不便過多評論。殿下,瑞安博士的估計可能是對的。」

  「什麼估計?」親王迷惑不解。

  瑞安做了解釋。這要不了幾分鐘。

  「您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傑克?」

  瑞安仍在腦子裡反覆地想著這種假設,「殿下,我是一位歷史學家,我的任務就是解決歷史上遺留下來的難題。在這之前我是一位證券經紀人——工作的性質也差不多。只要你認真想一想,這一切其實並不難。首先找到那些明顯地不合邏輯的地方。然後再想想他們為什麼不合邏輯。」他最後說道:「這全是我單方面的推測,但我願意打賭,托尼的同事正在循著這條線搞。」威爾遜一句話不說,只是清了清嗓子——這就夠了。

  親王盯著杯裡的咖啡,他的臉色表明他已經從害怕和恥辱中恢復過來了。現在他沉思默想著那件事情,不由得怒從中來。

  「那麼,他們就是想這麼辦的,是不是?」

  「是的,先生。我想他們要是再試一次,手段會更厲害。托尼,對嗎?」

  「我很懷疑他們是否會再試一次。」威爾遜答道:「通過這次事件,我們將開發利用一些相當重要的情報。愛爾蘭解放陣線已經跨越了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從政治上說,成功可能會抬高他們的地位,但他們沒成功,是不是?這樣就對他們不利,影響到人們對他們的支持。」

  他們會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嗎?瑞安心想。要是會的話,吸取什麼教訓呢?這是個問題。瑞按知道只可能有兩個答案,而這兩個答案是截然相反的。他在心裡記了一下,打算回家以後再琢磨琢磨。這問題現在已不僅是學術性的了,他肩膀上的彈孔就是證明。

  親王站了起來,「務必請您原諒,傑克,我想今天我有得忙哩。」

  「出去露面,嗯?」

  「要是我躲起來,他們就贏了。現在我比來這兒的時候更明白事情的真相了。為此我還得謝謝您。」

  「你遲早會理出頭緒的。早一點更好,不是嗎?」

  「我們應該多見面。」

  「我很樂意,先生。但我恐怕在這兒呆不長。」

  「我們很快也要出國旅行——後天吧。是對新西蘭和所羅門群島進行國事訪問。等我們回來您可能已經走了。」

  「你妻子也去嗎,殿下?」

  「我想是的,醫生說換換環境好。昨天她經歷了一番苦難,但是……」他微微一笑——「我想我經受到的比她厲害。」

  「嗨,她肯定他媽的知道你愛她,先生。」

  「我是愛她。」親王一本正經地說。

  「這就是結婚的一般理由,先生。」傑克說道:「連我們老百姓也這樣。」

  「您說話太不講究禮儀了,傑克。」

  「十分抱歉。」瑞安咧嘴笑笑。親王也咧嘴笑笑。

  「不,別道歉。」殿下伸出手來,「謝謝您,瑞安爵士,為了這麼多事情。」

  瑞安目送他腳步輕快、背脊筆挺地離去。

  「托尼,你知道他和我之間有什麼不同嗎?我可以說我過去是個海軍陸戰隊員,這就夠了。但這個可憐的傢伙卻得他媽的每天向他碰見的人證實他是親王。我想一天到晚在公眾場合露面就得這樣。」傑克搖搖頭,「他們就是肯付大錢要我去當親王,也他媽的沒門兒。」

  「他生來就要這樣的。」威爾遜說。

  瑞安想了想,「這是你們國家和我們國家的一個區別。你們認為人生來就要幹什麼,而我們卻知道這只能走著瞧。這不是一回事,托尼。」

  「得啦,現在您也有點兒這樣啦,傑克。」

  「我想我得去。」戴維?阿什利看著手中的電報說。麻煩的是他被點名邀請。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這個案件的安全事務長官。他們到底怎麼知道的呢?

  「我同意。」詹姆斯?歐文斯說:「假如他們這麼急於同我們對話,那麼他們一定是急於要告訴我們一些有用的事情。當然,也有冒險的因素,你可以帶個人去。」

  這次會晤阿什利想過了。要綁架他有的是機會,但……奇怪的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有一條處理問題的慣例。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他們是守信用的。雖然他們肆無忌憚搞暗殺,但他們從不販毒。他們的炸彈會奪取孩子的性命,但決不綁架小孩。阿什利搖了搖頭。

  「不用了,處裡的一些人以前見過他們,從未出問題。我一個人去。」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爸爸!」薩莉跑進房間,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心裡琢磨想找個辦法爬上去吻她的父親。她抓住床邊的橫檔像小猴子一樣往上攀登,瑞安把她拉了上來。

  「你好,爸爸。」薩莉吻了吻他的面頰。

  「你今天好嗎?」

  「很好,那是什麼,爸爸?」她問道。

  「那叫石膏模子,」凱茜?瑞安答道:「我剛才還以為你要去盥洗室哩。」

  「好吧。」薩莉從床上跳了下來。

  凱茜走到床前,檢查了傑克床上的裝置。

  瑞安看見有個人跟在他的妻子和孩子後面進了房間。這人20多歲,非常強壯,當然囉,穿得很好,長得也很好看。這是誰呢。

  「下午好,瑞安博士。」這人說:「我是威廉?格雷維爾。」

  傑克猜了猜,「哪個團的?」

  「22團,先生。」

  「特別空勤團?」格雷維爾點點頭,嘴角露出自豪而又拘束的微笑。

  「是你送她們來的?」傑克咕噥道:「就你一個人?」

  「還有個司機,邁克爾森軍士,還有外事保衛部門的一個警察。」

  「為什麼派的是你,而不是警察呢?」

  「我知道您妻子想要到城郊逛一逛。我父親對各式各樣的城堡很在行。女王陛下想您妻子可能會希望有一位,呃,熟悉城堡景色的護衛。我父親帶我到過英國幾乎所有的古老建築,就這樣。」

  「護衛」這詞用得洽當,瑞安心想,他想起了「特別空勤團」是幹什麼的。他們同飛機的聯繫只是跳出飛機——要不就是炸掉飛機。

  格雷維爾繼續說:「我的團長也指示我邀請你們。」

  瑞安揮了揮懸著的手臂,「多謝。但大概得過一段時間。」

  「我們理解。沒問題,先生。我們將非常高興地接您去吃飯。我們想提前邀請,您知道。」格雷維爾咧嘴笑笑,「總之,您幹的事原是該我們幹的。好啦,我是來發邀請的。您要見的是您的家裡人,而不是我。」

  「好好照顧她們……中尉?」

  「少校。」格雷維爾糾正道:「我們一定辦到,先生。」瑞安目送年輕軍官離去的時候,凱茜和薩莉從洗澡間出來了。

  「你認為他怎麼樣?」凱茜問道。

  「他爸爸是個伯爵,爸爸!」薩莉大聲宣佈:「他可好了。」

  「什麼?」

  「他父親大概是個子爵什麼的吧。」他妻子邊解釋邊走過來,「你看上去氣色好多啦。」

  「你也是,寶貝兒。」傑克伸著脖子去迎接妻子的吻。

  「傑克,你一直在抽煙。」結婚前凱茜就威嚇他,迫使他戒了煙。

  她的嗅覺真靈,傑克想。 「行行好吧,我這一天過得不容易。」

  「沒用的傢伙!」她不客氣地說。

  瑞安望著天花板。我在整個世界上是英雄,但抽了三五支煙,對凱茜來說就成了沒用的傢伙。他得出結論這世界並不很公平。

  「讓我破破戒,親愛的,有一個警察在這兒保護我——他剛上衛生間去了。」

  凱茜四下裡看,想找到那討厭的煙盒,揉扁它。傑克已經把它藏到了枕頭底下。凱茜?瑞安坐了下來,薩莉爬上她的膝頭。

  「你感覺怎麼樣?」

  「就是疼,但能挺得住。昨晚你們怎麼過的?」

  「你知道我們現在住哪兒?」

  「我聽說了。」

  「真像灰姑娘進王宮。」凱茜咧著嘴笑。

  瑞安伸屈了一下左手的手指,「你們就要按我們原先的計劃去旅行了。多好。」

  「你不介意?」

  「度假的一半理由就是讓你離開醫院,凱茜,還記得嗎?把膠卷原封不動地帶回家才沒意思呢,是嗎?」

  「跟你在一起要有趣得多。」

  瑞安點點頭。他也一直想去看看單子上有名的城堡。

  「你喜歡王宮嗎?比旅館好?」

  「你該去看看——不,你該去住一住。」她笑道:「我想那兒的慇勤款待是一門國技。他們的學校一定教這個,而且還得每季度考試。猜猜看,我們今晚要同誰吃飯?」

  「我用不著猜。」

  「傑克,他們太好啦。」

  「我注意到了。看來你真的享受到了最重要人物的待遇。」

  「特別空勤團是幹什麼的——是一種飛行員?」

  「有點類似。」傑克說得含含糊糊。凱茜坐在一個必須帶槍的男人身邊,或許會覺得不自在,尤其那男人久經訓練,用起槍來幾乎就像狼用牙一樣若無其事,「你沒問我感覺怎樣。」

  「我進來的時候看了你的病歷。」凱茜解釋說。

  「怎麼樣?」

  「你正在好起來,傑克。我看見你能活動手指,我原先就擔心這點。」

  「怎麼回事?」

  「手臂上的神經叢——這是往裡連接肩膀的神經,子彈離開它只有一英吋半。這就是你還能動手指頭的原因。看你流血的樣子,我以為手臂的動脈斷了,動脈緊挨著神經,這樣你的手臂就終身殘廢了,但……」她笑了——「你好運氣,只是斷了骨頭。這很痛,但可以癒合。」

  傑克閉上眼睛,搖搖頭。他覺得凱茜握住了他的手,便又睜開眼睛。

  「傑克,我真為你自豪。」

  「嫁給一個英雄不錯吧。」

  「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英雄。」

  「真的?」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一個歷史學者,怎麼稱得上英雄呢?凱茜不知道他幹的其他事情,但那也不是特別英勇的。

  凱茜摸摸他的臉,「今天早晨用什麼刮的臉?生了銹的釘子嗎?」

  「是嗎——我需要剃刀,也許還有筆記,行嗎?」

  「我會帶來的,或者托人捎來。」她抬起頭來,威爾遜回來了。

  「托尼,這是凱茜,我妻子,還有薩莉,我女兒。凱茜,這是托尼?威爾遜,他就是陪伴我的警察。」

  「昨晚我不是見到過您嗎?」凱茜見人就不忘——用傑克的話說,她從來不忘事。

  「可能見過,但沒說話——那時候我們都很忙。您好嗎,瑞安爵士夫人?」

  「請原諒。」凱茜問道:「怎麼叫我爵士夫人?」

  「他們沒告訴你?」傑克咯咯地笑著說。

  「告訴我什麼?」

  傑克說:「你覺得嫁給一位爵士怎麼樣?」

  「這麼說你得騎馬了,爸爸?」薩莉滿懷希望問道:「我能騎嗎?」

  「這合法嗎,傑克?」

  「他們對我說,今天首相會和總統商量的。」

  「我的天哪。」瑞安爵士夫人悄悄說。過了一會兒,她開始笑意盈盈。

  「摟住我,孩子。」傑克大笑。

  「爸爸,馬的事怎麼辦?」薩莉堅持要騎。

  「我還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他打了個哈欠。瑞安只知道馬的用途是比賽——或許還得租個馬棚。

  「爸爸要睡一覺了。」凱茜說:「我也得去為今晚的晚餐買點東西。」

  「噢,天哪!」瑞安哼道:「又是一整套新行頭。」

  凱西咧嘴笑道:「誰的過錯,約翰爵士?」

  他們在都柏林的福蘭納根牛排館會面。這家飯館坐落在奧康納爾大街,由於離一家麥克唐納快餐館太近,遊客很少來光顧,但生意仍很興盛。阿什利正慢慢地呷著一杯威士忌,有人走到他桌子旁邊。另外有兩個人佔據了對面的火車座,眼睛四下巡視著。阿什利是一個人來的。這種會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都柏林在多數情況下都被當作中立地帶。火車座那邊的兩個人是在望風,他們在注意有沒有加達——即愛爾蘭共和國的警察-到這兒來。

  「歡迎您到都柏林來,阿什利先生。」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代表說。

  「謝謝,墨菲先生。我們檔案材料裡的照片對您不太公道。」

  「我年輕時很傻,愛虛榮,那時我不大刮鬍子。」墨菲解釋道。他拿起桌上的菜單,「這兒的牛肉好極了,蔬菜也總是新鮮的。這地方夏天擠滿了該死的遊客——那些人不喜歡法國式的油炸食品——總是把價錢指高。感謝上帝,現在他們統統回美國去了,把這麼多錢留給了這個貧窮的國家。」

  「您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消息?」

  「消息?」

  「是您要求會面的,墨菲先生。」阿什利指出。

  「會面的目的是向你們保證,昨天那血淋淋的慘敗沒我們的份。」

  「我可能已經在報紙上看到了——事實上是看到了。」

  「您要是覺得這是私人聲明倒更合適些,阿什利先生。」

  「我們為什麼要相信您呢?」阿什利啜了一口威士忌,問道。兩人的聲音都很低,都很冷靜,儘管雙方都一點兒也不懷疑自己對對方的看法。

  「因為我們還沒那麼瘋狂。」墨菲答道。侍者進來,兩人都點了菜。阿什利要了紅酒,是一種很有名的法國波爾多地區產的葡萄酒,飯費算在他帳上。他從倫敦的凱特韋克機場起飛,剛下飛機40分鐘。會面的要求是天亮前用電話打給英國駐都柏林大使的。

  「真的?」侍者離開後,阿什利說。他緊盯著桌子對面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

  「王室成員不在我們襲擊的目標之列,儘管他們全都是絕妙的政治目標,」——墨菲微微一笑——「我們早就知道襲擊他們就會受到相應的報復。」

  「真的?」阿什利說這話的腔調,只有英國人才有,墨菲對這種優雅的侮辱氣得滿臉通紅。

  「阿什利先生,我們是敵人。我寧可殺死您,也不願同您一起用晚餐。但是,即使是對頭也能談判吧。現在我們還能不能談下去?」

  「說下去。」

  「這事沒我們的份,我把話說在這裡。」

  「這是馬克思主義者的保證?」阿什利笑著問。

  「您倒是很會刺激人的,阿什利先生。」墨菲鼓起勁兒笑了笑,「但今天不是。我是為了求得和平和諒解到這兒來的。」

  阿什利差點要放聲大笑,但控制住了自己,咧著嘴喝了口酒。

  「墨菲先生,要是我們的小伙子抓住了您,我一滴眼淚也不會流的。我要說,您真是個好對手,也是個可愛的傢伙。」

  哈,這就是光明磊落的英國風度,墨菲心想。我們最後就贏在這兒,阿什利先生。

  不,你們贏不了。阿什利以前見到過這種神態。

  「我要怎樣才能使您相信呢?」墨菲通情達理地問道。

  「姓名和住址。」阿什利心平氣和地答道。

  「不,這種事我們從來不幹,這您知道。」

  「要是您希望與我們達成某種默契的話,就得這麼辦。」

  墨非歎了口氣,「您肯定知道我們是怎麼組織起來的。您認為我們會內訌,會交出花名冊?我們甚至自己也不能肯定他們是些什麼人。有些人,他們只不過離隊了。許多人到南方來,失蹤了,與其說是怕你們,還不如說是怕我們。他們是——有理由的。」墨菲接著說:「有一個你們已經抓到了。肖恩?米勒——我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麼凱文?奧唐納呢?」

  「是的,他可能是頭。四年前就不知去向了,這您知道得很清楚,往後——呃,這事兒您同我一樣清楚。」

  凱文?約瑟夫?奧唐納,阿什和想起來了。34歲,身高 6英尺,體重 160磅,未婚——這些資料都是以前的,因此並不一定可靠。作為「特別目標」組織中的佼佼者,凱文是這個組織中最殘忍的安全事務頭目,事後表明,他利用了手中反間諜頭目的權利,清洗了組織中他的政敵。等共和軍頭頭發覺,大約已消除了十個或者十五個對手?阿什利認為最奇怪的是他居然死裡逃生了。但墨菲在一件事上錯了,阿什利並不知道共和軍上層是怎麼得到有關奧唐納不法行為的情報的。

  「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保護他和他那一幫人。」他知道為什麼,但既然有機會,為什麼不刺刺他?

  「要是我們『轉向』,向官方告密,整個組織不就完了嗎?」墨菲問道。

  「那不是我關心的問題,墨菲先生,但我懂您的意思。還是那句話,要是您想讓我們相信您……」

  「阿什利先生,您說的是我們之間的基礎,是不是?要是您的國家同愛爾蘭彼此信任,我們也就不會在這兒了,是吧?」

  情報官陷入了沉思。根本不用多想,他曾多次考察過糾紛的歷史淵源。某些深思熟慮的政策行為,同歷史事件糾纏在一起——有誰會知道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危機突然產生,妨礙了《國內法規》的頒布。那本是保守黨用來最後擊敗自由黨的鐵錘——現在去責備誰呢?他們全都死了,被人忘卻了。是否有辦法從這該死的泥沼中拔足而出呢?他不知道。阿什利搖搖頭。這不是他管的事,是政治家們管的。同樣,他也提醒自己,無論誰惹下什麼麻煩,也都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就告訴您這些,阿什利先生……」侍者來上菜了。這兒的服務這麼快速倒令人驚訝。侍者姿態優美地拔去酒瓶的木塞,讓阿什利聞了聞木塞,又倒了點酒在杯子裡嘗嘗。這英國人對這家飯館的酒窖質量很吃驚。

  「這就是您要告訴我的……」阿什利等待者走後說。

  「他們的情報網很好,好得您都不相信。他們的情報來自愛爾蘭海你們那邊,阿什利先生。我們不知道情報員是誰,也不知道情報是怎麼傳遞的。發現的人四年前死了。」墨菲嘗了嘗花莖甘藍,「來,我說過這兒蔬菜新鮮。」

  「四年前?」

  墨菲抬頭看了看,「您不知道這情況,嗯?這倒奇怪了,阿什利先生。是的,那人叫米基?貝爾德。他在凱文身邊幹活,是個——呃,您能猜到。他從德裡打電話給我,說凱文有個很好的新的情報來源。第二天他就死了。再過了一天,凱文提前一個小時設法從我們手中逃跑了。此後我們再沒見到過他。要是我們找到了凱文,阿什利先生,我們會替你們幹的,把屍體留給你們的刺客去收拾,這夠公平了吧?我們的確不能把消息通報給對手,但他也是在我們名單上的,要是您設法找到了這小子,又不想獨吞,那我們會替您解決的——很奇怪是吧,當然囉,你們不得干涉幹這活兒的人。這一點我們能否達成協議?」

  「我報上去。」阿什利說:「要是我自己就能批准的話,我會同意的。墨菲先生,我想我們在這個問題上能相信您。」

  「謝謝,阿什利先生。做到這一點其實並不是那樣痛苦,是吧?」晚餐的味道真是好極了。

第四章 玩火者   當電視台工作人員佈置燈光的時候,瑞安盡力閉上眼睛,躲開眼邊閃亮的藍色光斑。報紙的攝影記者為什麼不能等電視台的強光燈?他不懂,也不想問。每個人都客客氣氣地問他感覺如何——但除非他停止呼吸,否則是哪怕要他們離開房間一步也不可能。

  當然,事情本來會更糟。幸好斯科特博士已經非常強硬地告訴過新聞界,說他的病人需要休息以便盡快恢復,護士凱蒂微克也站在那兒怒氣沖沖地盯著他們,所以接近瑞安的報界人士受到了限制,只進去幾個為數不多的人。其中包括電視台的人。這是傑克所能爭取得到的最好條件了。攝影師和和錄音師把原本屬於一些更愛打聽的新聞記者的位置給佔據了。

  各家晨報都刊登了報道,說瑞安曾經(現在)受雇於中央情報局,這事嚴格講是不準確的,而且傑克也沒料到會洩露出去。他不由得記起了蘭利的人所講的關於洩密的話,心裡不禁生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這是記者們將會大肆渲染的問題。

  「這兒都準備好啦。」管燈光的說。過了一會兒,他打開三隻弧光燈,證明他說得不錯。傑克瞇起眼睛,淚水都流出來了。

  「燈太亮了,是不是?」有個記者同情地說,然而攝影記者卻仍然繼續用裝了閃光燈的尼康牌照相機辟哩啪啦地拍個不停。

  「可以這麼說。」傑克答道。一個雙頭話筒一直伸到他面前。

  「說幾句,好嗎?」管錄音的人問。

  管錄像和錄音的都準備好了。

  「瑞安博士,美國和英國的報紙上有消息,說您是中央情報局僱傭的,對此您想說點什麼嗎?」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無論是對大家,還是對我,這都令人驚詫。」瑞安微微一笑,「有人搞錯了。憑我的長相還夠不上當間諜。」

  「那麼您否定這篇報道囉?」《每日鏡報》的記者發問。

  「是的。報道完全失實。我在安納波利斯的海軍學校教歷史。這很容易查證。上星期我剛進行了考試,你們可以問我的學生。」傑克又朝著鏡頭揮了揮左手。

  「報道的消息來源於某個高級別的渠道。」《郵報》的記者說。

  「要是您多少讀過點歷史,就會知道居於高位的人常常因為出錯而聞名。我想就是這麼回事。我教書,著書,做學術報告——對了,我的確在中央情報局做過一次學術報告,但那內容我在海軍軍事學院講過,在另一個座談會上也講過,談不上是機密。可能報道的就是這件事。像我說的,調查一下。我的辦公室在海軍學校的裡海樓。我想是有人搞錯了吧。」

  「成為一個新聞人物,您覺得怎樣?」美國電視台的一個人問。

  多虧換了話題,「我想,不引人注目的人也能生活。我不是電影明星,也不是——再說一遍,長相也夠不上標準。」

  「您可是謙虛過分了,瑞安博士。」一位女記者說。

  「請注意您說的話,我妻子可能在看轉播呢。」這句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我想,對她來說我夠好看的了。這就夠啊。女士們,先生們,我雖然對諸位的關注深表感激。但就願望而言,我完全高興回到不引人注目的地位。」

  「您認為我們對那個恐怖分子—一肖恩?米勒應該如何處置?」《泰晤士報》記者問。

  「這得由法官和陪審團決定,不需要問我。」

  「您認為我們應當恢復死刑嗎?」

  「我生活的那個國家是有死刑的。在你們國家,這個問題應該去問你們選出的代表。我們都是民主國家,對吧?你們選出的人必須按照選民的要求去做。」

  「那麼您認為應該有死刑囉?」《泰晤士報》的記者盯住不放。

  「在適當的案子裡,從嚴格的司法觀點而言是這樣。現在您問的是這件案子,對嗎?這是可以討論的。然而,我不是刑事訴訟法方面的專家。我父親是個警察,但我只是個歷史學者。」

  「作為一個有愛爾蘭血統的美國人,在北愛爾蘭糾紛問題上您持什麼觀點?」《電訊報》記者想知道。

  「在美國,我們自己的問題就夠多的啦,不用再從你們這兒找麻煩了。」

  「那麼,您是說我們應該解決囉?」

  「您認為應該怎麼辦?這難道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嗎?」

  「您肯定有您的看法,大多數美國人都有的。」

  「我想我教我的歷史,讓別人去提看法吧。」瑞安笑笑,「我等人們做出決定後再去評論。這不是說我今天就知道該怎麼做。」

  「但星期二那天您卻知道該怎麼做。」《泰晤士報》記者說。瑞安聳聳肩膀。

  「是嘛,我想是這樣吧。」瑞安在電視屏幕上說。

  「這個聰明的雜種。」凱文?約瑟夫?奧唐納嘟噥著,喝了一杯幾內斯牌濃啤酒。他的預備基地離邊界很遠,不可能被人懷疑。愛爾蘭只是一塊彈丸之地,距離遠近無關緊要,本身應是相對的概念——對於那些擁有現代交通工具的人更是如此。他以前的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同事為了從各個方向都能很快地越境,沿著邊界建立了許多庇護所。但這些不是為奧唐納準備的。其中有許多實際原因。英國人在那兒有自己的告密者和情報員,總是來窺探。特別空勤團的襲擊者們不太情願立即抓獲——或者悄悄殺死那些因為出了差錯而變得太出名的人。邊界對任何一方都是有利的。更嚴重的威嚇來自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本身。他們總是密切地注視邊界。他的臉經過一些小外科手術改了容,頭髮顏色也變了,但還是有可能被原來的同事認出來。然而在這兒他卻無須過分憂慮,再說,在一個方圓不足三百哩的國家裡,無論從哪兒驅車去邊界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從索尼牌電視機前轉身走開,透過推開的玻璃窗望出去,看著黑沉沉的大海。海面上風平浪靜,水天相接的蒼穹上繁星點點。一艘商船向著不知名的港口駛去。這兒的景色總是很美的。甚至在大海起風暴能見度很低的情況下也能看見灰色的浪頭拍擊著峭壁,領略到大自然的無窮魅力。這幢雄偉的建築,原來屬於一個英國貴族,這使得奧唐納很高興。他更高興的是,他能通過一個皮包公司把它買下來。只要你有金錢,再找一個受人尊敬的律師,一切都不成問題了。這個社會真是不堪一擊。他們是那麼淺薄,那麼缺乏政治頭腦。你得時時刻刻記住誰是你的敵人。奧唐納每天至少要這樣提醒自己十次,可他的敵人並不是這個「民主」社會,而是組成這個社會的形形色色的人們。

  笨蛋,他們都是自掘墳墓,自取滅亡的笨蛋。

  總有一天他們會全部從地球上消失,就像那些消失在地平線上的船隻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歷史是一門不以人們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科學。奧唐納對這一點堅信不移。他又轉身去看了看電視。

  他看見那個叫瑞安的傢伙還在那兒同新聞界的白癡們友好地交談著。該死的英雄。為什麼你要多管閒事?裝模作樣,說得像是回事,奧唐納認定是這樣。該死的多管閒事的笨蛋。

  美國人啊。臨時派的蠢蛋們仍舊喜歡同你這樣的人說話,謊言連篇,裝出他們代表愛爾蘭的樣子。你們美國人知道個什麼?但是,「臨時派」還在說,美國人可得罪不起啊。該死的美國人,連同他們所有的錢財和傲慢,所有不管是對還是錯的主意,以及他們對愛爾蘭幼稚的幻想,統統滾蛋吧!你們就像一群第一次領聖餐的孩子,那麼純潔,那麼天真。再說你們的那點錢對愛爾蘭的革命運動只不過是杯水車薪,——奧唐納知道三年來共和軍從美國募集來的資金還不足一百萬。所有的美國人只是從電影上瞭解愛爾蘭,大約有一半美國人還記得聖愛爾蘭人節。可他們知道北愛爾蘭的生活嗎?知道帝國主義的壓迫嗎?他們到底知道點什麼?但不能觸犯美國。這位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領導人喝光啤酒,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於事業並不需要許多東西,真的。一個明確的思想目標,一些能幹的人,一些朋友,真正的朋友,真正有人力財力的朋友,這就夠了。為什麼要跟該死的美國人糾纏不清?一個公開的政治派別——辛恩?法因要人民選擇議會道路,真可笑!他們一直等著,希望被英帝國主義分子選中。真是荒唐,這些愛爾蘭獨立分子多年來工作毫無進展當然就不足為奇了,他們的指導思想混亂,不中用的人太多。只要英國佬捕獲到他們中的幾個,其中就肯定有人叛變。幹這種工作需要的是極少數精英人物。奧唐納就有這批精英。還需要正確的計劃,他微笑著對自己說。奧唐納的計劃本來周密的無懈可擊。這個瑞安還沒有改變一切,他提醒自己。

  「這該死的狗娘養的對自己還很得意,是不是?」

  奧唐納轉過身,看見有人遞過來一瓶新鮮的幾內斯牌啤酒。他接過來,重新倒滿酒杯,「肖恩應當看看背後,那麼這該死的英雄就會變成腐爛的屍體了。」他們的行動也就成功了,該死!

  「先生,我們還可以幹。」

  奧唐納搖搖頭,「我們不要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浪費精力。『臨時派』這樣干了十年,看看他們到了什麼地步。」

  「假如他是中央情報局的,怎麼辦?要是我們被人滲透,而他又在那兒……」

  「別做該死的傻瓜啦。」奧唐納咬著牙說:「要是他們得到了消息,倫敦的所有警察都會穿著便衣在那兒等我們的。」而且我會預先知道,這句話他沒說出來。組織裡只有另外一個人知道他的情報來源,而此人在倫敦,「這是命運。他們好了,我們就倒霉。只不過是運氣。上回那次我們走運,不是嗎,邁克利?」同所有的愛爾蘭人一樣,他們相信運氣,意識形態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年紀較輕的那個人想起自己在朗凱西監獄度過的十八個月的鐵窗生涯,便不做聲了。電視裡換了個節目,奧唐納聳聳肩膀。運氣,就這樣。某個愛管閒事的美國人運氣極佳。任何偶然事件,諸如刺破了一個輪胎,收音機裡報廢了一節電池,或者一場暴雨突然降臨,也都會使行動計劃遭到失敗。同對方相比,他的有利之處在於他們必須不斷地交好運才能逃脫厄運,而他奧唐納則只要運氣一次就行了。他考慮了剛才在電視上看到的情況,覺得不值得對瑞安花力氣。

  不要觸犯美國人,他心裡又想了一遍。這次卻大吃一驚。為什麼不要觸犯他們?難道他們不也是敵人?帕特裡克,我真要成小孩了,現在這想法就像那些共和軍「臨時派」裡的白癡。對真正的革命者來說,耐心是最重要的。必須等到合適的時機——然後決定性地一擊。

  他等著下一份情報。

  那家珍本書店在波林頓拱廊街。那裡同皮卡得利最時髦的地段格格不入,街道兩旁全是一個世紀以來在英國享有盛名的百年老店。書店像三明治一樣夾在一家高檔服裝店和一家珠寶店之間——這家服裝店主要迎合那些把拱廊街當作遮風避雨處的遊客。書店裡有一股霉臭味,那是從發黃的紙張以及乾巴巴的皮革封面裡散發出來的,但它卻如同花的芳香在吸引蜜蜂一樣吸引了藏書者。店主兼經營者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輕,穿一件肩頭沾滿灰塵的西裝。書店具有一種他很喜歡的氣氛。生意雖然不多,但獲利卻頗豐。主顧中遊客極少,依靠的是一定數量的倫敦上層社會中的名流。店主叫丹尼斯?庫利,常常外出。只要看到一則短短的廣告,便會乘飛機去參加一次某破產紳士的圖書拍賣,而把店舖留給一個年輕小姐照料。這位小姐要是對此稍微勤快一些,倒也不失為可愛的姑娘。比阿特麗克斯今天就沒上班。

  庫利先生有一張老式的柚木書桌,這書桌顯示出書店的基本色調。他甚至還有一把沒有座墊的旋轉椅,以此向顧客證明店舖裡沒有一樣東西是時髦的,一切都是古色古香,這裡沒有電子計算機。一個破舊不堪的賬本已有半個世紀的歷史,上面記載著書店賣出去的上千冊珍本,書店的藏書目錄卡按字母順序編號裝在一排排小小的木盒子裡。卡片上所有的文字說明都是由人用一支金筆工工整整填寫的,一個「禁止吸煙」的標牌是店裡唯一帶有現代氣息的東西。書店的信箋上印有四位王室成員「規定的」紋飾。從白金漢宮到拱廊街,只要走十分鐘的上坡路。玻璃門的上端吊著一隻用了許多年的銀鈴。銀鈴叮噹地響起來了。

  「早上好,庫利先生。」

  「早上好,先生。」丹尼斯一邊站起來,一邊回答他的一位老顧客。他的口音一點特色也沒有,以致顧客們把他的老家說成三個不同的地方,「我有笛福的初版書。這星期初您打電話來要過,昨天剛進的貨。」

  「是您說過的科克那套選集之一嗎?」

  「不,先生,我認為它原來是約翰?克拉傑特爵士的藏書。大約是他當斯維夫翰修道院長期間的收藏品。我在劍橋的霍斯坦特書店找到的。」

  「第一版?」

  「肯定是的,先生。」店主的反應中沒有什麼值得人注意的。暗語分固定和變化的兩種。庫利常到愛爾蘭去,走南闖北,在破產的收藏家的藏書中和鄉村的書販子手裡買書。當顧客提及愛爾蘭共和國的任何一個郡,那就是在暗示把情報送往哪兒;當他問及書的版本時,實際是在暗示情報的重要程度。庫利把書從書架上抽出來,放在書桌上。顧客小心翼翼地打開書,手指撫摸著扉頁。

  「在這個平裝本和簡裝書滿天飛的時代……。

  「確實如此。」庫利點點頭。兩人對這個珍本精美裝幀的都完全出自內心,書的封面偽裝得很逼真,「皮革的外形非常平整。」顧客咕噥著表示同意。

  「我買下了,多少錢?」

  店主不答話,卻從盒子裡拿出書卡,交給顧客,他只粗略地看了看卡片。

  「好的。」顧客坐到書店裡僅有的另外一張椅子裡,打開公文包,「還有件事要麻煩您。這是一本早年出版的《威克菲爾德的牧師》,上個月我在康沃爾的一家小書店弄來的。」他把書遞過去。庫利只瞧了一眼就看出書已破敗不堪了。

  「真可惜,不像樣子了。」

  「您能找人把它修復嗎?」

  「說不上……」封皮殘破了,有些書頁折了角,而且裝幀磨損得幾乎散頁了。

  「我想他們是在一個漏雨的頂樓上找到的。」顧客漫不經心地說。

  「噢?」這情報那麼重要嗎?庫利抬起頭來,「災難性的損失,真是對藝術的褻瀆。」

  「您還能再說什麼呢?」那人聳聳肩。

  「我看看該怎麼辦。您知道,我不是個能工巧匠。」真有這麼重要?

  「我理解,但還是請您盡力想想辦法。」對的,就那麼重要。

  「當然,先生。」庫利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錢盒。

  這位顧客總是付現金的。他從西裝大衣的衣兜裡掏出皮夾,數出幾張五十英鎊面額的鈔票。庫利點了點數,然後把書放進一隻結實的紙板盒,用線繩紮起來。這家書店不用塑料袋。賣主和買主握握手,銀貨兩訖,情報移交已經完畢。顧客往南朝皮卡得利走去,然後往右拐,朝西走到格林公園,接著一路下坡到白金漢宮。

  庫利拿出藏在那本書裡的信封,放進一個抽屜裡。他記完帳,然後打電話給他的旅行代理人,訂了一張去科克的機票。他要在那兒見一位賣珍本書的同行,然後在「老橋飯店」吃午餐,再乘飛機回家。比阿特麗克斯明天會來照料店舖的。他從來不打開信封看。那不是他的工作。要是他被捕,知道得越少越不受責難。庫利經過良好的訓練,灌輸進他腦子裡的第一條規則便是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不必知道。他經營情報活動,需要知道的是如何去做,一般說來,不需要知道他收集的情報的具體內容。

   「您好,瑞安博士。」這是個美國人的聲音,帶有南部港灣波士頓的口音,使傑克回想起他的學生時代。聲音很好聽。那人40多歲,瘦長結實的運動員體型,黑頭髮已開始謝頂。他夾著個花盒。不管他是誰,反正門外的警察已經替他開了門。

  「您好,您是誰呀?」

  「丹?墨裡。大使館的司法專員,聯邦調查局的。」他解釋說:「很抱歉,我沒能早點來看您,事情太忙。」墨裡朝陪瑞安坐著的警察亮了亮證件——托尼?威爾遜休班。警察向他道了歉便出去了,他便坐了下來賓 。

  「看上去氣色不錯,很好嘛。」

  「您最好把花放在總台那兒才好。」瑞安指著滿屋子的鮮花說。確實,他這間病房差點成了玫瑰園。

  「是嘛?我來解決這個問題。伙食怎麼樣?」

  「醫院的飯菜終究是醫院的飯菜。」

  「那麼來解決這個吧。」墨裡解開紅綢帶,打開盒子,「來一大袋油炸食品怎麼樣?還有香草冰激淋和巧克力冰激琳。」

  傑克笑了——然後便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我來這兒三年啦。」墨裡說,「常常要到快餐店去回顧回顧美國風味。您會討厭羔羊肉的,但本地產的啤酒可相當好。我該帶幾瓶來,但——得了,您知道。」

  「就算沒有啤酒,您也救了一個朋友的命,墨裡先生。」

  「叫我丹好了。」

  「我叫傑克。」瑞安真想一口把那個三明治吞下肚,他惟恐哪個護士闖進來把它們沒收了。無論如何,他想,我得把這個先吃完。拿起香草冰激淋,「他們說你證明我身份的時候打破了記錄。」

  「不是什麼麻煩事兒。」墨裡往巧克力冰霜裡插進一根吸管,「我順便帶來了大使對你的慰問——他原打算來,但今晚有個大型招待會。另外,地下室裡我的那批朋友也請我向你致意。」

  「地下室裡都是誰呀?」

  「你沒替他們工作過。」這個聯幫調查局的代理人揚了揚眉毛。

  「噢。」傑克嚥下一口油炸食物,「到底是誰把事情捅出去的?」

  「華盛頓的那幫人。有位記者同某人的助手共進午餐——誰的助手無關緊要,是吧?——他們都說得太多了。他偶然想起了你在最後那篇報告上的簽名,嘴又剎不住閘了。蘭利方面表示了歉意,他們要我告訴你。我看了電視節目,你搪塞得很好。」

  「我說的是事實——公開的事實。我核對的材料都來自米特公司,類似記錄的東西是由米特公司承辦查閱的。」

  「話雖這麼說,我知道你在蘭利幹了些什麼。」

  「是嘛,在三樓有個舒適的小天地,裡面有張書桌,有個計算機終端,還有一本便箋簿。去過那兒嗎?」

  「去過一兩次。」墨裡微微一笑,「我也在忙恐怖主義的事情。局裡有個偽裝房間裝飾的高手,幫忙建立了一個攝影偵察部門,你知道嗎?」墨裡模仿倫敦口音說道:「我見過一份報告。真不錯。你弄它花了多少時間?」

  「搞了很久。其實並不難,我不過是換了一個新的角度。」

  「已經傳給英國人了——我是說,兩個月前這份報告送到這兒的秘密情報部門。我知道他們很喜歡這份報告。」

  「所以他們的警察都知道了。」

  「那倒不一定——噢,現在他們可能知道了。這件事歐文斯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麼阿什利也知道了。」

  「他還有點不夠級別。不過真***機靈。他是『五處』的。」

  「什麼?」瑞安不明白。

  「他在軍事情報部門五處。我們就稱為五處。」墨裡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我估計他就是幹這個的。另外兩位是從巡警幹上來的。看得出來。」

  「有人就碰得這麼巧——寫《間諜和間諜機構》的人捲進了一次恐怖行動。阿什利也是如此。」墨裡搖搖頭,「誰也不會相信這種巧合的。比如你和我。」

  「我知道你是新英格蘭的——噢,別說,是波士頓大學畢業的?」

  「嗨,我以前一直想當聯邦調查局的專員。既有錢,又有勢。」墨裡咧嘴笑笑。

  「有關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事,你知道多少?」傑克問道:「我在蘭利沒看過多少材料。」

  「說到底也沒多少。老闆是個名叫凱文?奧唐納的傢伙,過去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他從街道上扔石頭開始,可能一步一步爬到了領導反情報工作的位置。『臨時派』對情報工作很精通。應當這麼看。英國人總是往他們的組織滲透。據說他在整肅隊伍的時候略有些過頭,當他們要搞他的時候他便乾脆設法逃走了。然後便無端失蹤,至今沒人看見過他。據粗略的報告說,他好像在利比亞呆了些時候,還說他好像經過整容又回到了北愛爾蘭,說他好像有的是錢,隨意亂花——這得考慮考慮從哪兒來的。我們知道得最準確的一點是:他是個惡毒的私生子。」

  「關於他的組織,」墨裡放下冰激淋,「很小,可能不到三十人。我們認為去年夏天從朗凱西監獄逃走的那些人有的到了他那裡。一共逃出去十一名『臨時派』的骨幹。兩天後北愛爾蘭皇家警察抓獲了其中一個,據他說,十一人中有六個往南到愛爾蘭去了,可能會到凱文手下。這個人不願意跟凱文干。他們想回北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但有人勸他們別回去。那都是些極壞的傢伙——一共有十五個殺手。你殺死的那個是至今為止唯一暴露出來的。」

  「他們那麼能幹?」瑞安問道。

  「嗨,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恐怖分子,除了黎巴嫩,那是家族式的團體。這麼說可真要命,是不是?但他們確實是最厲害的。組織嚴密,訓練有素,而且有信仰,我指的是這些方面。他們真正看重自己的所作所為。這些人對事業的獻身精神你要看到了才相信。」

  「你親身體驗過?」

  「看到過一點兒。我參與了幾次審訊——我是坐在兩面鏡後看的。有個傢伙整整一個星期連一句話都不說——姓名也不說。就那麼坐著,像是叫你猜啞謎。哎,我跟蹤過搶銀行的強盜,綁匪,暴徒,間諜,隨你說吧。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那些傢伙才是真傢伙。他們大約五百人左右,還趕不上紐約一個黑手黨家族人多。但是愛爾蘭皇家警察部隊一年裡能證明他們有五六個犯了罪,就算好運氣了。他們就像過去的西西里人,很規矩。警察至少得掌握這幫傢伙是些什麼人才好行動呀!至於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我們只弄到幾個姓名,幾張照片,就這些。幾乎像穆斯林聖戰時候那批沉湎於運動而不顧家業的人。你要瞭解他們,只要看看他們的行為就夠了。」

  「他們的行為和共和軍『臨時派』有什麼不同?」瑞安問。

  「看來他們專門進行一些風險極大、影響也極大的勾當。我們花了一年多時間才弄清楚它確實是個獨立存在的組織,我們以前還以為它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一支別動隊。它和一般的搞恐怖分子差別很大,從不為自己的組織做宣傳,也不為自己的行為爭取輿論支持。神出鬼沒,每進行一次恐怖活動都可以令人難以置信地銷聲匿跡。這就是說他們有足夠的人力和物力。已經可以肯定,有九件事情是他們幹的。另外可能還有兩件,也是他們幹的。根據記錄,他們有三次搞砸了。在倫敦德裡,刺殺一位高級法官失敗,因為炸彈失效——但法官的保鏢還是送了命。去年二月,他們打算襲擊一個警察署,有人看見他們出發了,便打電話報了警——但這幫傢伙肯定監聽了警方的電話,等摩托部隊趕到,他們早已溜之大吉。警察發現了一門八十二毫米口徑的迫擊炮和一箱彈藥——準確地說,是高爆炸藥和白磷。最後一次失敗就是你碰上的這次。」

  「這批笨蛋膽子極大。」墨裡說:「但我們現在總算抓到了一個。」

  「我們?」瑞安好奇地問,「這不關我們的事。」

  「傑克,我們談的是恐怖分子。大家都要抓他們。我們每天同倫敦警察局交換情報。不管怎麼說,這幫傢伙現在是他們的囊中之物了,他們要在他身上大做文章。用他做釣餌。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是個被遺棄的組織,他將要成為一個被社會遺棄的人,這他知道。他的同事,不管是北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還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都不會圍著他轉了。他將被送到一個最安全的監獄,可能就是懷特島上的那座監獄,同一些貨真價實的壞蛋住在一起。那些犯人不全是政治犯,可能是一般的強盜和殺人犯——啊哈,說這些傢伙愛國可真滑稽。就說那些間諜吧,大概就像小孩子搞惡作劇一樣可笑。這兒人人都熱愛王室成員,而這傢伙卻去追殺他們。我們說的是這小子會有一段苦日子過的。他將嘗到一整套新的『體育運動』滋味。這就叫生活。等他嘗夠滋味,再同他談,那小子遲早會決定他該怎麼辦的。他得受點兒挫折,磨掉點銳氣。不管怎麼說,我們就要這麼幹。壞蛋們有奮鬥精神,而我們有組織機構和處置辦法。」

  瑞安點點頭,「是的,全靠情報。」

  「對啦。沒有正確的情報:我們就變成了瘸子。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勤奮工作,尋找缺口。只要給我們提供一個有力的證據,我們就能夠打他們一悶棍。好比推倒一堵磚牆,再堅固的地方只要有一塊磚頭鬆動就好辦多了。」

  「我們從哪兒去搞他們的情報?」

  「他們告訴我,說你在這點上顯得很內行。」墨裡微笑著說。

  「我不認為這次襲擊是一次偶然的事件,一定有人暗中通知了他們。他們襲擊的可是事先沒有安排的外出,而且又是流動目標。」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專員問道。

  「隨便說說而已。這無關緊要,是吧?有誰知道親王他們要到白金漢宮來?」

  「這個問題正在引起重視。有意思的是他們來白金漢宮幹什麼。當然,這也可能是巧合。親王同女王一樣,可以得到有關國家政治和安全事務方面的情況摘要。愛爾蘭的形勢有了變化,倫敦和都柏林之間在談判。親王是到白金漢宮聽取這些談判的結果的。我就知道這些。」

  「嗨,既然你調查過我,就該知道我在多大程度上值得信賴。」瑞安哼了哼鼻子。

  墨裡咧開嘴笑了,「說得好,得分。要不是看了你的檔案,我也不會告訴你這麼多。再說,我們現在對這件事也仍然沒有搞清。像我剛才所說的,這完全有可能只是巧合。可你剛才問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這是一件事先沒有安排的外出,有人給伏擊者傳了話。事情只能是這樣。瑞安博士,你知道這些都是機密,不能講給第三個人聽的。」墨裡和藹可親,但對工作也非常嚴肅。

  傑克點頭表示同意,「沒問題。這是一次綁架行動、是不是?」

  聯邦調查局的專員做了個鬼臉搖搖頭,「我處理過六七件綁架案,每一件都結了案。我們只死過一個人質——他們第一天就殺了那小伙子。有兩個人被正法了,我看著執行的。」墨裡冷冰冰地說:「綁架是一種高層次的模式化罪行。他們得到一個指定的地方去拿錢——常常就是在那兒抓住他們的。我們用一種你難以相信的方法跟蹤罪犯,然後在關鍵的一刻把他們一網打盡。可在這種政治綁架案中,他們用人質交換的不是金錢——顯然是要求公開釋放一些政治犯。但跡象又不明顯,除非這些人從來沒幹過這行當。逃跑的程序太多複雜,但這些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分子總是預先計劃好逃跑路線的。我傾向於你所說的那樣有內線通風報信,可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還說不清楚。歐文斯和泰勒也拿不準,而我們的朋友也沒有發佈消息,真怪啊?」

  「你說他們還沒有公開發表過聲明?這是不是可以看成是他們的一個重要轉機呢?他們的第一份公開聲明,也可能要一鳴驚人。」瑞安邊想邊說。

  「這是個好主意。」墨裡點點頭,「這麼一來他們肯定能打響頭炮。我說過,關於這些傢伙的情報我們少得可憐,都是從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那裡搞來的第二手材料——正因為此,我們認為他們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中的一部分。我們還沒有確切弄明白他們想幹些什麼。這次事件想造成的政治影響似乎不是對著我們的,但這從根本上說不通——不這麼看也說不通。」專員抱怨道:「要想對恐怖分子進行精神分析,可真不容易。」

  「他們會對我進行報復嗎?或者……」

  墨裡否定地搖搖頭,「不會吧,而且保衛工作很嚴密。你知道誰在你妻子和孩子身邊?」

  「特別空勤團的——我問過了。」

  「那年輕人是他們奧林匹克射擊隊的,我聽說他有些實際經驗,不是紙上談兵。擔任警衛的助手也是最棒的。他們不管到哪兒,都有一輛車跟著。對你的保衛工作也非常周到。你的安全頭等重要。你盡可以放心。等你回到家,一切都過去了。這些組織還沒有在美國採取過行動。我們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無援助』的意思是說對他們的援助是精神多於錢財。他們飛到波士頓,就像遊子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人們把他們敬若上賓,連啤酒都給他們買好,以為他們是有理想,有抱負的仁人志士。如果他們在我們那兒也搞這些花招,不——我覺得他們還不敢讓自己在波士頓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等組織的根本弱點就在於此,可不幸的是我們並沒能充分利用他們這一弱點來打垮他們。我們基本上截斷了他們的軍火運輸線,但是見鬼,他們的絕大多數裝備現在是從別的地方搞來的。或者是自己造的。比如炸藥,只要一袋氨肥就能做一個很不錯的炸彈。總不能因為一個農場主開的卡車裡有肥料就逮捕他,是吧?至於槍和重型武器,無論誰都能搞到AK47型衝鋒鎗和子彈,到處都有。不,他們還會要求我們在道義上的支持,而且我們那兒願意支持他們的也不乏其人,有的甚至是國會議員。還記得對引渡條例的爭論嗎?真不可思議,他們竟願意為一群殺人狂提供蔽蔭。」

  「這兒的新教狂熱分子也和恐怖主義分子一樣壞,」墨裡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只要共和軍臨時派稍有行動,北愛爾蘭自願軍會立即闖到天主教會區裡見人就殺。現在大部分死者都死得糊里糊塗,大約有三分之一被殺的人只是偶爾走到他們的射擊範圍以內罷了。這種濫殺越演越烈,就像六十年代的密西西比地區,」墨裡又搖了搖頭,「真不可思議。我在兩周以前剛去了北愛爾蘭,那些人士氣很高,我真不明白他們是怎麼把手下人弄得那麼狂熱的——真是不明白。他們有他們的使命感。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清醒過來,會覺得自己現在幹的事有多荒謬,但這無疑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有時我在想,我們真得感謝上帝,美國沒變成這個樣子。」

  「怎麼樣,局長?」詹姆斯?格裡爾上將關上搖控開關,因為海底電纜傳來的電視節目調換了別的內容。這位中央情報局的頭頭在雕花玻璃制的煙灰缸上輕輕地彈了彈雪茄。

  「我們知道他機靈,詹姆斯。而且看來他懂得如何同記者打交道,但他辦事太魯莽。」賈奇?阿瑟?穆爾局長說。

  「得了吧,局長。他魯莽是因為他太年輕氣盛。我這兒正要一個有創新意識的。你是不是要對我說你不喜歡他的報告?初次出手,他就於得那麼出色!」

  穆爾局長邊抽雪茄邊笑。這是在七樓的中央情報局副局長辦公室裡,窗外正下著濛濛細雨。波多馬克河谷起伏的山巒擋住了他的視線,看不見河,但能看見大約一英里外的山巒,這裡的風景比停車場的那面美多了。

  「背景調查了嗎?」

  「我們還沒深入進行,但我同你打賭——一瓶你喜歡的波旁威士忌,他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可不和你打賭,詹姆斯!」穆爾已經看過傑克在海軍陸戰隊裡的服務檔案。另外,瑞安自己並沒有想來情報局的打算。他們曾找過他,但他拒絕了他們的第一次要求,「你想他能勝任,嗯?」

  「局長,你真該見見這位小伙子。去年七月,他來這兒才十分鐘我就看出來了。」

  「那麼你是故意走漏這一消息的?」

  「我?走漏消息?」格裡爾笑了起來,「不過,看到他對這種場面能應付自如倒是令人感到高興,不是嗎?他回答問題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而且……」格裡爾拿起倫敦來的電報——「他提出的問題也顯示出他是個有頭腦的人。埃米爾說他的手下人墨裡對他的印象也很好。讓他去教歷史真***是天大的浪費。」

  「甚至在你的母校也不行?」

  格裡爾微微一笑,「是呀,這樣說對母校確實有點不恭。我要他,阿瑟。我要教導他,訓練他。他是我們這一類的人。」

  「可他自己似乎並不這麼想。」

  「他一後會這樣想的。」格裡爾十分自信。

  「好吧,詹姆斯。你準備怎麼接近他?」

  「別忙。我先得進行非常徹底的背景調查——誰知道?也許他會來找我們的吧。」

  「絕不可能。」局長冷笑道。

  「他會到我們這兒來詢問有關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情報。」格裡爾說。

  局長想了想。穆爾知道,詹姆斯?格裡爾有一種能力,他看人看事有一種非凡的洞察力,「這倒很有可能。」

  「可以打賭。這得過一陣子——大使館說審判期間他得呆在那兒——但等他回來兩個星期後,就會到這間辦公室來,要求有個調查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機會。要是他來了,我就主動提出來——當然得你同意,阿瑟。我也得同聯邦調查局的埃米爾?雅各布斯談一談,對照一下有關這些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分子的材料。」

  「好的。」

  他們接下去又淡別的事情了。

第五章 奇遇   瑞安出院了,那天是他一生中最高興的日子,至少也是四年前薩莉在瓊斯?霍普金斯醫院降生以來最高興的一天。晚上六點敲過。他總算自己穿好了衣服——手臂上了石膏可真麻煩——噗通一聲坐到輪椅裡。傑克本不願坐輪椅,但英國的醫院也像美國的一樣,有一條顯然不容違反的規定,不准病人走著出院——否則就有人會以為他們痊癒了。一個穿制服的警察推著他出了病房,來到大廳。瑞安眼睛一直望著前面。

  實際上整個樓層的工作人員都在大廳裡列了隊,其中還有許多瑞安上個星期見到過的病人,那些病人有一半是他沿著單調的走廊來回練習走路時候認識的。鼓掌和歡呼鬧得瑞安滿臉通紅,人們同他握手的時候,他的臉就更紅了。

  護士凱蒂微克稍微講了幾句話,說他是個模範病人,護理他很愉快,也很光榮……她說完後,獻給他一束花,她說這是給他妻子的,瑞安的臉又紅了。然後她代表所有的人吻了他一下。傑克也吻了她。傑克又同十來個人握了手,隨後警察把他推進了電梯。

  到了門廳,電梯門打開。門廳裡只有愛丁堡公爵和一群保衛人員,他心裡真是謝天謝地。

  「晚上好,閣下。」瑞安想站起來,身體一晃,又坐下了。

  「您好,傑克?感覺怎麼樣?」他們握了握手。一時,他怕公爵親自推著輪椅出門。那可承受不起。幸好仍是那個警察推,公爵並步前行。傑克朝前面指了指。

  「先生,一過那道門,我至少好了一半。」

  「餓嗎?」

  「您指吃過醫院的伙食之後?我大概吃得下一匹您用來打馬球的馬。」

  公爵咧開嘴笑了,「我們設法搞得比這更好些。」

  瑞安看到門廳裡有七個保衛人員,門口停著一輛勞斯萊斯牌轎車……此外至少還有四輛別的小轎車,車旁站著些人,看來不像普通的過路人。天太黑,看不清是否還有人在房頂上巡視,但一定是有的。得啦,瑞安心想,他們已經在保衛工作上得了教訓。儘管如此,還是會丟人,這意味著恐怖分子贏了。警察直接把他推到勞斯萊斯轎車跟前。

  「現在我可以站起來了吧?」石膏很重,他難以平衡身體,起身又太快了一點,險些一頭栽進車裡。但沒等別人扶他,他便生氣地一甩頭,自己穩住了。

  「舒服嗎?」

  「行——我得當心別讓這鬼東西把車窗玻璃撞碎。」瑞安往後一靠,閉起眼睛笑著搖了搖頭。

  「您是真的高興出院?」

  「閣下,這一點您可以用一座城堡打賭。這是我第三次進醫院啦。我受夠了。」公爵打個手勢,叫司機開車。車隊緩緩地駛入街道,兩輛小轎車開道,兩輛小轎車斷後,簇擁著勞斯萊斯轎車,「先生,今晚有什麼安排?」

  「沒什麼安排,真的。為您舉行個小聚會,只來幾位親近的朋友。」

  傑克不知道「幾位親近的朋友」是什麼意思,二十位?五十位?還是一百位?「先生,您待我們太好啦。」

  「真是廢話。這只是表示我們的謝意——傑克,這確實不是一般的人情,除這之外,認識一些新朋友也是很值得的呀。星期天晚上我看完了您寫的書,我認為寫得好極了。您下一本書出版的時候,一定要送我一本。另外,女王同您妻子相處得很融洽——您真是個有福之人,有這麼一位妻子——還有這麼個小淘氣的女兒。她可討人喜歡啦,傑克,她真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姑娘。」

  瑞安點點頭。他經常這麼想,不知他幹了些什麼,竟會這麼幸運,「凱茜說她參觀了國內幾乎所有的城堡,多謝您派人陪她。有他們跑前跑後,我放心多了。」

  公爵揮揮手,這不值一提,「您那本新作的材料調查得怎麼樣啦?」

  「很順利,先生。」他住醫院的這段時間,一個可喜的成果便是有時間做了一番具體全面的研究,那架計算機裡又多了兩百頁筆記,存貯在透明的集成電路塊裡,而且,瑞安在判斷別人的行動上又有了一個新的觀點,「我想,我從這次小小的越軌行動中學會了一件事。坐在計算機的鍵盤前同對著一支槍的槍口可不是一碼事。」

  公爵拍拍他的膝蓋;「我認為沒人會指責您的行動。」

  「可能是的。但事實是我的決定純粹出自本能。要是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要是我幹錯了又是出自什麼本能呢?」他望望車窗外面,「就算我是一個海軍史的專家,對處在壓力之下如何做出決定這個問題有獨到的分析,也還是不會對自己滿意的。真見鬼。」傑克心平氣和地下結論說:「先生,殺了人是不會忘的,也忘不了的。」

  「您別去細想,傑克。」

  「好吧,先生。」瑞安收回目光。公爵正看著他,那樣子就像許多年前他父親在看著他,「良心表現為道德,而道德表現為文明。父親過去常說許多罪犯是因為沒有良心,根本沒有一點兒感情。我想我同他們的區別就在這裡。」

  「對極了。您的反省根本上說是健康的,但別過頭。傑克,過去了就算啦。我對美國人的印象,覺得你們寧可往前看而不往後看。要是因為職業的關係您做不到這一點的話,那麼,為了自己的關係您也至少應該做到這一點。」

  「明白了,先生。謝謝您。」

  轎車往左拐上了威斯敏斯特橋。傑克不知道醫院的確切位置,只知道它離一個火車站很近,離威斯敏斯特教堂也不遠,因為他能聽見議會大樓的鍾塔鳴鐘報時。他仰頭去看那哥特式建築的石雕,「您知道,我除了調查之外,確實想看看你們的國家,先生。可惜時間不多了。」

  「傑克,您真的以為我們不讓您體驗一下英國的慇勤好客就讓您回美國?」公爵大吃一驚,「我們對自己的慇勤好客十分自豪,當然,恐怖分子是不會來這兒看這些的。」

  「噢。」

  瑞安得想一想才辨認得出他們到了哪兒,來之前看過的地圖給了他提示。這叫伯特凱奇路——離他被槍擊的地方才三百碼……那是薩莉喜歡的湖。越過坐在前排左邊的保衛人員的頭,他看到了白金漢宮。儘管他知道是去白金漢宮,但現在王宮隱隱約約一出現,仍激起他感情的波瀾。

  他們通過東北方向的大門來到王宮前。傑克以前只是遠遠地看過王宮。四周的防衛看來並不引人注目,但中間空空的方陣設計幾乎把一切都隱蔽起來了,在外面是看不到什麼的。裡面很容易設置一個連的部隊——有誰猜得出來?

  天太黑了,看不清更多的細節。勞斯萊斯轎車駛過一條拱道,開進王宮內院,來到一座挑棚前。站在那兒的衛兵按照英國人常用的乾脆利落的三步分解動作,嚓地敬了一個持槍禮。車一停下,便有個穿號衣的男僕過來拉開車門。

  瑞安逆時針方向轉身,往後退一步,拉出手臂。男僕扶住他的手臂,傑克本不願意有人幫忙,但這時候是不好拒絕的。

  「您還需要練習幾次。」公爵說。

  「我想是的,先生。」瑞安跟他朝門走去,門口又有一個僕人在盡其職責。

  瑞安曾經想過,王宮也許不會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儘管如此,他還是為之傾倒。幾個世紀以來,王室接受的世界各地所送的禮物,所到之處,都能看到寬敞的迴廊裡裝飾著數不勝數的油畫和雕塑之精品。牆上貼的大多是象牙色的用金銀線織成的浮花錦緞。深紅色的地毯顯然是為了代表帝國的莊嚴,鋪在大理石地面和硬木拼花的地板上。傑克曾經理過財,他想估算一下這一切的價值,但算了十秒鐘就算不清了。單油畫一項就夠了,只要你想賣掉,就會使得世界高級藝術品市場如癡如狂。他幾乎跟不上了,便想法控制使自己的書獃子氣,同年紀比他大的公爵保持同樣速度。瑞安越來越狼狽。對公爵來說,這就是家——可能這麼大的家也有點麻煩,但總歸是家呀,習慣了。牆上掛著的魯賓斯的那些風景畫,他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辦公桌上放著的妻子兒女的照片一樣。對瑞安來說,所到之處都給他造成了一種影響——財富和權勢可以摧毀一切——這種影響要把他壓縮成為可有可無的東西。在街道上能抓住時機——說到底是海軍陸戰隊訓練的結果——但現在……

  「到了。」公爵說著便往右拐,走進一道敞開的門,「這是音樂室。」

  音樂室同瑞安家的臥室兼書房差不多大小,到此為止,這是他見到的唯一同他花了三十萬美元在佩裡格林克利夫置辦的家可以同日而語的地方。天花板很高,點綴著全葉形的裝飾。屋裡大約有三十來人,他們一走進去,便都安靜下來,轉過身來看瑞安——傑克認為他們已經同公爵照面過了。他很想偷偷溜走。他得喝杯酒壯壯膽。

  「要是您能原諒的話,傑克,我得離開一下!很快就回來。」

  謝天謝地,瑞安邊想邊客氣地點點頭。現在該怎麼辦呢?

  「晚上好,瑞安爵士。」一位身穿皇家海軍中將服的人朋他打招呼。瑞安盡量不顯出拘謹之態。顯然,這又是一個保護人。直到後來他才知道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來王宮。當他們想到這是在王宮裡的時候,便都想找點兒依靠。他們握手時,傑克仔細端詳這個人。似曾相識,「我叫巴茲爾?查爾斯頓。」他說。

  啊!「晚上好,先生。」他到蘭利後的第一個星期就見過這個人。據給他當警衛的中央情報局的人說,他是英國秘密情報局軍情六處的首腦。他到這兒來幹什麼呢?

  「您一定渴了吧?」又有一個人拿著一杯香擯走過來,「您好,我叫比爾?霍姆斯。」

  「你們兩位在一起工作?」瑞安喝著泛泡沫的酒問道。

  「穆爾局長告訴過我,說您很機靈。」查爾斯頓說。

  「請原諒,您在說誰呀?」

  「幹得好,瑞安博士。」霍姆斯笑著喝完了杯裡的酒,「我知道您過去玩過足球——當然是美國式的足球。您在乙級隊呆過,是吧?」

  「甲級隊和乙級隊都呆過,那只是在中學,我還夠不上大學隊的水平。」瑞安說,想要掩飾慌亂之態,「乙級隊」是虛構的說法,實際是以此為幌子將他叫到中央情報局去商議事情。

  「有人寫過一本《間諜和間諜機構》,您是否碰巧知道他?」查爾斯頓笑著說。傑克僵住了。

  「將軍,我設法說,沒有……」

  「編號十六的那一本就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那位好局長要我告訴您,關於『無意義的文字分析器』,您可以隨便談。」

  瑞安鬆了口氣。這個說法一定是從詹姆斯?格裡爾那裡聽來的。當瑞安向中央情報局副局長提出「金絲雀籠」的建議時,詹姆斯?格裡爾上將開了個玩笑,用的就是這句話。瑞安可以隨便談。可能是的。他在中央情報局受到的安全訓練的確沒說過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

  「請原諒,先生。從來沒人告訴過我,說我可以隨便談這些事情。」

  查爾斯頓立即由愉快的逗笑轉為嚴肅的談話:「不用道歉,小伙子。每個人都應該嚴格地執行分級保密制度。您寫的那份東西對偵探工作很有用。我們碰到的問題,誠如有人告訴過您的,是接到了這麼多情報,現在怎樣來條分縷析。要開挖這堆垃圾,找出閃光的金子,可不容易呀。您的報告是第一流的。在這方面還是第一次。我不清楚的是局長為什麼稱它為『金絲雀籠』。他說您能解釋得比他清楚。」查爾斯頓招招手又要了一杯香檳。一個男僕端著盤子過來,「當然囉,您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是的,將軍。去年七月我在局裡看到過您。那時您正好從七樓的電梯出來,而我則從辦公室出來,有人告訴過我您是誰。」

  「好。現在您知道我們是一家人了。這『金絲雀籠』到底是什麼鬼名堂?」

  「您當然知道中央情報局洩密的那些問題哆。我完成報告初稿時,想到了一個主意,每個問題都搞它個出奇不意。」

  「他們這麼做已經好幾年了。」霍姆斯說,「只要故意弄點小差錯。這是世界上最簡便的方法。要是報界的人笨得可以,刊登文件的照片,我們就能識別出洩密與否。」

  「是的,先生,但公佈洩密消息的記者們也懂得這點。他們學會了不刊登從各種渠道搞到的文件的照片,是吧?」瑞安答道:「我想到的是一種新的編排方法。《間諜和間諜機構》分四個部分。每部分都有一段小結,每個小結都用非常惹人注目的形式來寫。」

  「噢,我注意到了。」查爾斯頓說:「讀來一點也不像中央情報局的文件,倒像是我們寫的文件。您知道,我們的報告是由人寫的,而不用計算機。請說下去。」

  「每段小結有六種不同的提法。把這些段落合起來,按照文件的編號不同,每本都有其獨特之處。這樣就超過了一千種排列,但是只有編號第九十六的那本是真正的文件。小結的段落——呃,如此渲染,我想——其原因就是誘使記者逐字逐句引用在公開的宣傳品上。他只要摘引了兩三個段落中的某些文句,我們就知道他看的是哪一本了。這樣就知道是誰洩密的了。他們現在已經搞出一種更加精緻的方法來設圈套。可以用計算機。用詞典的程序把問義詞調來換去,這樣每一本文件都有獨特之處。」

  「他們是否對您說過這辦法已經採用了?」霍姆斯問。

  「沒有,先生。我同局裡的安全部門沒關係。」真得為此多謝上帝。

  「噢,使用過了。」巴茲爾爵士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這主意真簡單——又真高明!然而又保存了文件的真面目。您的報告幾乎所有細節都同我們去年的一次調查相符,他們告訴過您嗎?」

  「沒有,先生,他們沒告訴過我。就我所知,我寫的所有文件,材料都來源於我們自己。」

  「那麼您完全是自己搞出來的囉?了不起。」

  「我有什麼地方弄糟了嗎?」瑞安問將軍。

  「您應當對那個南非人多留點神。當然,這是我們管的,可能您也沒有充足的情報去搞。目前我們正密切注意他的行動。」

  瑞安喝乾了酒,心裡想著這件事。關於這個馬丁斯先生,已經有許多情報……有什麼地方疏忽了?他無法打聽,現在不能打聽。但他可以問問——「南非人是否……」

  「我想他們同我們的合作現在不如以前了,而依立克?馬丁斯先生對他們是相當有價值的。您知道,他不責備他們,而且的確有辦法搞到他們所需要的軍事裝備,這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他的政府想施加給他的壓力。」霍姆斯指出了這一點,「還要考慮到以色列同他們的聯繫。他們常常偏離軌道,但我們——秘密情報局和中央情報局——為了更多的共同利益要去大大地搞一傢伙。」瑞安點點頭。以色列的保安部門命令盡可能多地獲得收益,這偶爾會和同盟者的願望背道而馳。我記得馬丁斯的各方面聯繫,但我肯定疏忽了某些重要的……是什麼呢?

  「請別把這當成批評。」查爾斯頓說:「作為首創,您的報告很好。中央情報局肯定要讓您回去。像這樣使我睡不著的報告太少啦。要是投別的事,您大概還可以教他們的分析員如何寫報告。他們肯定問過您願不願意留下吧?」

  「問過的,先生。我認為對我來說這並不好。」

  「請再考慮一下。」巴茲爾爵士溫和地建議道:「這個乙級隊也是個好主意,那形式就像七十年代的 B代表隊。我們也這麼做的——把外面的一些會員吸收進來——對來自正常途徑的大量材料進行新的分析。你們的新任局長穆爾是個真正呼吸自由空氣的人。幹才。非常精通業務,但他丟得太久了,少了些新點子。瑞安博士,您應該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您屬於這個事業,年輕人。」

  「我不太敢肯定,先生。我的專業是歷史和……」

  「我也一樣。」霍姆斯說:「什麼專業無關緊要。在情報業務中我們看思路是否正確!您表現出了這一點。噢,對了,我們不能對您強求,是吧?要是阿瑟和詹姆斯不再勸您,我將會感到遺憾。一定要再考慮一下。」

  我會的,但瑞安沒說出來。他沉思著點點頭,順著自己的思路去想。我喜歡教歷史。

  「當代的英雄!」另外有個人來到他們中間。

  「晚上好,喬弗。」查爾斯頓說:「瑞安博士,這位是外交部的喬弗?瓦特金斯。」

  「就像內政部的戴維特?阿希利?」瑞安同那人握手。

  「事實上我大部分時間是在這兒。」瓦特金斯說。

  「他是外交部和王官的聯絡官,處理簡報,涉獵外交議定書,一般來說,給自己弄點麻煩事兒。」霍姆斯笑著說:「這樣有多久了,喬弗?」

  瓦特金斯皺起眉頭想了想,「剛滿四年,我想。看來倒還像是剛開始干。這不像別人想的那麼充滿魅力。我主要是想拿著裝公文急件的盒子,躲到角落裡去。」瑞安笑了笑,他想像得出來。

  「瞎說。」查爾斯頓表示不同意,「外交部裡腦子最好使的就有你一個,要不他們也不會留你在這兒啦。」

  瓦特金斯做了個為難的手勢。『夠我忙的。」

  「這倒是的。」霍姆斯說:「你好幾個月沒去網球俱樂部了。」

  「瑞安博士,王宮的工作人員要我代表他們向您表示感謝。」他懶洋洋地說了一陣子。瓦特金斯比瑞安矮一英吋,近四十歲,黑頭髮修剪得很整齊,兩鬢微霜,皮膚白得像許久不見陽光。他一看就像個外交家。笑起來完美無缺,一定是對著鏡子練習過的。這種微笑表示各種意思,也可能什麼都不表示。

  「喬弗可是位分析北愛爾蘭形勢的專家。」霍姆斯說。

  「談不上專家。」瓦特金斯搖搖頭說:「我是一九六九年開始在那兒的,那時我還在軍隊裡,是個副官——呃,現在那活兒可難干囉,是不是?瑞安博士,您認為我們應該如何解決英國和愛爾蘭之間的問題?」

  「三個星期來,大家一直在問我這個問題,瓦特金斯先生。我***怎麼知道呢?」

  「還在尋找解決辦法,喬弗?」霍姆斯問。

  「正確的解決辦法來自愛爾蘭以外的地方?」瓦特金斯說。眼睛望著瑞安。

  「我可沒有主意。」瑞安說:「即使別人有,您怎麼會知道呢?記住,我是教歷史的,不管這個。」

  「如果只是位歷史教師,這兩位肯屈尊俯就?」

  「我們想知道他是否如報界所說,替中央情報局工作。」查爾斯頓答道。

  傑克得到了暗示,瓦特金斯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該知道他過去同中央情報局的關係——這樣他自己是無法弄明白的,瑞安提醒自己。不管怎麼說,規矩就是規矩。瑞安想起來了,我為什麼要拒絕格裡爾,原因就在這裡。這些愚蠢的規矩,這個那個的都不能對外人講,連妻子也不能告訴。安全,安全,安全……廢話!是的,有些事情應該保密,但要是連一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去發揮其作用呢——而不能發揮作用的秘密又有什麼用?

  「您知道,回安納波利斯該多好,至少學生們相信我是教師。」

  「說得對。」瓦特金斯點點頭。秘密情報局的頭子在問你有關特拉法加廣場的事呢,你到底是幹什麼的,瑞安?自從一九七二年離開軍隊到了外交部,瓦特金斯常常玩外交人員玩的遊戲:捉摸誰是暗探。從瑞安這裡得到的信號是混雜的,這使得遊戲更有意思了。瓦特金斯愛玩遊戲,各種各樣遊戲都愛玩。

  「喬弗,你現在忙些什麼?」霍姆斯問。

  「是指業餘時間吧?我盡量設法看些消遣的書。剛開始第二遍看《佛蘭德的女人》」

  「真的?」霍姆斯問道:「前幾天我剛開始看《魯濱孫漂流記》,輕鬆腦子的好辦法是去看名著。」

  「瑞安博士,您看名著嗎?」瓦特金斯問。

  「過去常看。這是耶酥會的教義,還記得嗎?他們要你讀陳年皇歷。」

  「『陳年皇歷』,這可真可怕!」瓦特金斯大笑起來。

  「您過去看過弗吉爾的原著嗎?」瑞安問。

  「喬弗和我一起在溫切斯特公學念過書。」霍姆斯說。這兩個公學畢業生抿著嘴樂個不停。

  「啦,我的拉丁文成績倒不錯,可是都忘了。」瑞安只好採取守勢。

  「又一個殖民地的庸人。」瓦特金斯說道。

  瑞安認定自己不喜歡瓦特金斯先生。這位外交官對他故意挑釁,而瑞安對這種遊戲久已厭倦。瑞安喜歡直露,不需要故作姿態來保護自己的個性。

  查爾斯頓的目光突然轉了開去。瑞安沒看清是怎麼回事,但很快就明白了。查爾斯頓和霍姆斯開始各自走開,而瓦特金斯卻早溜走了。傑克剛轉過身來,便看見女王走過一個傭人的身邊,出現在門口。

  公爵同她在一起。凱茜跟在他們後面,中間隔開一段外交上規定的距離。女王先朝他走過來。

  「您看上去好多了。」

  瑞安想鞠躬——他認為應該這樣——石膏又不會危及女王的生命。他學過直著身子鞠躬。石膏的重量使得他向左一斜,挪了一步方才保持住平衡。

  「謝謝女王陛下,我覺得好多了。晚上好,先生。」

  那邊還有公爵,還得同他握手,「您好,傑克,請隨便一些,這完全是非正式場合,不用按照接待規矩,也用不著外交禮儀。請隨便些。」

  「呃,是香擯喝多了。」

  「好極了。」女王說:「我想,得讓您和卡羅琳敘敘別情。」她和公爵走了開去。

  「傑克,酒宴上放鬆一些。」凱茜容光煥發,穿了一件白色的雞尾酒夜禮服,那麼可愛,看得瑞安忘了去想這衣服得花多少錢。她的頭髮做得很好,還化了妝,這兩件事可是她的職業所不允許的。歸根到底,她還是凱茜?瑞安。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飛快地吻了妻子一下。

  「這麼多人……」

  「別管他們。」傑克平靜地說:「我那寶貝女兒怎麼樣?」

  她兩眼閃著灼灼的光采,卻用平淡的口吻台訴了他一個消息。

  「我懷孕啦。」

  「真的——什麼時候?」

  「我敢肯定,親愛的。首先,我是醫生;其次,超過兩個星期沒來例假。什麼時候呢,傑克,記得我們剛到這兒,一把薩莉放上床就……傑克。」她握住他的手,「每次都是在旅館裡。」

  傑克沒什麼好說的。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摟住她的肩頭,盡可能謹慎周到地緊緊摟住她。超過兩個星期沒來——呃,他知道凱茜的例假準得象瑞士表。我要當爸爸了——又要當了。

  「這次我們得要個男孩了。」她說。

  「這不重要,寶貝。」

  「我看您已經告訴他了。」女王輕捷得像隻貓似地悄悄走了過來。傑克看見公爵正在同查爾斯頓將軍說話。說什麼呢?他想,「恭喜您了,瑞安爵士。」

  「謝謝,女王陛下。許多事情都得謝您。我們永遠也無法報答您的仁慈。」

  女王又微微一笑,「該我們報答您。從卡羅琳的言談中知道,您現在至少是又一次在明確地提醒說您要參觀我們的國家。」

  「是這樣,夫人,提醒了不止一次。」瑞安在學著玩遊戲。

  「卡羅琳,他總是這樣獻慇勤的嗎?」

  「事實上,夫人,他不獻慇勤。我們這是碰上了他軟的時候。」凱茜說:「或許也可能他是在這兒受到了文明的教化。」

  「經歷了這麼多討厭的事情之後,他還在談您的小女兒,聽了真讓人高興。您知道嗎?道晚安時您的女兒不吻我就不肯去睡覺。這麼個可愛憐俐的小天使。」

  傑克歎了口氣。不難想像,在這種環境裡生活了三個星期之後,薩莉可能學會了西方文明中最逗人的請安動作。

  女王目光灼灼,十分開心,「我得讓您知道,幾年之內我們就會看到,您的女兒將是個最出色的女騎手。」

  「您說什麼?」

  「她在上騎術課。」凱茜解釋說。

  「您是說騎馬?」

  「不是騎馬還能騎什麼?」女王問道。

  「薩莉騎馬?」瑞安看看妻子,他不太願意讓薩莉騎馬。

  「騎得很棒。」女王出來保護凱茜,「很安全,約翰爵士,「騎術是孩子應該學的一項有用技能,能培養孩子的紀律性、協調性和責任心。」

  卻不說她折斷了可愛的小脖頸的慘狀,瑞安想道。他又想到同女王是不能爭辯的,尤其是在她自己的家裡。

  「您自己也可以試試嘛。」女王說:「您妻子也騎。」

  「傑克,我們有塊很大的空地。」凱茜說:「你會愛上騎馬的。」

  「我會摔下來的。」瑞安冷冰冰地答道。

  「那麼您就再爬上去,一直到學會為止。」凱茜身後那位騎馬騎了五十多年的女人說道。

  只要不摔下來,這同騎自行車一樣,要摔下來可就不一樣了,而薩莉連騎自行車都還嫌小呢,瑞安心裡說。上帝,她太小了,連馬都覺不出她是否騎在上面。凱茜看出了他的心思。

  「孩子總要長大的,你不可能事事守著她。」

  「是這樣,親愛的。我知道。」說什麼也不能讓她騎,是我的事。

  過了一會兒,大家走出房間去用餐。瑞安發覺他走進了天藍色的畫室,那是個令人讚歎的大廳,用柱子裝飾的。他們穿過裝了鏡子的雙道門,走進國宴廳。

  從令人目瞪口呆的藍色大廳來到用深紅色牆布裝飾的令人心情振奮的大廳,感受上的差別是驚人的。頭頂上是象牙色和金色的彎形天花板。雪白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誰?瑞安捉摸。當然一定是位國王,可能是十八、十九世紀的。這從他穿著白色的……緊身短褲還是什麼,繫著襪帶就可以判斷出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對面,是維多利亞女王住過的房間。

  「您坐在我右邊。」女王說。

  瑞安朝餐桌飛快地一瞥。餐桌很寬敞,不用擔心左臂碰著女王陛下。絕對碰不著。

  瑞安永遠也想不起來,晚餐中最糟糕的事情是什麼——他太自尊了,不想問凱茜。一隻手吃飯他己練習過多次,但從不是在這麼多人面前,而現在瑞安敢肯定大家都在看他。其實,他是個美國人,就是沒有手臂的麻煩,也會讓人覺得好奇的。他不斷提醒自己要謹慎,要從容不迫地喝酒,要留心自己的言語。他偶爾看一眼凱茜。她坐在桌子那頭公爵的旁邊,顯得怡然自得。這使得她丈夫略為不快。她要比他輕鬆得多呢。要是有頭豬進了馬槽,那我就是豬。瑞安一邊想一邊嚼,嘴裡嚼的是什麼卻很快就忘了。

  「覺得好嗎,傑克?」女王問道。

  「很好,夫人,請原諒。對此我恐怕得有一個適應過程。」

  「傑克,」她平靜地說:「您知道,每個人——包括我們——喜歡您的理由就是因為您的身份和工作。請想法記住這一點。」

  這恐怕是他聽到的最仁慈的話了,瑞安感到心頭一震。可能貴族只是一種心理狀態而不是一種制度。他岳父學過這些,他想。他岳父知道許多東西呢。

  三個小時後,傑克跟著他的妻子走進他們住的房間。靠右邊是起居室。床已經鋪好了。他拉松領帶,解開衣扣,然後長長地吁了口氣。

  「你說成了大亨,這倒不是自嘲。」

  「我知道。」他妻子說。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光線暗淡的燈,他妻子把這盞燈也關了。只剩下了朦朧的光,是遠處的街燈透過厚厚的窗簾射進來的。她穿白色禮服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她避開光影,臉上只留下雙唇彎曲的弧線和雙眼灼灼的閃光。她丈夫的腦海裡卻能浮現出她的完整形象。傑克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摟住妻子,當他摟緊的時候,便咒罵裹住他左半邊身體的奇形怪狀的石膏筒。她的頭靠在他完好的那個肩膀上。他俯下臉頰,輕輕觸碰她那細軟的金髮。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兩個人單獨在這靜靜的黑暗中,這就足夠了。

  「愛你,寶貝兒。」

  「傑克,你覺得怎麼樣?」這可不只是詢問身體。

  「不錯,休息得很好。肩膀不很疼了。用阿斯匹林止的疼。」這有些言過其詞,但傑克對不舒服已經習慣了。

  「噢,我看看怎麼樣啦。」凱茜把手伸進他的外衣左邊。裁縫在衣服裡裝了按扣,這樣穿好衣服後能露出石膏筒。他妻子很快地拉開按扣,把外衣拉了下來。接著又脫他的襯衣。

  「我自己能脫。」

  「閉嘴,傑克。我可不想整個晚上等你脫衣服。」接著他聽見長拉鏈滋地一下全被拉開。

  「要我幫忙嗎?」

  黑暗中傳來笑聲,「我可能還要穿這件衣服呢。另外當心你那條手臂。」

  等他在床邊坐下,別的就好辦了。凱茜坐在他後面,他能感覺到她,清涼柔滑,空氣中瀰漫著香水的暗香。他摸到她的肩膀,順著摸下去,挨到她柔軟的腹部。

  現在它就在孕育。我們坐著,而它卻在成長,「你要給我生孩子了。」傑克溫柔地說。這真是上帝保佑,真是不可思議。

  她伸手摸他的臉,「是的。過了今晚我就不能再喝酒了一但今晚我要享受一番。」

  「我真的非常非常愛你。」

  「我知道。」她說:「躺下。」

第六章 審訊和煩惱   初次聽證大約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這段時間瑞安坐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第二審判庭外面的大理石長椅裡。他想用計算機幹點事,但顯得心不在焉,目光在打量這幢有一百六十年歷史的建築物。

  這裡戒備森嚴。高等法院外面,很顯眼地站著一大批軍警,個個槍不離手。在紐格特街對面的建築物上,也站著穿制服的和穿便服的軍警,頗像注視著兔子的獵鷹。只要兔子不拿機槍和火箭筒,還是可以出入的,瑞安心想。進入大樓的人都要經過金屬探查器的探查,連香煙盒裡的錫箔也查得出來。

  幾乎所有的人都要搜身,連瑞安也未能免除。他十分驚訝地對警察說,今生今世還是第一次碰到。大廳裡的人都是同王國政府對米勒的訴訟案有關的,無關的不准進入,不太緊要的審判都挪到大樓的第十九審判庭去了。

  瑞安以前從未上過法庭,連行車超速罰款單都從來沒有收到過。他的生活平淡無奇。這一點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傑克周圍還有六七個證人。傑克沒同他們說話。有人特別告誡過他,互相之間不能交談,哪怕有一丁點表示,都會引起辯護律師懷疑證人是否都串通好了。起訴方面盡了最大努力要把這件案子當成正確執行法律程序的範例。

  對這個案子的審理是在矛盾的背景上進行的。伏擊發生後才過了四個星期,而審訊已經著手進行——就英國風格來說,其速度之快實在罕見。安全工作亦無懈可擊。嚴格控制了旁聽人數(他們從大樓的那頭進來)。但與此同時,案子被嚴格地掌握為刑事犯罪。沒有提到「北愛爾蘭解放陣線」這個名稱,檢察官也一次都沒有使用過恐怖分子這個詞語。在公開場合,警方迴避案子的政治性。兩個人死了,這就是一級謀殺——其他沒什麼可說的。甚至連報紙也持合作態度,渲染被告為單純的犯罪,而不列為政治犯。瑞安不知道這樣一來,同案件有關的政治和情報活動會如何對待。然而沒有人提到這些,而且辯護律師說,要是他的委託人是恐怖集團成員的話,他就不辯護了。無論從宣傳輿論角度,還是從法庭角度,這都是一起謀殺案。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但人人都心照不宣。瑞安精通法律,他知道律師們是很少關心事實的。裁決更為重要。因此,不必涉及王室,官方就已經對犯罪的動機深信不疑;根本不必也無法去查證活著的同謀,由此也就沒有什麼有價值的證詞可言。

  這不要緊。從報紙的報道看,十分清楚,審訊安排得滴水不漏。整個審訊過程不攝像,而且凱茜不出席作證。加上前天作了證的法醫專家,王國政府共有八名證人。瑞安是第二個。此案預定最多審理四天。就像歐文斯在醫院對他說的,同那小子沒什麼好扯的。

  「瑞安博士,請隨我來。」一位穿短袖衣服系領帶的法警走過來,領他從邊門走進法庭。一位警察開門後,接過他的計算機,「要亮相了。」瑞安悄悄地對自己說。 倫敦中央刑事法院二號審判庭保持著十九世紀的木結構式樣,十分豪華。寬敞的房間裡鑲嵌了許多堅硬的橡木。在美國,用這麼多樹木去建造一個房間,會引起山林俱樂部的抗議。然而樓面的實際使用面積卻出乎意外地小,簡直同他家的餐廳那麼一點點,更使他驚訝的是,房間當中也像餐廳似地放著一張桌子。審判席挨著證人席,木頭堡壘似地佔據了房間中的主要地位,後面有五張高背椅,尊敬的法官先生惠勒坐在其中。他身穿深紅色的長袍,掛著深紅色的綬帶,馬鬃制的假長髮披散在窄窄的肩頭,看上去光彩奪目,像是另一個時代的人。陪審席在瑞安的左邊,八位婦女和四位男子坐成兩排,臉上都充滿期待的神情。瑞安的右邊,隔開點距離,便是律師坐的地方。律師身穿黑色長袍,系十八世紀式樣的領帶,假髮稍短一些。這一切形成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宗教氣氛,以致當瑞安宣誓的時候,心中稍覺不安。

  起訴人是王室的法律顧問威廉?理查茲。他同瑞安差不多年紀,身材高矮胖瘦也差不多。他先問了一些通常要問的事情:諸如姓名,住所,職業,何時到倫敦,來幹什麼,等等。理查茲顯然有一種表演才能,問著問著,就引到槍擊問題上去了。瑞安不用去看,就能感覺到聽眾臉上的興奮期待之情。

  「瑞安博士,您能親口描述一下接下去發生的事嗎?」

  傑克不歇氣地足足講了一分鐘,臉始終半對著陪審席,他盡量不去看陪審員們的臉色。瑞安感覺到,這個看來古里古怪的地方,登台講話是讓人覺得膽怯。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陪審員的頭頂,盯著橡木鑲板。一切都像更新經歷了一遍,敘述完後他覺得心跳加快。

  「瑞安博士,您能否為我們確認一下您首先攻擊的那個人?」

  「可以,先生。」瑞安手一指,「就是被告,先生。」

  這是瑞安第一次仔細端詳他。他名叫肖恩?米勒——照瑞安想來,這個愛爾蘭名字毫無特別之處。二十六歲,矮子,纖細,西裝領帶穿著整齊。瑞安指認的時候,他正朝著旁聽席上的某個人,可能是個親屬,在微笑哩。接著他扭過頭來了,瑞安第一次仔細端詳了他。瑞安曾經猜測了好幾個星期,什麼樣的人才能籌劃和實施這種罪行?他身上缺點兒什麼?或者說他身上多了些什麼有教養的人所慶幸沒有的可怕東西?那張瘦削的、粉刺斑駁的臉完全是普普通通的。米勒完全可以在梅裡爾?林奇公司或者其他財團接受行政管理訓練。傑克的父親已經同罪犯打了一輩子交道,但令瑞安困惑不解的是罪犯仍然存在。你為什麼與眾不同?是什麼使你變成了現在這種樣子?瑞安想問一問,儘管他知道即使能得到答覆,這個問題也仍然存在。然後他盯著米勒的眼睛。他想尋找……諸如生命的火花和人性之類能表明他確實是人的東西。只不過盯了短短的兩秒鐘,但瑞安卻覺得似乎有好幾分鐘,他看到,那雙灰白茫然的眼睛裡……

  什麼也沒有。空白一片。傑克開始有點懂了。

  「記錄在案。」法官大人拖著長音對書記員說道:「證人,確認了被告肖恩?米勒。」

  「謝謝,閣下。」理查茲結束了盤問。

  瑞安抓緊機會擤了擤鼻子,上星期末他感冒了。

  「您不舒服嗎,瑞安博士?」法官問道。瑞安這才意識到。

  他一直依在木欄杆上。

  「請原諒,您——閣下,這石膏筒有點兒麻煩。」

  「法警,給證人搬個凳子。」法官命令道。

  辯護律師風度翩翩地站了起來,好像胸有成竹。他叫查爾斯?阿特金森,大家都叫他「紅色的查理」,是個嗜好處理激進事件、打暴力官司的律師。據說直到最近他進議會之前,他一直都是為工黨效力的,而工黨卻對他大傷腦筋。  「閣下,可以開始了嗎?」他一本正經地對法官說。隨後,手拿一頁寫了字的紙,慢慢地朝瑞安走來。

  「瑞安博士——或者得稱呼瑞安爵士吧?」

  傑克揮揮手,「隨您的便,先生。」他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已經提醒過他,說阿特金森是個聰明的傢伙。在商業經紀人中,瑞安認識不少聰明的傢伙。

  「我想,您曾經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尉官吧?」

  「是的,先生,您說得對。」

  阿特金低頭看看手裡的筆記,又看看陪審團,「美國海軍陸戰隊可是一幫嗜血成性的傢伙啊。」他咕噥道。

  「您說什麼,先生?嗜血成性?」瑞安問道:「不,先生。據我所知,大多數海軍陸戰隊員是喝啤酒的。」

  旁聽席上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阿特金森朝瑞安刻薄地、不懷好意地微微一笑。

  「請原諒,約翰爵士。這是一種形象的說法。我的意思是說美國海軍陸戰隊以惹是生非而聞名。這肯定是真的吧?」

  「海軍陸戰隊是輕步兵部隊,專門用來水陸兩棲襲擊。我們受過良好的訓練,但要是徹底瞭解的話,就會知道它同其他士兵沒什麼不同。只不過我們在特別艱苦的環境中進行了專門化的訓練而已。」瑞安答道,希望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襲擊部隊?」

  「是的,先生。大致是這樣。」

  「那麼,您指揮過襲擊部隊囉。」

  「是的,先生。」

  「別太謙虛啦,瑞安爵士。什麼樣的人才被挑選去率領這種部隊。敢做敢為?果斷的?勇敢的?比起一般士兵來,他當然更加具備這些素質囉。」

  「事實上,先生,依照《海軍陸戰隊軍官指南》的說法,認為軍官的首要品質是誠實正直。」瑞安又笑了笑。

  阿特金森皺起眉頭,事情沒朝他想的方向發展。

  「那麼,他們怎麼訓練你們的?」阿特金森追問著,不知是生氣了還是假裝生氣了。

  理查茲抬頭看看瑞安,眼裡透出警告的味道。他強調過幾次,認為傑克不該同「紅查理」爭鬥。

  「不錯,有過一些基本的指揮技能訓練,教我們如何在戰場上帶兵打仗。」瑞安答道:「給你一個戰術形勢,要求你作出反應,如何使用排裡的武器,以及如何在較小的範圍內配置一個連的火力,如何請求炮火和空中力量的支援……」

  「做出反應?」

  「是的,先生,這是一部分訓練內容。」瑞安注意保持語調的平穩、友好。他像提供消息似的,一面拖長回答,一面想著如何擺脫開去,「我從未經歷過任何格鬥場面——當然,除了我們現在正在說的那件事——但是我們的指導教師非常清楚地告訴過我們,槍子兒亂飛的時候,是沒有思考餘地的。你該知道怎麼幹,而且還得快干——否則你自己的人就要死在你手裡。」

  「妙極啦,約翰爵士。您受過對突發性刺激作出快速反應的訓練,對吧?」

  「是這樣,先生。」瑞安認為他看見了逼近的伏兵。

  「那麼,在那次不幸事件中,當爆炸剛開始的時候,您剛才說過您正望著別的方向?」

  「是這樣,我望的不是爆炸的方向,先生。」

  「過了多久您才看見發生的事情的?」

  「噢,先生,我剛才說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妻子和女兒隱藏起來,然後我再抬頭去看。您問這花了多少時間嗎?」他翹起頭想了想,「至少一秒鐘,可能有三秒鐘。很抱歉,但如我剛才說的,要回憶這種事情可不容易——我的意思是說,誰也不會隨手操著秒錶。」

  「所以當您最終抬頭看時,並沒看清直接發生的事情?」

  「是的,先生。」好,查理,接著問吧。

  「這就是說,您沒看見我的委託人在用手槍射擊,也沒看見他扔手榴彈。」

  漂亮,瑞安心想,很奇怪他玩了這麼一手。好,他還得玩下去,「不,先生,我剛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跑著繞過小轎車,從另外那個人那兒跑過來,從那個已經死了的人那兒——就是拿衝鋒鎗的那個。轉眼問他就跑到了勞斯萊斯轎車的右後方,背對著我,右手拿著手槍,比劃著,好像……」

  「從您的角度假設,」阿特金森插嘴說:「好像要幹什麼這會有好幾種可能。到底是哪些可能呢?您怎麼知道他在那裡幹什麼呢?您沒看見他從那輛後來開走了的汽車裡出來。您所知道的不過是他可能像您似的,也是個跑去營救的過路人,是嗎?」

  這麼說,傑克有些發楞了。

  「假設?不,我認為應稱之為判斷。要是如您所說,他是跑去營救的話,他就得穿過街道。我懷疑有誰能不論場合如此快速地做出反應,何況那兒還有個端衝鋒鎗的傢伙得讓你再考慮考慮哩。另外,我看見他是從那個拿AK47型衝鋒鎗的人那兒跑過來的。如果他是去營救,為什麼反倒從那個傢伙身邊跑開呢?如果他有槍,為什麼又不打他呢?當時我來不及想到這種可能性,現在看來也沒有這種可能性,先生。」

  「又是一個推論,約翰爵士。」阿特金森像是在對一個智力低下的小孩說話。

  「先生,您問我問題,我盡量回答,而且要說明我的理由。」

  「您希望我們相信您這瞬息間的閃念?」阿特金森轉過身來看陪審團。

  「是的,先生,事情就是這樣。」瑞安十分肯定地說:「我的回答就是——事情就是如此。」

  「我的委託人從未被拘捕過,也沒被指控犯過罪,我想投人告訴過您吧? 」

  「我想這次是他初犯。」

  「這得由陪審團來決定。」律師反咬一口,「您沒看見他開槍,是嗎?」

  「沒有,先生。但他的自動手槍應該有八顆子彈,卻只見三顆。等我打了第三槍,槍就空了。」

  「這能說明什麼呢?您也該知道可能有別人用過這支槍。您沒看見他打,是嗎?」

  「沒看見,先生。」

  「那麼這支槍可能是小轎車裡的誰掉下來的。我的委託人可能撿了起來,我重複一遍,他幹的事情是同您一樣的——這可能是真的,但您卻不知道,是吧?」

  「沒看見的事我不能作證,先生。不管怎麼說,我看見了街道,看見了來往的車輛和別的過路人。要是您的委託人的所作所為如您所說,那麼他是從哪兒來的?」

  「嚴格地說——您不知道,是不是?」阿特金森大聲問道。

  「先生,我看見您的委託人時,他正從停著的汽車那個方向來。」傑克在證人桌上比劃著,「他要是走下人行道,撿起槍,再出現在我看見他的地方——除非他是個奧林匹克級的短跑運動員。」

  「得啦,您這麼一口咬定,我們永遠也說不清,是吧?您突如其來地做出了反應,是不是?您也沒有停下來估計一下形勢,就像在美國海軍陸戰隊裡受訓一樣做出了反應。您十分輕率地衝進糾葛之中;攻擊我的委託人,把他打昏,還想殺死他。」

  「不,先生,我不想殺死您的委託人,我已經……」

  「那麼為什麼朝一個失去知覺的、無能為力的人開槍?」

  「法官閣下,」起訴人站起來說:「我們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

  「證人可以更深入地回答這個問題。」惠勒法官拖著長聲說。沒人會說這樣有失公正。

  「先生,我不知道他失去了知覺,而且我不知道他過多久就會站起來,所以我開槍要把他打得不能動彈。我只是想讓他躺一會兒。」

  「我敢肯定這是海軍陸戰隊的口氣。」

  「不是,阿特金森先生。」瑞安反擊道。

  律師朝瑞安笑笑,「我想你們這幫人在隱瞞事實上受過良好的訓練。真的,或許您本人就受過諸如此類的訓練……」

  「不,先生,沒有過。」他在激你發火呢,傑克。他掏出手帕又擤擤鼻子,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請原諒,我想這兒的天氣讓我有點著涼了。您剛才說什麼——要是海軍陸戰隊在這方面訓練人的話,報紙早就在頭版渲染了。不,道義上的問題暫且不說,海軍陸戰隊對公共關係也是較為注意的,阿特金森先生。」

  「真的?」辯護人聳聳肩膀,「那麼中央情報局又如何呢?」

  「請再說一遍?」

  「報界報道說您為中央情報局工作,該做如何解釋?」

  「先生,我只受美國政府僱傭。」傑克說,小心翼翼地選擇用詞,「領的是海軍部的薪金,先是當海軍陸戰隊員,後來,一直到現在,是在美國海軍學校當?講師,從未被其他政。府機構僱傭過,就這些。」

  「那麼您不是中央情報局的間諜囉?我提醒您,您是發過誓的。」

  「不,先生。我不是間諜,也從來沒當過間諜——除非您把經紀人也當成間諜。我沒有為中央情報局工作過。」

  「那麼報紙的報道如何解釋?」

  「我想您得去問那些記者了。我不知道流言從何而來。我教歷史,我的辦公室在海軍學校的裡海樓。那兒離蘭利遠著吶。」

  「蘭利?這麼說您知道中央情報局在哪兒囉?」

  「是的,先生。我在那兒做過一次學術報告,這是有據可查的。這個報告我幾個月前在羅德島新港的海軍軍事學院講過,內容是遇到突變如何做出決定。我從未為中央情報局工作過,除了在那裡做過一次學術報告。或許那些報道由此而起。」

  「我想您是在撒謊,瑞安爵士。」阿特金森說。

  「您怎麼想我管不著,先生。我只能如實回答您的問題。」

  「您沒給政府寫過一份報告嗎?題目是《間諜和間諜機構》。」

  「先生,去年——我說的是去年夏天,學期結束的時候,我應邀給一家私人公司當臨時顧問。這家公司進行一些同政府有關的工作。這家公司叫米特協會。我臨時擔當一些顧問工作,替他們同美國政府訂一項契約。工作涉及的是學術問題,顯然同本案無關。」

  「阿特金森先生,」惠勒法官厭煩地說:「您是否在建議法庭,說證人從事的這項工作同本案有直接關係?」

  「我認為我們或許應該證實這件事,法官閣下。我認為證人在欺騙法庭。」

  「好吧。」法官轉過身來,「瑞安博土,您所做的那項工作是否有什麼地方同一件發生在倫敦的謀殺案有關?或者是否有人牽涉到本案?」

  「沒有,先生。」

  「您能肯定?」

  「是的,先生。」

  「您目前,或者過去是否被美國政府的任何情報機構或者安全機構僱傭過?」

  「除了海軍陸戰隊,沒有過,先生。」

  「我提醒您,您是起過誓不說假話的——完全要說真話。您欺騙了法庭沒有,瑞安博士?」

  「沒有,先生,一點兒也沒有。」

  「謝謝,瑞安博士。我認為這個問題可以到此為止了。」惠勒法官轉向右邊,「提下一個問題,阿特金森先生。」

  辯護人對此一定十分惱火,瑞安想,但他臉上沒表露出來。他想是否有人已經關照過法官。

  「您說您朝我的委託人開槍僅僅是希望他爬不起來?」

  理查茲站起來,「法官閣下,證人已經……」

  「要是法官閣下允許我再問一個問題,事情就更清楚了。」阿特金森心平氣和地打斷他的話。

  「繼續提問。」

  「瑞安博士,您剛才說,朝我的委託人開槍,是希望他站不起來。美國海軍陸戰隊告訴你們是把人打成無力還擊呢,還是打死?」

  「打死,先生。」

  「那麼您是在告訴我們,您違反了您受到的訓練囉?」

  「是的,先生。這很清楚,我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一個城市的街道上。我從來不想殺死您的委託人。」

  「這麼說來,您插手林蔭道上的糾紛時,是按照受過的訓練做出的反應,但一會兒工夫,您又違背了您所受的訓練囉?您認為這麼說得通嗎?我們會相信嗎?」

  阿特金森終於成功地搞亂了瑞安的思路,傑克一點也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樣。

  「我不是這麼想的,先生,但是,您說得對,是這樣。」傑克承認說:「經過就是這樣。」

  「接著您偷偷地爬到汽車拐角處,看見了您先前見到的第二個人,不發警告就開槍打死了他。您這樣做,顯然又回到海軍陸戰隊對您的訓練上來了。您不認為這是反覆無常嗎?」

  傑克搖搖頭,「一點也不是反覆無常。我每次用的都是必要手段——依我看,這是必須用的。」

  「我認為您錯了,約翰爵士,我認為您的反應從頭到尾像個熱昏了頭的美國海軍陸戰隊軍官。您沒有瞭解清楚就攪了進去,攻擊了一個無辜的人,當他孤立無援失去知覺躺在街道上時,還企圖殺死他。接著您又冷酷地開槍打倒了一個人,根本沒想過解除他的武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那時候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是嗎?」

  「不,先生,我認為事情根本不是這樣。我對第二個人到底該怎麼辦?」

  阿特金森發現了缺口,便抓住不放,「您剛才對法庭說,您只希望不讓我的委託人爬起來——而事實上您是想殺死他。您第一次就不是和平解決的,怎麼還能讓我們相信您第二次的行為呢?」

  「先生,我剛看見第二個人麥克羅裡時,他手裡有一支AK47型的衝鋒鎗,似乎在用一支手槍去對付一挺輕機槍……」

  「但後來您看見他沒有拿衝鋒鎗,是吧?」

  「是的,先生,是這樣。要是他還拿著衝鋒鎗——可能我不會繞著汽車過去,這就是說,我或許會伏在汽車後面的力落裡朝他開槍,我也說不清楚。」

  「噢,我知道了!」阿特金森叫道:「所以您就用了正宗牛仔的方法去對付他,並且殺了他。」他雙手往空中一舉,「林蔭道成了屠宰場。」

  「我希望您告訴我,您認為該怎麼幹。」傑克有些激憤。

  「對一槍就能打中對方心臟的人來說,為什麼不把對方的槍打掉呢,瑞安爵士?」

  阿特金森恰恰出了差錯。瑞安搖搖頭笑道:「噢,我懂了,我想您可得拿定了主意。」

  「怎麼?」律師一驚。

  「阿特金森先生,剛才您說我想殺死您的委託人。我和他相距一臂,但沒打死他,所以我槍打得挺糟糕。可是您卻希望我能打中一個遠在十五到二十英尺外的人的手。這是不可能的,先生。我不可能同時是個好射手又是個壞射手,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另外,把槍打飛,那是電視裡的玩藝兒。在電視裡好人都能這樣,但電視不是真的。拿起手槍,您總得瞄準目標中心。我就是這樣的。我從車後出來,乾乾脆脆地打了一槍,就是瞄準了的。要是麥克羅裡不轉過槍來對著我——我說不準,但可能我不會開槍。可是他轉過槍口開了火,這您可以看我的肩膀——於是我就回擊了。說得不錯,我或許可以用另外方式。不幸的是,我沒有多少時間。我幹得好極了。那個人死了,我很抱歉,但這也是他自找的。他看見我槍口對準了他,但他調轉槍口開火——是他先打的,先生。」

  「但您一句話也沒說,是嗎?」

  「沒說,我想沒說。」傑克承認。

   「您不希望用別的方法嗎?」

  「阿特金森先生,四個星期以來,我對此想了又想,這麼說您是否會覺得好受些。要是當時我有時間想的話,可能會做出別的舉動。但我說不清,因為當時我沒時間多想。」傑克停了一停,又說下去,「我想,要是什麼都沒發生,這是最好不過的。但事情不是我引起的,先生。是他引起的。」傑克又看了看米勒。

  米勒坐在一把直背木椅裡,雙臂抱在胸前,頭微微向左偏著。他的嘴角漾起一絲笑意,稍縱即逝,難以覺察。這是笑給瑞安一個人看的……也可能不是衝我一個人,瑞安想道。當他們隔著三十英尺喋喋不休地談論他的時候,他那雙灰色的眼睛熟視無睹——他一定練習過。瑞安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不露聲色。法庭書記員在記錄傑克的證言記錄?頭頂上,旁聽者在交頭接耳的議論;這當口,瑞安和米勒都是孤零零的,互相在較量意志。那雙眼睛後面是什麼?傑克又一次想道。肯定不是軟弱無能。這是一場遊戲——米勒以前玩熟了的遊戲,瑞安敢肯定。那裡面有力量,就像突然遇到一隻野獸時可能會感到的力量。但沒有東西可以發洩這種力量。那裡面完全沒有軟納編的道德和良心,只有力量和意志。

  然而說到底,這不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米勒受過教育,有智力。他能思考,能籌劃,如同常人,但當他決定行動時,卻又不受人類感情的控制。傑克為中央情報局所做的對恐怖分子的理論研究,把他們抽像化了,行為舉止象機器人似的,沒有了個性。他從來沒想到會碰上一個真的恐怖分子,而且居然還是在這種場合,這樣看著他。他不知道傑克只是在盡公民的義務嗎?

  瑞安有點害怕,他以前還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過了一會兒他又提醒自己:有四個警察圍著米勒,陪審團會找出他的罪證,他將被判處在監獄裡度過他的餘生,而且監獄生活會改造他,會改造那雙蒼白暗淡的眼睛後面活動著的東西。

  而且我曾經是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傑克心裡說。我不怕你。我能制服你,流氓。傑克象看完了動物園裡的展品似的,轉過了頭。他不知道米勒是否看穿了他的平靜是虛張聲勢的。

  「沒有問題了。」阿特金森說。

  「證人可以退下。」法官惠勒先生說。

  傑克站起來,轉身走出法庭。他邊走邊最後久久地望了米勒一眼,看見他仍是那副神態,那種笑意。

  傑克回到大廳,別的證人走進法庭。他看見丹?墨裡正在等他。

  「不錯。」聯邦調查局的專員說:「同律師糾纏可得小心。他差點兒讓你出岔子。」

  「這要緊嗎?」

  墨裡搖搖頭,「沒事兒。審判只是走定形式,這案子已經鐵板釘釘了。」

  「會怎麼判?」

  「無期徒刑。這在正常情況下,無期徒刑也像美國國內似的——關上六年到八年就完了。但對這小子,無期徒刑就意味著終身監禁。噢,吉米,你來啦?」

  歐文斯穿過迴廊,來到他們身邊。

  「我們的小伙子表現得怎麼樣?」

  「得不了奧斯卡獎,但陪審團很喜歡他。」墨裡說。

  「你怎麼知道?」

  「對啦,你以前沒經歷過這種場面,是不是?他們坐得筆直,屏息靜氣地聽你說。你說的他們都信,特別是你心裡怎麼想的、怎麼擔憂的那部分。你像是一個忠厚的人偶然碰上了那件事。」

  「就是嘛。」瑞安說:「怎麼?」

  「不是每個人都這樣的。」歐文斯說:「而陪審團成員特別擅長注意這些。當然是指有的時候。」

  「那小子是個膽小鬼,是不是?」瑞安說。他要聽聽行家的意見。

  「你注意到了,安?」墨裡說:「歡迎你到國際恐怖分子的神奇世界裡來。是嘛,說對了,他是個小雜種。恐怖分子大多是這號貨。」

  「從現在起,一年以後他就得變變樣子啦。他是個頑固分子,思想頑固,但頑固的往往頑而不固。」歐文斯說:「他們有時候瞎蹦亂跳。我們可有的是時間磨他們,傑克。就算他不變,也不會有人擔心的。」

  「是位很沉著的證人。」電視新聞評論員說:「瑞安博士擋住了辯護律師查爾斯?阿特金森的決定性進攻,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第二審判庭審判林蔭道謀殺案的第二天,十分肯定地指認了被告肖恩?米勒。」畫面顯示出瑞安走出法院,在兩個人陪同下順下坡路走去。這個美國人正打著手勢說話,然後便笑著走過電視新聞錄像機的鏡頭。

  「我們的老朋友歐文斯。還有一個是誰?」奧唐納問道。

  「丹尼爾?墨裡,聯邦調查局的代表。」他的情報官答謹。

  「噢,以前沒見過。原來他是這個樣子的。去弄瓶酒來,我要打賭。為這位英雄和這兩位袖手旁觀者。可惜我們沒在那兒派個人帶門大炮……」他們已經偵察過歐文斯一次,想要找個機會刺殺他。但他的車來去勿勿,沒有固定的路線。他的房子又總有人看守。殺倒是能殺的,就是退路太危險,而奧唐納又不想派他的人去送命,「瑞安明天或者後天就要回國了。」

  「啊?」情報官還不知道這個消息,這些特別情報凱文是從哪兒得來的呢?

  「太糟糕了,是不是?裝在棺材裡送他回國是不是很壯觀,邁克爾?」

  「您說過他不值得幹。」邁克?麥肯尼說。

  「哼,他太狂啦,是不是?同我們的朋友查理唇槍舌劍,神氣十足地走出法院,還喝了一品脫啤酒。該死的美國佬,那麼自信。」最好……凱文?奧唐納搖了搖頭,「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籌劃,約翰爵士能等,我們也能等。」

  「我簡直得用槍逼著誰去幹。」墨裡轉過頭來說。這位聯邦調查局的專員駕駛著他的私人汽車,車前排的左邊坐了一位外事保衛部門的警衛。後面緊跟著一輛坐滿偵探的警車。

  眼睛盯著該死的路,瑞安最最希望的是這個。他對倫敦交通情況的瞭解實在太少了,直到現在才知道司機們對這個城市的車速限制不屑一顧,就是開過了街道中心線也無妨。

  「真***遺憾,你以前看得不多。」

  「嗯,肖恩看了,我在電視裡也看了不少。」

  「你看什麼啦?」

  傑克笑道:「我看了許多場重播的板球錦標賽。」

  「規則弄懂了嗎?」墨裡又回過頭問。

  「還有規則?」傑克不相信,「有了規則不是反而更掃興嗎?」

  「他們說得有規則,我可他媽的從來沒弄懂。但我們現在不熱衷板球了。」

  「行啦,我們要到了。」汽車拐了彎,順下坡路朝河駛去時墨裡踩了剎車。傑克發現好像路線錯了,將車開到了一條單行道上,但至少現在墨裡放慢了車速。汽車終於停了下來。天色已經昏暗。一年之中這季節太陽落得早。

  「到了讓你大吃一驚的地方。」墨裡跳出去,拉開車門,讓瑞安再一次象招潮蟹似地從車裡退出來,「嗨,到這兒來,湯姆!」

  過來兩個人,都穿著紅藍相間的都鐸王朝時代的制服。打頭的那位快六十歲了,逕直走到瑞安面前。

  「約翰爵士,瑞安爵士夫人,歡迎你們光臨陛下的倫敦塔。我是湯姆?休斯,他是約瑟夫?埃文斯。我準時把你們送到了。」互相握握手。

  「是呀,差點兒把車顛破。要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些什麼呀?」

  「說來也沒什麼稀奇的。」休斯說:「我原希望親自陪你們走走,但有件事得我去辦。喬先陪你們,我一會兒就來。」門警頭兒跟著墨裡走了。

  「你們以前來過倫敦塔嗎?」埃文斯問道。傑克搖搖頭。

  「我來過,還是九歲的時候。」凱茜說:「已經記不清了。」

  埃文斯要他們跟著他走,「好吧,這次我們想法能記得紮實些。」

  「你們都是士兵,對嗎?」

  「當然哆,約翰爵士,我們以前全是軍士長,呃,有兩個還是准尉呢。我退伍的時候是第一傘兵團的軍士長。等了四年才被這兒接收。你們能想像得出,這工作很有意思。競爭很激烈呢。」

  「那麼,你過去當過班長囉?」

  「是的,我想是吧。」

  瑞安飛快地瞥了一眼埃文斯衣服上掛的勳章——那衣服看上去象裙子,但他一點不想穿。這些綬帶並不意味著埃文斯十全十美。這也並不能說明什麼樣的人才能擔當此項工作。埃文斯走路的時候,以當兵三十年才有的那種自豪感邁著正步。

  「先生,您的手臂很不好受吧?」

  「我叫傑克,手臂不礙事了。」

  「你還繼續跳傘。」

  「當然囉。」埃文斯停住腳步,「到了,這幢莊嚴的大建築物就是中央塔。」

  「護城河是重修的吧?」

  「噢,是的,真是讓人掃興。原設計河水是流通的,這樣可以保持河水清潔。不幸的是建築師沒有算準確,河水進來就流不出去了。再加上住在這兒的人什麼東西都自然而然地往護城河裡扔——沉在河裡,發臭了。我想這樣倒也達到了戰術目的,單那氣味就可以趕跑進犯城堡的人。一八四三年它終於乾枯了,而現在倒真有用了——孩子們在這兒踢足球哩。那兒是鞦韆架和兒童攀爬器具。你們有孩子嗎?」

  「一個零點兒。」凱茜答道。

  「真的?」埃文斯在暮色中笑了笑,「妙極啦!我想這個美國佬身上永遠有英國味兒——至少有一點兒吧。莫伊拉和我有兩個孩子,都是生在國外的。這是守護塔。」

  「這些守護塔以前全有吊橋吧?」傑克問道。

  「是的,獅子塔和中央塔以前是島,周圍有二十來英尺寬的臭水溝。你們還能看到通向裡面的小路上有個往右拐的角度,其目的當然是為了讓帶著攻城槌的進犯者難以活命。」

  當他們走進塔裡去的時候,傑克看了看護城河的寬度和圍牆的高度,「以前沒人來進攻這兒?」

  埃文斯搖了搖頭,「過去一直沒有遇到過厲害的進攻,不過如今我可不敢打包票。」

  「是呀。」瑞安表示同意,「你擔心有人來炸這地方?」

  「發生過這類事情,十年以前,在白塔就發生過——恐怖分子干的。現在安全措施加強了一些。」埃文斯說。

  「當然,這裡過去曾派過很多用場。當過皇家監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魯道夫?赫斯就關在這兒。你們知道嗎,英國王后中誰第一個在這兒被處決?」

  「安妮?博林。」凱茜答道。

  「對極啦。美國也教我們的歷史?」埃文斯問。

  「戲劇裡說的。」凱茜解釋說:「我看過電視。」

  「噢,那麼您知道私刑是用斧頭砍的囉——她的除外。亨利國王有個非同一般的劊子手,從法國帶來的,他用劍而不用斧頭。」

  「他不想讓她身首兩處?」凱茜勉強笑道:「他倒好。」

  「是呀,他想得周全,是吧?這是叛國者之門。原來叫水門,你們大概會感到有趣吧。」

  瑞安放聲大笑,「你們這幫傢伙也很走運,嗯?」

  綠塔看來賞心悅目,簡直不可能是刑場的遺址。連那禁止人們踐踏草坪的牌子上寫的也是「敬請」字樣。兩廂當然是都鐸王朝式樣的屋子,但北頭就是高聳的斷頭台——用來處決上層人物的刑場。埃文斯詳盡地介紹了處決的全過程,包括被處決者預先給劊子手錢——希望他幹得利索些。

  埃文斯接著說:「在這兒被處死的最後一個女人是簡?羅奇福特子爵夫人,那是一五四二年二月十三日。」

  「她怎麼啦?」凱茜問道。

  「說實在的,她什麼也沒幹。只是輕率地告訴了亨利八世國王,說他的第五個妻子凱瑟琳?霍華德,呃,情意綿綿地同別人接洽。」埃文斯說得很含蓄。

  「那真是個歷史性的時刻。」傑克哈哈大笑,「從此之後女人就不用把嘴閉上了。」

  凱茜朝丈夫笑笑,「傑克,要我弄斷你那只好手臂嗎?」

  「那薩莉會怎麼說?」

  「她會理解的。」妻子向他擔保。

  「軍士長,女人這麼難相處,是不是令人莫名其妙?」

  「我當了三十一年兵,還沒有傻到捲進家庭糾紛裡去。」埃文斯說。

  在十四世紀的石頭建築物裡,儀仗衛士們自己偷偷地搞起了酒吧。牆上掛著英國軍隊各個團隊的徽章——也可能是別人送的。埃文斯把他們托付給另一個人。丹?墨裡拿著一杯酒出來了。

  「傑克,凱茜,這是鮑勃?哈爾斯頓。」

  「你們一定渴了吧。」那人說。

  「我正想喝杯啤酒。」傑克承認,「凱茜,你要什麼?」

  「來點軟性飲料。」

  「是嗎?」哈爾斯頓問道。

  「我不是戒酒,只是懷了孕不能喝。」凱茜解釋說。

  「恭喜啦!」哈爾斯頓大步走到酒櫃前,轉身送給傑克一杯啤酒,送給他妻子一杯飲料,看來像姜麥酒,「為你們的健康,為你們寶寶的健康,乾杯!」

  凱茜眉開眼笑。孕婦真不可思議,傑克想道。他妻子不光是漂亮,而且全身散發出光彩。他不知道這是否只是為了他的緣故。

  「我想您是個醫生?」

  「眼外科醫生。」

  「而您教歷史,先生?」

  「對啦,我想你也是在這兒工作的?」

  「對。我們一共三十九個人,是君主的禮儀守護者。您干了我們的活兒,所以我們請你們來,謝謝你們,請你們一起參加一個我們遞交鑰匙的儀式。」

  「從一二四○年開始的儀式。」墨裡說

  「一二四○年?」凱茜問道。

  「是呀,這不是他們炮製出來唬遊客的。這是真的。」墨裡說。

  「那麼,這個遞交鑰匙的儀式是怎麼回事呢?」

  「嗅,早在一二四○年,晚上管關門的那個傢伙受到了一些惡棍的煽動。於是,沒有武裝護衛,他便拒絕幹這活兒。從此以後每天晚上,門警頭兒關好了三道主要的門,就把鑰匙送到綠塔的王后宮中,從來沒有間斷過。這中間有個小儀式。我們想您和您妻子喜歡看的。」哈爾斯頓喝了口啤酒,「我知道今天您上了法庭,事情怎麼樣啦?」

  「事情完啦,我很高興。丹說我幹得不錯。」瑞安聳聳肩膀,「埃文斯先生指給我們看斷頭台的時候,我想不知它是否還能用。」

  「您說什麼?」

  「說米勒這小子。你不把他帶到那上面去剃剃頭,可真是恥辱。」

  哈爾斯頓冷笑道:「我敢肯定這兒的人都會贊同您的。我們甚至還可以找到志願報名揮斧頭的人。」

  「那你就得抽籤啦,鮑勃。」墨裡又遞給瑞安一杯酒,「傑克,你還在擔心?」

  「我以前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關在監獄裡了,傑克。」凱茜說。

  「是啊,我知道。」那你為什麼還在想他?傑克問自己。見他的鬼。讓他見鬼去吧,「這啤酒真好,軍士長。」

  「這就是他們申請這個工作的真正理由。」墨裡咯咯笑道。

  「是理由之一。」哈爾斯頓喝完杯裡的酒,「時間快到了。」

  傑克一飲而盡,喝完了第二杯啤酒。埃文斯穿著上街穿的服裝,又來了。他領他們定出酒吧,來到冷冽的夜色中。夜清朗寧靜,月亮快圓了,淡淡的月光投射在石頭城垛上。五六支手電筒的光拄顯得格外明亮。在一個城市的中心,竟然能像在切薩比克自己的家裡那樣寧靜,傑克不禁感到詫異。當埃文斯領著他們向西朝塔裡走去時,他不知不覺拉住了妻子的手。已經有幾個人站在叛國者門那裡,一個衛士要求他們盡量保持安靜。

  「就要開始了。」墨裡悄聲說。

  傑克聽到前面有扇門關上了。夜色太濃看不清楚,那亮著的幾盞燈反而減弱了他夜間的視覺。他先聽見鑰匙叮噹響,像一串小鈴鐺,合著一個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隨後他看見了一點燈火。走近了方知是門警頭兒湯姆?休斯擎著一盞四方形的燈,燈裡燃著一枝蠟燭。他越走越近,那整齊均勻的腳步聲,有如敲打的節拍。由於長年累月的訓練,他身體挺得筆直。過了一會兒,那四名士兵把他圍在中間,邁著正步走進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只聽見音樂似的鑰匙聲和釘了鐵釘的鞋子踏在人行道上的昧瞄味喀聲逐漸遠去,塔裡只剩下了哨兵。

  傑克沒聽見關大門的聲音,但幾分鐘之後,又響起了鑰匙的叮擋聲,在變幻的光影中,他隱隱約約看見衛兵們往回走。這情景可真浪漫。瑞安伸手緊緊摟住妻子的腰。她抬頭看了看他。

  「我愛你。」當鑰匙聲又在耳邊響起時,他動了動嘴唇,說道。她用眼睛做了回答。

  在他們右邊,那哨兵猛喝一聲:「站住!誰在那兒?」他的聲音在古老的石頭長廊裡迴響。

  走著的人立即站住,湯姆?休斯答道:「鑰匙!」

  「誰的鑰匙?」哨兵問道。

  「安妮王后的鑰匙!」

  「安妮王后的鑰匙,可以通行!」哨兵舉槍致敬。

  士兵們把休斯圍在中間,繼續往前走,向左一轉,路上了通往綠塔的上坡路。瑞安和妻子緊跟在後面。上坡路盡頭的台階上正有一小隊持槍的人等著。休斯和他的衛士停住腳步。那一小隊人舉槍致敬。門警頭兒正了正帽子。

  「上帝保佑安妮王后!」

  「阿門!」士兵們答道。

  他們後面有個號手,吹起了號。號音在石頭建築中間迴響,意味著一天結束了,必要的時候,也意味著生命結束了。那最後一個悲愴的音符,就像石子扔進水裡泛起的圈圈漣漪,久久迴盪,最後消逝在靜寂中。瑞安彎下腰去吻妻子。這是奇妙無比的時刻,他們久久不能忘懷。

  門警頭兒繼續走上台階,去把鑰匙放好,別的人退了下來。

  「一二四○年以來,每天晚上都這樣嗎?」傑克問道。

  「在大規模空襲的時候曾經中斷過。那次正在舉行儀式,一枚德國炸彈落到城堡的庭院裡,門衛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倒,燈裡的蠟燭熄滅了。他只好重新點燃蠟燭,再繼續進行下去。」埃文斯說,「我們回酒吧去吧?」

  「我們國內沒有這種事情。」凱茜平靜地說。

  「噢,美國歷史不長,是嗎?」

  「要是我們在邦克山或者在麥克亨利堡也搞這種事情,那就好啦。」傑克平靜地說。

  墨裡點頭表示贊同,「有些事情可以使我們想起傳統。」

  「傳統是重要的。」埃文斯說:「對一名士兵來說,當有許多理由不讓你行動的時候,傳統卻是支配你行動的理由。它比你自己,比你的同伴,更能說服你——這不僅對戰士是這樣,對嗎?對職業社會來說,也是這樣,或者將要這樣。」

  「是的。」凱茜說:「凡是好的醫學院都對你深打這種烙印。霍普金斯醫院就是這樣做的。」

  「海軍陸戰隊也這樣。」傑克同意這種說法,「但我們說得不像你剛才說的那麼好。」

  「我們不過是多說多練罷了。」埃文斯打開酒吧的門,「最好用啤酒來幫助我們想這個問題吧。」

  「要是你們的夥計能適當地學學怎樣當倫敦塔的守門人……」傑克對墨裡說。

  「正在這麼辦呢,專家。」聯邦調查局專員哈哈笑道。

  「請海軍陸戰隊的弟兄再乾一杯。」另外有個守門人遞給瑞安一杯酒,「現在得喝酒啦。」

  「伯特就是我對您說過的兩個海軍陸戰隊員裡的一個。」埃文斯解釋道。

  「對買酒的人我從來不說壞話。」瑞安對伯特說。

  「這種態度理智得出奇。您以前真的只是少尉嗎?」

  「只當了三個月。」傑克說了直升飛機出事的情況。

  「真是運氣不好。該死的訓練事故。」埃文斯說:「比打仗還危險。」

  「這得看各人的觀點。」另外一個守門人說:「即便如此,從您在林蔭道上的舉動來判斷,您還可以幹得更好些。」

  「這我可弄不懂了,伯特。你是不同尉官加英雄這種人相處的。他們幹的都是最該死的事情。但我想,一個人死裡逃生,又肯學,是能像你說的幹得更好些的。瑞安少尉,您說說;您學到了點什麼?」

  「別讓他打中。下次我得從隱蔽處開槍。」

  「好極了。」鮑勃?哈爾斯頓也加入到談話中來了,「而且別留活口。」他又補充說。特別空勤團遇到事情是不留活口肋。

  凱茜不喜歡這種交談,「先生們,你們不能這樣殺人。」

  「夫人,少尉那次可是天賜良機,碰上這種機會誰也不會躲開的。要是還能第二次碰上——當然,是不會碰上了,但要是能碰上,可以像——個士兵那麼幹,也可以像一個警察那麼幹,但不要既當警察又當士兵。您能活下來是很幸運的,年輕人。這隻手臂會告訴您,您正巧碰上了好運氣。少尉,勇敢是好事,但機靈些就更好了,就能少吃不少苦頭。」埃文斯說。他看看啤酒,「上帝啊,我這話說過多少次了呀!」

  「我們一共說過了多少次?」伯特平靜地說:「可惜他們那麼多人都不聽。夠啦。這位漂亮女士不願聽退休的老傢伙嘮叨。鮑勃對我說您在期待嬰兒降生。再過兩個月,我也要開始當祖父啦。」

  「是呀,他等不及地要給我們看照片呢。」埃文斯哈哈大笑,「這次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只要喜歡,是男是女都一樣。」通常都是這麼回答的。瑞安喝完了第三杯酒。這種啤酒很沖,他腦袋嗡嗡作響,「先生們,要是你們有人去美國,碰巧到華盛頓附近的話,我想得告訴我們一聲。」

  「下次您來倫敦,這酒吧照開不誤。」湯姆?休斯說。這位守門人的頭兒穿著普通服裝,卻拿著三四個世紀以前式樣的帽子,「或許您家裡會有地方放它的,約翰爵士,這是我們大家的一片心意。」

  「我會好好保存的。」瑞安接過帽子,但沒有戴到頭上。他還沒有贏得這種權利。

  「現在我很遺憾地對你們說,要是現在不走,就得整夜呆在這兒了。所有的門在半夜都要關上的,就這樣。」

  傑克和凱茜轉圈兒握了手,然後跟著休斯和墨裡走出了門。

  裡牆和外牆之間的路十分清靜;空氣涼爽,傑克察覺到自己在想夜間是否有鬼會在城堡的庭院裡走動。這簡直是「那是什麼?」他指指城堡的外塔。一個鬼怪似的影子在那兒走動。

  「哨兵。」休斯說:「交鑰匙的儀式完畢後,衛兵們仍穿原來的服裝。」

  「那些槍支現在鎖起來了,是嗎?」傑克問道。

  「要不也沒有什麼用處,是不是。這兒很安全。」休斯答道。

  知道幾個這樣的地方該多好,瑞安想道。現在我為什麼要想這個呢?

第七章 飛鳥歸巢   要是傑克對飛行不感覺到那麼緊張的話,希思羅空港第四候機廳的高級休息室本可以說是非常舒適的。隔著落地的大玻璃窗,他望見過一會兒就要乘坐回家的協和式飛機。憑著設計師們的創造力,它宛如一隻灰色的大鳥,儘管冷漠但栩栩如生,漂亮而又令人心悸。它停在進口通道的盡頭,豎起了高高的起落架,匕首似的機頭毫無表情地衝著瑞安。

  「我真希望局裡允許我坐這個寶貝來回跑。」墨裡說。

  「真漂亮!」薩莉?瑞安說。

  傑克知道飛機在空中飛,是靠一種推力,靠一種看不見的東西。他記得,在格蘭特島,就是因為這個原理或是這種效應出了紙漏,差點兒叫他喪了命。他還記得,十九個月後,又由於同樣的原因,他的父母在芝加哥奧漢國際機場跑道的五千英尺上空喪生。

  但我恨坐飛機,瑞安對自己說。

  「協和式飛機從來沒出過事。」墨裡說:「而且吉米?歐文斯的人馬已經徹底檢查了飛機。」在這漂亮的大灰鳥上放顆炸彈倒是可能的。反恐怖部門的爆破專家們這天早晨足足花了一個小時,認定確實沒有問題,現在警察又換上了英國航空公司地勤人員的服裝,圍著這架班機。傑克擔心的倒不是炸彈,狗也能找出炸彈。

  「我知道。」傑克無力地笑著說道:「我只是缺乏勇氣罷了。」

  「要是你不走,才是缺乏勇氣呢,專家。」墨裡指出。他奇怪瑞安為什麼會那麼緊張,儘管外表裝得沒事兒似的。墨裡喜歡坐飛機。還在大學唸書的時候,有次空軍招募新兵,他差點被說服去當飛行員。

  「爸爸,我們什麼時候起飛?」薩莉問。

  「一點鐘。」凱茜告訴女兒,「別去打攪爸爸。」

  起飛,傑克笑了笑,心裡想道。該死的,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這你知道!瑞安搖搖頭,從免費酒吧裡拿了杯酒喝。他數了數,休息室裡有四個保安人員,都裝得極不惹人注目。瑞安在英國的最後一天,歐文斯一直沒露面。休息室裡別的就都是英國航空公司的工作人貝了。瑞安甚至沒付機票的附加費。他不知道這兆頭是好還是壞。

  一個女人用動人的聲音宣告飛機就要起飛。傑克喝完酒站了起來。

  「多謝你了,丹。」

  「我們現在就走嗎,爸爸?」薩莉興高采烈地問。凱茜拉住了女兒的手。

  「等一等!」墨裡彎下腰對薩莉說:「不讓我抱抱吻你一下嗎?」

  「好的。」薩莉高興地同意了,「再見,墨裡先生。」

  「照顧好我們的英雄。」這位聯邦調查局的人對凱茜說。

  「放心好啦。」她向他擔保。

  「專家,好好欣賞欣賞足球!」墨裡快把傑克的手捏碎了,「我想的就是這件事。」

  「我把錄像帶給你寄去。」

  「看錄像畢竟不一樣。回去還教歷史,呃?」

  「我幹的就是這個。」瑞安說。

  「走著瞧吧。」墨裡意味深長地說:「你這樣走路方便嗎?」

  「彆扭透啦。」瑞安咯咯笑道:「我想醫生在裡面溜了鉛吧,要不就是把手術器械留在裡面了。行啦,我們走了。」他們來到了登機口。

  「當心被人拐騙。」墨裡笑著退到一旁。

  「約翰爵士,歡迎您乘坐這次航班。」一位空中小姐對他說:「我們給您安排在一排 D座。您以前坐過協和式飛機嗎?」

  「沒有。」傑克鼓足勇氣才說出來。凱茜在他前面回過頭來笑了笑。隧道般的圓筒形通道真像墳墓的進口。

  「噢,您進去了會興奮一輩子的!」空中小姐鄭重地對他說。

  多謝啦!瑞安氣得幾乎舉止失措。他想起自己沒法用一隻手扼死她。接著他便放聲大笑。此外他還能幹什麼呢。

  進艙門的時候,他低下了頭,免得撞上。裡面很小,只有八九英尺寬。他飛快地往前面一瞥,看見機組人員擠在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落裡——要擠到靠左邊的駕駛員的位置,就得像穿長統靴一樣費勁。一切都顯得那麼狹窄。有位空中小姐正在掛大衣。他只好等著。後來她看見了他,側身往邊上靠了靠,他才伸著裹了石膏的手臂,走進了座艙。

  「就是這兒。」空中小姐對他說。

  傑克坐到第一排左邊靠窗的位於上。凱茜和薩莉已經坐到另外一邊去了。傑克上了石膏的手臂擱在第一排 C座上,倒很合適。那兒不能坐人。英國航空公司沒有多收費,一定是得到了額外加座的命令。他想立即扣上安全帶,但一隻手不方便。空中小姐正等著呢,就幫了他的忙。

  「您覺得很舒服吧?」

  「是的。」傑克撤了個謊。我很害怕呢。

  「很好。這是供您閱覽的。」她指指一隻灰白色的聚乙烯材料袋,「要本雜誌看看嗎?」

  「不,謝謝,我衣兜裡有本書。」

  「好啦,起飛以後我就來。您需要什麼,請按鈴。」

  傑克繃緊了安全帶,探身望著左前方的艙門。門還沒關。他還能夠逃走。但他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的。他往後一靠。座椅也是灰白色的,稍有點窄,但很舒適。坐在前排,有的是空間可以伸腿。飛機裡面的艙壁不夠白,他有個窗子可以朝外看。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機長奈傑爾?希金斯,歡迎大家乘坐英國航空公司的189 次班機。本次航班抵達哥倫比亞特區的華盛頓和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大約再過五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第一個停靠點是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天氣很好,晴到少雲,氣溫華氏56度。到達那裡需要飛行三小時二十五分鐘。請注意不要吸煙的信號,坐到位子上的乘客請繫好安全帶。謝謝。」簡短的介紹結束了。

  這時候瑞安看見艙門關上了,不免有些失望。這下可好,唯一可以逃跑的路已經堵死了。他往後一靠,閉上眼睛,聽天由命吧。坐在前頭好處是除了凱茜別人看不到他的表情——薩莉是靠窗坐的——而他妻子理解他,至少也是在裝著理解他。接著機組人員示範怎樣穿塞在座位底下的救生衣,怎樣給救生衣充氣。傑克毫無興致地看著。

  噴氣輪機開始轟鳴,激起了傑克胃裡的酸液。他又閉上眼睛。你跑不掉啦。他強制自己呼吸平穩,盡量放鬆。這居然容易得出奇。傑克坐飛機還從來沒捏過一把汗,只不過是身體軟得沒有氣力而已。

  飛機在跑道盡頭拐了個大大的彎,停了一停, 鼻輪一顫,啟動了。

  「準備起飛。」機內通訊裝置裡傳出命令。機組人員把自己系到折疊式座位上。傑克坐在一排 D座,像是在等著上電刑。他現在睜開了眼睛,望著窗外。

  發動機的聲音明顯增大,飛鳥開始咆哮。幾秒鐘後,發動機的聲音更響了,瑞安被一股壓力推著貼到纖維和聚乙烯製成的坐椅上。見鬼,他想。加速度很厲害,是他以前坐飛機時的兩倍。他沒法測量,只感到一隻無形的手把他向後拽,而另一隻無形的手則推在他上了石膏的手臂上,要將他掀到一邊。空中小姐說得不錯。真是興奮。草地貼著機窗跑,隨後機頭高高翹起。主輪一顛意味著離開了地面。傑克聽見主輪縮進了機架,但起飛的衝力又把它甩了出來。他們至少已經在一千英尺的高空了,而飛機還在以難以令人置信的角度往上衝。他望望妻子。哦,凱茜朝他撇撇嘴。薩莉鼻子貼著塑料玻璃的機窗正往外看哩。

  往高爬的角度稍稍緩了一些。空中小姐們推著一輛飲料小車已經開始工作。傑克要了一杯香檳,他並沒有慶賀的心情,但冒泡沫的酒總能夠讓他快點兒高興起來。有一次凱茜主動建議他喝點酒消除坐飛機的煩躁。瑞安對麻醉藥深惡痛絕。但酒可就不一樣了,他心裡說。他望著窗外他們還在往高昇。飛機非常乎穩,並不比在鋪了瀝青的高速公路上駛車顛多少。

  他從衣兜裡摸出那本平裝書,開始看起來。他認為坐飛機看書倒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法。他往右邊一歪,腦袋緊緊地擠進座位和白色塑料艙壁之間的空當。他可以把左臂擱到靠過道的座位上,使得石膏筒重壓著腰部減輕些份量。他右臂肘支在扶手上,身子靠著堅硬的機身,開始聚精會神地看書。這本書選得正好,是阿利斯泰爾?霍恩寫的,有關法德鬥爭的事。但他很快就發現那石膏筒太氣人。一隻手翻書頁十分困難。他得放下書才能去翻。

  一股短暫的衝力表明協和式飛機的奧林匹斯牌發動機的第一對補燃器開始運轉,接著第二對也開始運轉。他感覺到一股新的加速度,飛機又開始爬高。航空公司命名這種飛機為「飛鳥」,就是這個意思。傑克望望窗外——他們正在飛越大海。他看了看表,用不了三個小時就到杜勒斯機場了。你能熬三個小時,是嗎?

  熬總能熬的。他注意到一盞燈。我剛才怎麼沒看到呢?他頭頂的隔板上有一個數字顯示器。現在顯示的數字是1024,最後的那個數飛快地往上增長。

  雪白蓬鬆的雲團在機身下面幾英里的地方飄浮,以感覺得出的速度朝後滑去。陽光在浪尖閃爍,而波浪象藍色的壟溝,光彩耀眼。從上面看下去,世界原來是這樣的。有件事使傑克很惱火,他既怕坐飛機,卻又對這景色神魂顛倒。他又去看書,看到這麼一段話:當蒸汽機火車頭成了人類技術的尖端,旅行就佔據了一個人活動的三十分之一。這或許可怕,但至少你能到一個個地方去走定了。

  過了一會兒,晚餐開出來了。瑞安發覺香檳增進了他的食慾。傑克坐飛機很少覺得肚子餓,但這次卻叫他大吃一驚。雖然菜單仍令人為難;英國人習慣用法文書寫菜名,似乎語言對胃口也有作用,但傑克很快就發現胃口好,什麼都吃得下。沒有鮭魚,要了牛排——這東西英國人是弄不好的——這次味道卻令人叫絕,還要了一份像樣的色拉,餐後吃的是草莓冰激淋,外加一小碟乾酪。沒喝香檳,是用佳釀紅葡萄酒代替的,瑞安覺得四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用不著兩個小時就到家了。

  傑克又看了看表,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機長的聲音在說,飛行方向的右面是加拿大新斯科捨省的哈利法克斯。傑克望了望,只見北方的地平線上有一條模模糊糊的黑帶。我們到北美洲啦。真是個好消息。像往常一樣,那繃得緊緊的神經同班機的座位一起,使得他脊背僵硬,而且那石膏筒也不好受。他覺得需要站起來走動走動,但又不願意在飛機上這麼幹。空中小姐又往他的杯裡斟滿了紅葡萄酒,而傑克注意的卻是透過機窗射進來的陽光從離開倫敦以來角度一直沒變過。飛機向西飛同地球的自轉保持同一速度,他們似乎是停在原地一樣。機長說過,他們大約在中午抵達杜勒斯機場。傑克又一次看表,還有四十分鐘。他伸伸腿,又看起書來了。

  接下去是機組人員來打攪他了,發給他海關手續表和出入境簽證。他收起護照的時候,看到妻子去登記所有買的衣服了。薩莉還在睡,身體踡縮成一團,臉色寧靜得像天使。過了新澤西州的海岸,飛機便開始降低高度,往西飛到賓夕法尼亞州又調頭向南飛。現在飛得低多啦。他並未感覺到減速,但雲團比在海上時候要濃厚得多。好啦,希金斯機長,讓這飛鳥完整結實地飛回大地吧。他找到一個鍍銀的行李標籤,顯然想要保存下來。其實他已經決定保存所有的包裝用品,其中包括一張證明他坐過協和式飛機的憑證——我是老乘客啦,他想得很幽默。我乘過英國航空公司的協和式飛機,卻倖免於難。

  現在飛機低得能看清道路了。飛機失事大多是在降落的時候,但瑞安不這麼認為。他們快到家了,他的害怕也快到頭了。他看到機窗外的波托馬克河谷,就像聽到了好消息。協和式飛機終於又高高地仰起機頭,平穩地向地面降落。威風凜凜,真夠快的,傑克想道。接著他看見了機場周圍的柵欄。飛機的主輪重重地顛了幾下。他們落地了。他們平安無事了。現在發生的事情都屬於車輛性質,而不屬於飛機性質了,他想。瑞安覺得坐汽車是保險的這主要是因為汽車是他駕駛的。然而他想起來了,今天得凱茜開車了。

  飛機停穩後亮起瞭解安全帶的信號,前面的艙門也打開了。到家啦。瑞安站起來,伸了伸身子,穩穩當當地站著可真好。凱茜抱著女兒,在替她梳頭,而薩莉正揉著睡意矇矓的眼睛。

  「到家了嗎?」薩莉問道。

  父親向她鄭重宣告,他們到家了。傑克朝前走去,領他登機的空中小姐問他是否覺得很好,他實實在在地回答,是的。現在一切全過去了。他在運送乘客的車上找了個座位,妻子和女兒同他坐在一起。

  「下次我們去歐洲,就乘這種飛機。」瑞安平靜地說。

  「怎麼?你不是不喜歡嗎?」凱茜很驚訝。

  「你最好認為我喜歡這種飛機。到那兒只要花一半時間呀。」傑克大笑起來,主要是笑自己。他以前每次乘飛機,活著回到地面就感到高興。而這次他顯然經歷了不尋常的行動,卻心情舒暢地活著回到了家裡,自己就覺得有一種淡淡的興奮感。乘客們下飛機總要比上飛機快活。運送乘客的車離開了飛機。當他們坐著車轉彎朝候機廳去的時候,那協和式飛機看上去真是漂亮極了。

  乘坐協和式飛機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同體積大的飛機相比,乘客少,取行李很方便。傑克把行李包拎回來時,凱茜已經弄到了一輛推車——薩莉一定要由她來推。最後一道麻煩是海關手續,凱茜買的東西罰了他們三百多美元。下飛機不到三十分鐘,傑克就幫薩莉推著行李車出了候機廳的門。

  「傑克!」一個個子高大的男人喊道。他比傑克六英尺一英吋的個頭還要高,肩膀也比傑克寬。他走路不方便,一條腿是假的,因為一個酒後駕車的司機壓掉了他的左膝蓋以下部位。他的左腳是一個四方形的鋁圈,而不是假肢。奧列弗?溫德爾?泰勒發觀這樣走起路來舒服自在。他的手儘管相當大,卻完全是正常的。他抓住瑞安的手緊緊握著,「歡迎你們回來,夥計!」

  「你好嗎,泰勒!」傑克從原橄欖球進攻手的緊握之中掙出手來,暗暗地數了數自己的手指頭。

  「很好。啊,凱茜。」泰勒吻了吻她,「薩莉好嗎?」

  「好的。」薩莉舉起雙手,讓他順心順意地把自己舉起來。但很快就扭著身子下來,站到行李車旁邊。

  「你在這兒幹什麼?」傑克問道。噢,一定是凱茜打了電話……

  「別擔心車。」泰勒博土說:「瓊和我給你取回來了,放在家裡;我們決定讓你們坐我們的車——有的是地方。她現在正在準備呢。」

  「請了一天假,嗯?」

  「就算是吧。沒什麼,傑克。比林斯替你代了幾個星期課,我怎麼不能請一下午假呢?」走過來一個搬運工,泰勒揮揮手叫他走開了。

  「瓊好嗎?」凱茜問道。

  「懷孕六個多星期了。」

  「比我們的稍微多幾天。」凱茜說。

  「真的?」泰勒臉帶笑容,「妙極啦!」

  秋高氣爽,陽光燦爛,他們離開了候機廳。瓊?泰勒已經發動了泰勒家的大麵包車。她黑黑的頭髮,苗條頎長,正懷著他們的第三第四個孩子。瑞安到英國去之前,超聲波已經查明她懷的是雙胞胎。她纖細的體型挺著個大肚子想來怪可笑的,但臉上卻是容光煥發。她一從汽車裡鑽出來,凱茜就朝她走去,同她說上了話。傑克馬上就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因為她們立刻就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了。泰勒擰開車尾放行李的門,扔紙似的把他們的行李扔了進去。

  「我真佩服你會挑時間,傑克。快放聖誕節假了,你就回來了。」大家坐到車裡的時候,泰勒說。

  「我可沒那麼計劃。」傑克爭辯說。

  「肩膀怎麼樣啦?」

  「比以前好多了,夥計。」

  「這我相信。」泰勒笑著開車離開候機廳,「我很奇怪他們會讓你乘協和式飛機。怎麼樣?」

  「快多啦。」

  「是嘛,大家都這麼說。」

  泰勒是在安納波利斯畢業的,當潛水員之前,曾是全美橄欖球隊的後備進攻選手。三年前,正當他春風得意的時候,一個喝醉了酒的司機壓斷了他的半條腿。令人驚奇的是他並沒有消沉,從麻省理工學院拿到工程學博士的學位後,他加入了安納波利斯行業工會,在那兒為橄欖球運動物色運動員搞點兒訓練。傑克不知道現在瓊是否開心點兒了。她曾經是個可愛的姑娘,當過法律秘書,泰勒當不成潛水員了,她肯定表示過不滿。現在她有他相伴——顯然他不常遠出家門,看來瓊總是懷孕——兩人很少分開。就是上街買東西,也是手拉著手。要是有人對此開玩笑,泰勒也泰然處之。

  他們駛進哥倫比亞特區的環形公路,「我們到瓊的父母家裡去——這是雙胞胎出世前她最後一次外出了。比林斯教授說有工作等著你呢。」泰勒說道。

  是有點兒工作,瑞安想道。至少得干兩個月。

  「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工作?」

  「起碼得等石膏拆掉。」凱茜替傑克回答,「我明天帶傑克到巴爾的摩去看看,讓霍利教授檢查一下。」

  「傷得這樣不用著急上班。」泰勒認為。他自己在這方面經驗足夠多了,「羅比向你問好。他不能來。他今天駕駛著飛行模擬機到帕克斯河去了,又想重學飛行啦。羅比和西茜幹得不錯,他們前天晚上才搬的家。你挑的這日子天氣也不錯,上星期總下雨。」

  家,傑克邊聽邊想。總算回到了塵世間,那日復一日的吹牛撤謊弄得傷心煩意亂——除非有人幫你解脫。回到這裡可真好,下雨就算是最大的煩惱了,一天就是起床,工作,吃飯,睡覺。要知道事請就看電視,看橄欖球賽。看看每天報紙上的連環畫版面,幫幫妻子洗洗涮涮,等薩莉上床後,就蜷成一團看本書,喝杯酒。傑克向自己保證,他再也不會認為這樣是枯燥無味的了。他剛在快車道上過了一個月日子,現在幸好把它拋在三千英里之外了。

  「晚上好,庫利先生。」凱文?奧唐納從菜單上抬起頭來。

  「您好,詹姆森先生,見到您真高興。」書店主人裝出十分驚訝的樣子答道。

  「和我一起吃吧?」

  「啊,行啊,謝謝。」

  「您進城來幹什麼?」

  「辦點公事。我得和幾個朋友在科夫逗留一個晚上。」這是真的,也是告訴奧唐納——當地人叫他邁克爾?詹姆森——他給他帶來了最新消息。

  「您看看菜單嗎?」奧唐納把菜單遞過去。庫利略略一看,合上遞了回來。沒人看得出菜單裡夾了東西,「詹姆森」讓夾在裡面的小信封落到懷裡。接著他們漫無邊際地閒扯了一個小時,說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玩笑話。隔壁的火車座裡坐著四個愛爾蘭警察,在任何情況下,庫利先生都不會去關心與己無關的事情。他的工作是情報聯絡。派不了什麼用場的人,奧唐納想道,儘管他從來對人這麼說過。庫利的素質不足以參與真正的行動,他比較適合搞情報。這不僅因為他從不多嘴多舌,而且還因為他是受過良好訓練的一個小人物。

  他思維健全,但奧唐納總認為他機靈中摻雜著軟弱的性格。這不要緊。庫利在警察局沒有任何記錄,甚至從來沒有朝伊斯蘭教徒扔過一塊卵石,哪怕一根雞毛也沒扔過。他寧願看看,讓仇恨積聚起來而不外露。安靜,書生氣,謙遜,丹尼斯做這工作十分理想。奧唐納心想,非常理想他有自己的小「希姆萊」——或者說「捷爾任斯基」更合適。是呀,捷爾任斯基就是這樣狠毒有力的不起眼的傢伙。只有那圓圓的胖臉使他想起納粹的希姆萊——而人不能選擇長相,是不是?庫利在組織裡是有前途的,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將需要一個真正的捷爾任斯基。

  吃完飯喝過咖啡,他們談夠了話。庫利拿起帳單,堅持要付帳。生意很好嘛。奧唐納把信封放進衣兜離開了餐館。他耐著性子不去看情報。奧唐納是個不太有耐心的人,但考慮到後果,他強迫自己耐心。他知道,由於缺乏耐心,英國軍隊的許多次行動都失敗了。他早年同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一起的經歷也給了他教訓。他駕駛著寶馬牌轎車,以法定限速穿過破舊的街道,離開城區,駛上鄉間小路,回到他那坐落在滿岬上的家。他沒有直接往家開車,而且還不時地留心看看反光鏡。奧唐納知道他的安全工作做得很好。他也知道這靠的是時時留神。他那昂貴的轎車是以公司總部的名義在鄧多克登記註冊的。那家公司真的做生意,有九艘深海拖網漁船在不列顛群島周圍冰冷的北方海域里拉大型袋網捕魚,還有一位很出色的總經理,從來不介入他們的事,其經營手段使得奧唐納足以在遙遠的南方過一個鄉紳的生活。

  一個小時後,轎車駛進了有一對石柱標誌的私人車道,又駛了五分鐘,到了高踞於海面之上的屋子前。像普通人一樣,奧唐納把轎車停在空地裡。莊園裡的汽車房被當地的一個承包商強佔去當辦公室了。他立即走進書房。麥肯尼正坐著等他,一邊在看一本最近出版的耶茨詩集。又是個書生氣十足的小伙子,雖然不像庫利那樣討厭見到血。他那冷靜的訓練有素的舉動中隱藏著一種爆炸性的能量。邁克爾很像奧唐納。像奧唐納十年或十二年前的樣子,年輕氣盛,需要鍛煉,因此讓他當管情報的頭兒,這樣他就可以懂得深思熟慮的價值,學會在行動前先盡可能地獲取情報。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從來不這樣。他們使用策略上的情報,從不用戰略上的——這是最好的解釋,奧唐納想,他們在總體戰略上毫無頭腦。這是他離開他們的另一個理由——但他要回到他們的行列中去的。或者更可能是他們歸順他。這樣他就有了武裝。他已經制訂了計劃,雖然這連他最親密的戰友們也不知道——至少不全知道。

  奧唐納坐到書桌後面的皮椅子裡,從大衣兜裡摸出信封。麥肯尼細緻周到地走到牆角的酒櫃前,給他的上級倒了一杯威士忌。威士忌加冰塊,這口味是奧唐納幾年前在較熱的地區養成的。他把杯子放到書桌上。奧唐納拿起來,默默地喝了一口。

  情報一共有六頁,奧唐納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打字紙,邊看邊想,就像麥肯尼剛才看耶茨的詩句一樣。那位年輕人對他的耐心感到驚詫。作為出名的北愛蘭解放陣線的首領,一個能幹出殘忍舉動的戰士,一個看來常常是鐵石心腸的人,其收集和處理資料的方法竟然會這樣細緻。像一架計算機,但卻是一架邪惡的計算機。六頁紙他足足看了二十分仲。

  「行啦,我們的朋友瑞安回他該去的美國啦,乘的是協和式飛機,他妻子設法通知了一個朋友在機場接他們。我想下星期一他就回海軍學校教那幫年紀輕輕的好男女了。」奧唐納對自己說的話頗感幽默,微微一笑,「殿下和他可愛的新娘兩天後回來。看來他們的飛機發動機出了毛病,得從英國千里迢迢地送一塊新的儀表去——或許這是公開的說法,其實他們是喜歡上了新西蘭,想要多有點時間享受一下幽靜的生活吧。有關他們抵達的保衛工作將特別加強。照這麼看,似乎他們下幾個月的保衛工作至少是無懈可擊的了。」

  麥肯尼哼了一聲,「無懈可擊的保衛工作是不存在的。我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邁克爾,我們不想殺死他們。這隨便哪個傻瓜都辦得到。」他耐心地說:「我們的目的是要弄活的。」

  「但……」

  「別說『但是但是』了,邁克爾。如果我要殺他們,他們早就死了,連瑞安那個討厭鬼也一起死了。要殺是容易的,但達不到我們的目的。」

  「是的,先生。」麥肯尼謙恭地點點頭,「肖恩怎麼啦?」

  「他們還得讓他在布列克斯頓監獄關兩個來星期,眼下反恐怖十三處還用得著他。」

  「這是不是說肖恩……」

  「不像。」奧唐納訂斷他的話頭,「我仍然認為肖恩是組織裡不可缺少的,你說呢?」

  「但我們怎麼知道他呢?」

  「有許多高級階層的人關心我們的同志。」奧唐納解釋了一半。

  麥肯尼邊想邊點頭。領導人不把情報來源告訴自己的情報負責人,對此他頗為不快,但忍住了。麥肯尼知道這情報很有價值,但它來自何處卻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最高機密。年輕人聳聳肩膀想抖去不快。他有自己的情報來源,而且他利用情報的本領日臻完善。總這麼漫長地等待行動時機,不免使他焦躁,但他心裡承認——先是很勉強,但越來越確信——幾種方案都做充分準備方才完美。他曾參加過一次行動,因為準備得不怎麼好,結果他被鎖進了朗凱茜監獄。經過那次失敗,他認識到革命需要更多強有力的手段。於是他更加憎恨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領導集團的無能,甚至勝過恨英國軍隊。革命者往往伯朋友甚於怕敵人。

  「我們的同事那兒有消息嗎?」奧唐納問道。

  「有的。」麥肯尼愉快地說,「我們的同事」是指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貝爾法斯特旅的一個據點後天就要公開了。近來北愛爾蘭志願軍的夥計們在使用這個據點——他們不太聰明,是不是?」

  「我認為我們可以隨它去。」奧唐納判斷說。當然,這可能成為一枚炸彈,會造成很多人的死,有些還是北愛爾蘭志願軍的人,但他認為北愛爾蘭志願軍是佔據統治地位的資產階級的反動力量——他們既然沒有思想,就只能是一幫暴徒而已。死一些北愛爾蘭志願軍倒是好事,那就真的會一觸即發,別的北愛爾蘭志願軍的槍手就會偷偷溜進天主教徒的居住區,或者在街上殺一兩個人。接著北愛爾蘭皇家警察部隊刑偵部門的偵探就會同以往一樣,展開調查,也同以往一樣,沒人會說看見了些什麼,於是天主教徒居住區的人對革命仍會保持三心二意的狀態。仇恨可真是個有用的寶貝,比恐懼更有用,仇恨維持了事業,「還有嗎?」

  「造炸彈的德懷爾又失蹤了。」麥肯尼接著說。

  「上次發生在……英國,是不是?還有什麼?」

  「別的就不知道了。我們的人正在查,我關照他小心行事。」

  「很好。」奧唐納得想想這件事。德懷爾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中最會造炸彈的人,是個製造定時引信的天才,是倫敦警察廳反恐怖十三處最想抓獲的人。德懷爾的被捕對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領導集團將造成一系列嚴重打擊……

  麥肯尼得到了消息,對方說得又響又清楚。有關德懷爾的事情已經夠糟的啦,但那位同事又扯上了別的,「貝爾法斯特的旅長怎麼辦?」

  「不知道。」領導人搖搖頭。

  「但他會再一次滑過去的。我們需要一個月時間去……」

  「不,邁克爾。掌握時機——記住掌握時機的重要性。行動是個有機的整體,而不單純是各類事件的集合。」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貝爾法斯特旅,說是旅,卻不足二百人,奧唐納想,這一定是在唬人。那位旅長是北愛爾蘭你爭我搶的人物。儘管歐文斯中校當時不得己,只好讓英國人把他抓起來,各派卻仍然想把他弄到手。這太糟糕了!約翰尼?多伊爾,你把我趕了出去,我得向你討還這筆帳,這可以用我的腦袋發誓。但這個問題我也必須要有耐性。總而言之,你給我腦袋也還不清,「你還得牢牢記住,我們的人需要保護自己。掌握時機的重要性就在於我們籌劃的事只能一次見效。這就是我們必須耐心的原因。我們必須等時機真正來臨。」

  什麼時候才是真正的時機呢?什麼計劃呢?麥肯尼想知道。僅僅幾個星期前,奧唐納就說過「時機」已經在手,只是事到臨頭從倫敦來了個電話,又說事先擱一擱。這事肖恩?米勒知道,還有一兩個人也知道,但麥肯尼卻連哪些夥計享有知道的特權都不清楚。如果說領導者信賴什麼的話,那就是安全。這位情報負責人承認安全是重要的,但他只知道事情關係重大,卻不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便不免要年輕氣盛、焦躁起來。

  「要做到耐心很困難,是不是,邁克?」

  「是的,先生。」麥肯尼笑著承認。

  「只要牢牢記住我們吃過不夠耐心的苦頭就夠了。」他的頭兒認真地說道。

第八章 情報   「我想這事兒別聲張,吉米。摸到了這傢伙的行蹤,局裡要我謝謝你們。」

  「我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旅遊者,丹。」歐文斯答道。這個旅遊者是佛羅里達州人,他從奧蘭多的一家銀行裡貪污了三百萬美元,在前往另一個歐洲國家的途中,很不明智地在英國停了一下,而英國銀行的金錢往來方法同別的國家略有不同,於是他露出了馬腳,「我想下次我們得讓他先在邦德街買點東西,然後再逮捕他。你就算他付的是小費——逮捕他的小費好了。」

  「嘿!」聯邦調查局的代表合上最後一個文件夾。這時是當地時間六點。丹?墨裡往椅背上一靠。在他身後,街對面那幢磚結構的喬治王朝時代的建築在暮色中現出灰白的輪廓。有人在那房頂上小心謹慎地巡邏,格羅斯維納廣場的所有建築物上都有人巡邏。美國大使館並不算是戒備森嚴的,過去的六年中,恐怖主義分子來來往往,恫嚇警告,已發生過多起。大使館坐落在北奧特立街,樓前有穿制服的警官站崗,整條街不准車輛通行。人行道上裝飾著混凝土製的「花盆」,這種障礙物連坦克也無法越過。大樓四周有一道混凝土的斜坡,用來阻止裝有炸彈的小轎車靠近。使館內部配有防彈玻璃,一名海軍陸戰隊的下士佩帶零點三七五口徑的大號左輪手槍,背靠一堵牆,萬元一失地站在防彈玻璃後面守衛著。真見鬼,墨裡心想。真是見了鬼。這裡成了國際恐怖分子大顯身手的地方。墨裡討厭在一幢看來好似馬其諾防線的大樓裡辦公,他不願去想是否會有一些來自伊朗、巴勒斯坦、利比亞等國家的恐怖主義瘋子,手執火箭筒,藏在他辦公室對面的街那邊的大樓裡。這倒不是怕丟命。墨裡不止一次地身臨過險境。他恨的是有人把暗殺他的夥伴當成某種政治手段的一部分,這是對他的職業的不公正和侮辱。但這些人不是瘋子,對吧?行為科學的專家們說他們不是瘋子,倒是浪漫主義者——是有信仰的人。人們願意把自己托付給一種理想,並且為了實現這種理想而去犯罪。真是偉大的浪漫主義者!

  「吉米,還記得過去的好時光嗎?有一回我們追捕搶銀行的匪徒,他們正在忙著分贓哩。」

  「我從來沒於過這些事情。我以前主要是抓普通的賊、後來才派我去對付殺人犯。但恐怖主義確實使人懷念過去那些對付普通暴徒的日子,我甚至還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棄邪歸正的。」歐文斯又往杯子裡倒了些紅葡萄酒。對於倫敦警察廳來說,逐漸突出的一個問題,便是使用武器犯罪的情況越來越多,據晚報報道,在英國的恐怖活動中,這種情況也已較普遍。倫敦的世風正在變化,歐文斯對此一點兒也不喜歡。

  電話鈴響了。墨裡的秘書剛下班,他便自己拿起話筒。

  「我是墨裡。嗨,鮑勃。是嘛,他正好在這兒。吉米,鮑勃?哈萊德找你。」他把話筒逐過去。

  「我是歐文斯中校。」他飲了口葡萄酒,突然放下杯子,招手要了鉛筆和拍紙簿,「到底在哪兒?你已經。好,幹得不錯。我這就去。」

  「什麼事?」墨裡馬上問。 「我們剛得到一個秘密消息,同那個德懷爾有關。在杜立街的一座公寓裡發現了製造炸彈的工廠。」

  「是不是就在流經倫敦塔的那條河對面?」

  「就是那兒,我走了。」歐文斯站起來,一把抓過大衣。

  「我跟你去行嗎?」

  「丹,你必須記住……」

  「不插手。」墨裡也站了起來。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左胯部,他的左輪手槍在那兒,而他在外國是不能帶槍的。歐文斯從不佩槍。墨裡心想,當了警察怎麼能不帶武器呢。他們一起離開了墨裡的辦公室,快步走到迴廊上,往左一拐去乘電梯。兩分鐘後就到了大使館的地下停車場。已經有兩名警察坐在車裡了,而中校的司機則跟著他們跑了出來。

  墨裡坐進後座,車一開到街上,歐文斯就拿起了無線話筒。

  「你還有人嗎?」墨裡問道。

  「有。鮑勃會帶一隊人很快趕到那兒的。德懷爾,感謝上帝!說得一絲不差!」歐文斯越想遮掩他的情緒,便越是激動得像個聖誕節早晨看見了禮物的孩子。

  「誰暗中通知你們的?」

  「匿名者。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是望進窗子裡,看見在裝導線,還看見一些小包裝的東西。」

  「絕啦!自己偷看來的東西還偷偷告訴警察——大概怕他老婆知道他在幹什麼吧。行啦,你算捉住扳頭了。」墨裡咧嘴笑笑。像這樣渺茫的事情,他碰到好幾次了,沒有一次是成功的。

  黃昏時分,交通擁擠,再拉警報器也沒用。到杜立街才五英里路,足足用了二十分鐘,這麼長一段時間,什麼都要落空了。歐文斯聽著無線電話,知道他的部下已經到達那幢可疑的公寓,便伸出拳頭輕輕擊打著汽車前門的扶手。汽車終於駛過了倫敦塔橋,往右拐去。司機把車停在人行道邊,向另外兩輛警車停在一起。

  這是一幢三層樓的房子,坐落在工人住宅區,磚頭灰黃,很髒。隔壁是一家小酒吧,每日菜單胡亂寫在一塊黑板上。有幾個人站在酒吧門口,手握酒瓶,望著警察。大部分人站在街道對面。歐文斯朝門口跑去,有個便衣偵探正站在那兒等他。

  「全妥啦,先生。我們拘留了嫌疑犯。在後面的頂層。」

  中校一路小跑,奔上樓去,墨裡緊隨其後。在頂層的樓梯口又碰見一個偵探。歐文斯腦上掛著嚴厲而滿意的微笑,走完了最後的三十英尺。

  「全利索了,先生。」哈萊德說:「這就是嫌疑犯。」

  莫林?德懷爾赤身露體,平展展地躺在地板上。身體周圍是一攤水,一溜濕腳印從旁邊的浴室裡一直伸到她躺的地方。

  「她正在洗澡。」哈萊德解釋說,「手槍擱在廚房的桌子上,沒碰到什麼麻煩。」

  「你叫女偵探了嗎?」

  「叫了,先生,奇怪的是她還沒到。」

  「交通糟透了。」歐文斯說。

  「有其他跡像嗎?」

  「沒有,先生。一點也沒有。只有這些。」哈萊德答道。

  簡陋的房間裡僅有的那張寫字檯的最下面一個抽屜放在地板上。裡面有幾塊東西看來像是可塑炸藥,有幾個雷管,還有一些可能是電子定時器。有個偵探已經在填寫清單,另一個正忙著用相機和閃光燈給整個房間拍照,還有一個在收集物證。房間裡搜出來的東西都要貼上標籤,裝進一隻乾淨的塑料袋裡存放起來,以備中央刑事法院下一次審判恐怖分子時作證用。全是滿意的微笑——除了莫林?德懷爾,她的臉貼著地板。兩個偵探守在她身邊,看管著這位赤裸裸、濕淋淋的姑娘。他們左輪手槍上了膛,插在槍套裡,臉上毫無同情之色。

  墨裡站在門口,沒有介入,而眼睛卻看著歐文斯的偵探們處理現場。沒什麼可挑剔的。嫌疑犯抓住了,現場清理完了,物證也收集了,每樣東西都進行了登記。他看到嫌疑犯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名女警察會對她進行徹底的搜身,看看她是否「窩藏」了可能有危險的東西。這將使德懷爾小姐的風範頗為難堪,但墨裡認為法官是不會提出抗議的。莫林?德懷爾是盡人皆知的炸彈製造者,這已經至少有三年了。九個月前,有人看見她在貝爾法斯特的某個地方,等她離開後幾分鐘,那裡便呈現出一副慘景,四個人喪命,三個人重傷。

  不,對德懷爾小姐不會有那麼多同情之心的。又過了幾分鐘,一個偵探揭下床單,蓋到她身上,嫌疑犯動也不動。她呼吸急促,卻無聲息。

  「這很有趣。」有個人說。他從床下拉出了一隻箱子,檢查一下,看沒有起爆裝置,便打了開來,拿出一個演劇用的化妝箱和四套假髮。

  「天啊,這東西我也能用。」女偵探一陣風似地走過墨裡身邊,來到歐文斯跟前,「我盡快趕來啦,中校。」

  「干吧。」歐文斯笑笑。他太高興了,不會對這種小事情惱火的。

  「分開,寶貝兒。這你是弄慣了的。」女偵探戴上膠皮手套,開始檢查。墨裡沒看。他對這種事情總是覺得噁心。幾秒鐘後,女偵探啪的一聲脫下手套。有個偵探給了德懷爾幾種衣服,要她穿上。墨裡看著嫌疑犯,只見她毫不害羞地穿著衣服,好像這兒只有她自己——不,他想,如果是獨自一人的話,她就會顯得富有感情了。卡嗒一聲,一個警察又給她戴上了純鋼手銬。同美國警察的做法沒什麼大區別,那人對德懷爾講了她應有的權利。她一句話也不說,上下打量著那個警察,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甚至也沒有生氣的表示。

  她被帶了出去。

  這妞兒真是冷酷無情,墨裡心裡想。她頭髮還是濕的,也沒化妝,夠漂亮的,他想。氣質極佳。減輕個十磅八磅體形也照樣優美,就是穿上好看的衣服對她來說也不過如此。要是在街上,你會特意走過她身邊,要是在酒吧,你會挨著她坐下,主動提出給她買一杯飲料,但你卻從來不會懷疑她的皮包裡有兩磅高效炸藥。感謝上帝,我們國內可沒這種事……他不知道聯邦調查局對付這種威脅有多大本事。即使竭盡財力,竭盡科學上的和法律上的專家來支持這方面的特別情報人員,這種案子也是不容易處理的。對警察來說,所謂遊戲就是等著倒霉的傢伙出差錯。你只好鑽空子,就像橄欖球隊在比賽中等待轉機。問題在於惡棍們越干越絕,一直在錯誤中吸取教訓。這也同競賽一樣。雙方都變得更加狡猾世故。但犯罪的一方總是主動的。警察總是在後邊趕。

  「喂,丹,有何指教?夠得上聯邦調查局的標準嗎?」歐文斯問道,稍有些沾沾自喜。

  「別給我戴高帽,吉米!」墨裡咧嘴笑道。現在完事啦,偵探們全都忙著給物證編目,滿以為他們已經掌握了犯罪的鐵證,「我得說你們幹得太狠了。你們不像我們國家有《非法搜捕條例》,真是幸運。」更不用提我們的一些法官啦。

  「拍完了。」管拍照的偵探說。

  「很好。」鮑勃?哈萊德警官答道。他在現場忙來忙去。

  「鮑勃,你怎麼到得這麼快?」墨裡想知道究竟,「乘的地鐵嗎?」

  「你怎麼會想不到呢?」哈萊德大聲笑道:「我們沒碰到交通阻塞。十一分鐘就趕到了這裡。沒過多久你們也到了。我們用靴子踢開門,加上拘捕德懷爾,總共不過五秒鐘。這麼容易是不是出人意外——只要你掌握了用得著的情報就行!」

  「現在我能進去了嗎?」

  「當然囉。」歐文斯揮手讓他走進房間。

  墨裡徑直朝放炸藥的寫字檯抽屜走去。他是個爆破器材專家。他和歐文斯在那堆東西旁邊蹲了下來。

  「看上去象捷克貨。」墨裡嘟噥道。

  「是的。」另外有個偵探說:「是斯科達工廠產的,看包裝就知道了。但這些是美國貨。加利福尼亞州的31型電動起爆雷管。」他從塑料袋裡拿了一個扔給墨裡。

  「媽的!這玩藝兒到處都是——一年半以前,有人劫了一船這種小玩藝兒。是在運往委內瑞拉一個油田的途中,一出加拉加斯就被劫走了。」墨裡解釋說。他仔細看了看,「油田的夥計們喜歡用這種雷管。安全,可靠,笨蛋也會用。質量同軍隊用的那種一樣。外觀也好看。」

  「還在哪兒出現過?」歐文斯問。

  「我們確切知道的就有三四個地方。問題在於這玩藝兒太小,不可能從爆炸的遺留物中辨認出來。一次是在波多黎各的一家銀行,一次是在秘魯的一個警察局——這是為了政治目的。還有一次——可能兩次——則同販賣麻醉品有關。到目前為止,還都發生在大西洋彼岸。據我所知,在這幾出現還是第一次。這種雷管有許多種型號。你得從劫去的那隻船查起。我今晚拍個電報,一小時內給你回音。」

  「謝謝你,丹。」

  墨裡數了數,一公斤重的炸藥有五塊。捷克產的可塑炸藥質量很好,就像美國軍隊用的烈性炸藥一樣。一塊炸藥,只要放置得當,就能炸毀一幢大樓。配上加利福尼亞州的定時雷管,德懷爾小姐就能在五個地方放上炸彈,定時起爆——定時可長達一個月——起爆時她早就走得遠遠的了。

  「今晚你救了許多人的命,先生。好樣的。」墨裡抬起頭來看了看。那房間有一扇朝後面開的窗。窗上裝了百葉,是放下來的,還有骯髒的廉價窗簾。墨裡不知道這個公寓租金多少,肯定不會很貴。氣溫升高,房間有點悶熱,「我開窗透透空氣不會有人反對吧?」

  「好的,丹。」歐文斯說。

  「讓我來,先生。」一個偵探戴上手套,拉起百頁,推開窗子。房間裡的一切東西都得取指痕,但開窗並無妨礙。一陣風吹來,立刻涼爽起來。

  「這樣好一些。」聯邦調查局的代表深深吸了口氣,稍稍聞到了倫敦出租汽車排出的廢氣味道。……

  事情不對頭呀。

  墨裡心中一驚。事情不對頭。什麼事情?他望望窗外。左邊——可能是個倉庫,一堵四層樓高的牆,什麼也沒有。再看右邊,能望到倫敦塔的輪廓,聳立在泰晤士河上。就這些。他回過頭來看歐文斯,他也兩眼直瞪著窗外。反恐怖十三處的中校臉上也露出疑惑的神色,轉過頭來看墨裡。

  「嗯。」歐文斯說。

  「那傢伙在電話裡是怎麼說的?」墨裡嘟噥道。

  歐文斯一擺頭,「是呀,哈萊德警官?」

  「在這兒,中校。」

  「電話裡的聲音到底說了些什麼?到底是什麼口音?」歐文斯仍望著窗外。

  「那聲音……是英國中部地區的口音,我想。是個男人的聲音。他說透過窗子,看見了炸藥和導線。我當然全錄了音。」

  墨裡把手伸到窗外,用手指劃了一下玻璃的外側。手指弄髒了,「肯定不是窗戶清潔工打的電話。」他探身出去,也不見有防火安全梯。

  「可能有人上了倉庫的頂——不。」歐文斯立刻說:「角度不對,除非她把這些東西都攤在地板上。這可怪啦。」

  「小偷闖了進來?或許有人進了這兒,看見這堆東西,決定像個安分守已的公民似地打電話報警?」墨裡問道:「這不大說得通。」

  歐文斯聳聳肩膀,「難說,是不是?可能是她拋棄的男朋友——丹,我想目前我們還可算是滿意的。五個炸彈不能傷人了。我們先給華盛頓打個電報再說。哈萊德警官,先生,你幹得可真不賴!真得祝賀你們啊。繼續干吧。」

  歐文斯和墨裡默默地離開了公寓。他們看見有一小群人被十來個穿制服的警察攔在樓外。一個電視台的採訪小組在現場點亮了燈,燈光映得他們根本看不清街對面的情況。這個街區有三家小酒吧。有一家酒吧門口站著一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人。他手裡拿著一瓶苦啤酒,臉上毫無表情。他望著街道這邊,聲色不露地默記著他所看見的人。他就是丹尼斯?庫利。

  墨裡和歐文斯駕車來到倫敦警察廳總部,墨裡往華盛頓發了電報。他們沒有討論案情意外發展的反常現象,墨裡讓歐文斯去處理自己的事了。反恐怖十三處還破獲了另一起爆炸案——幹得很出色,沒出一點事故。這意味著歐文斯同他的手下將通宵伏案工作,為內務部的官僚機構準備報告,為艦隊街的倫敦新聞界準備通訊稿,但這事情他們樂意干。

  瑞安回學校工作的第一天,比他想像的要輕鬆。由於他延長了假期,使得歷史系只好重新安排他的課程。而且畢竟又快到聖誕節了,全體學生幾乎都盼著回家過節。教學常規略有些放鬆,連一年級的學生也喘了口氣,暫時擺脫了高年級學生效仿軍隊風氣對他們的壓迫。瑞安書桌上的公文格裡,堆積了相當多的信件和文件,他忙著處理,平平靜靜地過了一天。他是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的,干到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已經清理完了大部分文案工作。他覺得實實在在地幹了一整天。他正出著期末考試的試題時,聞到了一股廉價雪茄的氣味、聽見了熟悉的說話聲。

  「假期過得好嗎,小伙子?」少校羅伯特?傑斐遜,傑克遜靠著門框問道。

  「很有點兒意思,羅比。忙完啦?」

  「媽的沒個完!」傑斐遜把他那頂白色的帽子放在瑞安的公文櫃上,隨隨便便地坐在他朋友書桌對面的皮椅子裡。

  瑞安收拾起試題草稿,塞進抽屜。他辦公室裡有個私人的小電冰箱。他拉開冰箱門,拿出裝在一個兩公升大的瓶子裡的低度酒,還拿出一隻空的加拿大產的薑汁酒瓶,然後又從書桌裡翻出一瓶成士忌。羅比從門邊的桌子上拿來兩隻酒杯,遞給傑克。瑞安把兩種酒摻合成接近薑汁酒的顏色。在辦公室裡喝酒是違反校紀的,但喝薑汁酒卻沒事——瑞安認為這稀奇可笑,是海軍制度的故作姿態。此外,大家也都看到,軍官和教授俱樂部就在近旁。傑克遞過去一杯酒,把別的東西都收拾好,只留下空的薑汁酒瓶。

  「歡迎你回來,夥計!」羅比舉起杯子。

  「回來了真不錯。」兩人碰了碰杯。

  「傑克,你這麼幹我們很高興。但也急壞我們了。手臂怎麼樣?」傑斐遜舉著杯子做了個手勢。

  「比以前好多啦。你真該看看我開始時候敷的石膏筒。上星期五在霍普金斯醫院拆掉了。我今天學會了一件事,用一隻手輪流扳操縱桿駛過了安納被利斯,這可真彆扭。」

  「我敢打賭,」羅比咯咯笑道:「你這小伙子是***瘋啦。」

  瑞安點點頭表示同意。今年三月,在一次全校性的茶會上他認識的傑斐遜。那時羅比戴著一副海軍飛行員的金色肩章。他曾被分配到馬里蘭州,在一所海軍航空兵測試中心當教員。後來,在一個晴朗美好的早晨,他飛行的時候,一個意外事故使他受了傷,不能再當噴氣式飛機的教練員了。事故突如其來,他的腿傷得很重,只好取消飛行資格六個月。於是海軍分配他暫時到安納波利斯當一名教員,目前在管理系。傑斐遜認為這種安排只比在大木船上當槳手稍高一等。

   傑斐遜個子比瑞安矮,也比瑞安黑。他是亞拉巴馬州南部一位浸禮會牧師的第四個兒子。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還上著石膏,他問瑞安是否要試試手勁。日本的擊劍運動是用竹棒代替刀劍的,瑞安從來沒有試過,但在海軍陸戰隊裡他,用過棍棒,估計竹棒也不會有什麼兩樣。他想想自己與人交手常占決定性優勢,而且傑克遜上了石膏也不夠靈活,便接受了邀請。後來他明白了羅比的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那竹捧象響尾蛇一樣纏住人不放。等到青腫消退,他們成了忠實的朋友。

  從他這方面來說,他介紹飛行員知道了好的愛爾蘭威士忌具有濃烈的滋味。他們已經逐漸形成了習慣,每天下午在傑克的辦公室裡偷偷地喝上一兩杯。

  「學校裡有什麼消息?」瑞安問。

  「就是教書唄。」傑斐遜舒舒服服地說。

  「你開始走運啦?」

  「還說不準。我的腿終於回到待命出發的階段了。我一直在派克斯河上空消磨週末,以此證明我仍然知道怎麼駕駛飛機。你可是攪了個滿城風雨啊。」

  「我挨槍擊那時候嗎?」

  「就是嘛。電話打來的時候我在校長那兒。我們聽聯邦調查局的夥計問,是否有個楞頭青在倫敦玩警察捉強盜。我說,肯定的,我知道這傻瓜。但他們要歷史系的人來回答——他們主要是想知道給你辦旅行手續的代理人的名字,我想。但是大家都去吃午飯了。我只好跑到軍官俱樂部找來比林斯教授,校長為此也跑了一大圈。你差點兒讓老闆同州長打不成高爾夫球。」

  「媽的,我差點兒給毀了。」

  「就像他們報紙上說的?」

  「大概是吧。英國的報紙說得很直截了當。」

  傑斐遜點點頭,一邊在煙次缸裡彈了彈雪茄,「你很走運,沒當包裹郵回來,小伙子。」他說。

  「羅比,說這話的多啦。要再有人說我是英雄,我放平了他。」

  「英雄?嘿,不是!要是你們白人都這麼蠢,我的祖先就販賣你們啦。」飛行員搖搖頭加強語氣說:「沒人告訴過你嗎?短兵相接是危險的。」

  「要是換了你,我敢打賭你也會這麼干……」

  「沒門!全能之神,你說是不是還有比海軍陸戰隊員更笨的人了?這種肉搏戰,衣服沾血,鞋子損壞。沒門!小伙子。我要干,就用機關炮和導彈——你知道,這是富有教養的方法。」傑斐遜咧開嘴一笑,「是安全的方法。」

  「那可不像駕駛飛機,事先也不警告就一陣風似地把你甩了出來。」瑞安挖苦他。

  「是的,就怪我的腿沒好,誰要想給我一顆子彈,夥計,隨他的便,但他得付出代價。」

  瑞安搖搖頭。大談安全的人碰巧幹的就是最危險的事兒一—他是一名航空母艦上的飛行員和飛行教官。

  「凱茜和薩莉好嗎?」羅比一本正經地問,「我們本想星期天去看她們的,但突然得到費城去一趟。」

  「對她們來說這也是一次磨難,但她們挺過來啦。」

  「傑克,你得操心你的家。」傑克遜指出,「把營救人這種事情交給專門於這種活兒的人去幹吧。」

  「事情全過去啦,羅比。下次再也不會發生了。」

  「我們就這麼說定了。要不我還同誰一起喝酒?你在那兒過得怎麼樣?」

  「我沒逛多少地方,但凱茜可玩夠啦,一切都很順心。我想她看了那個國家的所有城堡——另外我們還結識了許多新朋友。」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羅比咯咯地笑著,撳滅了雪茄煙頭。

  「他們也喜歡薩莉。他們開始教她騎馬。」傑克愁眉不展地說。

  「響,是嗎?他們怎麼樣?」

  「你會喜歡他們的。」瑞安擔保。

  傑斐遜笑了,「是嘛,我想會的。親王過去駕駛過鬼怪式飛機,那麼他為人一定忠實可靠,他父親可能也在戰場上滾過。我聽說你是坐協和式飛機回來的。怎麼樣?」

  「是的。」瑞安說道。

  「你不喜歡它,是嗎?」羅比覺得他的朋友對坐飛機採取的態度很有趣。

  「為什麼大家都要為這事兒難為我呢?」瑞安抬頭問天花板。

  「因為這太滑稽啦,傑克。世界上怕坐飛機的就你一個。」

  「嗨,羅比,我坐了,不是嗎?我出國,登上飛機,坐了。」

  「我知道。我很抱歉。」傑克遜不再笑他,「說這話只是因為這容易刺激你——我是說,朋友間逗逗。你幹得漂亮,傑克。我們為你驕傲。但為了過好聖誕節,小心點,好嗎?亂說大話反遭殺身之禍。」

  「我聽你的。」

  「凱茜懷孕了可是真的?」羅比問。

  「是真的。我拆石膏的那天醫生確診的。」

  「好吸啦。我說,為這就得再來一杯——少來點兒。」羅比伸過杯子,瑞安斟上酒,「看來這瓶也快喝完啦。」

  「他們要你回去開飛機?」

  「下星期一他們叫我回去開開雄貓式戰鬥機。」傑克遜答道:「他們答應我,來年夏天讓我回去。」

  「接到命令啦?」

  「是呀,看來有希望當第四十一戰鬥機中隊的主任參謀。」羅比舉起杯子。

  「這很好,羅比!」

  「是呀,想想過去七個月的處境,這不錯。」

  「我們會想你和西茜的。」

  「啊,我們要到夏天才離開呢——他們要我教完這一學年——而且弗擊尼亞灣離這兒也不算太遠。常來玩,有事就說。你不用坐飛機,傑克,開車來就行。」傑克遜指出。

  「行啦,我們可能得圍著新生嬰兒轉呢。」

  「好。」傑克遜喝乾了酒。

  「你和西茜聖誕節有地方去嗎?」

  「這我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假日我大多去練習飛行。」

  「說好了,來我們家吃晚飯——三點鐘左右。」

  「凱茜的父母家不……」

  「沒有安排。」瑞安說著便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回原處。羅比搖搖頭。

  「只是有的人會不理解的。」飛行員說。

  「得啦,你知道什麼。我再也不住萬能的金錢堆裡鑽啦。」

  「但你還在想法小打小鬧呀。」

  傑克咧開嘴笑了,「是嘛,可以這麼說。」

  「我倒想起來了。波士頓郊外有家小公司,是值得去撈它一把的。」

  「呵?」瑞安豎起了耳朵。

  「這家公司叫霍洛韋爾有限公司,供應戰鬥機上的計算機軟件——貨色是挺不錯,整理數據象變魔術似的,比一般速度快三分之一。這家公司在帕克斯頓設了家商店,出售模擬器,海軍部門很快就要去買了。」

  「誰說的?」

  傑克遜笑著拿起自己的東西,「這家公司還不知道這件事。帕克斯頓的史蒂文斯上尉剛從來自托普根的那幫人那兒聽來的。比爾?梅一個月前到那兒採購了第一批貨——我過去同比爾一起開過飛機,他很中意那玩藝兒,幾乎想要五角大樓的人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砍掉,光買那兒的貨。這件事擱淺了,但現在海軍航空兵的作戰豁副部長又在辦,他們說倫德爾上將很熱心。再過三十多天,這家小公司就發啦。」羅比說:「股票肯定要大漲。就為了***這個,我今天上午查閱了報紙,證實確定無疑,他們已經在美國證券交易所掛了號。你可以查查看。」

  「你準備怎麼辦?」

  飛行員搖搖頭,「我不搞這種買賣,但你還俊乎乎地在干,是吧?」

  「幹點兒。」傑克說。

  「我要走啦,西茜弄到了今晚的音樂會票子。」

  「再見,羅比。」

  「別聲張,慢慢來,傑克。」羅比關上門走了。傑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他獨個兒笑了笑,然後把幾份報紙塞進了公文包。

  「是呀,得讓他看看我仍舊知道該怎麼幹。」他心裡想道。

  瑞安穿好大衣,離開大樓,順著下坡路經過普雷布爾紀念碑。他的汽車停在德凱特路。傑克開的是一輛駕駛了五年的西德大眾汽車公司出產的拉比特牌汽車。這輛車在安納波利斯狹窄的街道上很實用。他妻子往返巴爾的摩用的是一輛波西牌轎車,他不要這種車。他對妻子說過多次,兩個人用三輛車太可笑。拉比特歸他用,九一一型的波西歸她用,還有一輛客貨兩用車歸全家用,多可笑。凱茜建議他賣掉拉比特,開客貨兩用車,這當然是不能接受的。那小馬達起動快,就是噪音太大,他得檢查一下消音罩。傑克把車開出去,往右一拐,穿過學校圍牆的三號門,像平時一樣駛上瑪麗蘭德大街。一位海軍陸戰隊衛兵向他敬了禮。他有點奇怪一他們以前從沒這麼過。

  開車可不容易。換檔時,瑞安把左手伸進吊帶抓住方向盤,右手扳動變速檔。正碰上交通高峰期,真夠麻煩的了。幾千名工作人員從許多政府辦公大樓裡出來,擁擠的街道使得瑞安不時地停車,再重新啟動。他的拉比特共有五檔,包括倒車在內,等他開到中央大街紅綠燈處,他問自己為什麼不給拉比特裝一個自動裝置。關鍵在於燃料的效益——每加侖汽油多開兩英里,值得嗎?瑞安自嘲一番,掉頭朝東往切薩比克灣駛去,然後又右轉彎開上了福肯特的內斯特路。

  這兒車輛稀少,從瑞安住的地方往裡去,要不了多遠便是這條路的盡頭,而路的另一側又是幾個農場,初冬季節正是農閒。殘存的麥秸成排地躺在堅硬的褐土地上。他往左拐進了自己家的車道。瑞安家佔地三十英畝。離他家最近的鄰居,是個名叫阿爾特?帕爾默的工程師,到他家也得走上半英里路。傑克家所在的切薩比克灣西邊的峭壁大約有五十英尺高——而且越往南越高——都是易碎的沙巖。

  不妙的是有人說峭壁在風化。他的房子離峭壁邊緣一百英尺,他女兒屁股挨了兩巴掌,被嚴令不准到峭壁邊上去。為了保護峭壁的面貌,國家環境保護人員勸瑞安和他的鄰居們種上葛籐。這是美洲南部一種長果實的草。這種草徹底穩入了峭壁的面貌,但現在開始向附近的樹林進攻了。傑克隔一段時間就得用除草機清除一次,免得它窒息樹林。但每年這時候不存在這個問題。

  瑞安的宅地半是土地半是樹林。靠路的一半以前曾是農場,但因地不平,很難安全地開拖拉機,耕種起來不方便。他駛近房子,便開始看到樹木了。他開到停車場,發現凱茜已到家了,她的波西和家裡的客貨兩用車停在那兒。他只好把拉比特停在空地上。

  「爸爸!」薩莉猛地拉開門,沒穿上衣就跑出來迎接父親。

  「外面太冷。」傑克對女兒說。

  「不,不冷。」薩莉答道。她抓過他的公文包,兩隻手拎著,氣喘吁叮地登上三級台階進了屋子。

  瑞安脫下大衣,掛在門邊的壁櫥裡。別的事情用一隻手做還困難,他就樂得清閒。開汽車的時候,他開始在用左手,但十分小心地避免肩膀因為緊張而脫臼。現在痛是不痛了,但瑞安認定要是他笨手笨腳地去做事情,很快又會痛的。另外,凱茜也會朝他大喊大叫的。他發現妻子在廚房裡,正對著食品貯藏室皺眉頭。

  「你好,寶貝兒。」

  「你好,傑克。你回來晚啦。」

  「你也晚啦。」瑞安吻了吻妻子。凱茜聞到他噴出的酒縮了縮鼻子。

  「羅比怎麼樣啦?」

  「很好——我剛才喝了兩杯。」

  「噢——嗐。」她又去看貯藏室,「晚上吃什麼?」

  「好好來一頓。」傑克建議。

  「你可真會支使人!應該叫你做頓飯。」

  「還輪不到我,忘啦?」

  「我知道就該我操心。」凱茜抱怨道。

  「工作怎麼樣?」

  「只有一個手術。我幫伯尼做了個角膜移植,然後就得領著住院醫生來回走。一天都沒勁兒。明天會好些。伯尼問你好。吃香腸和青豆怎麼樣?」

  傑克笑了。自從他們回到家,就主要是美國特色的伙食了,而且也談不上換花式。

  「好的。我去換件衣服,用計算機查點資料。」

  「當心手臂,傑克。」

  一天警告五次。傑克歎了口氣。千萬別娶醫生。傑克家的房子像一個艙面船室。起居室兼餐廳的天花板象大教堂似的,離鋪了地毯的地板有十六英尺高,是用一根巨大的木柱支撐的。胡海灣的那面牆上開著三扇一組的窗戶,玻璃拉門外面有一個很大的平台。瑞安急匆匆地登上樓梯。家裡有很多大壁櫥。他挑了件家常衣服,完成了用一隻手換衣服的惱人儀式。他還在試驗階段,想找一個效率高一些的換衣服辦法。

  換完衣服,他下樓順著樓梯到了藏書室。這是個大房間。傑克看的書很多,也買那些他沒時間看的書貯存起來,等到有空就看。朝海灣的那一面,窗前放了張很大的書桌,桌上放著他用的計算機——蘋果機——和一些附加的備用品。瑞安輕輕擊打鍵盤,開始輸入指令。接著又接通調製調解器,往計算機中心發話。每天這時候很容易接通。

  一分鐘以後他就看到了霍洛韋爾有限公司過去三年中的股票情況。行情並不令人欣然,在兩美元到六美元之間漲落不定,但是近兩年又退了回去——看來這家公司原來信譽很好,但後來投資者失去了信心。傑克做了記錄,然後又進行下一項,查看公司證券和交易委員會的檔案以及去年的年度報表。很好,瑞安心裡說。公司是賺錢的,雖然賺得不多。這家公司儘管有些不穩,但已找到了一點活動範圍,而且準備大膽試一試。瑞安心裡估算了一下海軍方面會訂多大價值的合同,並且把它同公司的總收益作了比較……

  「好啊!」瑞安不等關機,便在心裡說。然後他給他的經紀人打電話。瑞安是通過貼現經紀商行幹這種事的,這種商行任何時候都有人值班。瑞安固定同一個人打交道。

  「你好,莫特,我是傑克。家裡好嗎?」

  「您好,瑞安博士。我們一切都很好。今晚要我幹點什麼事?」

  「有家霍洛韋爾公司,是搞技術開發的,在波士頓郊外一二八號高速公路上。股票在美國證券交易所掛號的。」

  「好的。」瑞安聽到有人在用計算機,鍵盤上一陣啪啪聲,「找到了。收益不算太好……至今為止。上個月有了些活力。」

  「什麼方面的?」瑞安問。這是個值得注意的跡象。

  「噢,我看看。公司買進了一些自己的股票。不太多,但他們買的是自己散在外面的股票。」

  瞧!瑞安暗自一笑。謝謝你了,羅比。你給了我個值錢的消息。瑞安心裡捉摸這算不算內部情報促成的交易。他最初的消息來源是內部情報,但他決定買進股票的行動卻是建立在法律認可的基礎上的,是建立在他當過股票經紀人的經驗上的,好,這是合法的。他幹什麼都行。

  「你認為可以給我買進多少?」

  「這股票不太叫人放心。」

  「我什麼時候失算過,莫特?」

  「您要多少?」

  「至少兩萬,要是有多,能搞到的都要。」他毫無疑問得抓到一萬五千份,但他立即決定抓得越多越好。要是失誤了,不過就是錢而已。一年前他也這麼來過一大宗。要是他們得到了海軍方面的合同。股票價值就會上漲十倍。公司也一定得到了消息。要是瑞安猜得不錯的話!公司在財力不足的情況下買進他們自己的股票,其資產將戲劇性地增長,就可以迅速地發展起來了。霍洛韋爾公司前景可望,規模可待。

  電話那頭靜默了五秒鐘。

  「您聽說什麼了,傑克?」經紀人終於問道。

  「我有預感。」

  「好的……兩萬份……明天十點我給您打電話。您認為我……」

  「這是擲骰子,但我認為這一擲必是好運。」

  「謝謝。還有事嗎?」

  「沒有啦。我得去吃飯了。再見,莫特。」

  「再見。」兩個人都掛上了電話。電話線那頭的經紀人決定他也弄個一千份。瑞安很少出錯,他要弄准了,就非常準。

  「就定在聖誕節。」奧唐納平靜地說,「很好。」

  「那一天他們要轉移肖恩嗎?」麥肯尼問道。

  「他早晨四點乘囚車離開倫敦。這真是個好消息。我本來擔心他們用直升飛機。路上他們毫無疑問要……」他接著說:「但聖誕節早上八點半他們得帶他在萊明頓渡口過海。好時機,你想想看。這麼早交通還不擁擠。大家都在看聖誕禮物,打扮好了準備去教堂。甚至有可能囚車單獨登上渡輪過海呢——誰想得到會在聖誕節轉移犯人?」

  「這麼說,我們就在那時候救出肖恩囉?」

  「麥肯尼,我們的人關在裡面對我們沒汁麼好處,是吧?你明天早上和我坐飛機去一趟。我想我們得到萊明頓去看看渡口。」

第九章 聖誕節   「上帝,兩隻胳膊都能動彈該多好。」瑞安說。

  「再等兩個星期,也許還得三個星期,才會好。」凱茜提醒丈夫,「把手放回繃帶裡去!」

  「好的,親愛的。」

  大約凌晨兩點了,現在工作進行得不太順利——也好。瑞安家有個傳統,一個只有三年歷史的傳統——待小薩莉睡著後,兩口子下到地下室的儲藏室,就是用掛鎖鎖著的那間,把玩具搬上樓來組合佈置。前兩年每逢這個時候,他們還帶上幾瓶香檳,喝得半醉擺弄玩具確實妙不可言,他們喜歡這件歡度聖誕之夜。

  在此之前一切都挺好。傑克帶女兒去了聖瑪麗教堂,參加了七點鐘為孩子舉行的彌撒,九點多鐘就叫她睡了,方才小薩莉頭蹭著爐壁朦朦朧朧時,傑克一咋呼,她就摟著那只會說話的玩具熊回臥室睡了。午夜時分兩口子肯定她睡實了,稍微發出點響動也不打緊了,正如妻子所說的,玩具旅行開始了。他倆脫掉鞋,不讓硬木樓梯發出響聲,來到樓下,傑克忘了拿鑰匙,只得又回臥室去找,五分鐘後才打開了門,一個人搬了四趟,在聖誕樹旁堆起了一大堆彩色盒,子,還有傑克的一套工具。

  「凱茜,你知道英語中最骯髒的是哪兩個詞?」過了將近兩小時後丈夫問道。

  「裝配線生產。」妻子吃吃地笑著回答,「寶貝,我去年就說過了。」

  「小經濟學家。」傑克伸過手去,妻子象遞手術器械似地把螺絲刀啪地放到他手上。兩人都坐在地毯上,離八英尺高的聖誕樹有十五英尺遠,周圍月牙形地攤滿了玩具,有的還在盒子裡,有的已經組裝起來了。裝著裝著,瑞安有點惱火了。

  「洋娃娃幹嗎要房子?」傑克沮喪地問,「我是說這個勞什子洋娃娃已經進房間裡了,我說得不對嗎?」

  「夠受的吧,自高自大的傢伙。什麼都不懂還要逞能。」凱茜同情地說:「我想男人除了棒球棍以外什麼都不懂。」

  傑克開始擺弄那個洋娃娃的房子。

  「來幫個忙。」

  凱茜看了看表,「比我預想的時間多用了四十分鐘。」

  「我一定是愈干愈慢了。」

  「可憐的寶貝兒,幹嗎要把所有的香檳都喝完。」她吻了下他的前額,「螺絲刀。」 她遞了過去。凱茜很快地瞥了一眼說明書,「怪不得,俊瓜、要用長的螺絲刀,你卻用了短的。」

  「我老是忘記自己娶了個技術高超的機械師老婆。」

  「那才真有聖誕節的意思呢,傑克。」她把螺絲擰上去時咧開嘴笑了。

  「一個非常漂亮、能幹、可愛的高級技師。」他用指頭撫著她的後脖頸。

  「那樣更舒服。」

  「用一隻手使用工具的話,誰能比得上我?」

  妻子轉過臉來,露出了笑容,那是專門留給心愛的丈夫看的,「再給找一顆螺絲,傑克,我原諒你。」

  「你不覺得應該先把洋娃娃的房子造好嗎?」

  「螺絲,該死的!」他遞了過去,「你不要一廂情願,再原諒你這一次。」

  「謝謝,但是如果房子裝不好的話我還準備了別的東西。」

  「啊,聖誕老人也有禮物給我嗎?」

  「還不清楚,持會兒再說。」

  「一般來講,你於得還不賴。」妻子說,裝完了桔黃色的屋頂,「是這樣吧?」

  「好了。」傑克認可了,「謝謝你的幫助,寶貝兒。」

  「那件事我對你說過沒有?不,沒有。一位等候就診的女士。但我從未沒搞清楚那些女人究竟在那兒等候什麼。不管怎麼說吧,這位伯爵夫人……活脫脫就是《飄》這本小說中的人物。」凱茜吃吃地笑著說:「她問我會不會做針線。」

  不該向我妻子提這樣的問題。傑克朝著窗戶笑了,「那麼你怎樣回答……」

  「會做,不過只在眼球上做。」她給了他一個甜蜜而淘氣的笑。

  「噢……。我希塑那不是將近吃午飯的時候。」

  「傑克!你該瞭解我。她很可親,鋼琴彈得很好。」

  「有你那樣好?」

  「不。」妻子笑著看看丈夫。傑克伸出手去捏捏她的鼻尖。

  「卡羅琳?瑞安,醫學博士,獨立女性,眼外科主治醫生,世界著名的古典音樂鋼琴演奏家,妻子和母親,不依賴任何人。」

  「除了丈夫。」

  傑克吻著妻子迎上來的嘴唇,「你說說有多少人結婚這麼久還這樣甜蜜地相愛著。」

  「只有那些幸運兒吧。真是亂彈琴,難道我們結婚就那麼久了!」

  傑克又吻了吻妻子,站了起來。他仔細地繞過遍地的玩具來到聖誕樹旁,拿回來一隻用綠色的聖誕紙包著的小盒子,肩並肩地坐在妻子的身邊,讓盒子落到她的腿上。

  她像小孩似地貪婪地急著要打開盒子,但卻非常小心地用指甲劃開封皮,露出一隻白色的紙板盒,裡面有件用毛氈蓋著的東西,她慢慢地把它揭開。

  這是條純金的項鏈,有四分之一英吋寬,能緊貼住脖頸,看做工和重量,就能猜出是非常貴重的。凱茜?瑞安倒抽了口氣。丈夫屏住氣息,擔心沒有摸準女人的審美心理。他曾經向西茜?傑克遜和珠寶店裡那個耐心的店員討教過。

  「游泳時還是不帶的好。」

  「盥洗時倒不必一定要拿下來。」傑克說:「試試吧。」他把項鏈拿出盒子圍到妻子脖子上,用一隻手一次就扣上了。

  「你練習過。」妻子用手探著項鏈,深情地望著傑克的眼睛,「你一定練習過,這樣就可以親手給我戴上,是嗎?」

  「在辦公室裡練了一個星期。」傑克點頭答道:「包項鏈也很費事。」

  「太棒了!呵,傑克!」凱茜猛地用雙臂接著丈夫的脖子。傑克吻著她的脖根。

  「謝謝,寶貝,謝謝你嫁給我,謝謝你給我生了孩子,還謝謝你讓我愛你。」

  凱茜眼裡噙著淚水,淚水使她的藍眼睛熠熠發光。傑克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順路買來的。」傑克信口胡扯了一句。他花了九個小時,跑了三個商場,看了七家珠寶店才找到這條項鏈,「它看到我就說:『我是為凱茜定做的。」

  「傑克,我沒給你準備禮物……」

  「別說了,早晨醒來有個人在我身邊,就是世上最珍貴的禮物。」

  「你就像有本小說中那個好感傷的冒失鬼——我可不在意。」

  「你真的喜歡這根項鏈?」他小心翼翼地問。

  「傻瓜——我喜歡!」他們又親吻了。傑克的父母多年前就故去了,姐姐侄兒在西雅圖,大多數親戚都住在芝加哥,他珍愛的一切都在這所房子裡:妻子,孩子——包括將要出世的另一個孩子。他在聖誕節讓妻子感到幸福,他的家庭史上又留下了成功的一頁。

  就在瑞安動手組裝洋娃娃屋子的時候,四輛完全相同的、車廂漆成藍色的車以五分鐘的間隔開出布列克斯頓監獄。最初三十分鐘,車子行駛在倫敦市郊的小街上。每輛車上都坐著兩個警察,他們從車後門的小窗子向外注視,看是否有汽車跟蹤。

  他們算撿上了好日子。這是一個典型的英格蘭的冬日,警車在一片片霧藹和冷雨中穿行,暴風雨從海峽刮過來,天很暗,在英格蘭北部還得過幾小時才能看到太陽,深藍色的警車在清晨使人無法看清。保安措施非常嚴密,反恐怖活動處的警察鮑勃?哈萊德不知道他們是乘第三輛警車離開監獄的,但他卻很清楚自己就坐在離肖恩?米勒只有幾米遠的地方,他們的目的地是萊明頓港。要到懷特島去可供選擇的港口有三個,過渡的方式也有三種:渡輪、氣墊船和水翼艙,還可以動用庫斯普特駐地的皇家海軍直升飛機。但是哈萊德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就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不是好辦法,他心想。而且安全措施已經是萬無一失的了,只有三十個左右的人知道米勒今天早晨要轉移,米勒本人三小時前才知道,但並不知道要去哪個監獄,上了島後他才會知道。

  許多年來,一些舊的監獄,類似在康瓦爾的達爾塔摩這樣荒僻地帶的監獄越獄變得非常容易,這已經成為英國監獄體制的恥辱。因此,在懷特島建立了兩所保安措施非常嚴密的新監獄艾爾伯尼和帕克赫斯特。這樣做有許多好處。島嶼本身就易於警戒,懷特島又只有四個入口,更重要的是,即使以英格蘭的標準來衡量,懷特島也是個排外情緒特強的地方。陌生人在外閒逛起碼會受人注意,甚至會受到盤問。新監獄比起上世紀造的監獄來要舒服得多了,這是附帶的好處,哈萊德並不反對。伴隨著囚犯生活條件改善的同時,現代化的保安設施使得越獄非常困難——當然,不可逾越的監獄是沒有的。新監獄配備的電視攝像機監視著每一寸圍牆,似乎最不可能的地方都給裝上了電子報警器,警衛們配備了自動武器。

  「沒發現任何人注意我們。」一名警察鼻子貼著後門上的長方形小玻璃窗說:「街上車很少,沒有跟蹤的。」

  「無可抱怨。」哈萊德說。轉過身來看看米勒。

  犯人一直都坐在左邊的長凳上,手上上著手拷,一條鏈子連著手銬和腳銬。有人幫一把的話,他或許能像嬰孩似地向前挪動,但絕對趕不上一個兩歲的小孩,米勒就坐在那裡,頭靠著車廂,眼睛閉著,任憑警車一路上顛顛簸簸,幾乎像是睡著了。但哈萊德知道他又縮回到他的內心深處,他—在沉思默想著什麼。

  你在想些什麼呢,米勒先生?警察想問他。他不是沒問過米勒。從林蔭道事件以來,哈萊德和其他幾個警察幾乎每天都隔著張鋪了氈毯的木桌和這個年輕人相對而坐,想扯起話題。哈萊德承認,米勒是個意志堅強的人。直到九天前他才吐了個不相干的字。一個意氣用事的看守借口米勒獄室的管道出了毛病,讓他暫時搬到另一間牢房。那間房裡住著兩個刑事犯,其中一個在街上幹過許多起行兇搶劫案,正在等候判決,另一個因開槍殺害了肯辛頓的一位店主而被捕。這兩個傢伙對反恐怖活動處這類機構抓來的政治犯極端仇視。

  他們已經知道米勒是什麼人,因此對他恨之入骨,正好用這個小個子的年輕人為自己贖罪。說實話,他們才不在乎他們自己的罪行呢。當哈萊德來帶米勒去進行另一次毫無意義的傳訊時,看到米勒臉朝下躺在牢房的地板上,褲子被褪下來,搶劫犯正在毫無人性地雞姦他。警察確實有點可憐這個恐怖分子。

  在哈萊德的喝令下,兩個刑事犯退開了。打開牢門後,哈萊德上前把米勒扶起來,並扶他去了醫護室。只是在那兒,他才像對同類一樣地開了口,喘息著說了一個句:「謝謝。」

  哈萊德對米勒的同情並沒有維持多久,對看守卻還在生氣。這和他的職業道德相違背。看守的做法顯然是不對的。這樣做的問題在於會導致毒刑拷打重新抬頭。制訂法律主要不是用來保護社會懲罰罪犯的。從深刻的意義上來看是保護社會免受法律的侵犯。這條真理甚至警察也不是都能充分理解的。這是哈萊德在反恐怖活動處服務五年後唯一的收穫。當你瞭解了恐怖分子的所作所為後,你不能不接受這個嚴峻的現實。

  米勒臉上還有疤痕。由於年輕,他好得很快。他成了受害者,遭到了摧殘,但只是短暫的幾分鐘。現在他又成了野獸。哈萊德竭力把他看成同類,一個人——但那只是他職業的要求,即使對米勒這樣的人也不能例外。警察又轉過頭來從後窗向外看。

  旅途枯燥乏味,不能聽收音機,也不能談話,只有高度戒備的緊張心理。但危險似乎並不存在。哈萊德但願他的熱水壺裡放了咖啡而不是茶。警車開出了霍肯,經過艾爾特肖,現在已經來到南英格蘭的領地。四下都是馬場主人的漂亮別墅和傭工住的不那麼漂亮的房子。可指天太暗,哈萊德想,否則倒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但是現在,冷霧籠罩著無數勸山谷,雨辟辟叭叭地打進警車的鐵頂柵上。司機得特別小心地通過英格蘭鄉間那種狹窄蜿蜒的公路。唯一的好處是路上幾乎沒有車輛。偶爾能見到遠處房屋零星的燈光,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一小時後,警車順著二十七號公路繞過南埃伯頓,然後向南沿著一條二級公路開往萊明頓。每隔幾英里就碰到個小村莊。四處開始呈現出生機,幾個麵包房前都停著小轎車,麵包師們在裝運新鮮的熱麵包。清晨的早禱已經開始。但是要到太陽升起大多數人才會出門。現在離日出還有兩個多小時,天氣卻越來越壞。風以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刮過來,吹散了霧,帶來了冰冷刺骨的滂沱大雨,車子越發顛簸起來。

  「真倒霉,得在這樣的鬼天氣裡乘船。」坐在後面的警察說。

  「大概只要三十分鐘就夠了。」哈萊德說。想到乘船,他的肚子已經開始折騰起來。雖然出生在一個海員的家庭,鮑勃?哈萊德怕的就是乘船。

  「這樣的天氣乘船,可能得乘一個小時。」另一個警察開始哼《波峰浪谷中的一生》這首歌。哈萊德卻在懊悔家裡那頓飯吃得太多了。

  今天的事不順當,他心想,我們得把年輕的米勒先生交待給監獄後,才能回家過聖誕節,雖然另外還能有額外的兩天假期,可是賺到這些真不容易啊。三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萊明頓。

  哈萊德已經來過這兒十次,但現在看到的己不是記憶中的印象了。西南風從海面上吹來,風速足有四十英里。他記得地圖上標明去懷特島的航線都在內海,雖然那只是相比較而言,但總給人帶來些安慰感。撒拉克號渡輪在碼頭上等他們。船長在半小時前接到通知說有一位特殊的旅客已經上路了,為此渡輪上多了四位全副武裝的警察,他們或坐或站地四處警戒著,執行著一般保安勤務。

  萊明頓到亞馬斯的渡輪八點三十分準時啟航。哈萊德和他的同伴仍舊呆在警車裡,司機和坐在駕駛室裡的一名武裝警察已經在車外站著。還得乘一個小時的渡輪,哈萊德想,然後再得花幾分鐘把米勒交待給監獄,才能寬心地回倫敦。回去路上也許還可以小睡一會兒。聖誕節的晚餐下午四點開始——可是他的遺想突然被打斷了。

  撒拉克號進入了懷特島和英格蘭本土之間的蘇倫特海峽——如果把這也叫做內海的話,哈萊德根本不敢想像外海又是什麼樣子。渡輪並不大,船上缺乏遠洋輪配備的抗風設備。船右舷那面洋面寬闊,風也咆哮得更放肆,船體已經成十五度傾斜。

  「見鬼。」警察對自己說。他看看米勒,這個傢伙的姿態一點都沒有變,就像一尊塑像似地坐在那兒,頭依舊靠著車廂,眼睛閉著,平放在大腿上。哈萊德也想學他。緊盯著後面的車窗已經毫無意義了,再也不必擔心後面有汽車跟蹤了。他把身體向後一仰,腳擱在左邊的板凳上。他在什麼地方看過一篇文章,上面說閉上眼睛是對付暈船的一種有效方法。他也無須提防米勒了,因為他身上沒帶槍,犯人鐐銬的鑰匙又在司機那兒。所以他真的閉上眼睛放鬆自己,讓整個身心隨著渡輪在風尖浪谷裡起伏掙扎,以免由於凝視著車廂內的靜物而感到暈眩。他感到稍微好些了。很快他的胃卻由於不適應又折騰起來,但還能勉強忍住。

  不一會兒,自動武器的射擊聲位他猛地抬起了頭。傳來了婦女和兒童的尖叫、男人粗重的吼聲,還有輛小轎車的喇叭開始不停的鳴叫。槍聲越來越緊了,哈萊德聽到了密探的自動手槍的短促的叭叭聲——立刻被有節奏的手提機槍的聲音壓住了。不到一分鐘,撒拉克號的喇叭開始發出短促而震耳的吼聲,幾秒鐘後又停了。小轎車喇叭還在叫著,婦女和兒童的尖叫聲消失了。受驚而顫抖的叫聲已經變成了被壓服了的深沉的呻吟聲。又響起幾梭子的機槍的掃射聲,突然靜了下來。哈萊德更怕這種不祥的寂靜。他向窗外看,只看到一輛灰色的小轎車和後面灰暗的海水。但是應該還有什麼,他也知道會是什麼。他徒勞地把手伸進上衣裡去掏那沒帶來的手槍。

  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行動的——這些混蛋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兒!

  傳來了更多的叫喊聲,那是些沒有人敢不服從的命令聲——如果還想活過這個聖誕節的話。哈萊德的手捏成了拳頭。他轉身看著米勒,這個傢伙也在凝視著他。警官寧願看到一張猙獰的笑臉,也不願看到這張毫無表情、毫無憐憫之情的年輕的臉。這時,鐵皮車門被手掌砸得嘩嘩直響。

  「快把這該死的門打開,不然我們就砸了。」

  「怎麼辦?」另一個警察問。

  「把門打開。」

  「但是……」

  「但是什麼?等他們把槍頂到頭上再開?他們贏了。」哈菜德扭開門把,兩扇門都被狠狠地甩開了。

  外面站著三個人,滑雪面罩遮著面部,手握著自動槍。

  「交出你們的武器。」高個子說。哈榮德注意到他的愛爾蘭口音,但並不覺得奇怪。

  「我們沒帶武器。」警察回答。舉起了雙手。

  「出來,一個個下來,躺在甲板上。」聲音裡甚至沒有威脅的味道。

  哈萊德下了警車,跪了下來,被面朝下踢倒在地。他感到另一個警察也躺倒在旁邊。

  「你好,肖恩。」又一個人說,「你以為我們把你忘了,是嗎?」

  米勒仍然一聲不吭。哈萊德真感到奇怪。他聽到米勒蹣跚地走出車廂時鏈條發出的沉悶的卡嚓聲。他看到一雙男人的靴子跨上了門,也許是在幫助米勒下來。

  哈萊德聽到了開鐐銬的聲音。司機一定被打死了,他想,他們拿來了他的鑰匙。有人扶著米勒站起來。米勒搓搓手腕,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表情,他衝著甲板笑了笑,再看看警察。

  再看這個恐怖分子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哈萊德看到周圍至少有三具屍體。有個穿黑衣服的傢伙把一顆打碎的頭從小轎車的方向盤上搬開,喇叭聲終於停了。二十英尺外,一個男人捂著血淋淋的腹部呻吟著;有個女人——也許是他的妻子——在設法緩和他的痛楚。其餘的人一小堆一小堆地躺:在甲板上,雙手背在腦後,每堆旁邊都有人看守著。哈萊德注意到這些傢伙沒有發出任何不必要的響聲,顯得訓練有素。嘈雜聲都來自平民百姓。孩子在哭,父母們表現得比沒孩子的人冷靜,他們得挺身保護自己的孩子,而那些獨身的—人擔心的是保不住命,有人在油泣。

  「你是鮑勃?哈萊德?」高個子平靜地問道:「有名的反恐怖活動處的警察哈萊德?」

  「不錯。」警察回答。他知道自己就要被處死。死在聖誕節也太倒霉了,但如果肯定會死,也就不值得怕了。他不會求饒。

  「你是誰?」

  「當然是肖恩的朋友。你們真地以為我們已經拋棄了他,讓他由你們這些傢伙擺佈嗎?」這個高個子儘管話語不多,聽起來卻是受過教育的,「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哈萊德想說點什麼,但他明白說什麼也沒有用。他甚至不想詛咒他們——他忽然覺得能夠理解米勒了。意識到這一點使他感到震驚,忘了恐懼。現在他明白米勒為什麼不開口了。

  「再忍耐一會兒,準備回老家去吧。」

  哈萊德僅僅能看到高個子的眼睛,他感到遺憾的是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為此他感到很惱火。現在是必死無疑了,他卻為不相干的事生氣。高個子從皮帶裡抽出支自動手槍送給米勒。

  「這個歸你解決,肖恩。」

  肖恩左手握著槍最後掃了哈萊德一眼。

  「當時我該讓你呆在那間牢房裡。」哈萊德說。現在他的聲音也毫無感情了。

  米勒想了會兒,拿槍的手垂到了胯邊,在尋找一個恰當的回答。某個大人物的格言閃過他的腦海,他舉起槍,「只有狗才感恩,哈萊德先生。」從十五英尺外他連開了兩槍。

  「來吧。」奧唐納招呼米勒,臉上還戴著面具。又一個黑衣人出現在甲板上,疾步向頭頭走來。

  「兩台引擎都壞了。」

  奧唐納看了看表。一切進展順利。計劃得十分周密——只是沒想到天氣會這麼壞、能見度不到一英里,而且——「好了,上船尾來。」有人叫道。

  「別著急,小伙子。」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倒在他們腳邊的警察問。

  奧唐納打了個連發作答,補上了這個疏忽。槍聲又激起了一陣驚叫,然後很快地消失在狂風的嘯聲中。奧唐納從絨衣裡拿出個哨子吹了一下,突擊隊就站在他前面了。一共有七個人,還有肖恩。奧唐納很滿意,他們的訓練奏效了。突擊隊員一個個都圍著他站著,臉朝外,手握槍,準備隨時幹掉那些膽敢妄動的人。船長站在六十英尺外的舷梯上,顯然是在憂慮著接踵而至的危險,怎樣在風暴中使一艘失去動力的渡輪脫險。奧唐納曾經考慮過把船上所有的人都幹掉,再把船沉了。後來覺得這種做法意義不大而沒有採用。還是讓這些倖存者留下來替他做宣傳好,否則那些英國佬也許不會知道他的勝利。

  「準備!」船尾上的人通知。

  突擊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向船尾走去,儘管海面上有八英尺左右的海浪,史貢斯岬外的風浪會更大,但奧唐納對危險比撒拉克號的船長要有準備得多。

  「下!」他發出命令。

  第一個隊員跳進了十米長的佐第亞型橡皮艇。舵手用艇上的兩台馬達把艇控制在渡輪的背風面,緊靠著渡輪。隊員們都在三尺左右的海浪中訓練過,儘管現在風浪大得多,上艇還是挺順利的。一個個跳上小艇就奔右舷,給後面的人留出空位,他們只花了一分鐘多點的時間就都登上了小艇。奧唐納和米勒最後上的艇,他們一踏上橡皮甲板,小艇就向下風處駛去,油門開到最大馬力,駛離了大船的擋風面,朝西南方向開往英吉利海峽!奧唐納回頭看看撒拉克號,看到有六、七個人在看著他們離去,他向他們揮了揮手。

  「歡迎你重新歸隊,肖恩。」奧唐納朝他喊著。

  「我什麼都沒說。」米勒回答。

  「我知道。」奧唐納遞給年輕人一瓶威士忌。米勒拿過酒瓶就吞了一大口。他都快忘了威士忌的味道了,陣陣的冷雨使得酒味更濃。

  橡皮艇在兩台一百馬力引擎的牽引下飛馳在浪尖上,就像只氣墊船。舵手站在艇中,屈著膝蓋迎著翻滾的波浪,斬風劈雨駛向會合地。舵手來自拖網船隊,奧唐納的拖網船隊使他能挑選優秀的海員,他已經多次讓他們參加行動了。一個隊員正匍匐著分發救生衣。現在即使有人發現他們的話,也會以為他們是皇家海軍陸戰隊特別艦艇部隊的一個分隊,正在聖誕節早晨進行演習。奧唐納在部署行動時總是嚴格保密,總是計劃得非常周密。米湯的被捕是他第一次失手,現在他又挽回了他的不敗記錄。隊員們在用塑料袋包裹武器以防生銹,有幾個在談話,他們的談話聲披風聲和馬達的轟鳴聲淹沒了。

  米勒剛才在艇上重重地撞了一下,現在他正在揉背上的痛處。

  「該死的雞姦犯!」他咆哮著。他又可以痛快地講話了。

  「怎麼回事?」奧唐納的聲音壓過了噪聲。米勒簡短地解釋了幾句。他確信那是哈萊德的詭計,想讓他軟化,讓他感激。所以剛才他兩槍都打在哈萊德腹部,他覺得沒有必要讓他死得那麼痛快。但是米勒沒有告訴頭頭,他知道這樣做違反紀律,會遭到奧唐納的反對。

  「瑞安那個混蛋在哪兒?」肖恩問。

  「回美國去了。」奧唐納甭看表,減去六小時的時差,「我敢打賭,他正在睡覺。」

  「他使我們的計劃至少推遲了一年,凱文。」米勒指出,「整整一年。」

  「我知道你會這樣想的。以後再說吧,肖恩。」

  年輕人點點頭,又灌了口威士忌,「我們去哪兒?」

  「到暖和的地方去。」

  撒拉克號直隨風漂著。當最後一個恐怖分子一離開船,船長就派人下到艙裡搜尋定時炸彈。結果沒找到炸彈。船長認為那僅僅說明炸彈藏得很好,他知道要在船裡藏點東西真是太容易了。機械師和一名水手正在盡力修復一台德塞爾馬達。另外三名水手正在把錨從船尾下到波濤翻騰洶湧的海裡,想讓渡輪穩定些。船被風吹得離岸更近了。近海風浪雖然小了些,但船在這樣的氣候裡觸礁的話,舶上的人都難以生還。船長想過放救生艇,但他知道這樣做風險也很大,他祈禱,但願能倖免。

  船長站進駕駛艙裡看發報機——都被徹底毀壞了。他本來可以用發報機呼救,可以和拖輪、商船以及任何能用纜繩把渡輪拖到安全處的船隻聯繫。但是他的三台發報機都被一梭子機槍子彈給報銷了。

  為什麼這些無賴還讓我們活著?他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地想著。這時機械師來到了駕駛艙。

  「我們無法修好,沒有必需的工具。這些傢伙對破壞很在行。」

  「他們確實很內行。你們就算了吧。」船長說。

  「我們到亞馬斯碼頭的時間已經過了,也許……」

  「他們也許以為我們是被壞天氣耽擱了。等他們發覺再來找我們時,船早就觸礁了。」船長轉身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支信號槍和一塑料盆子彈,「每兩分鐘打一發。我得去看看乘客的情況。如果在……四十分鐘內沒轉機的話,我們就上救生艇。」

  「傷員會死的,如果真要把他們……」

  「不這樣做的話就全部完蛋!」船長下了駕駛艙。

  船上有五名傷員。有位乘客是獸醫,他正在一位船員的幫助下,盡力搶救傷員。甲板上又濕又嘈雜,渡輪的搖晃已經達到二十度。有扇窗戶被海浪碰破了。船長看到一名甲板水手正在竭力地用帆布塞破洞,船長看他就要成功了,就向傷員走去。

  「傷員怎麼樣?」

  獸醫抬起頭來,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一個傷員就要死了,另外四人……

  「待會兒,我們也許得把他們拾到救生艇上去。」

  「傷員會死的,我……」

  「發報機。」一個傷員忍著痛從牙縫裡吐出這幾個字。

  「發報機砸了。」醫生說。

  「發報機。」傷員一再說。他用手緊緊地按著腹部的繃帶,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忍住劇痛不叫出聲來。

  「壞蛋搗毀了發報機。」船長解釋,「請原諒,我們沒有發報機了。」

  「麵包車——倒霉的麵包車上有台對話譏。」

  「什麼?」

  「警察。」哈萊德喘息著,「警車……送犯人的……對講機……。」

  「耶穌聖靈!」他看看管傘——對講機在警車內效果可能不夠好。他回到駕駛艙通知機械師。

  機械師看後覺得很容易。他用工具把警車上的超高頻對講機拆下來,把它接到渡輪的天線上,五分鐘後就能通話了。

  「你是誰?」警察署的話務員問。

  「這兒是撒拉克號,笨蛋。船上的發報機不能用了,馬達也壞了,船在漂流。現在的位置是在拉索爾?科特以南三海里,要求緊急救援。」

  「噢,好,等等。」萊明頓的警察對海並不陌生。他拿起話筒,一邊用手指查著緊急電話號碼表。兩分鐘後他又和渡輪通話了。

  「有艘拖輪馬上要開來了,請再確定一下船位,拉索爾?科特以南三海里。」

  「對,但船在向東北方向漂。船上的雷達還能工作,可以給拖輪導航。看在上帝的份上,叫他們快點,船上有傷員。」

  警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再說一遍——請把最後那句話重複一遍。」

  既然營救的船隻已經開來了,船長也就盡可能簡潔地講了一下船上的情況。岸上,警察立即和上級聯繫,報告了地區長官,然後和倫敦直接通話。十五分鐘後,庫斯普特機場的一個皇家海軍飛行機組已經在發動一架海王式救援直升飛機了。他們先飛到普次茅斯的海軍醫院接來了一名醫生和衛生員。然後調轉航向頂著暴風雨飛來。駕駛員竭力使飛機在風暴中保持穩定,副駕駛員在空對地雷達的螢光屏上收到的海面圖像上努力辨認渡輪的輪廓。經過二十分鐘的艱苦搜索才找到了渡輪。現在他們還只是完成了營救任務中最容易的部分。

  駕駛員得始終保持每小時四十里左右的速度才能把飛機控制在渡輪的上空——由於風向和風速老是在變,他不得不一會兒調整一下方向,一會兒調整一下速度,同時他還得竭力保持住直升飛機的升力。機艙裡,機長先給醫生繫上了救生繩,扶他到了艙口,在接到對講機裡傳來的駕駛員的通知後才讓醫生下去。好在下面的目標相當的大。渡輪的頂甲板上,兩個水手正在等著接應醫生,他們還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顯然直升飛機上的機組人員比他們有經驗得多。醫生迅速下降到離顛簸的甲板十英尺的空中,再往下降就容易些了。醫生在甲板上著陸時被水手抱住了,並替他解開了繩圈。接著衛生員也下來了,一邊降一邊詛咒著命運和天氣,他也安全地上了渡輪。然後直升飛機迅速地爬高,遠離了危險的海面。

  「外科醫生迪爾克海軍上尉奉命來到,醫生。」

  「歡迎你。不過恐怕我得告訴你,平時我是只給狗啊馬啊看病的。」獸醫馬上說:「一個傷員胸部中彈,其餘三人全是腹部負傷,還有一個已經死了——我盡了一切努力,但是……」他沒詞了,「可惡的劊子手!」德塞爾馬達的汽笛聲通報了拖輪的到來。船長和水手們接住了拖輪拋過來的引繩,再用引繩把纜索拖上了渡輪。迪爾克醫生卻無暇旁顧。兩個醫生都在給傷員注射嗎啡,設法使他們的傷勢穩定下來。

  直升飛機正向西南飛去,執行一件更危險的任務,他們在用雷達和肉眼搜索那條十米長的黑色橡皮艇。另一架載著海軍陸戰隊的直升飛機也從庫斯普特機場起飛了。這次內務部行動之快是前所未有的。命令特種部隊找到目標並把它消滅。

  「雷達完全失效。」副駕駛員通過對講機報告。

  飛行員點頭同意他的看法。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裡找到橡皮艇並不難,但是在波濤翻滾、浪花洶湧的雷達圖像中辨別出一條橡皮艇卻根本不可能。

  「我想他們不會走得太遠,從上面看下去視野還不算太壞,我們就分片搜索,用肉眼來尋找這些壞蛋吧。」

  「從哪兒開始搜索呢?」

  「先從外邊的尼德爾茲開始,再搜裡面的克利斯基灣,有必要的話再到西面找找看。我們會在他們登陸前找到他們,再由海軍陸戰隊幹掉他們。你知道命令是怎麼說的。」

  「就這麼辦。」副駕駛員開啟了戰術導航雷達來確定航線。九十分鐘過去了,他們在搜索區裡什麼都沒有發現。他們感到又驚奇又納悶,一無所獲地回到庫斯普特機場。飛行員進了報話室,看到兩位級別很高的警官。」情況怎麼樣?」

  「我們從尼德爾茲一直搜索到普爾灣——我們搜得很徹底。」飛行員在海圖上指出了航線,「這種橡皮艇在這樣的天氣裡也許能達到時速二十海里——最多二十海里,而且得由經驗豐富的水手駕駛。按理說我們不會找不到他們的。」飛行員從茶缸裡餵了口茶,凝視著海圖,不相信地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說有兩架直升飛機同時進貿搜索。」

  「你想過他們會進入公海嗎?他們如果向南去了呢?」

  「向南能到哪兒去呢?即使他們帶的燃料夠他們越過海峽。這一點根本不可能,除非他們是瘋子才會這麼做。外海有二十英尺高的浪,而且風越刮越猛,向南開等於自殺。」飛行員下結論說。

  「呃,我們都知道他們沒有瘋,而且非常精明強幹。不可能擺脫你們的追捕先上岸,是嗎?」

  「沒有這種可能,沒有。」飛行員強調說。

  「那他們現在在哪兒呢?」

  「對不起,先生,我也不知道。也許他們已經淹死了。」

  「你相信嗎?」警官問。

  「不,先生。」

  詹姆斯?歐文斯處長轉過身向窗外看去。飛行員說得對,風越刮越凶了。這時響起了電話鈴。

  「我是歐文斯,什麼?」他的神色從痛苦變為憤怒,然後又恢復常態,「謝謝,請繼續保持聯繫。醫院來的電話,又有一個傷員死了。哈萊德警察正在動手術。子彈打傷了他的脊椎。我想,這樣總共有九人死亡。先生們,還能提些什麼看法嗎?真想請個吉普賽星相師來幫忙。」

  「也許他們先從尼德爾茲向南,然後往東繞到懷特島登陸。」

  歐文斯搖搖頭,「我們在那兒已經佈置了人,沒發現他們。」

  「那麼他們也許是去和某艘輪船會合了。就像平時一樣今天也有許多船隻通過海峽。」

  「有辦法檢查這些船隻嗎?」

  飛行員搖搖頭,「沒辦法檢查。在多弗海峽倒有監察雷達統計船的數量,但是這兒沒有。總不可能登上每一艘船隻搜索吧?」

  「很好,先生們,謝謝你們的努力。特別是你們及時地把外科醫生送到現場,挽救了好幾個人的性命。」歐文斯處長走出了大樓。留在後面的人對他的自我控制能力很是欽佩。到了外面,這位保安部的高級官員抬頭望著鉛灰色的天空,心裡詛咒著倒霉的運氣。他的血液已經憤恨得凝固了。歐文斯習慣於深藏他的感情。他常常告誡部下說在警察工作中不允許感情用事。當然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就像許多警察一樣,歐文斯只是把他的憤怒藏在內心深處。但這樣做使得他總得在上衣口袋裡帶些胃痛藥,使他的妻子也習慣了他回家時那種經常的沉默寡言。他伸手到襯衫口袋裡掏香煙,沒有。他衝自己哼了一聲——怎樣改掉這個壞習慣呢,吉米?他獨自在停車場站了會兒,想讓冷雨平息他心頭之恨,但他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使他無法挺下去。他得就這次事件回答問題,得向首都的警察局總監和內務部匯報。某個倒霉蛋——幸虧不是我,感謝上帝——將不得不報告女王。

  他輸給了他們,他已經輸了兩次,這種想法啃嚙著他的心靈。他未能察覺和阻止聖?詹姆斯林蔭道上的襲擊。那次事件沒釀成悲劇完全是由於那個美國人僥倖的干預。現在,當一切都順利進行時,又出了這件意外。過去從未發生過這類事情。歐文斯對此負有責任。是他親自抓這次行動的。他親自製訂了轉移計劃,定下方案,他佈置的安全措施,挑的日子,選的路線,他決定的人選——除了鮑勃?哈萊德外,都被打死了。

  他們怎麼會知道的?歐文斯問自己。他們準確地知道什麼時間,什麼地方。他們究竟怎麼會知道的呢?好吧,他心裡說,就從這裡著手調查吧。歐文斯知道有哪幾個人知道這次行動。不管怎麼說,消息走漏了。

  「回倫敦去。」他吩咐司機。

  「好天氣,傑克。」羅比坐在沙發上說。

  「挺不錯。」瑞安贊同地說。當然囉,房間裡看起來就像遭到了核戰爭的玩具世界……

  在他們跟前,薩莉正在玩她的新玩具。瑞安看到女兒特別喜歡那所洋娃娃的房子,很高興。早上七點鐘小薩莉叫醒了父母後,就下樓來了。一小時前傑克想到達對懷孕的妻子來講可夠累的,所以他和羅比收拾了碗碟,正放在廚房的洗碟機裡洗著呢。男人們啜著白蘭地,妻子們坐在另—張沙發裡聊天。

  「明天不飛?」

  傑克遜搖搖頭,「飛機有點震動,還需要修理一兩天。再說,過聖誕節能不喝上等白蘭地嗎?明天我要上模擬機訓練,我想條例上沒說上模擬機前不許喝酒,而且我要在明天下午三點以後才上機,到那時我應該很清楚了。」羅比平時吃飯時只喝一杯酒,而且只喝漢諾西酒。

  「上帝,我得歇會兒。」傑克起身招呼羅比上樓。

  「你們昨晚多遲才睡的,夥計?」

  「我想大概兩點多才沾著枕頭的。」

  羅比看看薩莉,確信她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就說:「做聖誕老人可夠受的,是嗎?要把這些玩具都組裝起來的話,也許就得讓你到我的破飛機裡去放鬆放鬆。」

  「等我的兩隻胳膊都能動彈後,你再等著瞧吧。」他們下樓梯到了書房那一層。傑克一面走一面把傷臂從吊帶裡抽出來轉了幾圈。

  「凱茜會怎麼說?」

  「還不是醫生的老調——去他的。如果病人好得快,他們就沒錢可賺了!」他搖了搖手腕,「你不會知道傷筋是什麼滋味的。」

  「傷怎麼樣?」

  「好得很快。我想會徹底好的,至少到現在為止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傑克看了看表,「要看新聞嗎?」

  「好。」

  瑞安打開書桌上的小電視機,調到了新聞台。能夠隨時看到國際和國內新聞,真是一種享受。傑克坐在自己那張轉椅上,羅比坐在房間角落裡的另一張轉椅裡,再過幾分鐘就是一小時一次的重要新聞重播了。傑克把音量調低了。

  「書寫得怎麼樣?」

  「還在寫,資料終於備齊了。」傑克笑了。但當他看到電視上的圖像後,笑容馬上沒了,「就是他——怎麼回事……」他把音量調高了。

  「……被殺,其中五人是警察。恐怖分子救走了一名被判了罪的同夥。當時他正要被轉移到懷特島的一所英國監獄去。嚴密的陸海空立體搜捕正在進行。肖恩?米勒在三個星期前被判有罪,他被指控在白金漢宮附近襲擊威爾士親王和王妃。那次襲擊被來自馬里蘭州安納波利斯的美國遊客瑞安所阻止,兩名警察和一名恐怖分子被打死。」

  畫面變了,屏幕上出現了海峽上空的天氣情況和一架皇家海軍的直升飛機,飛機顯然在進行搜索。畫面又變為米勒被帶出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的存檔錄像片。他在上警車前回頭看了下鏡頭。即使已經過去了幾個星期,他的目光也一直射進約翰?帕特裡克?瑞安的心裡。

  「呵,我的上帝……」傑克喃喃地說道。

第十章 陰謀與威脅   「別老責備自己了,吉米。」墨裡說:「鮑勃會好的,這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當然囉。」歐文斯苦澀地嘲諷道:「他甚至還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可以重新學習走路哩。可是其他的人又怎麼辦呢,丹?五個好樣的警察被打死了,四個平民也同時遭了毒手。」

  「也許恐怖分子中也有被打死的。」墨裡補充了一句。

  「你和我一樣都不相信會有那種事。」

  純粹出於巧合,一艘皇家海軍掃雷艇在英吉利海峽用聲納搜索時在海底發現了個可疑的物體。他們立即放下錄像機去確認是個什麼東西。錄像上顯示出一隻十米長的佐提亞克型的充氣小艇的殘骸,上面有兩台一百馬力的引擎。顯然是由於油箱附近發生爆炸而導致小艇下沉的。但是艇上沒有乘過這搜小艇的人留下的痕跡,也沒有武器。艇長覺得這個發現很重要,立即報告了上司。現在一支打撈隊已經準備出發把它打撈上來。

  「我想有可能是他們中有人不慎引起了爆炸,結果這幫壞蛋都葬身海底了……。」

  「屍體呢?」

  「讓魚吃了。」墨裡得意地笑了笑,「這個結局不壞吧?」

  「你想得太美了,丹。你願意出多少錢押在你的這個動人的設想上呢?」歐文斯現在沒有幽默的勁頭。墨裡看得出這個反恐怖活動處的頭頭仍舊把這次失敗完全看成是他個人的失誤。

  「我可沒那麼多錢來打這個賭。」這位聯邦調查局的代表承認,「那末你認為有艘船把他們接走了?」

  「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當時那附近有九條商船,都有參與這個事件的可能。我們有這些船隻的名單。」

  墨裡也有這張單子。而且他已經把這張單子呈報到華盛頓了。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將對這些船隻進行調查,「他們為什麼不把小艇也帶走呢?」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萬一他們在收回小艇時被我們的直升飛機發現,難道就不怕嗎?也可能當時天氣太壞,收回小艇太困難。也可能僅僅是為了省事。反正他們有的是錢,對嗎?」

  「海軍準備什麼時候把小艇撈起來?」

  「天氣不變的話,後天動手。」歐文斯回答。這倒是個好消息。小艇就是一個物證。一般來講世界上的商品都有商標和產品序號,在某個地方還能找到買賣憑證。許多成功的案例就是從這兒開始的——往往一張普通的發票給最危險的罪犯定下了罪。從錄像上看得出小艇上的引擎很像美國產的麥克利型。聯邦調查局已經接到命令,一等引擎號碼搞到手,立即順籐模瓜追查到底。墨裡已經作了調查,瞭解到麥克利引擎在世界各地都很暢銷。這樣一來,調查難度就更大。但這總歸是條有價值的線索,比沒有強得多。倫敦警察廳和聯邦調查局積累的資料就是為這種調查提供服務的。

  「關於洩密事件調查有進展嗎?」墨裡問。這是個很敏感的問題。

  「他最好保佑我們找不到他。」歐文斯不動聲色地說。當時確實沒估計到會洩密。一共有三十一個人知道囚犯轉移的時間和路線,其中五人已經死了——包括警車司機,他事先也不知道。這樣一來還剩下二十六個人。包括反恐怖活動處的幾名工作人員,倫敦警察廳的兩位高級官員,內務部的十名官員,軍情五處,安全局和其他幾個機構裡,還有幾個人。他們都經過審查,有權接觸最高機密。倒不是不相信這種審查,歐文斯想,但是這些人當中肯定有個混蛋洩漏了機密。

  而且這次情況更特殊。這是背叛——比背叛還要可惡——直到上星期歐文斯還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出賣這項機密的人一定也參與了襲擊王室成員的那次陰謀。把關係到國家安危的機密出賣給外國人已經是罪惡滔天了,而蓄意謀害王室成員簡直使歐文斯不可理解。這種背叛並不是精神病患者的無知行為,而是某個有知識善於偽裝的人幹的。這個人出賣了他的人格和國格。在英國歷史上,這樣的人曾經被酷刑處死。歐文斯並不以此自豪,但現在他明白了當時人們為什麼會這樣做。對叛徒的痛恨很容易使人們採取激烈的行動。英國王室在很多場合下是聯合王國的象徵,受到人民衷心地愛戴。但是某個壞蛋,也許是個非常接近王室的人,很願意把他們出賣給一小撮恐怖分子。歐文斯要抓住這個傢伙,要將他處以死刑,要親眼目睹處死這個壞蛋。對這樣的壞蛋還能有別的懲罰嗎?

  歐文斯痛快淋漓地想了一會兒。職業的使命感又使他回到現實中來。巴望這個壞蛋死掉並不能幫助他識破這個叛徒。抓到這個傢伙才是他的工作——需要進行辛勤、細緻、周密的偵查。歐文斯知道該怎麼幹。他和他的能幹的部下們不獲勝利是決不罷休的,對此他們毫不懷疑。

  「現在有兩個突破口,吉米。」墨裡看出了朋友的心事。他倆很容易互相理解。他們都辦過很棘手的案子。其實世界各國幹警察這一行的都差不多。

  「確實如此。」歐文斯說,幾乎要笑了,「他們不該迫不及待地要情報。他們應該努力保住內線。現在我們可以把知道那天下午親王行車路線的人的名單和知道年輕的米勒先生要轉移到萊明頓去的人的名單進行比較。」

  「還得包括有關的電話接線員,」墨裡提醒道:「那些偶然聽到的秘書與同事,以及在泛泛的談話中可能打聽到這件事的男朋友或女朋友。」

  「丹,感謝你的理解和支持,人在這種時候特別需要幫助。」歐文斯走到墨裡的櫃子那兒看到了一瓶威士忌——這還是聖誕節的禮物,除夕之夜沒打開喝過。

  歐文斯倒了兩杯酒。高興地看到這個美國人終於象英國人那樣得體地喝鹹士忌了。一年來歐文斯盡力使墨裡改掉喝什麼都要加冰的習慣。在純麥芽釀造的蘇格蘭成士忌裡加冰太沒有男子漢氣魄了。他又皺起眉頭想起另一件事,『他們為什麼這樣不借一切地營救肖恩?米勒呢?」

  墨裡伸展了一下手臂,「也許他們有我們還沒想到的重要的理由?也許是害怕我們從他嘴裡掏出口供?也許只是為了保持他們的常勝紀錄?但是還有沒有別的什麼原因呢?」

  歐文斯點點頭。除了倫敦警察廳和聯邦調查局工作上的密切配合外,歐文斯還很欣賞墨裡的個人見解。儘管兩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警官,但墨裡總有自己獨到之處。

  歐文斯盯著手裡的酒杯,又皺起了眉頭,「鮑勃是個精明的小伙子,上帝,希望能把他醫好,讓他重返崗位。」

  「如果醫不好的話,可以讓他在辦公室裡工作。」歐文斯斷然地說:「他幹這一行很會動腦筋——失去他太可惜了。嗯,我得走了。丹,除夕之夜,我們為了什麼乾杯呢?」

  「這還用說嗎,祝偵查工作圓滿成功。你會抓住他們的內線的,吉米。他會供出你需要的情報。」墨裡舉起酒杯,「祝破案成功。」

  「乾杯。」兩人一起乾了杯。

  「吉米,你得注意身體,好好休息一晚。讓腦袋放一放假,明天會更好使。」

  歐文斯笑了笑。『我盡力而為。」他拿起外套向門口走去,「還有件事,那天從那兒回來時想到的。這些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什麼禁令都不放在眼裡,是嗎?」

  「確實是這樣。」墨裡回答,鎖好了文件。

  他們相互握手道賀,「也祝你新年快樂,歐文斯,向艾米莉問好。」

  丹送他到了門口,關上了門。轉身檢查了一下所有的機密文件是否都已鎖好。現在是六點差一刻——他看了看表——外面已經漆黑了。

  「吉米,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他朝著黑暗問道。他坐回到轉椅裡。迄今為止,愛爾蘭的恐怖組織從未在美國活動過。的確,他們在波士頓和紐約的愛爾蘭人居住區和會館籌集經費,作關於想像中的自由統一的愛爾蘭的蠱惑人心的演說——隻字不提他們是左翼極端分子,想把愛爾蘭變成又一個古巴。因為他們知道愛爾蘭籍的美國人對此並不欣賞。他們還走私軍火,不過這大多已是過去的事了。因為目前,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和愛爾蘭民族解放陣線可以在公開的國際市場買到大部分需要武器。有的報告認為他們的一些成員在蘇聯的訓練營受過訓——但從衛星轉播的照片上無法辨認一個人的國籍,也看不出容貌。由於拿不出確鑿的證據,就無法把這些情況透露給新聞界。利比亞、敘利亞和黎巴嫩的一些訓練營地的情況也是如此。只知道有些白人在那兒受訓——但到底是些什麼人呢?情報部門也確定不下來。而且歐洲的恐怖分子有他們的特點。被捕的阿拉伯人比較容易招供。但是要讓被捕的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愛爾蘭民族解放陣線、西德的紅軍派。法國的直接行動組織的成員開口卻非常困難。這是兩種文化的差異。歐洲的恐怖分子確信抓他們的人不願意——或者是不能夠——用目前在中東盛行的那種方法來審訊他們。因為他們是在民主制度下長大的,清楚地知道他們想推翻的這種制度的弱點。

  但是說到底愛爾蘭共和軍相時派和愛爾蘭民族解放陣線並沒有在美國搞過恐怖活動,一次也沒有,從來沒有道。

  但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在打破禁令方面是毫無顧忌的。其他人都把王室看做神聖而不可褻瀆的,他們卻策劃了那次襲擊。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墨裡問出了聲。誰都不知道。

  墨裡知道,吉米就是為這個問題在煩惱,想要搞清其中的原因。恐怖分子儘管肆無忌憚,但按他們自己的邏輯來講卻是合理的。儘管局外人覺得他們的邏輯是多麼荒謬。臨時派和民族解放陣線就是這樣的。他們甚至公開宣佈了他們的準則。而且事實上,他們的宣言和行動確實是一致的。他們要攪得北愛爾蘭無法統治,最終使不列顛人由於無法忍受而不得不離開愛爾蘭。他們的目標是維持一種低水準的、攪混水的衝突,直到英國人離開。這種邏輯從理論上來看,並非毫無道理。

  但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從來不暴露他們的目的。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連自己想實現的目標都要保密?真見鬼,這個恐怖組織存在的原因竟然是個秘密——而且它是個正在活動的組織。它又是怎樣掩蓋住它的目的呢?沒有理由是不可能的,墨裡提醒自己。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不可能一方面卓有成效地搞恐怖活動,一方面卻是無目標的盲目行動。

  「真該死!」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墨裡隱約地感到它的存在,卻又若即若離。他希望歐文斯還沒走,他們可以一起探討,也許就能得出個合乎邏輯的答案。不,不是也許,他們會找到答案的。它就在那裡,伸手可及了。

  我敢打賭歐文斯已經知道答案了,墨裡想。

  「真是個鬼地方。」肖恩?米勒說。日落的景色非常壯麗,像在海上一樣。天空格外的明淨,沙丘在遠處勾畫出一條波浪形的地平線,夕陽正從地平線上滑下去。這裡的氣溫變化非常大,中午達到華氏九十二度,當地人說這還算是涼快的。現在太陽下山了,吹起了涼風,氣溫很快地降到了冰點。因為沙存不住熱量,在乾燥的空氣中,熱量很快地輻射到星空中去了。

  米勒感到很累。他在這兒重新接受訓練。他已經有兩個月沒碰過武器了。反應遲鈍了,槍法生疏了,身體狀況也差了。令人吃驚的是,監獄的伙食反而使他的體重增加了幾磅。但是不出一個星期這幾磅肉又會掉了的,沙漠是減肥的好地方。像大多數生長在高緯度的人一樣,米勒也受不了這兒的氣候。訓練使他口乾舌燥,天氣太熱又吃不下飯,他只有靠喝水和消耗體內的脂肪來維持。在這兒他比在任何地方都消瘦和結實,但他並不因此而喜歡這個地方。

  他們還有四個人在這兒。營救組的其他人很快就乘飛機經由羅馬和布魯塞爾回國了。他們的旅遊護照會添上一大串出入境的印章。

  「這兒不像愛爾蘭。」奧唐納也說,皺著鼻子聞著塵土和身上汗污的氣息。這兒不像他的家鄉,沒有飄浮在泥煤田上空的霧氣,沒有爐邊的炭火味和當地小酒館的醇香。

  這兒還有件叫人頭疼的事:沒有酒。安拉又降災禍給這片土地,因此主人決定即使是他們國際革命中的戰友也不能違背安拉的意志。真***討厭。

  這是個不很正規的訓練營。有六幢建築物,其中一幢是個車庫。一個沒有開始使用的直升飛機停機坪,一條被最近的風沙蓋住了一半的公路。一口深水井和一個射擊場,沒有別的了。有段時間,這兒曾經有五十多個人參加訓練,現在不了。這是北愛爾蘭解放陳線自己的營地,和其他組織的營地相距甚遠。這兒人人都知道保密的重要性。一號房的一塊黑板上寫著美國偵察衛星經過當地上空的時刻表,這是他們的一些白皮膚的朋友提供的。人人都知道什麼時候不能暴露在外面,營地的汽車都藏在隱蔽部裡。

  兩盞車燈出現在地平線上,朝營地開來。奧唐納看到了,但沒說什麼。地平線還遠得很。他把手籠進袖子裡來抵禦愈來愈濃的寒意,眼睛盯著左右移動的燈光。圓柱形的燈光在沙丘上游弋,奧唐納看得出來司機並不急於趕路,因為燈光不怎麼顛簸。這裡的氣候使人難於竭盡全力。今天做不好還有明天,這是神的意志,讚美安拉,有個阿拉伯朋友曾經這樣說——用不著急嘛。

  這是一輛日本產的小轎車,這種車在許多地方已經取代了英國造的吉普車。司機直接把車開進了車庫才出來。奧唐納看了看表,離衛星經過還有半小時,時間扣得真夠緊的了。他站起來進了三號房,米勒一邊跟著他走,一邊向剛來的人招了招手。擔任營地警衛的一個穿制服的士兵關上了車庫的門,沒有答理他們。

  「很高興看到你脫險了,肖恩。」來訪者說,手裡拿著個小帆布包。

  「謝謝你,謝默斯。」

  奧唐納猛地把門打開,他並不是個很拘於禮節的人。

  「謝謝你,凱文。」

  「正好趕上吃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頭頭說。

  「呃,人並不是事事走運的。」謝默斯?派特裡格?康奈尼說。他向室內看了看,「附近沒有阿拉伯佬?」

  「這兒沒有。」奧唐納讓他放心。

  「好。」康奈尼打開帆布包拿出了兩瓶酒,「我想你們要來點烈性的吧。」

  「我已經聽說了這條新法令,所以我對他們說這是一支槍。」他們都笑了。米勒拿來了冰和三隻玻璃杯,這兒的生活離不開冰。

   「你該在什麼時候到達營地?」奧唐納指的是四十英里外臨時派的營地。

  「我就說汽車出了毛病,在我們穿制服的朋友的營地裡住了一宵。不幸的是我帶的威士忌也被他們沒收了。」

  「該死的異教徒。」米勒笑著說。三人互相碰杯喝酒。

  「監獄的味道怎麼樣?」康奈尼問道。他們已經干了第一杯酒。

  「不能再壞了。凱文營救我的前一個星期,我吃了幾個罪犯的虧。當然這是警察故意安排的,他們可得意了。該死的雞姦犯。除此以外,嚄,坐在那兒聽那些警察象老太婆似地嘮嘮叨叨倒是蠻有趣的。」

  「你當然不會懷疑肖恩會招供,對嗎?」奧唐納帶著點責備的口氣問。笑容掩蓋了他的表情——他們當然都為米勒被捕擔過心。他們更怕在監獄裡的臨時派和民族解放陣線的人抓住肖恩,那就很難預料會發生什麼事了。

  「好樣的!」康奈尼又斟滿了酒杯。

  「那末,貝爾法斯特有什麼消息?」

  「約翰尼?多伊爾對損失了莫林很不高興。那兒的人有點亂——當然,不算太亂,但是有議論。你們在倫敦的行動,肖恩,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使整個北愛爾蘭都舉杯慶賀。」事實上北愛爾蘭絕大多數居民,無論是天主教徒還是新教徒,對這次恐怖活動都深惡痛絕。但這絲毫影響不了康奈尼的看法。對他來講,他那個革命者的小圈子就是整個世界。

  「人們不會為慶祝失敗而舉杯的。」米勒恨恨地答道。瑞安這個畜生!

  「那一次你們幹得挺漂亮。很明顯,你們的失敗只能怪運氣不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奧唐納皺起了眉頭。對於他來講,客人過於咬文嚼字了。儘管康奈尼常常標榜說偉大人物也喜歡寫詩。

  「他們會設法保釋莫林嗎?」

  康奈尼笑了,「在你們救出肖恩以後?根本不可能。你們怎麼救出肖恩的?」

  「當然有辦法。」奧唐納不再回答了。他的內線接到嚴格命令在兩個月之內不進行任何活動。就他所知,丹尼斯的書店已經關門了。他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決定啟用丹尼斯來搞營救的情報。多年前老師的教導一直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心中。情報越有價值,提供情報人的危險就越大。這是一對矛盾。最有價值的情報常常為了避免暴露內線而不敢使用,然而,不能使用的情報又有什麼價值呢?

  「呵,你們已經引起了人們廣泛的注意。我到這兒來就是向那邊營地的人介紹你們的行動。」

  「真的嗎?」凱文笑了,「多伊爾先生對我們有什麼看法?」

  謝默斯誇張地勾起一隻手指責備道:「你們是反革命勢力,你們的目的是破壞革命。聖詹姆士公園林蔭道上的襲擊在大西洋彼岸造成了極壞的影響。我們要——對不起,他們要在下個月派人到波士頓去洗刷他們自己,告訴美國佬他們和這起行動毫無關係。」康奈尼說。

  「錢——我們不需要美國佬的臭錢!」米勒氣憤地說:「他們可以收起他們那道義上的支持。」

  「沒必要得罪美國人。」康奈尼指出。

  奧唐納舉起酒杯:「願魔鬼和美國佬同在。」

  米勒干了第二杯酒後,眼睛猛地瞪圓了。

  「在北愛爾蘭也沒事可幹。」奧唐納沉思著回答,「現在是潛伏時期,我們要集中精力搞訓練,等待時機再行動。」

  「謝默斯,多伊爾的人在波士頓能讓美國人相信他們的清白嗎?」

  康奈尼聳聳肩:「美國佬喝得醉醺醺時,不管講什麼他們都信。於是就又會像往常那樣往帽子裡扔錢。」

  米勒笑了一陣,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當另兩個人在談話時,米勒開始在心裡醞釀一個新計劃。

  墨裡在聯邦調查局多年的服務期間擔任過許多職務,當過追捕搶劫銀行歹徒的低級探員,也當過聯邦調查局設在弗吉尼亞魁迪克的警察學院的偵緝教官。在教室裡,他常常對年輕的學員反覆強調直感的重要性。墨裡覺得,這主要是個經驗問題。怎樣把線索串起來,怎樣體驗目標來判斷他的下搽。但是要取得成功的話,除了經驗還需要直覺。關鍵在於同時運用經驗和直覺,逐漸使這兩種本領在頭腦中融為一體。

  運用直覺的難度很大,墨裡從大使館開車回家時想,如果得不到足夠的證據,直覺很容易出事。

  墨裡的本能一直在無聲地敲著警鐘。他已經感到,這裡有好幾件互相關聯的事糾纏在一起,就像是三維立體的縱橫字謎。他不知道空格的號碼,也沒有任何提示,但他卻大體上知道理順頭緒的方法。這一點很重要,如果時間充裕的話,這也許就夠了,但是……

  「媽的!」他的手抓緊了方向盤,剛才的幽默感已經被煩躁擠走了。他可以在明天和歐文斯商討這件事,但腦袋裡的,鐘聲警告他不能再拖延了。

  為什麼我有這樣一種緊迫感?現在不是還沒有任何證據值得大驚小怪嗎?

  第一個事實,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無視任何法規禁令。事實二,還沒有任何北愛爾蘭恐怖組織在美國搞過恐怖活動。現有的材料僅此而已。如果他們在美國採取行動的話……當然,他們對瑞安恨之入骨,但他們卻沒有在英國進行報復。當然在這兒報復要比到美國去搞容易得多。如果米勒是他們的指揮員,他們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不,墨裡想,恐怖分子通常不會讓個人恩怨決定他們的行動的。他們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職業恐怖分子。如果他們真的要到美國搞行動的話,他們得有更重要的理由。

  你不知道這樣的理由並不能說明他們就沒有,丹?墨裡想。他有點懷疑自己的直覺隨著年齡的增大而成了狂想症。會不會是因為一些更大錯綜複雜的理由呢?

  墨裡向左拐離開了肯辛領路,進了上流社會的住宅區。他的官邸就在那兒。在這兒停車是個大問題。當年他在紐約反問諜機構任職時停車也沒這麼難。他找了個空位,大約比他的車只長兩英尺,花了快五分鐘才停好車。

  墨裡把外套掛在門邊的衣鉤上,逕直進了起居室。妻子見他在撥電話號碼,臉色很難看,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幾秒鐘後,國際長途電話接通了要找的辦公室。

  「比爾,我是丹?墨裡……我們很好。」妻子聽到他這麼說著,「我想請你做件事,你知道有個叫傑克?瑞安的人嗎?對,就是他,告訴他——見鬼,該怎麼說呢?告訴他要提高警惕……我知道,比爾……我感到很不安,但是又講不清——就是這麼回事,對……我知道他們沒在美國搞過恐怖活動,比爾,但我仍然感到很不安……不,我沒有證據,是吉米?歐文斯先提出這個問題的。我也被攪得心神不安了。哦,你已經接到報告了?好,那麼你懂我的意思了。」

  墨裡向後一靠,盯著天花板看了會兒,「把它叫做直覺也好,本能也好——隨你怎麼說吧,我感到很擔心。我想得派人採取措施……好傢伙。家裡人都好嗎?啊,是嗎?太好了!那麼,我想你們一定會過個快活年的。好吧,當心,再見。」他放下話筒,「嘿,這一來輕鬆多了。」他輕輕地對自己說。

  「宴會九點鐘開始。」妻子說。她已經習慣他把工作帶回家來,丈夫也習慣了妻子提醒他參加社交活動。

  「那麼,我想我得穿衣服了。」墨裡站起來,吻了吻妻子。他確實感到愉快得多了。他已經採取了對策——也許只是讓聯邦調查局總部的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一來他可以安心了,「比爾的大女兒訂婚了。他將把她嫁給華盛頓特區的一個年輕的警官。」

  「是不是我們認識的人?」

  「新來的。」

  「我們得趕緊去了。」

  「好,好。」他進了臥室,換衣服準備參加大使館舉辦的盛大宴會。

第十一章 警告   「女士們,先生們,你們知道,納爾遜在這個戰例上所作的決策,具有著深遠的意義,它結束了英國皇家海軍一直來的死板而荒謬的戰術思想。」瑞安合上了講義夾,「再沒有比一個決定性的勝利更能給人教益的了。還有問題嗎?」

  今天是瑞安重登講台的第一天。教室裡有四十個學生,都是海軍學校的三年級生(包括六名女學員),或者說是普通大學的二年級生。今天的課是介紹海軍史。沒有人提問,他感到驚奇。傑克知道自己課上得不錯,但還不至於所有的問題都講到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學生站了起來,他叫喬治?溫頓,匹茨堡人,是校足球隊員。

  「瑞安博士,」他拘謹地說,「我受班級委託贈給您一件禮品。」

  「哦……」傑克後退半步,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全班學生,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殊榮。

  海軍三年級生溫頓走上前來,從身後拿出一隻小盒子。盒子上有張打了字的紙片。年輕人一個立正。

  「請受勳。由於您在旅遊期間立下的功勞——比有些粗心的海軍陸戰隊員還要盡職——全班決定授於約翰?瑞安博士紫心勳章。希望您再接再厲,不但做個好歷史老師,而且成為譜寫歷史的人。」

  溫頓打開盒子,拿出一條三英吋寬的紫色緩帶,上面印著「向我開火」幾個金字,下面連著同樣大小的一個銅十字環,他把勳章別在瑞安的肩膀上,銅十字環幾乎蓋住了他的槍傷傷疤。當瑞安和班級代表握手時,全班起立鼓掌。

  傑克摸了摸他的「勳章」,然後抬起頭來望著他的學生:「是我妻子讓你們幹的?」學員哄鬧起來。

  「哪兒的話啊!博士!」一個雄心勃勃的潛艇駕駛員說。

  瑞安伸出雙手。他已經習慣左臂不動了。現在他一伸臂,肩膀就痛起來。霍普金斯的外科醫生說過,這種感覺會逐漸消失。今後左肩留下的實質性損傷不會超過百分之五。

  「謝謝同學們,可是下星期的考試還得照常進行。」

  學員們哄堂大笑起來,一邊排隊離開教室去上下節課。這節課是傑克今天的最後一節課。他整理好課本講義離開了教室,沿著上坡路回到他在裡海樓的辦公室。

  傑克進了裝著暖氣的裡海樓,大步跨上通向他的辦公室的樓梯。那個勳章在他肩上晃蕩著,他覺得很好笑。進了辦公室,看見羅比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

  「那是什麼鬼東西?」飛行員問他。傑克一邊放下書,一邊講了剛才發生的事。羅比聽了哈哈大笑。 「我很想讓孩子們輕鬆一下,即使要考試了,也得有放鬆的時候。有什麼新聞嗎?」傑克問他的朋友?「唔,我又要飛雄貓式戰鬥機了。」飛行員說:「兩個月後,我又會成為一名數一數二的飛行員了。」

  「要那麼久嗎,羅比?」

  「飛這種飛機並不容易,否則他們不會叫我這樣級別的人來飛了。」傑克遜認真地說。

  「你能這樣謙虛真不簡單。」

  不等羅比回嘴,有人敲了下過道的門,接著伸進頭來看了看,「瑞安博士?」

  「我就是,請進。」

  「我叫比爾?肖,聯邦調查局的。」來訪者徑直走到瑞安身邊出示了他的證件,「丹?墨裡叫我來找你。」

  瑞安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這位是傑克遜少校。」

  「您好。」羅比也和他握了手。

  「我希望沒有打攪您們。」

  「哪兒的話——今天我們都沒課了。有什麼事嗎?」

  肖看看傑克遜,沒有說話。

  「嗯,如果你們有事要談的話,我可以到軍官俱樂部去……」

  「別急,羅比。肖,都是朋友嘛。喝點什麼嗎?」

  「不,謝謝。」這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從門邊拉過一張直背的椅子坐下,「我在聯邦調查局反恐怖活動處工作。丹叫我——唔,您知道,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從警察手裡劫走了米勒。」

  瑞安立即認真起來,「對——我在電視上看到的。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

  肖搖搖頭,「不知去向。」

  「他們計劃得很周密。」羅比在一旁插言,說了自己的看法,「他們是從海上逃脫的,對嗎?也許有艘船把他們接走了,對不對?」他的話引來了肖銳利的目光,「看到我的制服了吧?我是靠海洋吃飯的。」

  「說不準,但是有這種可能性。」

  「當時在那個海區有些什麼船?」傑克遜繼續發揮自己的觀點。對於他來說,這不是維護法律尊嚴的問題,而是在研討一個海軍戰例。

  「正在進行調查。」

  傑克遜和瑞安交換了一下眼色。

  「上星期我接到丹的一個電話。他有點兒——我再強調一下,僅僅是有點兒——擔心。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可能會……唔,他們沒有理由喜歡您,瑞安博士。」

  「可是,丹說過迄今還沒有任何愛爾蘭恐怖組織在美國搞過恐怖活動。」瑞安小心地說。

  「完全正確。」肖點點頭,「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我想丹也對您解釋過其中的原因。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能不斷地從這兒搞到錢,很遺憾,雖然不太多,但是總能夠搞到一些。他們還能從這兒搞到一些武器,甚至有理由相信他們還擁有地對空導彈……」

  「真他媽見鬼!」傑克遜猛地搖了搖頭。

  「不管怎麼說,」肖繼續說:「如果他們真的準備在這兒搞恐怖活動的話,今後他們能從這兒搞到的金錢和武器將會大大減少。臨時派明白這一點,有理由相信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也不會不知道。」

  「沒錯。」傑克說:「他們是沒在這兒搞過恐怖活動,但墨裡為什麼叫你到這兒來警告我呢?」

  「無可奉告。如果不是丹,而是任何其他人打電話來的話,我就不會上這兒來找您了。但丹是個非常有經驗的特工人員。他有點擔心,他希望您能知道他的——這甚至還談不上是一種懷疑,瑞安博士,就叫求保險的心理吧,就像出遠門時總得檢查一下輪胎。」

  「那麼你究竟想對我說些什麼呢?」瑞安探究地問道。

  「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不知去向了——當然這並不說明什麼問題。他們實施了一次大膽的襲擊,然後……」他捻了個響指,「縮回到他們的烏龜殼裡面去了。」

  「情報。」瑞安喃喃地說。

  「什麼?」肖問。

  「第二次了。我在倫敦遭遇到的那次襲擊說明他們的情報準確極了。這次也是這樣,對嗎?轉移米勒是一次秘密行動,囚車被劫說明他們的內部肯定有奸細,你說是嗎?」

  「我確實不知道事情的底細,但我得說您的想法很有道理。」

  傑克右手拿了支鉛筆轉著,「你知道我會碰上什麼麻煩嗎?」

  「他們是職業恐怖分子。對英國人或北愛爾蘭皇家警察來講,是件壞事,然而對您卻是件好事。」

  「為什麼?」羅比問。

  「他們和瑞安博士的矛盾主要是個人之間的恩怨,所以,對他進行報復是違反他們紀律的。」

  「那末,」傑克往椅背上一靠,「我該怎麼辦呢?」

  「對付恐怖分子最有效的方法是——根據安全學校給公司經理編的教材所說的——避免一成不變的生活和工作規律。例如,每天上班的路線稍稍改動一下,出門的時間提早或推遲幾分鐘,開車時注意一下反光鏡。如果連續三四天看到同一輛車的話,記下車牌號碼告訴我。我很樂意通過電腦核查一下這個號碼——很省事。也許根本不必擔心,警覺一點就行了。從好處想的話,過幾天或者過幾個星期我們就會通知您,讓您把這件事遠遠地拋在腦後。我幾乎可以肯定這次來通知您是多此一舉。但是您也知道,寧可小心謹慎,免得吃後悔藥,對嗎?」

  「如果你們得到他們要來稿恐怖活動的情報,打算怎麼辦?」

  「五分鐘後就打電話告訴您。聯邦調查局並不喜歡看到恐怖分子到這兒來活動。我們已經在盡一切努力來防止這類事情發生。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努力還是有成效的。」

  「多少還是靠運氣的吧?」羅比問。

  「還不至於有那麼多運氣。」肖回答,「嗯,瑞安博士,很抱歉,可能讓您虛驚一場。請收下我的名片,需要幫忙的話,只管打電話給我。」

  「「謝謝您,肖。」傑克收下了名片,目送著他定了。沉默了幾秒鐘後,他打開電話簿,撥了011-44-1 -499 -9000。幾秒鐘後,國際長途就接通了。

  「我是美國大使館。」接通後話務員立即回答。

  「請接法律事務專員。」

  「謝謝,請等會兒。」十五秒鐘後又傳來了話務員的聲音,「沒人接電話,墨裡先生今天已經回家了——不,對不起,他到外度週末去了。要捎個口信給他嗎?」

  傑克皺著眉頭想了會兒,「不,謝謝。我下個星期再打,吧。」

  羅比在一旁看著他掛上了電話。傑克用指頭在電話機上敲著點子。他又想起了肖恩?米勒在法庭上的那種神態。

  「我想,我還沒對你講起過那個人吧……我在倫敦抓住的那個。」

  「就是他們救走的那個人?是那天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人吧?」

  「羅比,你見過他——我該怎麼說呢?你有沒有見到過那種使你不自覺地感到害怕的人?」

  「我想我能夠理解你。」羅比迴避了瑞安的問題。因為他不知該怎樣回答。作為飛行員,他經常會感到害怕,但他可以通過訓練和經驗來克服這種情感。但說實話,他還從來沒有怕過什麼人。

  「在法庭上,看著他,我就感到……」

  「他是個恐怖分子,他殺人,我也會感到不安的。」傑克遜站起身來向窗外看去,「上帝,搞恐怖活動也配稱做一種職業!我算是個職業飛行員,我有自己的是非標準,我參加訓練,參加飛行,遵守法紀。」

  「他們也是他們那一行的專家。」傑克平靜地說:「所以他們的危害性很大。但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那夥人行動卻非常古怪。這是丹?墨裡說的。」傑克遜從窗前轉過身來。

  「我們去找個人。」

  「誰?」

  「跟我來吧,老弟。」傑克遜有時候講起話來有點命令的味道。

  他們下了樓梯向東走去,經過了禮拜堂和龐大的、監獄似的拜克拉夫特大樓。羅比一邊一聲不吭大步流星地走,一邊雄赳赳地回著禮。瑞安竭力在後面跟著,他似乎感覺得到羅比的腦子像風車似地呼呼地轉個不停。五分鐘後他們到了海爾賽體育館對面新造的拉謝納綜合樓。

  他們在大樓底層迢上了一群穿著運動衣的學員。羅比帶著傑克下了樓梯進入地下室。傑克遜還從來沒到這兒來過。在一條塊石砌成的燈光昏暗的走廊裡,瑞安似乎聽到了小口徑手槍的射擊聲。待傑克遜打開一扇沉重的鐵門後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聽錯。這是學院新建的一個手槍射擊場。有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中間那條靶道上,伸得筆直的手上穩穩地舉著一支零點二二口徑的自動手槍。

  准尉諾亞?布蘭克裡奇是海軍士官生尊敬的偶像。身高六英尺三,體重二百磅,他身上除了午飯時吃的熱狗裡的油脂以外,沒有一點脂肪,上身穿著一件短袖卡其襯衫。布蘭克裡奇在學校裡很有名氣。瑞安也見過他,但還沒有被介紹認識過。布蘭克裡奇服役二十八年,跟著海軍陸戰隊到過任何地方,接受過海軍陸戰隊士兵應該擔任的任何任務。他的勳章綬帶排成了整整齊齊的五排。最上面的是海軍十字勳章,那是他在越南戰場上當狙擊兵時獲得的,其他的綬帶下都是射擊榮譽獎章,最低級別的也是表彰「射擊大師」的「鐵射手」獎章。他精通許多武器。每年都到俄亥俄州的坎伯?佈雷參加全國錦標賽。最近五年來在零點四五英吋自動手槍射擊比賽中他兩次獲得總統杯。他的皮鞋油光珵亮,得低頭細看才能斷定是雙黑色的皮鞋,軍裝上的銅紐扣象不銹鋼似地閃閃發光,頭髮理得短短的,即使有白頭髮,不仔細看也難以發現。入伍時他是個普通的步兵,後來參加了海軍陸戰隊,在大使館和艦艇上服務過,再以後他在狙擊學校當過射擊教官,在佩雷斯島當過訓練教官,在匡蒂科當過教官。

  布蘭克裡奇到學校後,擔任拉謝納營區的士官長。他被調到海軍學校來任職並不是偶然的。當他出現在校園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些未來的海軍軍官的無聲挑戰,在你具備充分的能力指揮這樣一個人以前,不要奢望當一名海軍軍官。面對著這樣的挑戰大多數學員都躍躍欲試。

  瑞安和傑克遜看到准尉又從紙板箱裡拿出一支手槍,裝上了子彈夾,打了兩發,用觀察鏡看了看靶子,皺了皺眉頭,從襯衣口袋裡調出把小螺絲刀校了校準星,又打了兩發,查靶子,校準星,然後再打了兩發,完全校準了,把槍放回包裝箱。

  「幹得怎麼樣,士官長?」羅比問。

  「下午好,少校。」布蘭克裡奇愉快地說,他那密西西比南部的口音在光禿禿的水泥地板上餘音不絕,「今天覺得怎麼樣,先生?」

  「沒什麼可抱怨的。我想讓你認識個人。這位是傑克?瑞安。」

  「很高興見到你。我認識在匡蒂科教過你的老師。」

  瑞安笑著說:「他好嗎?」

  「威利已經退休了,在羅奈克開了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他還記得你,他說你讀書很聰明。我想你還記得許多他教給你的東西吧。」布蘭克裡奇慈祥地看著傑克,眼裡流露出一種說不盡的滿意神情,似乎傑克在倫敦的舉動又一次證明了海軍陸戰隊的赫赫功績,傑克對意外事件的果敢處理更加深了他對特種部隊的信念,而他也正是為了這個事業貢獻了他的一生,「如果報上沒有誇大的話,你確實幹得不錯,少尉。」

  「沒有象報上說得那麼好,准尉……」

  「士官長。」布蘭克裡奇糾正道:「大家都叫我士官長。」

  「那次事件後,」瑞安繼續說:「我像篩糠似地直發抖。」

  布蘭克裡奇聽得笑了起來,「嚄,先生,我們也會發抖的。問題在於你阻止了他們的陰謀,事後你不管有什麼感覺都無關緊要。好吧,能為你效力嗎?用小口徑手槍來幾發怎麼樣?」

  傑克遜把聯邦調查局通知的情況講了一下。士官長的臉陰沉了下來,牙齒咬得格格響,過了會兒,他搖搖頭。

  「害怕了嗎,唔?別以為我是在責怪你,少尉,恐怖分子,」他咆哮著說:「恐怖分子是拿著機關鎗的膿包,就是這句話,張牙舞爪的膿包蛋。向人背後開槍或者在候機室裡掃射乘客能算是什麼東西?這麼說,少尉,你在想法防範他們,是嗎?也許在你家裡也得採取些防範措施。」

  「我不知道……我來是想向你請教的。」其實原來瑞安根本沒想到這些,但他明白羅比肯定是這樣想的。

  「你在匡蒂科用過什麼武裝?」

  「我會使用零點四五英吋自動手槍和M-16自動步槍,不算太出色,但馬馬虎虎還能對付。」

  「現在還在練習射擊嗎,先生?」布蘭克裡奇皺著眉頭問。他是個非常頂真的人,剛剛及格的標準對他來講是太低了。

  「每年我都去打打野鴨,但是今年卻錯過了季節。」瑞安回答。

  「你也上山打獵嗎?」

  「九月份我有兩個下午出去打野鴿子。我打鳥還是打得挺準的。用的是一支一千一百毫米長、十二毫米口徑的雷明頓式獵槍。」

  布蘭克裡奇點點頭,「這就好,在家裡就用這支槍。近距離內除了火焰噴射器外就數這種大口徑獵槍威力最大了。」准尉笑著說,「你有散彈鎗嗎?沒有?你得搞一支這種大口徑的槍。它有二十英吋左右那麼長,圓管槍筒,準星和步槍一樣,彈夾裡可以壓五發子彈。現在多數人喜歡雙筒獵槍,而我卻喜歡四號霰彈槍。這種槍彈丸多,射程遠,可以打中八、九十碼外的目標。其實打那麼遠也就夠了。更重要的是,被霰彈擊中的目標就會倒下——就倒下那麼一陣子。」他頓了頓,「說實在的,也許我還能為你搞到些尖彈丸的霰彈。」

  「你說什麼?」瑞安問。

  「那是他們在匡蒂科鬧著玩的。準備給憲兵或大使館的警衛用的。裡面裝的不是鉛丸,而是六十來枚飛標,合起來有槍管的三倍那麼粗,發射出去就像一些小箭,沒看見真不敢相信,厲害極了。家裡有這些槍就行了。你想搞支手槍隨身帶吧?」

  瑞安考慮了一會兒,得搞張槍照,他可以到州警察局去申請……也許可以到某個聯邦機構去搞吧。其實,他一直在心裡想著這個問題。

  「也許是吧。」最後他答道。

  「那好,我們就來試試看。」布蘭克裡奇進了靶場辦公室,一分鐘後,帶回來一隻紙板盒子。

  「少尉,這是支高級競賽手槍。零點二二英吋口徑,按零點四五英吋手槍的大小製作的。」准尉把槍遞給瑞安。傑克接過手槍取出彈夾,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槍膛裡有沒有子彈。布蘭克裡奇在一旁讚許地點點頭。傑克在二十年前就跟父親學會怎樣在靶場上安全使用槍支了。

  他把槍拿在手裡掂了掂,對著靶子瞄了瞄,習慣一下靶場。他知道每支槍都不是完全一樣的。這支比賽用槍重心平穩,準星非常清晰。

  「挺順手的。」瑞安說:「雖然比科爾特手槍略微輕些。」

  「裝上彈夾就差不多了。」布蘭克裡奇送給他一隻裝子彈的彈夾。

  「一共五發。裝上彈夾,先別上膛,我會通知你的。」准尉習慣於向軍官發命令,並且知道怎樣才能有禮貌地發命令,「進入四號靶台,放鬆。那天你去詹姆士公園時天氣很好,是嗎?」

  「不錯,都是由於那個好天氣今天才會上這兒來。」瑞安苦笑著回答。

  准尉走到總開關那兒,關掉了靶場裡大多數的燈。

  「好了,少尉,如果你願意的話,請把槍朝靶子方向伸出去,槍口朝地,第一發子彈上膛,盡量放鬆。」

  傑克拉動槍機,讓子彈滑上膛,他沒有轉身,心裡說著放鬆一點,打著玩玩的,他聽到了打火機的卡嚓聲,也許是羅比在點雪茄。

  突然一串爆竹在瑞安腳下炸響,冷不防驚得他差點蹦上天花板去。他剛想轉身,卻聽到了布蘭克裡奇的厲聲命令:「快,快,目標出現了。」

  一盞燈啪地亮了,照亮了五十英尺外的一個半身靶。瑞安似乎記得這是射擊練習——但他已經顧不及想那麼多了。零點二二英吋手槍似乎自己伸向前去,瞄準靶子,不到三秒鐘五發子彈就打完了。靶場內槍聲的餘音未盡,傑克發抖的手已經把槍放了回去。

  「上帝啊,准尉!」瑞安幾乎尖叫起來。

  燈又重新亮了,場內充滿了火藥味,地上狼藉著爆竹的碎片。傑克看到,羅比安詳地站在辦公室門口,布蘭克裡奇就站在身後,如果他當時嚇懵了的話,士官長隨時準備奪下他的槍。

  「我還在安納波利斯市警察局兼任射擊教練。你知道,要制訂出符合實戰要求的訓練計劃是件頭痛的事。剛才的訓練也是其中的一個項目。好了,我們來檢查一下靶子吧。」布蘭克裡奇撳下了一隻按紐,什麼地方有只電動機帶動了四號靶台的滑輪。

  「他媽的!」瑞安看了靶子後罵了一句。

  「還不賴。」布蘭克裡奇作了評價,「四發子彈落在靶子上,兩發打在空白處,擊中的兩發都打在半身靶的胸部。目標已經倒在地上了。少尉,他已經受了重傷。」

  「五發子彈只命中兩發——一定是最後那兩發。我在打最後兩發時多瞄了些時間。」

  「我已經看到了。」布蘭克裡奇點點頭,「第一發子彈打高了,而且偏左,脫靶了。後面兩發的落點是這兒和這兒。最後兩發準確地擊中了人像。還不錯,少尉。」

  「我在倫敦那次打得也要比這次好得多。」瑞安不服氣地說。他感到半身像外的那兩個槍眼和那發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的子彈都在嘲笑他。

  「如果電視新聞屬實的話,在倫敦時你還能有一兩秒鐘時間判斷該怎麼辦。」士官長說。

  「那倒是的。」瑞安承認。

  布蘭克裡奇招呼傑克進了他的辦公室,重重地坐在一張並不考究的轉椅上。他和傑克遜一樣是抽雪茄的。他點起了雪茄,氣味比傑克遜抽的那種要好聞些,但仍舊給房間帶來刺鼻的煙味。

  「你該做兩件事。第一,這個月每天都得來這兒練習射擊,打一盒零點二二英吋的子彈。少尉,你得提高射擊的推確性。打槍就像打高爾夫球一樣,要想打得漂亮就得天天練。你需要有人指導。」士官長笑著說:「這不成問題,我會教你的。第二件事,如果那些傢伙真的來找你的話,你得想辦法爭取時間。」

  「聯邦調查局的人叫他像大使館人員那樣開車。」傑克遜插嘴道。

  「對,這是最基本的要求。還有你,得像那些大經理一樣,——避免按一成不變的時間表行事。但是,如果他們到你家裡去,你準備怎麼辦呢?」

  「他住的地方很冷清,土官長。」羅比說。

  「你家裡裝了報警器嗎?」布蘭克裡奇問瑞安。

  「沒裝,但是裝一個倒很便當。」瑞安說。

  「這是個好辦法。我不知道你們家房子的格局如何,但是只要能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再加上那支大口徑的獵槍,少尉,夠那些混蛋受的。至少你可以抵擋一陣子,堅持到警察趕到,就像剛才我說的,他們的陰謀就破產了。你家庭的情況怎麼樣?」

  「我妻子是個醫生,她已經懷孕了。我女兒——呢,我想稱在電視上已經見過她了。」

  「你妻子會打槍嗎?」

  「我想這輩子她還沒有碰過槍吧。」

  「我同時還在給婦女上武裝安全使用常識課,這也是我在警察局的一個兼職。」

  瑞安不知道妻子會怎樣想,也就故意把話頭岔開,「你說我該用哪種手槍?」

  「明天來的話,挑幾種槍給你試試。槍一定要稱手,隨身帶還是不要用零點四四英吋的麥克倫手槍,你說是嗎?我還是喜歡自動手槍,這種槍的彈簧抵消了一部分後坐力,用起來比較好服。我想你也總會要使用起來舒服的槍,不會要那種震得手和手腕發痛的槍。所以我偏愛零點四五英吋的科爾特手槍,我用這種小傢伙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布蘭克裡奇抓住瑞安的右手重重地來回擺了幾下,「我想先讓你試試九毫米的勃朗寧手槍。你的手看上去夠大了,能夠握得很舒服——勃朗寧手槍的彈夾能裝十三發子彈,手大才能把握住。槍上的保險使用起來很安全,如果家裡有孩子的話,少尉,還得考慮安全問題,對嗎?」

  「那倒沒問題。」瑞安說:「我可以把槍放到她夠不著的地方——我們有只大壁櫃,我可以把武器放在那兒,離地板有七英尺高。」

  「大口徑手槍可以在這兒練習嗎?」

  准尉笑了,「靶子後面的擋板原來是重巡洋艦上的裝甲,這裡主要練習零點二二英吋口徑的手槍,但是警衛隊一直都在這兒練習零點四五英吋的手槍。聽你說起來你對獵槍很內行,如果再能精通手槍的話,什麼槍都難不倒你了。這一點你可以相信我,先生,這是我的本行。」

  「什麼時候來練習呢?」

  「下午四點行嗎?」

  瑞安點點頭,「好吧。」

  「再談談你的夫人吧——這樣好嗎,挑個星期六帶她來,我會讓她坐下來,然後再談打槍的事。有許多女人,她們只是怕聽槍炮聲——又被電視裡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嚇壞了。如果順利的話,我們可以選教她使用獵槍。」

  瑞安搖搖頭,要是他隨身帶手槍的話,凱茜能理解他嗎?凱茜會怎樣對待這種可能存在的威脅呢?如果那些壞蛋也要把魔爪伸向他的妻子、女兒,該怎麼辦呢……?

  「聯邦調查局的人也是這麼說的。」

  我該不該就拿定主意呢?傑克轉身看看傑克遜,下了決心。打他從英國回來後,他一直想迴避這個問題。那個電話號碼還放在他的抽屜裡。

  布蘭克裡奇送他們到門口,「明天十六點整來,少尉。你怎麼樣,傑克遜少校?」

  「我有我的導彈和機關炮,士官長,我還是那樣安全些。晚安。」

  「晚安,先生們。」

  羅比陪傑克回到辦公室。他們像往常一樣一起乾了幾杯。傑克遜先走了,他回家路上還得去買些東西。朋友走後,傑克朝電話機看了幾分鐘。儘管他很想知道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動向。但幾個星期以來卻一直克制住自己不打這個電話。現在這已經不再是個好奇心的問題了。他打開電話簿翻到 G頁。他可以和華盛頓特區直接通話,儘管他一邊撥一邊還在猶豫不決。

  「我是卡明斯夫人。」電話一通傑克就聽到了回答。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好,南希,我是瑞安博士。頭頭在嗎?」

  「我找找看,請等一會兒。」

  「行。」

  他們還沒裝上新式的音樂候話器,瑞安想。耳機裡傳來的是刺激神經的電流訊號聲。這個決心下得對不對?他問自己。不知道。

  「傑克?」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您好,海軍上將。」

  「家裡人好嗎?」

  「很好,謝謝您。」

  「她們沒受驚吧?」

  「沒有,先生。」

  「聽說你妻子又懷孕了,祝賀你。」

  「謝謝您,先生。」

  「有事嗎?」

  「上將,我……」傑克猶豫了。『我想要研究一下北受爾蘭解放陣線這個組織。」

  「可以,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現在辦公桌上就有一份聯邦調查局反恐怖活動處關於這個組織的一份材料。最近我們正在和英國秘密情報處聯合採取行動。很高興你能再上我們這兒來,傑克。也許你可以在這兒工作得更長久些。上次談話後,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建議?」格裡爾開門見山地問。

  「是的,先生,我想過了。但是……我在這裡的合同是簽到學期結束的。」傑克在拖延時問。他不想馬上做出選擇。如果硬要回答的話,他只能拒絕,這就會斷絕了他和中央情報局的聯繫。

  「我理解你的處境。再考慮一段時間吧。什麼時候過來?」

  「明天早上來可以嗎?明天下午兩點我有課。」

  「沒問題。明天早上八點到正門來,有人在那裡等你。再見。」

  「再見,先生。」傑克掛上了電話。

  呵,太好了,簡直太容易了,傑克想。格裡爾在打什麼算盤呢?傑克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想要看看中央情報局有些什麼材料。他們也許掌握著一些聯邦調查局沒有的材料。至少他可以多瞭解些情況。傑克就是想更多地瞭解一些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情況。

  然而,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他的情緒又變壞了。他猛然發現自己又和往常一樣:在同一時間,沿著同一條路線離開學校。更糟糕的是,當他從反光鏡向後看時,確實看到了平時見到過的那些小轎車。如果出現新的小轎車該怎麼辦呢?你能認出哪一個是恐怖分子嗎?不大可能,他想。儘管米勒一臉的冷酷神情?但穿上西服結起領帶後還是很普通的人,就像個州政府的職員,沿著二號公路到安納波利斯上班……

  「妄想症,十足的妄想症。」瑞安喃喃地說。今後他就得在上車前先檢查一下後座,看是否有人拿著手槍或是套索埋伏在那裡,就像電視裡放的那樣?應該讓凱茜知道這件事嗎?如果根本是沒影兒的事,又何必呢?

  如果真是那麼回事該怎麼辦呢?

  明天得到蘭利去。瑞安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他們在八點三十分讓薩莉去睡了。

  「今天工作得怎麼樣?」妻子問。

  「學員們獎給我一枚勳章。」他說,把事情講了一遍。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了那枚「紫心勳章」。凱茜聽得很開心。但當傑克提到聯邦調查局的肖來訪時,凱茜不笑了。傑克仔細地講了整個經過情況,盡量做到一字不漏地重複肖的每一句話。

  「那麼,他並不是真的認為會出問題,對嗎?」凱茜抱著希望問。

  「我們不能麻痺。」

  凱茜別過臉去。碰到這樣的情況,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最後她問。

  「首先我要打電話給報警設備公司,並且叫人把屋子用鐵絲網圍起來。第二件事,我已經把獵槍裝配好了,並且壓上了子彈……」

  「不,傑克,不要把槍放在房間裡,薩莉在家裡。」凱茜立刻說。

  「我把它放在壁櫃的最上格。槍確實是壓上了子彈,但沒有上膛,薩莉根本夠不著的,就是墊上凳子也夠不到的。槍裡必須壓上子彈,凱茜。我還得用它來練習射擊。也許我還得搞支手槍。而且……」他猶豫了一會兒,「——我想你也得學會射擊。」

  「不!我是醫生,傑克,我不想學會打槍。」

  「槍不會咬你的。」傑克耐心地說服著,「我想帶你去見個人,他在教女人學習射擊,去見見他吧。」

  「不。」凱茜毫無商量的餘地。傑克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麼明天早上你要打電話給警報設備公司嗎?」她問。

  「我得到別的地方去。」

  「去哪兒?明天下午你才有課嘛。」

  瑞安又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要到蘭利去。」

  「蘭利的什麼地方?」

  「中央情報局。」傑克簡短地回答。

  「什麼?」

  「還記得去年夏天的事嗎?我從米特公司得到了一筆咨詢費,想得起來嗎?」

  「記得。」

  「當時的工作地點就在中央情報局的總部。」

  「但是——你在英國說從來沒有……」

  「他們是問我在哪兒拿的工資,為誰工作的,而中央情報局只是當時工作的地點。」

  「你說謊了?」凱茜驚呆了,「你在法庭上撒謊?」

  「沒有說謊。我說我不是中央情報局的僱員,事實上我也的確不是。」

  「但是你從來沒對我講過這件事。」

  「你不需要知道。」傑克回答,他知道自己沒有回答好。

  「我是你的妻子,豈有此理!你在那兒幹些什麼?」

  「我是他們聘請的一組大學教師當中一員。每隔幾年他們請一些外界人士來查看他們彙集的一些資料,作為對他們正式僱員的工作鑒定。我並沒有做過間諜之類的事。我一直都呆在三樓的一個小房間裡的一張小寫字檯旁工作。我給他們寫了份報告,就是這些。」再解釋下去就沒有意思了。

  「關幹什麼的報告?」

  「……」

  「傑克!」她火了。

  「聽我說,寶貝,我們有協定,決不能和沒經過保密審查的任何人談及我在那兒的工作——我不能食言,凱茜。」這使她平靜了一點。她知道丈夫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這也是她愛他的一個原因。

  「那麼為什麼又要回到那兒去呢?」

  「我想瞭解他們掌握的一些情況,你應該明白我想知道些什麼。」

  「就是那些關於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事吧?」

  「嗯。」

  「你真的在擔心那些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嗎?」終於,她也擔心起來。

  「我想是的。」

  「但是為什麼呢?你不是說聯邦調查局的人認為他們不……」

  「我不知道——唉,不,我知道,就是米勒那個混蛋,法庭上的那個傢伙。他想殺了我。」瑞安低頭看著地板,他終於開始吐出心底的話。

  「你怎麼知道他想殺你?」

  「我看到了他那種神色,凱茜,我看得出來。我感到害怕——不光是為我自己。」

  「還為薩莉和我……」

  「你以為他會在乎嗎?」瑞安怒沖沖地說:「他們連不認識的人都殺。幾乎是以殺人為樂。他們要按照他們的願望來改變這個世界,他們根本不管誰將成為他們的犧牲品,根本不在乎。」

  「那為什麼就得到中央情報局去呢?我的意思是,他們能保護你——保護我們嗎……?」

  「我想對他們的意圖瞭解得更清楚一點。」

  「聯邦調查局不也掌握著他們的材料嗎?」

  「我想親自去看看那些材料。我在那裡於得很不錯,他們甚至要我,嗯,正式到那裡工作,我拒絕了。」

  「你可從來沒對我說過。」凱茜又生氣了。

  「現在你不是知道了。」傑克花了幾分鐘談了下肖的想法。要凱茜在開車上下班時提高警惕。

  妻子終於又笑了。她開的是輛六氣缸的波西911 型跑車,她從十六歲就開始開這種波西型車。傑克很佩服她的開車本領——快得使他抓緊車身不敢鬆手,就像一條綠色的閃電似地劃過鄉間的公路。瑞安想,這對凱茜來說也許比帶槍更安全。

  「真抱歉讓你們也捲進了危險的漩渦。我絕沒有想到事情會到這個地步,也許當時我還是袖手旁觀的好。」

  凱茜勾住丈夫的脖頸,「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也許聯邦調查局的人是多此一舉吧,就像剛才所說的,只是神經過敏罷了。」

  「也許是吧。」

第十二章 中央情報局之行   中央情報局坐落在俯視波多麥克河的小山後面。停車場裡有個警察,是個女的——她招呼他來到一個窗口,檢查了他的駕駛證,然後叫他開向一個有頂棚的大門。前面就是中央情報局的白石砌牆的七層大樓。也許是白色的水泥砌塊吧,他還沒仔細察看過;一進樓,一種陰森森的氣氛迎面襲來。八個保安警察,穿著便服,敞著上衣,看來隨身帶著短槍,手上拿著對講機。傑克確信帶槍的警衛就在很近的什麼地方。

  「瑞安博士。」一個人走上前來,看上去有點面熟,但傑克記不起他的名字了,「我叫馬丁?坎特,我在樓上工作。」

  握手時傑克記起來了,坎特是格裡爾上將的副手,耶魯大學科班出身。他遞給傑克一張通行證。

  坎特帶他來到第一個檢查證件的卡子,他從掛在脖子上的一根細鏈條上拿下通行證,把它塞進一條槽內,一扇桔紅和黃色條子的小門——就像汽車房的那種門——唰地升了上去,人一進去,門馬上又關上了。傑克也塞入了他的通行證,地下室裡的電子計算機查驗了通行證上的電子密碼,確認無誤後,門又升了起來。傑克在這兒感到很不舒服。他過去也有這樣的感覺,就像下了監獄似的——不,監獄裡的保安設施也無法和這兒的相比。這裡總有些什麼東西使他感到神經過敏。

  為什麼我要上這兒來呢?

  傑克竭力擺脫掉這個念頭。他們進了電梯,坎特按了上七樓的按紐。中央情報局頭頭的辦公室在一條獨立的走廊上,上面鋪著地毯。和往常一樣,這兒到處是保安人員。他們檢查了瑞安和他的通行證,沒說什麼,對此傑克感到夠滿意的了。坎特徑直朝一個辦公室定去,打開了門。

  海軍上將詹姆士?格裡爾像往常一樣穿著便服,舒適地坐在一張高背轉椅上,吸著咖啡,看著文件。傑克每次看到他都是這個樣子。他大概六十五、六歲,高個子,一副貴族派頭。格裡爾是瑞安碰到的最聰明也是詭計最多的人。他相信這個灰白頭髮的紳士能看出你肚子裡在想些什麼。當然,這也是對中央情報局的情報副局長職業上的要求。上將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你好,瑞安博士。」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傑克走去,「你來得很準時嘛。」

  「是的,先生,我還記得去年夏天路上有多擠。」

  「手臂怎樣啦?小伙子?」上將問。

  「差不多好了,先生,但是逢到下雨天,我還能預報天氣。他們說這種脹痛最後也會消失,有點像關節炎。」

  「你妻子怎麼樣?」 他有意在繞圈子,傑克心裡嘀咕。但他有對策,「她有點擔心,先生。昨晚我把事情都告訴她了,她顯然沒有理由高興,我也是一樣。」

  「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格裡爾從一個愉快慈祥的老先生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老牌情報官員。

  「先生,我知道提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但我確實想看看中央情報局所掌握的所有有關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檔案。」

  「沒那麼多材料。」坎特哼了聲,「這些傢伙像有經驗的特工似的不露一絲行跡。他們的經濟來源很充裕——儘管這只是我們的推判,但肯定是事實。」

  「你們是從哪兒弄到這些情報的?」

  坎特朝格裡爾那邊看了看,得到了他的點頭應允,「博士,在進一步談下去之前,我們得談談保密問題。」

  傑克只得聽天由命了,「好吧,我得答應什麼條件?」

  「在你離開之前我們會給你辦好手續的。你將看到我們掌握的所有材料。你應該知道這些檔案的保密度是屬於特別密碼級的。」

  「嗯,那並不奇怪。」瑞安歎了口氣。特別密碼級的保密度高於最高機密保密度。接觸這些材料的人要進行嚴格的審查。材料是按密碼詞編號的,密碼詞本身就是機密。這類敏感的材料他只接觸過兩次。現在他們要對我公開所有這些材料了。傑克看著坎特,心裡在想。格裡爾一定是急於要我回來研究這些材料,「那麼,我才已經問過了,這些材料是從哪兒得到的?」

  「有些是從英國人那兒得到的——準確地說是從英國人手中的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那兒得來的。一些新的材料是從意大利人那兒……」

  「意大利人?」瑞安楞了會兒才理解了其中的含義,「呵,對了,在那些沙漠國家裡有許多意大利人,對嗎?」

  「上個星期有個意大利人認出了你的朋友米勒。當時他正隊一艘輪船上下來。那條輪船在聖誕節那天奇跡般地出現在英吉利海峽。」格裡爾說。

  「但是我們卻不知道現在他在哪兒,對嗎?」

  「他和數目不祥的一批同夥到南邊去了。」坎特笑著說:「當然那個國家整個兒都位於地中海的南邊,所以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我們掌握的材料英國人和聯邦調查局都有。」格裡爾說:「新的材料不多,我們有個小組專門研究這些材料。」

  「謝謝您允許我看這些材料,上將。」

  「我們這樣並不是為了做善事,瑞安博士。」上將指出,「我們希望您能從中發現一些有用的東西,而且這對你自己也?有好處。如果你願意的話,中央情報局今天就可以僱傭你。我們甚至可以為你辦理一張由聯邦政府簽署的槍證。」

  「你怎麼知道我要槍……」

  「這是職業的本能,小伙子。」老頭兒咧開嘴笑了。瑞安絲毫不覺得可笑,繼續問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工作?」

  「你的時間表是怎樣安排的?」

  「我可以立即工作。」傑克小心地回答。

  「每個星期二的上午可以到這兒來。也許每個星期能有一個整天,再加上兩個半天,都是上午。我的課大多都在下午。假期快到了,到那時,我可以在這裡連續工作一個星期。」

  「很好,詳細情況你和馬丁談吧。把這些材料好好研究一下。很高興又見到你,傑克。」

  傑克和他再一次握手,「謝謝您,先生。」

  格裡爾等門關上後才回到書桌邊。等了幾秒鐘,估計瑞安和坎特離開了走廊,才走出辦公室來到拐角處的中央情報局局長的辦公室。

  「情況怎麼樣?」

  「已經把他搞來了。」格裡爾回答。

  「審查怎麼進行?」

  「他是清白的。幾年前他做股票生意時手段有些太狠了。但是,去他的,人就得精明強幹。」

  「有沒有違法行為?」穆爾局長問。中央情報局不能僱傭有可能受到證券交易委員會審查的人。格裡爾搖搖頭。

  「不,只不過是非常精明而已。」

  「好吧,但是在審查結束以前,除了關於這些恐怖分子的材料以外,其他的不能看。」

  「行,阿瑟!」

  「我也不想老讓副局長去做招募人員的工作。」局長又說。

  「你也太小氣了,一瓶鹹士忌就讓你破財了嗎?」

  局長笑了。米勒從英國人手中逃出來後的第二天,格裡爾就打下了這個紳士式的賭:瑞安一定會來。穆爾不喜歡輸———他在當局長以前做過律師——但他很高興能有一個有先見之明的情報副局長。

  「我還叫坎特給他弄了張槍證。」格裡爾補充道。

  「你能肯定這樣做是個好主意?」

  「我想是的。」

  「那麼,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米勒不動聲色地問。

  奧唐納朝年輕人那邊看去。他知道這項計劃是怎樣制定出來的。計劃本身確實不錯,他也承認,是個行之有效的計劃,大膽中包含著智慧。但是肖恩讓個人感情來支配自己就不那麼好了。

  他轉臉看窗外,飛機下面三千英尺處是法國的鄉村。米勒他們搭乘的是一架萊德?昂型客機。機上幾乎沒有什麼乘客。空中小姐坐在機尾的座位上打盹。沒有人會聽到他們在談些什麼,噴氣馬達的轟鳴聲使得任何電子監聽裝置都會失效。他們一直都在非常巧妙地掩蓋他們的行蹤。先飛往布加勒斯特,然後到布拉格、巴黎,現在正飛回愛爾蘭。而在他們的護照上卻只有法國的入境關防印。奧唐納是個小心謹慎的人,甚至帶了偽造的在法國洽談生意的記錄。他們能順利地通過海關,奧唐納對此很有把握。而且現在已經很晚了,這個航次的飛機到達後,檢查護照的職員就可以回家了。

  肖恩帶著張新的護照,上面當然蓋著必要的關防印。由於戴著隱形眼鏡,他的眼睛看上去是棕色的了。他的頭髮的顏色和髮型也都改變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大鬍子改變了他的臉型。肖恩不喜歡留大鬍子。

  肖恩沒再說什麼,假裝在看從座位口袋裡找到的那本雜誌。這種假裝的從容不迫是從奧唐納那裡學來的。年輕人憋著一股勁完成了他的訓練課目( 奧唐納總是用軍事術語來稱呼這類事情) ,減輕了體重,重新熟悉了武器的性能,和來自白膚色國家的情報官員一起討論了這次倫敦行動的得失,聽取了他們的批評。這些「朋友」不同意用「運氣」來解釋他們的失敗。他們指出,那次襲擊為了確保成功,得多增派一輛小轎車及必要的人員。整個討論中肖恩都顯得很平靜,有禮貌地聽取他們的批評意見。同樣,現在他也在耐心地等待著對他的建議的回答。也許他確實是在英國監獄裡學到了一些東西。

  「已經定了。」奧唐納終於答道。

  瑞安在表格上簽了名,認可收到了一車材料。他又來到了去年夏天呆過的那間斗室。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在中央情報局主樓的第三層,只有儲藏室那麼大。

  待信使把文件堆在辦公桌的一角,又把車子推走後,傑克就開始工作。他掀掉從拐角亭子裡買來的那杯咖啡上面的蓋子,把一盒奶油和兩包糖都倒了進去,像往常那樣用鉛筆攪著。妻子最討厭他的這個習慣。

  他打開了卷宗。這是中央情報局關於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第一份正式報告,至今還只有一年之久。

  「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一個怪物的起源,」報告的題目這樣寫著。

  「怪物」。瑞安記得這是墨裡講過的。報告的第一頁就坦率地承認下面的三十頁文稿大多數都是推測,而不一定是事實。傑克在去年研究時瞭解到「臨時派」的組織非常嚴密,單線聯繫,小組行動。它的組織方式就像情報局一樣,除了很少幾個頭頭以外,每次活動的詳細經過均是嚴格保密的。只讓必要的人知道:「嚴守機密」是任何情報機關的座右銘。

  愛爾蘭民族解放陣線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主要競爭對手,組織得沒有「臨時派」那麼好。就是這幫傢伙殺了蒙巴頓勳爵。這兩個組織的競爭常常發展到惡意的程度。然而一般地說「民族解放陣線」不是個專業組織,內部不夠統一,遠沒有「臨時派」幹得那麼出色。

  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發展到今天這樣的規模還不到一年。他們開始活動時,英國人還認為他們是「臨時派」的一個特別行動隊,一個突擊隊。然而當一個被捕的「臨時派」分子激烈地否認參加了事實上是由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搞的恐怖活動後,這個假定站不住腳了。報告的作者又考察了懷疑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所幹的一些恐怖活動,試圖找出他們的行動模式。瑞安發現,在這方面和事實十分一致。例如,一般地說,他們在每次行動中投入的人數超過「臨時派」。

  每次行動讓更多的人參加,瑞安點起了一支焦油含量低的香煙,這是違反一般的保密原則的。參加的人愈多,洩密的可能性愈大。這又說明了什麼問題呢?瑞安細細地查閱了這幾次行動,想找出其中的規律。

  經過十分鐘的研究對照,問題清楚了。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比「臨時派」更軍事化。他們不是組成典型的城市游擊隊的獨立小組,而是一種更加正規的軍事組織形式,「臨時派」往往依靠西部「牛仔式」的刺客,不大以行動組為單位活動。瑞安知道很多這樣的例子。一個「特定的刺客」——中央情報局去年的流行說法——用自己的槍,去殺一個特定的目標。他們常常象獵人似地守候著,一等就是幾天。而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則不同。例如他們一般不規定特定的目標。而且他們似乎有偵察組和行動組,兩者配合密切。當他們發起一次行動時,脫身乾淨利落。顯然他們是預先計劃並掌握了情報的。

  典型的軍事行動。這表明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對它的成員以及保密措施非常有信心。傑克作了些筆記。報告中事實很少——他數過只有六個——但是分析卻非常有趣。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在訂計劃和付諸實施方面非常在行。甚至勝過「臨時派」。而「臨時派」已經是夠出色的了。對他們所使用的武器的專門鑒定表明,他們所使用的武器是清一色的,而不像「臨時派」的職業殺手們個個都有不同的武器。這種清一色也很有趣。

  他們受過軍事訓練?瑞安記下了這一點。怎樣進行的?在哪兒進行的?經費從哪兒來的?他開始看第二份報告。這份報告的日期比《起源》晚幾個月,而且表現出更大的職業興趣。中央情報局開始密切地注意起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來了。報告至今還只有七個月。就在我離開這兒時搞好的,真是巧合。

  這份報告集中介紹了凱文?奧唐納。他被認為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頭頭。瑞安先看到的是英國情報機構搞到的一張照片。照片是幾年前照的。他的個子很高,其他方面很一般。下面還講到奧唐納已經做過幾次整容手術來改變外貌。儘管如此,傑克還是仔細地端詳了這張照片。當時奧唐納正在參加一個被愛爾蘭衛戍團打死的臨時派分子的葬禮。他的表情很嚴肅,眼睛裡透著冷酷的光芒。瑞安並不覺得從這樣一個場面的照片上能發現多少東西。他放下照片,開始看奧唐納的履歷。

  奧唐納出身於工人家庭,父親是個卡車司機。九歲時媽媽就死了。他上的當然是天主教學校。他在大學時的成績複印件說明他相當聰明。他以優異的成績從大學畢業,獲得了政治學學位。他學習了學校開設的全部有關馬列主義的課程。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時,他參加了人權運動的外圍組織。他的行動引起了北愛爾蘭皇家警察和英國情報局的注意。畢業後,有於年之久不見他的行蹤。一九七二年,當英國傘兵部隊失去控制,向示威者開槍,殺死了十四名赤手空拳者的那個血腥的星期天後,他又露面了。

  「真是巧合。」瑞安輕輕地自言自語。傘兵一直堅持人群少有人先向他們開的槍。他們是被迫自衛的。英國的官方調查也支持這種觀點——當然,除此以外他們還能怎麼說呢?瑞安聳聳肩,也許事情確是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英國人錯就錯在派軍隊進駐北愛爾蘭。他們應該選派能幹的警察去保護法律和秩序,而不是軍事佔領。但當時北愛爾蘭皇家警察已失去控制,加上有人蓄意製造政治事件,確實也無計可施了。結果軍隊被派到那兒,面對那種他們在訓練中從未經歷過的場面……根本經不起挑釁。

  瑞安心裡一動。

  主修政治學科,偏重馬克思主義,然後不明去向。過了一年,在「血腥的星期天」慘案後突然出現。據內線報告,此後不久他就被任命為臨時派的內務部長。不會是由於他在大學裡功課好而被委此重任的吧,他得干給他們看才能得到這種信任。搞恐怖活動,也像其他行業一樣,得有個過程。而奧唐納已經通過某種途徑獲得了這種資格。他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呢?他就是那次流血事件的「導演」嗎?如果是的話,他又是怎樣學會這一套的?失蹤的那一年和這又是什麼關係呢?當時他在參加城市游擊戰的訓練嗎……是在克里米亞嗎?……

  他又看到奧唐納第二次失蹤的那部分。這部分的情報英國人搞得很完整。奧唐納是個稱職的內務部長。他清除的人中有一半左右以某種方式做過內線。這對于于這一行的人來講已經相當不錯了。這份報告最後增添的那幾頁材料是戴維?阿什利幾個月前才從都柏林搞來的……奧唐納有點忘乎所以了……他利用職權消滅和他政治觀點不一致的臨時派成員。事情敗露後,他又銷聲匿跡了。下面又是推測,奧唐納去了某個地方。這和墨裡在倫敦告訴他的情況對得起頭來。

  顯然他到那裡是去說服某些人為他提供財政、軍事訓練等方面的支持的。新組織的成員是從哪兒來的呢?打奧唐納從北愛爾蘭第二次消失後到出現第一次帶有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印記的恐怖活動,這之間有兩年的間隔。在這兩年裡,英國人的情報認為奧唐納做了整容手術。手術是在哪兒做的呢?誰付的手術費呢?在第三世界國家是絕對不可能做這種手術的。瑞安不知道凱茜能不能向在霍普金斯的同事那裡打聽哪兒能找到好的整容師。奧唐納在兩年之中做了整容手術,獲得了金錢上的支持,拉起隊伍,建立了訓練營,並且開始行動擴大影響……不壞,瑞安不無妒忌地想,兩年內幹了那麼多事。

  打那時起一年後,這個組織開始嶄露頭角了……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兩個人俯伏在放大的地圖上,旁邊有幾張放大的照片。

  「這樣做的話困難很多。」亞歷克斯說:「採用這個方案的話我們幫不上多少忙。」

  「到底是些什麼困難。」肖恩也已經看出問題來了。但他還是想問一下,瞭解一下新夥伴的能力。他從來沒和黑人共過事。儘管去年已經見過亞歷克斯和他那夥人,但並不瞭解他們,至少是沒有在一起行動過。

  「他總是從三號門出來,就在這兒。這條街,你看,是條死街。他必須筆直向西,或者向北轉彎才能出來。這兩條路他都走過。這條街相當寬,可以從汽車裡直接下手。但是這條街——太窄了,而且方向不對。這一來,唯一合適又不會錯過他的地點是在這兒,拐角的地方。交通信號燈是在這兒,還有這兒。」亞歷克斯一邊指一邊說:「這兩條街都很窄,兩邊老有汽車停著。這幢樓是座公寓。這些是房子——有錢人住的房子。奇怪的是,這裡行人很少。偶爾會走過個把人。兩個以上的行人,呀……」他搖搖頭,「這兒是白人區,黑人在這裡出現顯得很觸目。因此,你的人不得不單獨行動,同志,而且他得步行。也許最好是藏在這個門內,但他得非常警覺,否則讓目標過去了還不知道。」

  「完成任務後他怎樣撤出來呢?」肖恩問。

  「我可以在拐角上,或者這兒,停一輛車。時間倒沒問題,我們可以整天呆在那兒,等待合適的機會。撤退的路線有好幾條,也不成問題。行車高峰時期街道上很擁擠,那樣更有利,警察會碰到很多麻煩。我們可以開輛不顯眼的車去,就像一般用的那種公車。警察不能讓所有的車都停下來檢查,所以脫身的問題不大。關鍵是你的人必須呆在這兒。」

  「為什麼不能換個地方用車子兜住他呢?」

  亞歷克斯搖搖頭,「太難辦了。路上車太多,要找到他很不容易。即使我找到他也很容易讓他跑掉。你看到路上的車流了吧,肖恩,而且他從來不連續兩次走同一條路線。如果你願意採納我的意見的話,還是把這次行動分為幾個步驟,一步一步來。」

  「不。」米勒很固執,「計劃不能更改。」

  「好吧,老弟。不過我得告訴你,他已經警覺了。」

  米勒想了一會兒。最後他笑著說:「我有個非常合適的人選。」

  「計劃的另一部分準備怎麼辦?」

  亞歷克斯換了張地圖,「問題不大。不管目標走哪條路,都得在准四點四十五分到達這兒。兩個星期來我們觀察了六次,前後相差不超過五分鐘。我們就在這兒動手,在橋的附近。這個目標誰都對付得了。我們甚至可以給你演習一遍。」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行嗎?」亞歷克斯笑著說。

  「好吧。撤退的路線呢?」

  「我們到那裡再指給你看,可以來個實地演習。」

  「好極了。」米勒很高興。到美國來並不困難,但是相當麻煩,得換乘兩架飛機。

  他們得在下午定下方案。可行的話,他就把隊伍拉來。他們將在……四天後到達。武器已經準備好了。

  瑞安拿起厚達六十頁的一疊文稿,「這些是我的分析,至於它的價值嗎——很有限。」傑克承認,「沒有發現什麼新東西。原來的報告就相當出色。剩下的部分得讓事實來填補了。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確實是個奇怪的組織,一方面似乎看不出他們的行動有什麼目的——一方面他們卻幹得那麼乾淨利索……他們太內行了。不可能沒有目的的,這些狗娘養的!」

  「確實如此。」坎特說。談話是在他的辦公室裡進行的。對面隔著廳室便是情報副局長的辦公室。格裡爾上將出去了,「你覺得有些什麼收穫嗎?」

  「我對他們作案的時間和地點進行了研究,看不出有什麼規律。但他們採取的方式和行動過程還是有一致的地方的。但那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他們喜歡襲擊地位顯赫的人,但是——去他的,恐怖分子哪有不這樣的?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搞大人物,引起轟動,不是嗎?」

  「奧唐納很善於一下子銷聲匿跡,似乎他的那幫人以及他們進行的活動突然從地球上消失了似的。整整三年我們對他一無所知,包括『血腥的星期天』以前的那一年和『臨時派』打算幹掉他後的那兩年。這三年時間對我們來說是一片空白。我向妻子問起過整容的事……」

  「什麼?」坎特顯然不滿意。

  「我沒對她說為什麼要問這件事。讓我講完,馬丁。我妻子是個外科醫生,你記得嗎?她有個同學是個整容醫生。我讓凱茜問她什麼地方能做整容手術。使我感到吃驚的是,能夠做整容手術的地方並不多。我這兒有張名單,其中有兩所醫院是在鐵幕後面。我這才知道二次大戰前莫斯科在整容術的某些領域上就已居於領先地位。霍普金斯的人去過那家醫院——這家醫院是以人名命名的,名字記不得了——他們在那兒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

  「什麼事?」

  「有兩層樓不能上去。安妮特?迪莎維——凱茜的同學——兩年前去過那歷醫院。通頂的那兩層另裝了一部電梯。樓梯上也裝了門禁止通行。醫院於嗎要這樣?我覺得這個情況很有趣,也許這是為某些人專門準備的。」

  坎特點點頭。他對這個特別醫院也有所瞭解,但並不知道有兩層樓是隔絕的,真是巧極了,他想,新情報就這樣無意中得到了。他對允許霍普金斯的外科小組到那家醫院去這件事感到奇怪。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準備核實一下。

  「凱茜說整容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改變容貌,而是要修補外傷造成的傷痕。例如車禍造成的外傷。這個學科主要是進行修復,而不是改變。他們甚至能不露痕跡地改變下頜和顴骨。但是如果改變太大的話會留下疤痕。安妮特說,莫斯科那家醫院在這方面相當出色,和霍普金斯醫院甚至加利福尼亞大學也不相上下。」傑克解釋說:「總之,我們這裡講的整容並不是指鼻子、臉部的一些小手術。大的整容手術要分幾次進行,得好幾個月;奧唐納在失蹤的兩年中,有不少時間得呆在醫院裡。」

  「噢。」坎特明白了,「他辦事的速度倒很快的,是嗎?」

  傑克笑了,「這個問題很值得注意。他失蹤了兩年,其中起碼有六個月得呆在某個醫院裡。在餘下的十八個月中,他招募隊伍,建立訓練營,開始搜集情報並採取了第一次行動。」

  「是很快的。」坎特沉思著回答。

  「對。所以他只能從『臨時派』里拉隊伍。而這些人又肯定能向他提供一些情報。我敢打賭,他最初搞的那些行動就是『臨時派』曾經想過要干的,後來由於種種原因放棄了沒幹。難怪起初英國人把他們當成了『臨時派』的某個下屬組織,馬丁。」

  「你還說沒發現什麼重要情況。」坎特說:「我覺得你的這些分析很有價值。」

  「也許是吧。不過我只是把已經掌握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下,沒什麼新東西。我也回答不了自己的問題,沒搞清楚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瑞安刷刷地翻動文稿,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溫怒。傑克還沒有失敗過。

  「他們和美國有聯繫嗎?」

  「沒有——根據已經掌握的情況來看根本不可能有。因此我感到安心得多了。還沒有跡象表明他們和美國的一些組織有過接觸,他們也有理由不那樣做。奧唐納非常狡猾,他不會和『臨時派』的老關係取得聯繫的。」

  「那麼他從『臨時派』內拉隊伍又怎麼解釋呢……」坎特不同意地說。傑克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是就在美國的關係說的。作為『臨時派』的保衛部門的頭頭,他知道貝爾法斯特和倫敦許多人的底細。但是他們的美國夥伴都是由辛恩?法因——『臨時派』的政治組織聯絡的。奧唐納除非發瘋了才會相信他們。還記得嗎,他費盡心機地想要改變『臨時派』的政治傾向,但是失敗了。」

  「你知道『臨時派』——當然是辛恩?法因——後天有個代表團要來嗎?」

  「來幹什麼?」

  「倫敦事件在波士頓和紐約引起了對『臨時派』不利的反響,儘管他們否認參與這起事件都已上百遍了。這次他們特地派人來,準備在這兒呆上幾個星期,當面向當地的愛爾蘭裔美國人作解釋。」

  「哼,這些無賴!」瑞安怒吼著,「為什麼不禁止這些傢伙入境?」

  「沒那麼容易。來的人並不在通緝的名單之內,而且他們過去來過美國。從法律上來講,他們是清白的。我們國家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傑克。」

  瑞安無可奈何地笑了。外界的人認為中央情報局是一夥醉生夢死的法西斯分子,是對自由的威脅,是一些卑劣無能的陰謀家,是介於黑手黨和左翼極端分子之間的什麼東西。但實際上,瑞安覺得他們在政治上相當溫和——起碼比他溫和。如果把這種觀點拿到報上發表的話,新聞界一定認為是一個陰謀。即使他本人也會覺得不可信。

  「我希望會有人監視他們。」傑克說。

  「聯邦調查局會派人到每個酒館去。聯邦調查局在這方面是行家。他們已經基本上查禁了走私軍火。據說,——有六個人因為偷運槍支和爆炸品被判了刑。」

  「嗯,我的看法都在這兒了,馬丁。除非再有新的情報,否則我是無能為力了。」傑克把報告扔到坎特的膝蓋上。

  「我看一遍後再還給你。仍舊回去教歷史嗎?」

  「是的。」瑞安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外套,停了停,「如果別的部門得到關於這些傢伙的情報,你們是怎樣處理的呢?」

  「你有權看情報的範圍局限於這個部門,傑克……」

  「我知道。我想問的是這個部門是怎樣工作的。你們怎樣把別的部門得到的情報彙集到這裡來的呢?」

  「我們建立了高級顧問小組,用計算機儲存資料。」坎特回答。

  「如果得到新的情報……」

  「我們互通情報。」坎特說:「聯邦調查局和我們這兒。如果發現那些傢伙有任何動作,當天就會通知你。」

  「很好。」瑞安到走廊上去之前先把通行證掛到顯眼的地方,「謝謝你——還請你代我向上將表示感謝。因為你們並沒有讓我看這些機密材料的義務。謝謝你們的好意。」

  「我們會通知你的。」坎特向他許諾。

  瑞安點點頭,走出了門。他們會通知他的,不錯。他們還會建議他到他們那裡工作的。而他也會再一次地拒絕——當然,內心是非常矛盾的。事實上,他認為他那份六十頁的報告已經把他們提供的關於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材料出色地進行了系統整理。他已經對得起他們,不欠他們什麼了。

   凱茜把生活安排得非常有規律。她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每次做手術,她總是喜歡和她的老搭檔們——醫生、護士和儀器操作技師一起幹。他們瞭解她的習慣,包括手術器械該怎麼放。眼科專家們特別愛吹毛求疵。她的老搭檔們卻總是容忍她。因為在她這個年齡的眼科醫生中,她是個佼佼者,而且她很討人喜歡。她很少發脾氣,而且和護士們相處得很好——這對女醫生來講是很不容易的。現在她正懷著孕,這給她接觸手術室中某些化學藥品帶來了一些限制。隆起的肚皮開始改變她在手術台前的姿勢——眼科醫生通常是坐著的,但外科手術的做法總是差不多的。凱茜?瑞安現在得探過身去做手術。她常常因此而嘲笑自己。

  她那種嚴格的規律性也表現在私生活上。她駕駛那輛波西車象操作儀器一樣精確,總是在規定的轉速時換檔,轉彎時的弧線就像經過公式計算似的。她做起事情來絕對精確。她並不認為那是單純的重複,而看成是對完美的追求。

  她對目前的境況感到很彆扭。按不同的路線去上班倒沒什麼——問題在於這樣做會打亂她的時間表。她不想讓這件事擾亂她的生活規律。往常她上下班花的時間從來沒超過五十七分鐘,也不會少於四十八分鐘(除非是在週末,那時的交通規則有所不同)。她總是在五點差一刻時去接薩莉。在巴爾的摩經常變換行車路線可能會改變她的時刻表,不過她的波西911 型跑車常常能幫她的忙。

  那天她先沿著州立三號公路開,然後彎進了一條二級公路,出了這條路就是裡奇路,離吉昂特?斯坦帕幼兒園還有六英里。這時正碰上向右的信號燈,她以二檔轉過彎,然後很快地推上三檔、四檔。六缸引擎猛烈急劇的吼聲通過消音器變為輕柔的顫動聲。凱茜?瑞安喜歡波西牌汽車。她一直都是開的波西車,直到結婚以後去買東西或者全家一起出門時才開過輕便旅行車。傷腦筋的是她還不知道第二個孩子降生後該開什麼車好。她吸了口氣。這確實是件麻煩事,還得看帶孩子的人住在哪兒才能決定。也許她能說服傑克雇個保姆。在這個問題上,丈夫有點太無產階級化了。以前他甚至反對雇個兼職女傭來料理家務——傑克的這種態度顯得特別荒謬,因為凱茜知道丈夫被寵慣了,連自己的衣服都懶得掛好。雇了女傭後他大有進步。現在,女傭要來上班的那些晚上,傑克匆匆忙忙地把東西整理一下,不給她留下個邋邋遢遢的印象。傑克真有趣。對,凱茜想,我們要雇個保姆。她換了條行車道以三檔猛地超過了一輛垃圾車。開波西車超車真是輕而易舉。

  兩分鐘後車子拐入了吉昂特?斯坦帕停車場,顛顛簸簸地駛入平時經常停的位置。這輛波西車已經有六個年頭了,保養得很好,還是她在霍普金斯醫院實習期滿時得到的禮物。這輛綠色的英國跑車的車身上還沒有一條劃痕,只有一塊霍普金斯醫院的存車牌大煞風景地裝在閃閃發光的鍍鉻的保險槓上。

  「媽媽!」薩莉在門口迎接她。

  凱茜彎下腰來抱薩莉。彎腰越來越困難了,脖子上掛著薩莉站起來就更吃力了。她希望女兒別因為嬰兒的降生而產生一種失寵的感覺。她知道有的孩子會產生這種恐懼感,因此她對女兒解釋了即將發生的事。薩莉似乎對有個弟弟或妹妹很感興趣。

  「我的大姑娘今天幹了些什麼呀?」瑞安醫生問。薩莉喜歡人家叫她「大」姑娘,這也是凱茜的小計策,使將來的「小」男孩或「小」女孩的誕生不致於激化兄弟姐妹之間的競爭。

  薩莉扭動著下了地,遞給媽媽一張手指畫。這幅面象計算機用的闊幅紙那麼大,毫無疑問這是一幅紫色和桔黃色混合的抽像派作品。母親和薩莉一起進去拿了她的外套和午餐盒子。凱茜替女兒拉上了外套拉鏈,戴上了斗篷帽——外面已接近零度了。從凱茜停車起到從幼兒園出來走回小轎車,足足要花五分鐘。

  凱茜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種精確的生活節奏。她打開車門,把薩莉抱進座位,繫好保險帶,關好門,來到汽車左邊。

  她匆匆地抬頭一看,隔著裡奇路有個小購物中心,一家雜貨店,一家乾洗店,一家錄像機店和一家五金店。她發現雜物店前還停著一輛藍色的麵包車。上個星期她已經兩次看到過這輛車了。凱茜聳聳肩就沒再理會。這家雜貨店設在路邊比較方便,許多人回家路上都在這兒停一下。

  「你好,瑞安爵士夫人。」米勒在麵包車裡說。麵包車的後門上有兩扇窗——他想起了押解他的那輛警車,不由得感到好笑——窗玻璃是鍍色的,外面的人看不清裡面。亞歷克斯在店裡買了一袋六罐包裝的可口可樂。兩個星期來他一直準時到這兒來買可樂。

  米勒看了看表,她是在四點四十六分到達,四點五十二分離開的。他的身邊還有個人拿著照相機在拍照。米勒舉起了望遠鏡。這輛綠色的波西牌車很容易辨認,而且車上還有塊特別的牌照。亞歷克斯對他說過馬里蘭州的牌照可以根據個人的職業、姓名等特徵來定制。

  亞歷克斯上了車,發動了引擎。麵包車緊跟著波西車離開了停車的地方。亞歷克斯親自開車。他上了裡奇路後先朗北,然後打了個360 度的大轉彎,往南直追下去,跟上了波西牌跑車。米勒也坐進了駕駛室的右座。

  「她沿著這條路開上五十號公路,越過塞萬橋後再轉二號公路。我們將在她上二號公路前動手,然後繼續朗前開,按原定的通道離開二號公路,再在我指給你看過的地方換車。太可惜了,」亞歷克斯說:「我開始喜歡起這輛麵包車來了。」

  「我們會給錢讓你買輛新車。」

  亞歷克斯的黑臉上綻開了笑容,「是的,我希望能如此。現在的小轎車,車內的裝備比過去好得多。」他打了個急轉彎,沿著一條通道上了五十號公路。這是一條分向多車道公路,路上的汽車有時不那麼多,有時卻很多。亞歷克斯說這兒平常都是這樣的。

  「在這兒動手把握最大。」他要米勒放心。

  「好極了。」米勒同意他的看法,「考慮得很周密,亞歷剋期,即使你有張大嘴巴也可以原諒。」

  把薩莉接上車子,凱茜開車仔細多了。小女孩俯在儀表盤上伸著脖子向外看,手指習慣地撥弄著安全帶上的襻扣。今天不算太忙,她做了兩個手術。明天還有兩個手術要做。她熱愛自己的工作。由於她的高超技術,許多人保住或恢復了視力。這種樂趣是難以言喻的,就是傑克也不一定能理解,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不停的工作。她喜歡開波西911 型車的主要原因也在於此。當車子高速前進擠壓空氣時,當車子掛著二檔以二十五英里的時速打小轉彎時,能使她把壓抑著的精力向外發洩,然後當她回到家後,心裡便感到十分舒暢。今晚就更愜意了,因為是輪到傑克做晚飯。小轎車有靈性的話,就會發現一開上通向二號公路的岔道,油門和剎車上的壓力就減小了。它也似乎嬌慣起來,就像一匹忠誠的駿馬剛剛躍過了所有的障礙似的。

  「怎麼樣?」亞歷克斯問,一邊沿著五號公路朗西向華盛頓開去。

  坐在後排的那個人遞給米勒一個書寫夾,上面註明了新的時間。一共有七次記錄,除了最後一次外其他都附有照片。肖恩看了看這些數字。她的行蹤非常準時。

  「很好。」他看完後說。

  「襲擊的地點無法定得太死——路上的交通狀況可能會帶來某些意外的情況。我的看法還是在橋的東側比較好。」

  「可以。」

  十五分鐘後,凱茜?瑞安回到家裡。她給薩莉拉開了外套上的拉鏈,看著她的「大」姑娘從袖子裡掙扎出來——這是她剛從幼兒園裡學來的。凱茜拿過女兒的外套掛好,才開始脫自己的外衣。凱茜和女兒向廚房裡走去時,聽到了丈夫在準備晚餐的那種嗜雜聲和麥克尼爾電視新聞節目的播放聲。

  「爸爸,看我的作業!」薩莉搶著說。

  「啊,了不起!」傑克拿起圖畫非常認真地看著,「我想,得把它掛起來。」

  「你好,寶貝兒。」傑克吻了妻子,「今天怎麼樣?」

  「做了兩個角膜移植手術。伯尼協助我做的第二個手術,患者是個警察。明天,我要做個晶狀體手術。順便提一下,伯尼向你問好。」

  「他的孩子怎麼啦?」傑克問。

  「是闌尾炎。下個星期要動手術。」凱茜一邊回答一邊看了下廚房。

  薩莉離開了廚房,坐到一隻不在放新聞的電視機前看起來。

  「好消息。」傑克說。

  「哦?」

  「中央情報局的活兒今天幹完了。」

  「可你那麼高興又是為什麼呢?」

  「材料中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擔憂的東西。」傑克解釋了幾分鐘,盡量不涉及機密,「他們從來沒有在美國搞過恐怖活動。就材料上看來他們與這兒也沒有什麼聯繫。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會是他們攻擊的好目標。」

  「為什麼?」

  「我們的職業政治色彩不濃。他們打擊的目標是士兵、警察、法官、市長等等諸如此類的人。」

  「所以更不用說那個脾氣古怪的親王了。」凱茜說。

  「對,喂,我不屬於上面說的那些人,是嗎?」

  「那麼你要對我說什麼呢?」

  「他們是一夥可怕的傢伙。米勒這個傢伙——嘿,我們已經談起過了。在英國人把他抓回監獄裡去之前,我是不會安心的。但他們是些職業恐怖分子,他們不會為報私仇到三千英里以外來搞恐怖活動的。」

  凱茜抓住他的手問道:「你有把握嗎?」

  「相當有把握。情報工作不像數學那樣精確無誤,但還可以通過掌握對方的習性,判斷出他們準備幹些什麼的。恐怖分子殺人是為了達到政治目的,但我們卻不屬於他們的政治炮灰之列。」

  凱茜溫柔地看著丈夫笑了,「那麼我可以放心了?」

  「我想是吧。但是還得要注意,後面有沒有盯梢的車子。」

  「那麼你也不用隨身帶槍了?」她滿懷希望地問。

  「寶貝兒,我喜歡射擊。過去曾經喜歡得入了迷。今後我也還會在學校裡練習射擊的。但是,不會再隨身帶槍了。」

  「那麼獵槍呢?」

  「獵槍怎麼啦?」

  「我不喜歡槍,傑克。至少你得把子彈退出來,好嗎?」說著,她進臥室換衣服去了。

「行,」那倒沒什麼。他可以把槍和子彈一起放進壁櫃的最上一格。薩莉是夠不到的,就是凱茜也得跳遠腳來才夠得著。放在那裡肯定安全。傑克回想起過去三個多星期來發生的一切,覺得逐是值得的。事實也確實如此。屋子裡已經裝上了報警系統,那支嶄新的九毫米口徑勃朗寧手槍也很合他的意。現在他已經打得相當準了,如果他堅持努力一年的話,也許能夠不辜負布蘭克裡奇對他的期望。

第十四章 一箭雙鵰   應該頒布一條取消星期一的法令,瑞安想。這一天開始得再糟也沒有了。他看著左手上的斷鞋帶。那半截鞋帶在哪兒呢?他沒法去問凱茜,因為十分鐘前凱茜和女兒已經前往吉昂特?斯坦帕幼兒園和霍普金斯醫院了。***。在五斗櫃的抽屜裡亂翻了一氣,沒有。他越來越煩躁了。又折騰了幾分鐘,他才找到兩很差不多的鞋帶。

  而後,他還得系一根合適的領帶。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妻子不在,沒人會說他挑得不相配。他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裝,配上一條深藍色的帶紅條子的領帶。裡面還是穿著白色的、扣好扣子的棉布襯衫。他笑著在鏡子中端詳自己——真是風度翩翩!——然後才下了樓。他的公文包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裡面裝滿了考卷,準備今天考查學生用的。瑞安從壁櫃裡拿出外套,挨了模褲袋裡的鑰匙,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嚇——!」他打開門,接好防盜警報器,才走出門去。

  布蘭克裡奇巡視著排成兩列的海軍陸戰隊員。他那久經考驗的眼睛什麼都沒放過。有個士兵的藍色水手服裡露出了亞麻布的衣領,另一個的皮靴擦得不夠亮,還有兩個士兵該去理髮了。布蘭克裡奇不喜歡訓人,只是稍微點了一下。他的口吻像是慈祥的父親,卻具有無上的權威。集隊訓話完畢,警衛分隊就解散了。有幾位士兵來到了大門的哨位上,其餘的士兵便乘著輕型汽車到較遠的哨位去,要趕在八點整換崗。他們都穿著藍色的制服,挎著白色的武裝帶。他們的手槍留在崗亭裡,沒有裝子彈。因為這是在和平環境裡執勤。但是裝滿子彈的彈夾就放在一邊。他們終究是特種部隊。

  我真的在盼望這一天早一點來嗎?瑞安精疲力竭地想著。他已經找不到任何借口了。在倫敦由於受了傷,也就不提了。剛回來那幾個星期,傷口沒有長好,也可以推誘。後來又得每天一早趕到中央情報局去。那已經是最後的借口了。現在再也沒有推托的理由了。

  前面就是裡科弗大樓,他想,到裡科弗大樓再停下來。然而他不得不馬上就停下來。呼吸著從河上吹來的寒風就像吞嚥刀子似的,鼻子和口腔像是被粗碩的砂子磨著,心都要從喉嚨口跳出來了。傑克已經有幾個月沒有跑步了,現在他可嘗到偷懶的味了。

  幾百碼外的裡科弗大樓似乎遠在天邊。去年七月他還能繞著校園跑三圈,出身汗就沒事了。可現在只跑了半圈就挺不住了。他的腿在發顫,步子邁不出去了,人也覺得晃晃蕩蕩的。顯然,他已經很累了。

  再跑一百碼,再堅持二十五秒鐘,他想。現在報應來了。誰叫他在病床上躺了那麼久,誰叫他老坐著不動,誰叫他在中央情報局偷偷抽煙。

  「沒事吧,博士?」一個學員停了下來——他的雙腿還在不停地來回倒騰——打量著傑克。傑克真嫉妒他的青春和力量,,但是鼓不起勁來了。

  「還好,好久沒鍛煉了。」傑克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你得慢慢地增加運動量,先生。」這個二十上下的小伙子說完,一溜煙跑開了,把歷史老師不客氣地甩在後面。

  他轉身離開了防波堤,路也走不穩了。現在走路對他來說都得盡最大的努力。他拿下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臉上的汗水,以免受涼。然後抓緊毛巾向上做伸展運動。現在呼吸才均勻起來。他感到熱血又回到軀體和四肢,難受的感覺大都消失了。他知道,再過一會兒腿部的顫動也會消失。十分鐘後他就會很怪意了。明天他還要多飽些路。傑克已經過了三十,下一個站就是四十歲了。

  凱茜身上穿著綠色的手術衣,在手術室外的專用盥洗盆裡洗手。

  「該開始了。」她安詳地對自己說。就像電影裡放的那樣兩手舉得高高的,用臂肘碰開了門上的開關。負責輸液的護士勃妮斯已經拿著她的手套在等她了。凱茜把手伸進去,橡皮手套的筒子一直套到小臂的上部。

  「肚子裡的寶寶怎麼樣?」勃妮斯問。她有三個孩子。

  「正在學習跑步。」凱茜藏了口罩笑著回答,「也許是在舉重。」

  「多漂亮的項鏈。」

  「是傑克給我的聖誕禮物。」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醫生?」凱茜問住院部的醫生,「那麼好吧,各位,看我們能不能保住這位女士的眼睛吧。」她看了看鐘,「八點四十一分開始。」

  米勒慢悠悠地組裝著手提機槍。他有的是時間。昨天晚上他已經在華盛頓以北二十英里處的一座採石場裡試過這支槍了,並且在試過後把槍擦乾淨上了油。這支槍將歸他用。他覺得很滿意。槍的性能良好,輕巧,但殺傷力很大。他推上了槍栓,慢慢地扣動扳機,潛心體會撞針在什麼時候出發。而後又掂了掂份量。大約有十二磅——很好,輕重適宜。米勒裝上一隻可以壓三十發九毫米子彈的彈夾,合上了槍的折疊部分,用槍帶上的勾子把槍掛在大衣裡面。這支手提機槍,藏在身上也不會被人發現。也許這次行動並不需要把它藏起來。但是米勒寧肯小心以防意外。他已經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奈特?」

  「什麼事,肖恩?」這個被稱做奈特的人名叫伊蒙?克拉克。來美國後他一直在研究他要去的那一帶的地圖和照片。他是去年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從朗凱茜監獄中營救出來的一個,是愛爾蘭的一個經驗豐富的刺客,一個英俊的青年。昨天他已經去過海軍學校。帶著照相機,好像他已經拍攝過泰克姆薩的浮雕似的……他還仔細地察看了三號大門。瑞安總是把車直接開上山的,這樣他就有十五秒鐘的準備時間。但是這將要求他時刻保持警覺,好在他是有這個耐心的。此外,他們還知道瑞安的課程表。瑞安的最後一節課是下午三點下課,然後他準時經過大門。亞歷克斯計劃把撤退用的汽車部署在金?喬治街上。克拉克不信任他們,但並不表露出來。是肖恩?米勒策劃的劫獄使他獲得了自由,克拉克覺得應該報答他們。這也是他第一次參加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行動。

  房外停著三輛車:一輛麵包車和兩輛輕型旅行車。麵包車是用作二號行動的,輕型旅行車將在行動結束後把他們都送到機場去。

  米勒坐在一張座墊厚厚的椅子上,腦子裡重溫著整個計劃。像往常一樣,他閉起眼睛,想著每一個細節。然後再考慮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如果路上車特別多或特別少該怎麼辦?如果……

  亞歷克斯手下的一個人從前門進來,扔給米勒一張照片。

  「準時到的嗎?」肖恩?米勒問。

  「沒錯,老兄。」

  照片上凱茜?瑞安牽著女兒進了——叫什麼來著?呵,對了,吉昂特?斯坦帕幼兒園。米勒笑了。今天他們將前進一大步。米勒又靠到椅背上,閉起了眼睛,反覆地推敲行動計劃。

  「好了。」凱茜把口罩拉到脖子上,從凳子上站起身耙伸了伸雙臂,「手術做得很成功,夥伴們。」

  「瑞安醫生。」揚聲器裡有人在呼叫,「卡羅琳?瑞安醫生。」

  凱茜來到護士辦公室拿起了話筒,「我是瑞安醫生。」

  「凱茜,我是急診室的基恩。這裡有個嚴重的眼外傷病人。一個十歲的黑男孩。他騎著自行車搐到商店的櫥窗上去了。」基恩急切地說:「他的左眼傷得很重。」

  「把他送到六號手術室來。」凱茜掛上電話。

  醫生們進了手術室。他們不露聲色地看著兩個護理員把孩子固定在手術台上。你怎麼不在唸書呢?凱茜想。孩子的左頰血肉模糊,還得做整容手術,但現在先得保住眼睛。孩子想盡量表現得勇敢些。但是這種痛楚不是孩子能受得住的。特裡先動手麻醉,兩個護理員按住孩子的手。過了一會兒,凱茜和伯尼彎下身去看傷口。

  「傷得很厲害。」凱茨醫生說,看了看輸液護士,「下午一點鐘我還有個手術,看來不得不改期了。這個手術要花很長時間。」

  「準備就緒。」清洗護士說。

  亞歷克斯和肖恩?米勒最後又沿著預定的行動路線開了一趟。他們小心謹慎地不超過最高限速。州警察局的雷達測速車不知什麼原因出來巡邏了。亞歷克斯告訴米勒四點三十分左右雷達測速車要回去,因為高峰時間路上車輛太多,再要嚴格執行限速是不可能的。麵包車的後座上還坐著兩個人,都帶著武器。

  「我想,行動地點就定在這兒。」米勒說。

  「對,這個地點最理想。」亞歷克斯同意。

  「開始撤退。」肖恩撤下了秒錶。

  「好。」亞歷克斯換了條車道繼續向西開,「還得估計到晚上車要開得慢些。」

  米勒點點頭。他心裡像以往行動前一樣有點忐忑不安。他坐在麵包車前面的右邊位置上,腦子裡聯想著整個計劃以及可能發生的各種意外。

  一旦行動得手後,不到十分鐘他們就能換乘上接應的車子了。他們已經測算過撤離所需要的時間。奈特?克拉克會等他們的。米勒把一切都想仔細後,對計劃覺得很滿意。儘管決定得很倉促,卻還切實可行。

  「來得挺早。」布蘭克裡奇說。

  「是的,嗯,下午有幾個學員要來商量一下他們的學期論文。你很忙嗎?」瑞安從公文包中拿出他的勃朗寧手槍。

  他走到三號射擊台,從槍套裡抽出槍,取出彈夾,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槍管裡有沒有異物。他當然知道手槍保養得根精心,但在這裡他得按照布蘭克裡奇的條例辦事,馬虎?是絕對不允許的,即便是校長來也得照辦。

  「好了,土宮長。」

  「我想今天我們來練習一下快速射擊。」准尉選了張合適的靶紙夾在靶牌上,電動滑輪把靶子送到五十英尺處。瑞安往彈夾裡上了五發子彈。

  「把耳朵捫住,少尉。」布蘭克裡奇丟給他護耳器。瑞安戴上護耳器,裝上彈夾,撳下滑動保險,做好了射擊準備。然後他把槍伸向靶子的方向,等待著。一會兒,靶子上方的燈亮了。傑克舉起了槍,把準星的亮光對準靶的中心,扣動了扳機。速射的規則是一秒一發。對瑞安來講,這段時間也不算短了。就像其他許多人那樣,打第一發子彈用的時間稍微長了點。待彈殼退出後,他又繼續瞄準,全副精神都集中到準星和靶子上。當他數到第五響,槍栓再打開時,槍膛裡已經空了。傑克拉掉了護耳器。

  「打中了,少尉。」布蘭克裡奇一邊看著觀察鏡一邊說,「都落在黑環內,一個九環,四個十環。有一發子彈擊中了『紅心』。再來一次。」

  瑞安微笑著又裝上子彈。他一度中斷過射擊,放棄了這一大樂趣。射擊是一種純技能,就像玩高爾夫球似的,準確地一擊能給人帶來無比的喜悅。命中目標會給人帶來一種情感上的滿足,沒打過槍的人是很難理解的。第二輪的五發子彈都命中十環。他採用的是雙手握槍的姿勢,五發中有四發命中了「紅心」。

  「作為一個老百姓來說,槍法達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布蘭克裡奇說:「來杯咖啡嗎?」

  「謝謝,士官長。」瑞安接過咖啡。

  「瑞安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對嗎?」歐文斯把一份材料還給了墨裡。

  「材料裡沒什麼新的內容。」丹承認,「但他對舊的材料進行的系統的整理很能說明問題,這些正是你們所需要的。」

  「嗯,我們的朋友又到波士頓去了。派迪?奧尼爾到那裡去幹什麼?」歐文斯很生氣。派迪?奧尼爾的存在是對英國議會制度的褻瀆。這位當選議員是愛爾蘭共和軍的喉舌。然而,在長達十年的努力之後,歐文斯的反恐怖活動處和北愛爾蘭皇家警察還是沒能發現他和非法活動有任何瓜葛。

  「他就像以往—樣,灌下了許多啤酒,發表了不少談話,募集到了一些錢。」墨裡喝了一口濃葡萄酒,「我們的偵探一直跟著他。當然,他也知道有人在跟蹤他。只要他在人行道上吐口痰,就會被抓進附近的拘留所。他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他從來不觸犯刑律。就連他的司機也是戒酒會的會員。儘管不願意,吉米,可我得說這個傢伙是清白的,並且精於詭辯。」

  「哦,不錯,派迪很有魅力。」歐文斯翻過一頁,仔細地看著,「讓我再看看瑞安整理的材料。」

  「準備給你的那份第五處的人正在看,我想明天就會交給你的。」

  歐文斯含混地答應著,一邊翻看著材料最後面的結論部分,「好極了……基督顯靈!」

  「兩者的聯繫,媽的,就在這兒!」

  「你到底想說什麼,吉米,這份材料我也看過兩遍了。」

  「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幾乎都是由『臨時派』中的極端分子組成的這個事實,」歐文斯念道:「有著比簡單地根據這個事實得出的推論更深的意義。那些尚未暴露的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成員繼續留在『臨時派』內部,為他們所真正效忠的組織提供情報,『策劃搞恐怖活動』。」歐文斯平靜地說:「我們一直都認為奧唐納只是想保護自身的安全……但他完全可能還有別的意圖。」

  「可他們於嗎這樣做呢?」墨裡問道:「這樣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他們可以使『臨時派』的頭頭威信掃地。還可以破壞,臨時派』的行動計劃。」

  「但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又得到了什麼實際的好處呢?奧唐納是搞政治的,他不會只是為了讓他的老朋友倒面子而一意孤行吧!但愛爾蘭民族解放陣線也許會那樣做。但他們是些頭腦簡單的傢伙。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很老練謹慎,不至於會幹這麼無聊的事。」

  「我們可以拿這些問題去問問年輕的德懷爾小姐,對嗎?」

  「喂,我是瑞安博士。」

  「我是霍普金斯醫院的伯尼斯?成爾遜。你妻子叫我告訴你她有個急診手術,今晚要遲半個小時回家。」

  「知道了,謝謝。」傑克放下電話。倒霉的星期一,他想。又繼續和他的兩個學員討論期末論文。寫字檯上的鍾已經指到下午四點了。咳,用不著著急,對嗎?

  三號大門的警衛換崗了。來換崗的那個國民警衛隊員名叫鮑勃?裡格茲。退休前是海軍的一個船長,五十幾歲。他沒有注意到有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來到對過的一個拐角上,消失在一個門廊裡。海軍陸戰隊的哨兵湯姆?卡明斯軍士也沒有看見那個年輕人。

  卡明斯軍士看完值班記錄後走出了哨所。這時他才發現門廓裡的那個男人。卡明斯估計他正在等什麼人。呆在門廊裡是想躲避刺骨的寒風。所以沒怎麼在意。他看了看表,四點四十五分。

  凱茜來到綠色的跑車旁邊,打開車門,把提包扔到後座,坐進了駕駛座。引擎立刻發動起來,轉速計指針擺到空檔處。待引擎加熱了一分鐘左右,她便扣上保險帶放鬆了剎車。馬達壓抑的隆隆聲在停車場的水泥牆之間迴響。待溫度計的指針一擺動,她馬上掛上倒檔,隨後挨到一檔開上了布魯斯街。當她看到儀表盤上的鍾後,不由得焦急起來——更讓人焦心的是,路上還得到一家商店去一下。嘿,她真的要開著她的跑車去賽一次車了。

  「目標已經離開醫院。」停車場的三樓,有人用對講機報告說。消息又用電話送到了亞歷克斯的據點,再通過對講機向外傳送。

  「XXX,到現在才來。」幾分鐘後米勒接到消息,氣得哇哇直叫,「她怎麼會遲到的?」最後那個小時他已經惱羞成怒了。開始三十分鐘,他還希望她能準時,超過時間後又等的那三十分鐘裡,他迫使自己放寬心,心想她總得到幼兒園去接孩子的。」

  「她是個醫生,會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要處理,老兄。」亞歷克斯說,「我們出發吧。」

  輕型旅行車先開,麵包車也隨後開出來。三十分鐘後這輛福特牌麵包車準定能到達吉昂特?斯坦帕幼兒園對面的雜貨店。

  「他一定是在等某個漂亮女人。」裡格茲回到崗亭後說。

  「他還在那裡?」卡明斯吃了一驚。三個星期前布蘭克裡奇對海軍陸戰隊警衛分隊講過瑞安博土可能會遇到危險。卡明斯知道歷史老師總是從這個門出去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耽擱了。他的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儘管這裡的差使非常乏味,卡明斯還是很認真的。呆在貝魯特的那三個月教給了他許多東西。他走出崗亭來到路的對面。

  卡明斯看著汽車一輛輛地開出大門。開車的人大多數不是軍人。如果是海軍軍官的話,卡明斯照例向他們敬禮。卡明斯一次都沒朝住宅樓的方向看過,裝作根本不知道裡面有人。天漸漸黑了,要看見裡面的人也不容易,但那裡肯定有人。

  「跑得真快。」輕型旅行車的司機說。他看了看表,比她平時最快時所花的時間還提前了五分鐘。媽的,他想,能搞到這樣一輛車倒不壞。他看看車牌:CR-SRGN。對,就是這台車。他拿起了對講機。

  「你好,媽媽,我到家了。」他說。

  「是回家的時候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麵包車離這兒有半英里遠,停在約翰斯路,裡奇路西面。

  還不到兩分鐘,這女人就走出了幼兒園。急急忙忙的。

  「來了。」

  「知道了。」

  「快,薩莉,我們已經晚了。扣上保險帶。」凱茜?瑞安最恨遲到。她重新發動了引擎。這一個多月來她還沒這麼晚過。不過如果抓緊的話,還是能比傑克早到家。

  現在路上正是行車的高峰時間。但是波西車身小,又快又靈活。從停車場起動一分鐘後,就達到每小時六十五英里的速度了。小車象黛托納汽車大賽中的賽車似的在車流中穿梭前進。

  作了那麼長時間的準備,亞歷克斯還是差點兒錯過凱茜的車。就在一輛十八個輪子的超長拖車正在右車道上費力地爬坡時,那輛顯眼的綠色跑車在另一條車道上一馳而過。亞歷克斯把油門一踩到底,麵包車猛地衝上裡奇路,嚇得那輛載重拖車一個急煞車,拚命地按喇叭。亞歷克斯頭也不回地朝前開去。米勒離開了右前座,來到了滑動車門的窗子那兒。

  「呵……,這位女士今晚是火燒屁股啦!」

  「追得上嗎?」米勒問。

  亞歷克斯笑了笑,「看我的吧。」

  「***,看那輛波西車!」州警察局的一級警士薩姆?韋弗裡開著J-30號車剛剛在五十號國家公路上結束了一下午功雷達追蹤車速檢查。他和J-19號車的萊裡?馮特納已經下班了,準備回到位於羅?波勒瓦路邊的安納波利斯州警察局去。這時他看到一輛綠色的跑車順著環道下了裡奇路。兩輛警車都以六十五英里的速度開著,這是警察的特權。但是兩輛車都沒有掛警車的識別標誌。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用雷達測量汽車的車速,也來不及把它攔住了。他們通常是結對輪流執行任務的。一個用雷達測速,另一個在四分之一英里外招呼超速車停下來,向他們發罰款單。

  「又是一輛!」馮特納在對講機上講。一輛麵包車突然衝到公路的左車道上,迫使一輛拖車猛地剎住,「抓住他們。」他倆都很年輕小而且也不像人們所說的,州警察局限制警察開罰款單的張數。眾所周知,警察簽發的罰款單越多,就越能夠得到提升、交通也更安全,而這也正是警察的職責。說實在話他倆並不喜歡開罰款單,但他們更不願意處理惡性事故。

  「好,我去追那輛波西車。」

  「好事都給你佔去了。」馮特納說。他剛才一眼瞥見了那輛波西車的司機。

  他們的工作比人們想像的要困難得多。首先得給超速率計時,算出他們比限速超出多少——超得越多,罰金當然越高。然後他們得亮出警燈趕上他們。現在那兩輛車都跑在警車前面二百多碼處。

  凱茜又看了看鐘。這一路來,她已經設法追回了十分鐘。她又向反光鏡看看是否有警車跟著。她不想拿罰款單。看來後面沒有警車,只是些普通的卡車和小轎車。快到塞萬?裡弗大橋時,路上的汽車擁擠起來。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她想開到左車道上去,但有些猶豫不決。因為有時候很難及時回到右車道上,再岔上二號公路的通道。薩莉在她旁邊,像平時一樣趴在操縱儀表盤上,探頭看著外面,一邊玩著保險帶上的襻扣。凱茜這回沒說什麼,一邊注意地看著路上的車輛,一邊放鬆了腳下的油門。

  米勒轉動了車門把手,把門向後移動了一英吋。另一個人把門穩住。米勒跪了下來,打開了槍上的保險。

  警察韋弗裡氣惱地發現他已經無法罰她超速行車了。在測出她的車速前她已經減速了。現在距離她只有一百碼。但馮特納仍舊可以向麵包車出具罰款單,因為它違章變換車道。兩輛車中能抓住一輛,還算不錯。韋弗裡看了看反光鏡,J-19已經趕上來快和他的J-30並排了。那輛藍色的麵包車有點古怪,他發現……邊門有點不對勁。

  「到!」亞歷克斯叫道。

  凱茜?瑞安發覺左邊有輛麵包車趕了上來。她不在意地看了看,發現麵包車的車門拉開了一條縫,有個人跪在那兒,握著個什麼東西。她冷丁感到不對勁,就在看到一條白光前那麼一瞬間,她猛地踩下了剎車。

  「怎麼!」韋弗裡看到一英尺長的火焰從麵包車旁邊噴射出來。波西車的擋風玻璃被震得佈滿裂痕。車突然轉彎,離開行車道,以每小時五十多英里的速度衝向橋邊的水泥護欄。兩條道上的車都雖然停住。只有麵包車還在繼續向前開。

  「萊裡,槍聲——麵包車裡有人開槍。波西車被打中了。」韋弗裡打開警燈,整個人都壓在剎車上。警車猛地一頓,向右邊一彈,差一點蹦上人行道,撞上那輛損壞的波西車,「遲上麵包車,迫上那輛麵包車!」

  「我去追。」馮特納答道。他猛然省悟過來,剛才看到的那道火焰是一串機槍子彈,「狗雜種。」他喃喃地詛咒著。

  韋弗裡仔細地看著那輛波西車。蒸氣從車後部的引擎倉裡湧了出來,「我是J-30。安納波利斯,向你報告發生槍擊事件——像是自動武器——出事地點在五十號公路塞萬?裡弗橋西面的車道上。看來是一起謀殺事件。J-19正在追蹤一輛麵包車,要求增援。」

  「留在現場。」值日官回答。

  韋弗裡拿出車上的滅火器跑到撞壞的波西車旁邊。只見玻璃和金屬的碎片四面狼藉。感謝上帝,馬達還沒有起火。他又看了看駕駛室。

  「啊,上帝!」他跑回警車,「我是J-30。安納波利斯,請通知救火隊,並要求直升飛機救援。在這起謀殺中,兩人受重傷。一個白人成年女性和一個白種女兒童。複述一遍。五十號公路的塞萬?裡弗橋西面的車道上發生一起謀殺。要求宜升飛機救援。」

  「我是J-19。安納波利斯。」馮特納接著報告,「我在追趕一輛深顏色的麵包車。車牌號碼是亨利6 -7 -7 -2 。在我五十號公路塞萬?裡弗橋西面西向的車道上。麵包車裡剛才有人開槍。要求增援。」他冷靜地報告著。他決定現在不開警燈。

  狗雜種!

  「打中了嗎?」亞歷克斯回頭問道。

  米勒沉重地喘著氣。他沒把握——不知道是否打中了。因為就在剛才扣扳機的一瞬間,波面車突然減速。但他看到汽車撞到橋上,然後像玩具似的跳了起來。他可以肯定車上。的人難逃劫數。

  「是的。」

  「好吧,我們得準備脫身了。」亞歷克斯沒讓他的情感表現出來。這次行動能為他的人搞到武器和錢。那個女人和孩子真倒霉。但並不是他要和她們過不去。

  安納波利斯州警察局的值日官已經通過超高頻發報機和局裡的直升飛機聯絡上了。州警察局的一號直升機,一架貝爾?傑特裡奇II型直升機剛剛在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的加油站加完油後起飛了。

  「我是州警察局的一號機。J-30,我們正向你飛來,預計四分鐘到達。」

  韋弗裡沒有回答。他正在和兩個志願幫忙的公民用剝輪胎的鐵棍橇駕駛室門上的玻璃。車上的女人和孩子都已經不省人事。車內鮮血淋漓。看著那個女人,韋弗裡想,她也許很漂亮。但現在她的頭上是一片殷紅的血。孩子倒在那兒,像個摔破了的洋娃娃,半倚著座位,半靠在車底板上。韋弗裡的心抨抨地跳著,渾身發冷。孩子要死了,他想,上帝,別再讓孩子遭殃了。

  「我是州警察局的二號直升機。安納波利斯。」值日官又接到報告。

  「我是安納波利斯。二號機,你在哪兒?」

  「我們在梅約海濱上空,航向正北。收到了緊急救護呼叫。機上乘坐著州長和總檢查長。需要支援嗎?完了。」

  值日官立刻作出決斷。三分鐘後一號機就能到達出事地點。現在J-19迫切需要支援。真是巧極了。他已經命令州警察局的六輛警車向這一帶集中。接到命令的還有安尼?阿蘭多縣警署的兩輛警車。

  「二號機,請和J-19保持聯繫。」

  目標根容易找到。駕駛二號機的軍士看到一號機在出事地點盤旋。從出事地點往西一直到羅?玻拉瓦特路的這一段五十號公路上幾乎沒有任何車輛。警車和那輛麵包車已經來到奔瀉的車流尾部。

  「什麼事?」坐在後面的州長問。坐在駕駛室左邊位置上的醫護員把情況講了講。駕駛員繼續在空中搜索……看到了!等著瞧吧,兔崽子……

  「J-19,我是二號機。看到你和目標了。」駕駛員把高度降到五百英尺,「我是二號機。安納波利斯,看到他們了。一輛黑色也許是藍色的麵包車,正在五十號公路朝西的車道上。後面有輛沒開警燈的車在追趕。」

  亞歷克斯在想這是輛什麼車。沒有識別標誌。像是輛便宜貨。油漆的顏色不鮮艷。噢——。

  「後面有輛警車!」他叫了起來。米勒手下的一個人向窗外看了看。是輛沒有標誌的車。這在他們那兒根本不希罕。

  「幹掉它!」亞歷克斯嗷嗷叫著。

  馮特納使自己同麵包車保持五十碼的距離。他想,這樣的距離對保護自己的安全已經足夠了。對講機裡傳來了一陣陣的對話聲。其它的警車接到命今後在紛紛回答,他們正向這裡靠攏。這使他稍微分了分心。這時麵包車的車門突然打開了。馮特納臉色煞白,猛踩剎車。可是已經晚了一秒鐘。

  這次是米勒親自動的手。車門一打開,他就端著手提機槍對著警車掃射。他看到司機竭力想剎住車。車頭往下一頓,車身猛地橫了過來,然後翻了個身。他激動得有些麻木了,想笑卻沒能笑出來,心裡感到愜意極了。車門又重新關上。亞歷克斯馬上換了條車道。

  馮特納在子彈擊中胸部後才感到擋風玻璃的碎片落了一身。他的右臂突然向下一滑,車子猛地一個右轉彎。煞住了的後胎使整輛車向旁邊衝去,一隻輪胎炸了。車子翻了個身,汽車的項板也撞得皺了起來。馮特納奇怪地發現世界圍著他翻了個身。像許多警察一樣,他從來不扣保險帶。他摔了個頭朝地,破車頂撞折了他的頸椎骨。這沒給他帶來多少痛苦。一輛跟在後面的汽車撞上了警車的殘骸,結束了米勒用機槍開始的工作。

  「狗雜種!」二號機的駕駛員詛咒著,「我是二號機。安納波利斯。J-19在五十號公路轉入二號公路通道以西的路段上被擊中撞毀。其他警車在哪兒?」

  「二號機,請報告J-19現在的情況。」

  「他死了,老兄——我就在那婊子養的麵包車上面!***那些增援的警車都上哪兒去了?」

  「二號機。接到報告有十一輛車正向這兒集中。五十號公路的斯沃斯?漢弗路口已經設下路障。有三輛車已經到了五十號公路的西行線上,離目標約半英里。還有兩輛在東行線上,就要通過詹納路了。」

  「明白,我盯著麵包車。」

  「快,亞歷克斯。」米勒叫道。

  「就要到了,老兄。」黑人說。換到右車道上。他看到東行線上一英里外有兩輛打著紅藍閃光燈的警車迎面開來。但這一帶沒有進西行線的通道。運氣不佳,免崽子們。對於幹掉波西車他並不那麼感到高興,但是打死個警察卻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再見了!」

  「安納波利斯,我是二號機。」駕駛員呼叫著,「目標離開五十號公路向西北轉彎了。」值日官停頓了一會兒才作出反應,「呵,糟糕!」他很快發出命令。東行線上警車減速了,然後想衝過中間的草地帶進入西行線。由於第二次大事故又塞住了車流,西行線上沒有一輛車。但是中間的草地帶坎坷不乎,一輛警車陷入草和泥漿中,另一輛警車衝上了行人道,但是朝西行道入口相反的方向駛去。

  亞歷剋期正好趕上綠燈,穿過韋斯特街繼續朝北開。他的眼角掃了一下,發現右邊兩百碼外有輛警車陷在車流中。儘管它拉著警笛開著警燈,但也無濟於事。太晚了。豬玀。

  他繼續向前開了二百碼,然後向左拐彎。

  駕駛二號機的軍士開始咒罵起來,忘了後面還坐著州長和總檢察長。他眼睜睜地看著麵包車開進了圍繞著安納波利斯商場的佔地一百多平方英畝的停車場。當三輛警車拐出韋斯特街追上來時,麵包車已經開進了停車場的內圈。

  「狗娘養的!」他一推操縱桿向停車場紮下去。

  亞歷克斯的車開進了停車位置。車才停下,車裡的人就下了車。他們從容不迫地向商場的入口走去。亞歷克斯聽到直升飛機馬達的隆隆聲和旋翼的瑟瑟聲,驚奇地抬頭看了看。直升飛機就懸在一百英尺高的空中。他摸了摸頭上,確信戴著帽子後,就在進商場時朝上面招了招手。

  直升機駕駛員看了看左邊座位上的醫務員。醫務員咬牙切齒地抓著武裝帶的左輪手槍。駕駛員現在兩隻手都不能放開操縱桿。

  「他們逃走了。」醫務員對著對講機慢慢吐出了這幾個字;「你怎麼說他們逃走了?」州檢察長問道。

  在他們下面,一輛縣警察署和一輛州警察局的警車嘎地停在商場的入口處。但是裡面有三千多顧客。警察又不知道這些罪犯的外貌。他們站在那裡,手槍握在手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亞歷克斯他們來到了一個公共休息室。另有兩個同夥拿著購物袋在等他們,遞給麵包車上下來的人一入一件新外套。他們兩個兩個地出了休息室,向西面的出口處走去。他們顯得不慌不忙。因為他們沒有必要著忙。

  「他竟然還向我們招手。」州長說:「得趕緊採取措施。」

  「什麼?」駕駛員問,「你要我們怎麼辦?我們去抓誰?他們溜掉了。如果他們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上加利福尼亞去。」

  州長已經夠遲鈍的了。但比總檢察長還稍微強些。後者還在那裡抹眼淚呢。他們原計劃到馬裡蘭東海岸的薩拉斯伯雷參加政界的例會,結果此行變成一場激動人心的追捕。但結局卻是最讓人痛心的。他親眼看到部下的一名警察被殺死了,他和他的人卻束手無策。最後州長也罵起娘來了。如果他的選民聽到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

  一號機在塞萬?裡弗橋上盤旋。它的旋翼飛轉著保持高度,以免碰到橋上的鋼筋水泥結構。醫務員、韋弗裡和一個志願者——正巧是個義務消防員——正在把兩個傷員放到擔架上,準備用直升飛機送定。另一個志願幫忙的人靠在警車旁,已經噁心得吐了一大攤。一輛消防車已經開到現場。兩名州警察局的警察已經做好準備,一旦直升機飛走,他們就開始疏導車流。公路上的汽車起碼已經排了四英里長。當警察開始指揮車輛通過時,對講機通報了J-19的厄運。警察們交換了一下眼色,沒有說話,他們將去謀殺現場。

  作為到達現場的第一名警察,韋弗裡找到了開車女人的錢包,設法從中找出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他得填許多關於出事情況的表格。錢包裡面有一張手指畫。他抬頭看見小女孩的擔架被擱在直升機客艙的最上層,醫務員也跟著上了飛機。不到三十秒鐘,直升機的旋翼加速了。韋弗裡的臉被捲起的砂礫打得很痛。他注視著直升機升到空中,輕聲地為這個畫了頭藍色母牛的小女孩祈禱。得集中精力來工作了。錢包裡有一本紅面小地址本。他查了查駕駛證找到了她的姓氏,然後在地址本上找和這個姓的第一個字母相同的姓。有個叫傑克的人,後面沒寫上姓,有一個工作地點的電話號碼。也許是她丈夫的電話號碼。得有人打電話通知他。

  「我是一號機,正在接近巴爾的摩。飛往巴爾的摩執行緊急救護任務。」

  「明白,一號機。飛行路線暢通,請往左飛三四七航線,保持高度。」巴爾的摩-華盛頓機場的調度員回答。5101識別訊號明顯地出現在他的屏幕上。緊急救護飛機在飛行中有無條件的優先權。

  「霍普金斯醫院急救室,我是州警察局的一號直升機。正在運送一個在事故中受傷的白人女孩向你飛來。」

  「一號機,我是霍普金斯。請飛往霍普金斯大學。我們這兒沒有床位。」

  「明白。霍普金斯大學,聽到我的呼叫了嗎?完了。」

  「一號機,我是大學。知道了。準備接受。」

  「明白。預計五分鐘到達。完了。」

  「士官長,我是三號門的卡明斯。」軍士在電話裡報告。

  「什麼事,軍士?」布蘭克裡奇問。

  「這兒有個人,站在街對面的拐角里已經有大約四十五分鐘了。我感到有點古怪,明白嗎?他沒有進入禁區,但有點不正常。」

  「要叫警察嗎?」准尉問。

  「憑什麼呢?」卡明斯問得很合乎邏輯,「我甚至沒看到他亂吐口水。」

  「好吧,我就來。」布蘭克裡奇站了起來。他正好感到有些厭煩。他戴上帽子走出大樓,穿過校園朝北定去。路上走了五分鐘。向六個軍官行了禮,向一大群學員回了禮。他不喜歡冷天。童年時在密西西比的一個農莊時從來沒這麼冷過。但是春天就要來臨了。當他穿過街道時,盡量使自己不向大門的左右張望。

  他在哨所裡找到了卡明斯。這是個優秀的青年軍人,代表著特種部隊的新一代。布蘭克裡奇把這個年輕人編到他的座下,傳授了一些重要的經驗給他。准尉知道,不久以後,他本人將成為海軍陸戰隊的過去,而卡明斯則是它的將來。

  他對這個將來挺滿意。

  「你好,士官長。」軍士向他問好。

  「那傢伙在門廓裡?」

  「四點多一點他就在那裡了。他不是住在這兒的。」卡明斯頓了頓。說到底,他不過是個下士,臂章上沒有一條槓,而布蘭克裡奇卻是將軍都非常尊重的人,「我感到不對勁。」

  「嗯,再等幾分鐘看看。」

  「上帝,我最恨批考卷了。」

  「這樣可以不得罪學生們。」羅比吃吃地笑著說。

  「像你那樣嗎?」瑞安問道。

  「我教的課難懂,技術性又強,不測驗不行。」

  電話鈴響了。傑克拿起聽筒,「我是瑞安博士。是的誰?」他的臉色變了,聲音也立刻繃緊了。

  「是的,對。」羅比看到朋友僵在椅子上了,「肯定沒搞錯?她們現在在哪兒?好——哦,好吧,謝謝……我,唔,謝謝。」傑克看著話筒楞了一會兒才掛回去。

  「怎麼啦,傑克?」羅比問。

  他怔怔地過了一會兒才回答:「警察局的電話,出了事。」

  「她們現在在哪兒?」羅比立刻問。

  「已經用直升機把她送到——送到巴爾的摩。」傑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得到她們那兒去。」他看著朋友,「天哪,羅比……」

  傑克遜立刻跳起身來,「快,我送你去。」

  「不,我自己……」

  「別多說了,傑克。我來開車。」羅比取來了自己的外套,把傑克的外套扔到他面前的辦公桌上,「穿上,老弟!」

  「他們用直升飛機把她們送別……」

  「送到哪兒?上哪兒去,傑克?」

  「霍普金斯大學。」

  「別想得太壞,傑克。」羅比抓住他的胳膊,「冷靜點。」飛行員帶著朋友下了樓梯,出了大樓。他那紅色的科爾維特牌轎車停在一百碼遠的地方。

  「還呆在那兒。」國民警衛隊門衛回來報告說。

  「好。」布蘭克裡奇說著,站起身來,看了看掛在屋角的皮手槍匣,決定還是不帶,「我們該動手了。」

  奈特?克拉克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任務。肖恩太急於求成了。但他沒有說出來。是肖恩策劃了那次使他獲得自由的劫獄行動。而且,一般來說,克拉克是忠於他們的事業的。但是,在這兒受凍並不是件愉快的事。他在調查中發現海軍學校的警衛並不嚴格。他們沒帶武器,而且禁區外就不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了。

  但時間拖得太久了。目標已經遲到了三十分鐘。他沒有吸煙,不做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事。躲在門廊裡不容易被發現。這座陳舊的住宅樓的門廊裡沒有路燈——亞歷克斯手下的一個人昨晚帶著支小口徑槍已經到這兒來查看過了。

  放棄這次行動算了,克拉克想。但他沒有這樣做。他不願意失信於肖恩。他看到兩個人出了大門。兩個海軍陸戰隊員。這些該死的傢伙穿著他們參加檢閱的制服,沒帶武器,看上去很帥。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幹掉他們。

  「因此那個上尉說,」那個大個子處著大嗓門說著,「叫那個該死的東方人滾開,不然我就宰了他。」另一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真滑稽!」

  「來幾杯啤酒嗎?」大個子又說。他倆穿過街道向他這邊走來。

  「我帶著錢,士官長,幹嗎要你來買?」

  「這次不是該我付了嗎?我去拿點錢。」大個子把手伸進口袋像是在掏門鑰匙,一邊轉過身來,「對不起,先生,你有什麼事嗎?」他的手裡並沒有拿著鑰匙。

  克拉克很快就作出反應,但已經晚了。他放在大衣裡面的手想抬起來,但是布蘭克裡奇的手已經像老虎鉗似地把它攥住了。

  「我問你有什麼事,先生?」准尉愉快地說:「手裡拿著什麼?」克拉克想掙扎,但是大個子把他抵到磚牆邊。

  「小心,湯姆。」布蘭克裡奇警告他的同伴。

  卡明斯從上往下搜,摸到了硬邦邦的手槍,「槍。」他尖聲叫道。

  「最好別亂動。」士官長對克拉克說。左臂勒著他的咽喉,「讓他把事幹完。小子,放老實點。滿意嗎?」

  克拉克沒想到自己會那麼笨。竟然讓他倆走得那麼近。他竭力轉過頭來向街上望去。那個用小轎車接應他的人還在拐角那邊。他還沒想出對付的辦法,這個黑人軍士已經繳掉了他的槍。接著搜口袋時,又拿走了他的刀子。

  「我們談談吧。」布蘭克裡奇說。克拉克不啃一聲。布蘭克裡奇的右臂勒緊了些,「請你說話,先生。」

  「該死的,把手放開!你有什麼權利這樣做?」

  「你從哪裡來的,老弟?」布蘭克裡奇不理會他的暴怒。把他的手臂從衣袋裡扭到背後,「好吧,小子,我們進門再說。你給我乖乖地坐到那兒去。我們就去叫警察。敢不老實的話,就把你的胳膊擰下來揍你的屁股。走,小子!」

  一直等著克拉克的那個人出現在拐角上。看到了發生的情況後立刻回到他的車邊。兩分鐘後,車子就開過了好幾條街。

  卡明斯把這個人拷在椅子上。布蘭克裡奇發現他沒帶任何證件——除了一支自動手槍。這也算一種證件吧。他先打電話報告上尉,再打電話給安納波利斯警察局。士官長卻不知道,儘管下午的戲是從這裡開場的,卻不是在這兒落幕的。

第十五章 在急救中心   假如瑞安真的懷疑過羅比?傑克遜是個戰鬥機駕駛員的話,那麼現在他不再懷疑了。傑克遜的私人小轎車是輛用過兩年的雪弗利?科爾維特牌轎車,車身漆的是蘋果紅。他駕駛技術嫻熟,得心應手,自信無往不利。飛行員全速駛出校園的西大門,向左拐彎,駛往羅?布利瓦德。第五十大街西頭出現交通阻塞,他就改道向東,全速駛過塞萬橋。瑞安由於過於全神貫注,反而沒有發現什麼情況,而羅比卻看到了在大街的另一側似乎有一輛波西脾轎車的殘骸。當傑克遜把臉轉開時,他變得冷酷無情。他摒棄一切雜念,集中思想開車,科爾維特車的時速加快到了超過八十英里。

  在他的右邊,瑞安只是朝著正前方怔怔地看著,卻什麼也沒看到。他本能地退縮了一下,當時羅比在兩輛並排行駛的拖拉車掛車後面稍停了一下,又駛車擠進兩車之間的極小的余隙而去。飛快的科爾維特轎車開到前面去了,那兩輛掛車的柴油發動機的噴怒的尖叫聲在後面毫不相於地消失了,瑞安又回復到頭腦中一片空虛的狀態。

  布蘭克裡奇打算要他的上級邁克?彼得斯上尉來掌握全局。軍士長認為,他是一位很優秀的軍官,他按照常規讓他的軍士處理一切事務。他已設法比安納波利斯市的警察早一二分鐘到達警衛室,於是布蘭克裡奇和卡明斯還來得及向他介紹情況。

  那位負責的警官問:「情況怎麼樣,先生?」彼得斯上尉點頭示意布蘭克裡奇講話。

  「先生,卡明斯軍士注意到了在馬路對面拐角上的那個人,他不像是個本地人,所以我們就監視著他。最後,我和卡明斯走過去跟他搭話,問他是否需要我們幫忙。他想拔出手槍來,——這時軍士長亮出了手槍,小心地防止把手槍原有的指紋印搞混——他還把這把刀藏在他的口袋裡。攜帶私藏武器是違犯地方法規的,因此,我和卡明斯以公民身份自行對犯法者予以逮捕,並打電話向你報告。此人隨身沒帶有任何身份證明,他還拒絕跟我們說話。」

  「這是一支什麼樣的槍?」警察問。

  「是一種九毫米口徑的槍。」布蘭克裡奇回答,「這種槍和大功率的勃朗寧手槍是同樣的,只是商標不同,彈盒可裝十三發子彈。槍是上了膛的,彈膛裡有一發實彈。保險也打開了。那把刀是件不值錢的鱉腳貨。派不了什麼用場。」

  警察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布蘭克裡奇是搞射擊訓練的老資格了。

  「我想知道尊姓大名,行嗎?」警察跟伊蒙?克拉克說。那「嫌疑犯」正盯著他,「先生,根據憲法,你有許多合法的權利,我將一一宣讀給你聽。但是,法律不允許你隱瞞你的身份,你必須將你的名字告訴我。」

  警察又凝視了克拉克一會兒。最後,他不滿地聳了聳肩膀,並從他的紙板夾子裡撕下一張卡片,「先生,你有權利保持緘默……」他讀了卡片上的條文,「你理解這些權利嗎?」 克拉克仍一言不發。警官生氣了。他轉向房間裡其餘的三個人,「諸位先生,你們願意證實我已經對他讀過他個人應有的權利嗎?」

  「是的,先生,我們當然願意。」彼得斯上尉說。

  「如果允許我提個建議,警官,」布蘭克裡奇說:「你不妨通過聯邦調查局把這傢伙調查一下。」

  「為什麼呢?」

  「他口音古怪。」軍士長解釋說:「他是外地人。」

  「巧極了——一天出了兩件大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布蘭克裡奇問。

  「就在剛才,一輛汽車在第五十大街遭到機關鎗的襲擊。幾分鐘後,一個州警察被這夥人槍殺。這幫壞人立即逃走了。」警察低頭看著克拉克的面孔,「你還是開口說話吧,先生。今晚這個城市裡警察的情緒都不高。老兄,我現在告訴你,我們沒有必要為無謂的事浪費時問,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克拉克不理解警察的話。在愛爾蘭,攜帶和私藏武器是一種嚴重犯罪行為。在美國則沒有那麼嚴重,因為美國許多公民都擁有私人槍支。假如他撒個謊說自己是在等候某一個人,因為怕路上有壞人才隨身帶了一文槍,那麼他可能早就在大街上了,也就擺脫被徹底盤問身份的手續了。現在恰恰相反,他越是倔強,就越是激怒了警察,並促使警察決心要在傳訊他以前一定要把他的身份弄個水落石出。

  彼得斯上尉和軍士長布蘭克裡奇意味深長地互相使了一個眼色。

  「警官,」上尉說:「我強烈要求請你將此人的身份跟聯邦調查局核實一下。我們曾獲得一次例行的警告說,數星期前有過恐怖分子的活動。當然此事仍屬你的權力範圍內的事,因為他是在本城被捕的,但是……」

  「我考慮你的意見,上尉。」警察說。考慮了幾分鐘後,他斷定,眼前所看到的這些後面還有更多的情況,「假如你們諸位願意跟我到警察分局去一趟,我們就會知道這位不開口的先生到底是誰。」

  瑞安衝過休克-外傷急救中心的入口處,將他的身份告訴接待處的人。接待人員要他到候診室等著。她肯定地說,一旦有什麼報告,就馬上通知他。生龍活虎的家裡人突然躺在血泊中動彈不得,把瑞安弄得手足無措。他在候診室入口處站了幾分鐘,內心在跟殘酷的現實搏鬥,但他完全茫然不知所措。羅比停好汽車來到時,發現他的朋友坐在一張破人造革的舊沙發裡,機械地翻閱著一本小冊子。小冊子的硬紙板封面己被弄得像鹿皮一樣柔軟,凡是到過這座房子的所有病人的雙親、配偶、朋友的無數雙手都翻閱過這本小冊子。

  他失去了時間觀念,呆呆地等待著,不敢看表,害怕去思索時間飛逝的意義。他處在一種封閉的境況中,他孤獨,徹底孤獨地呆在那兒。他想起,上帝賜給他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可貴的一個愛妻和一個愛女,作為丈夫和父親,他的首要責任是保護她們不受侵犯。但他卻沒能做到;他想起,由於他的過失,他們的生命被掌握在陌生人的手裡。他自己的全部知識、全部技術,現在都派不上用場。他要是個軟弱無能的人,倒反更好些,而現在他的腦袋裡有某種魔力反覆捉弄他,迫使他屈服,這時他己被迫退卻到了沉默無言的程度。有好幾個小時,他時而對著地板,時而朝著牆壁,目不轉睛地癡望著,當他心裡想尋找慰藉的時候,他甚至不會做祈禱。

  傑克遜坐在他朋友的身邊,一聲不響,心中有他自己的盤算。作為一個海軍飛行員,他親眼目睹他的親密戰友們由於操作上的輕微錯誤,或者由於機械上的故障,或者似乎簡直找不出什麼原因,就突然離開了人世。就在不到一年之前,他已感覺到死神的一隻冰冷的手曾掠過他的肩膀。但是,對於一個已經隨意選擇了一種危險職業的、已成熟的人來說,這倒並不是什麼危險。現在的問題在於一位年輕的妻子和一個無知的孩子的生命正在危險之中。他不能兒戲般地說讓老朋友聽憑命運安排。他完全不知道說些什麼,除了端坐不動以外,他沒有給他的朋友任何安慰,也沒有要安慰的樣子,羅比斷定,瑞安知道他的朋友就在身邊。

  兩小時後,傑克遜離開候診室給他的妻子打了個電話,謹慎地來到桌邊查閱病人情況,接待人員費力地尋找病人的名字,找到的情況如下:女性,白膚金髮碧眼,年齡約三十歲,頭部受傷;另一個女性,白膚金髮碧眼,年齡約四歲,胸部重傷。那飛機駕駛員想要掐死這位對他表情冷漠的接待員,但他的紀律觀念約束他只得一句話不說就離開了。片刻之後,傑克遜回到瑞安這兒。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一起對著牆壁凝視。外邊開始下雨,是一陣冷雨,這完全跟他們兩人此時此刻的感覺相稱。

  特工人員肖正跨進他在切維查斯的家門,電話鈴響了。他的十幾歲的女兒接過話筒馬上遞給了他。這樣的事已經司空見慣了。

  「我是肖。」

  「肖先生,我是尼克?卡皮坦諾,是在安納波利斯市政廳裡給你打電話,這裡市督察局拘留了一個帶有一支手槍、一把刀、但沒有身份證的人。他完全拒絕說話,不過早些時候,他曾跟兩個海軍陸戰隊士兵說過話,他口音特別。」

  「這很好,他口音特別。哪一種口音?」肖煩躁地問。

  「或許是愛爾蘭口音。」卡皮坦諾回答,「他是在海軍大學第三大門外面被捕的。這裡有個海軍陸戰隊士兵,他說,有個在該校工作過的名叫瑞安的教員,曾接到過反恐怖局的警告。」

  「你檢驗過那嫌疑犯的身份沒有?」

  「沒有,先生。當地警察只打下了他的指紋印,他們將指紋印的拷貝和他的照片已電傳圖像給上級局。嫌疑犯拒絕開口說話。他簡直一句話也不肯透露,先生。」

  「行,」肖恩考片刻,「三十分鐘以內,我回到我的辦公室來。派人將此人的面部照片和指紋印的拷貝送去。你守候在那兒,再派人找到瑞安博士並絆著不要離開他。」

  「好的。」

  肖掛斷了電話,又撥電話到總局他的辦公室,「戴夫,我是比爾。請打電話到倫敦,告訴丹?墨裡,我想請他在半小時內到辦公室等我電話。我們這裡可能發生了情況。」

  「再見!爸爸。」他的女兒向他問候。肖甚至還沒來得及脫掉外衣呢。

  他在書桌旁坐了二十七分鐘之久。先給安納波利斯市的尼克?卡皮坦諾掛了個電話。

  「有新情況嗎?」

  「沒有,先生。安納波利斯市的安全分遣隊找不到瑞安。他的汽車停在海軍大學校園附近的場地上,他們已派人在尋我他。我已要求安尼?阿蘭多縣的警察局派一輛汽車到他的家裡去了。此刻,這裡還有點雜亂,沒有找到目標。就在這個帶槍的歹徒被逮住的同時、還發生了一件古怪事情。一輛被機關鎗擊中的汽車則翻倒在城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州警察局正在處理此案。我們還沒有接到他們的命令。」卡皮坦諾解釋說。

  「派個人到那裡去!」肖立即說。一個秘書走進辦公室來,遞給他一個文件夾。夾子裡是一份嫌疑犯的面部照片的傳真拷貝。傳真顯示了正面和側面像。

  「拿著!」辦公室的門還沒有關上,他一把抓住秘書,「我要將此件立即圖像傳真到倫敦去,「」好的,先生。」

  肖接著就撥駐倫敦大使館的直通電話。

  「我正要睡覺。」電話鈴響後丹?墨裡說。

  「嗨,丹,我晚飯還沒來得及吃呢。這是個難以對付的大案。我正在把一張照片電傳給你。」肖把發生過的事給墨裡講了一遍。

  「唉,我的上帝。」墨裡吞下咖啡,「瑞安在哪裡?」

  「我們不知道。也可能正在什麼地方遊蕩。他的汽車仍停在安納波利斯市——我的意思是在海軍大學的校園附近。安全工作人員正在找他,他必定還是好好的,丹。假如我理解得對的話,在安納波利斯市的嫌疑犯等候著的正是他。」

  伊蒙?克拉克的照片已經電傳到大使館。總局的通訊小組在用調查局使用的同一個衛星通訊網絡。大使館的通訊官員實際上就是國家安全局的僱用人員,他們晝夜值班。傳真連同一隻優先快遞電訊箱已經到達,通訊員拿著奔向使館司法專員辦公室。但辦公室的門鎖著。墨裡不得不放下電話去開門。

  墨裡打開文件夾。照片經兩次分解為電子粒並經播送,已有所損傷,但即使如此,還是能辨認得出,「此人有點面熟。我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他確是個壞人。」

  「你檢驗他的身份要多長時間?」

  「我可以趕緊打電話給吉米?歐文斯。你在你的辦公室等嗎?」

  「是的。」肖回答。

  「我馬上再給你回電話。」墨裡在電話機上調換了按紐。

  「你找誰?沒有打錯吧?」

  「嗨,歐文斯,我是好。」現在墨裡的聲音實在輕快,「我找到你要的東西了。」

  歐文斯還不知是什麼事情,「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了?」

  「我們抓到了一個你感興趣的人。」

  「是誰?」歐文斯問。

  「我有一張照片,但沒有名字。他被捕的地點是安納波利斯市,在海軍大學的外邊……」

  「是去找瑞安的?」

  「可能是的。」墨裡憂心仲仲。

  「倫敦警察廳見。」歐文斯說。

  「就來。」墨裡下樓朝他的汽車走去。

  當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人員墨裡到達時,歐文斯已喝了一杯茶。他又倒了兩杯。

  「此人看來有點熟識?」墨裡把相片翻過來。歐文斯的雙眼張得大大的。

  「奈特?克拉克。」他低聲說,「你說是在美國?」

  「我也認為他有點面熟。他是在安納波利斯市被捕的。」

  「他是從朗凱茜越獄的年輕人中的一個,是個很壞的傢伙。他的名下有好幾件謀殺案。謝謝你了,墨裡先生。」

  「感謝那兩位海軍陸戰隊士兵。」墨裡抓緊喝了一杯茶。他實在很需要咖啡因,「我可以打一次電話嗎?」不一會兒,他接通了聯邦調查局總部。桌子上的電話和外接通話線相連,因此歐文斯可以聽得到。

  「比爾,嫌疑犯是奈特?克拉克,是個判了罪的兇殺犯。去年,他從牢獄裡潛逃。他過去是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一個主要殺手。」

  「我得到了壞消息,丹。」肖回答,「有跡象表明有人襲擊了瑞安的一家子。州警察正在調查研究,這個案件看來是用機關鎗襲擊了醫學博士卡羅琳?瑞安的汽車。嫌疑犯殺死了一名州警察後巧妙地逃脫了。」

  「傑克?瑞安現在在哪兒?」墨裡問。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人們看到他坐了一輛朋友的汽車離開海軍大學的校園。一批州警察正在搜索那輛汽車。」

  「他的家人怎樣?」這次是歐文斯發問。

  「他們被空運到巴爾的摩的休克-外傷急救中心。已通知當地警察監視這急救中心,不過,這裡通常總是有保衛人員守衛的。一找到瑞安,我會派人跟著他的。到明天早晨我會把克拉克這小子以政府名義加以拘留。我期望歐文斯先生會把他要回去。」

  「瑞安先生?」發話的是個醫生。他三十歲開外,面容陰鬱,精疲力竭。從外衣的標名上可以知道他是,巴裡?夏皮羅博士,急救外科副主任。瑞安想站起來,但他發現兩腿不聽使喚。醫生揮手叫他坐著別動,他慢慢地走過來,坐到沙發旁的椅子裡。

  「我是巴裡?夏皮羅,我一直在為你的女兒做手術。」他說得很快,瑞安注意到他的口音有點古怪,但他沒有把它當作一回事,「你的妻子沒有問題。她的左上臂被挫傷骨折,頭部被嚴重劃破。直升飛機的空降醫生看到她頭部受傷——頭部流血很多——就把她送到這裡來,採取緊急措施。我們為她進行了頭部的全面檢查,她是健全的。只是受了輕微腦震盪,但不必擔心。她會恢復健康的。

  「她有身孕。會……」

  「我們已注意到了。」夏皮羅微笑說,「不會有問題。身孕決沒有受到損害。」

  「她是個外科醫生。那會留下永久性的後遺症嗎?」

  「哦?這我倒不清楚。我們並不十分留心病人的身份。」夏皮羅解釋說,「不,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她臀部損傷的範圍,是大的,但還未超出常例,應該完全可以治癒的。」

  瑞安點點頭,不敢再問下去。

  「你的女兒傷勢嚴重。」

  傑克幾乎下氣不接上氣。按住他腹部的一隻鐵一般的拳頭稍稍放鬆了一點。

  「顯然,她沒有繫上安全帶。撞車時,她被向前她撞,撞得很厲害。」瑞安點點頭,薩莉喜歡玩弄車座上安全帶的扣子,「兩腿的脛骨和韌帶跟左股骨一起,全都折斷了。左邊肋骨全部骨折,右邊的六根肋骨——典型的胸部受壓傷。她不能自主地呼吸,但她在使用受控制的人工呼吸器。她到達時有大面積的內傷和內出血,肝、脾、大腸均嚴重挫傷。她剛到達這裡時心臟停止跳動,或許——幾乎可以肯定——是由於大量失血所致。我們馬上設法使心臟重又跳動,並立即開始補償性輸血。」夏皮羅很快地說:「手術後我們還有不少事情要做。金特醫生和我一直為她進行手術,將近五個小時。我們必須切除脾臟——手術順利,人沒有脾臟照常能生存。」夏皮羅沒有說明脾臟是人體防禦疾病感染的一個重要器官;「肝臟已有相當大的星狀破裂,並損傷了供血營養肝臟的主動脈。我們必須切除四分之一肝臟——手術也做得沒有問題——我認為我們已修復了受損的動脈,而且我認為修復得有效。肝臟是至關重要的。它對製造血液和人體的生化平衡起很大作用。沒有它,人就不能活命。假如肝功能能維持發揮作用……她或許能恢復肝的功能。腸子損傷是容易修復的。我們切除了大約三十公分。雙腿用夾板固定起來了,我們準備晚些時候再修復。那些肋骨——那是使人很痛苦的,但無生命威脅。顱骨不太嚴重,無生命危險。我想,她的胸部衝撞得最厲害。她患有腦震盪,但沒有顱內出血的症狀。」夏皮羅的雙手擦著他那濃須密佈的臉龐。

  「整個情況要看肝功能如何而定。假如肝繼續保持其功能,她或許會完全康復。我們正在密切觀察她的血液的組成成分及其化學性質,我們將會予以識別診斷,哦,大約還得要八九個小時。」

  「在你們識別之前呢?」瑞安的面孔因極度痛苦而扭歪成一堆。他的拳頭仍握得緊緊的。

  「瑞安先生,」夏皮羅慢吞吞地說:「我懂得你目前很難受。要是沒有直升飛機把你的女兒送到這兒來,那麼現在我早已可以告訴你她已經死了。再遲到五分鐘,或許不需那麼久——那她也沒有必要搶救了。這是多麼僥倖,她現在畢竟是活著,我向你保證,我們將全力以赴保全她的生命。我們對所有的人都搶救。只要有辦法,我們一定設法搶救。」

  「我能看望她們嗎?」

  「不能。」夏皮羅搖搖頭,「她倆目前都在急救康復病房。那兒的清潔程度要保持得像國立實驗室一樣,即使最細微的感染都能致外傷病人於死地。對不起了,不過這對她們確實是太危險了。我們的工作人員始終在看護她們。一個護士——一個有經驗的治療外傷護士——每時每刻每個病人身邊都有護士,離開三十英尺處還有一個由幾名醫生護士組成的班子。」

  「行。」他幾乎是氣吁吁,地吐出這個字。瑞安把頭後仰,緊靠牆壁,閉上眼睛。

   夏皮羅走了,傑克遜在他的後面跟上去,在電梯旁,他一把抓住他。

  「醫生,不能讓傑克看一下他的小女孩?她……」

  「沒有可能。」夏皮羅被抓得半倚著牆壁,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看,小女孩正在——她到底叫啥名字?」

  「薩莉。」

  「對啦,眼下她正躺在床上,完全赤裸裸的,四根輸液管子同時插入她的雙臂和一條腿上。她的一些頭髮被剃掉了,金屬絲捆著她的身子,連接在六隻監護示波器上,我們用恩格斯特隆呼吸器為她人工呼吸。她的雙腿都被包裹起來——你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是從她的臀部到頭頂部的一個大青腫體。」

  夏皮羅輕蔑地望著飛機駕駛員。他疲倦極了,再也打不起精神來,「瞧,她有死的可能。我現在認為還說不上死,但我們也沒有辦法可以斷定是死是活。在看到肝臟損壞病人的血液生化分析報告之前,我們不可能告訴你病情如何,即使是你也是同樣辦不到的。假如她死了,難道要你的朋友看到她現在這副樣子嗎?難道要你的朋友在他今後的生活中回憶起她是現在這副樣子嗎?」

  「我想不是這樣。」傑克遜平靜地說,突然地感到他多麼想要這小女孩能保留她的生命。他的妻子不可能有孩子了,薩莉不知怎地已變成他們自己的孩子一樣,「她活的可能性如何?」

  「我不是靠打賭過活的人。我不能報價賭注是多是少。數字的多少不能說明這女孩的病情。對不起,但她要麼死,要麼活,兩者必居其一。她在這裡比別的地方都再好不過了。」

  夏皮羅兩跟注視著傑克遜的胸部。他用一個手指戳在金黃色的空軍徽章上,「你是一位飛機駕駛員?」

  「是的。駕駛戰鬥機的。」

  「鬼怪式飛機?」

  「不,是F-14雄貓。」

  「我也會駕駛飛機。」夏皮羅微笑,「我曾經在空軍裡當過飛行外科醫生。去年我搞到一架輕滑翔機;在這種飛機上飛行舒服安全極了;每當我能擺脫這個吵鬧雜亂的地方,我每次總爭取上天飛一下。那兒沒有電話來往。沒有激戰。只有我和雲朵。」醫生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傑克遜將他的手放在外科醫生的臂上。

  「醫生!告訴你什麼呢——你現在搶救小孩要緊,我將來帶你去乘一種能隨意攔截導彈的飛機。你飛過T-38嗎?」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飛機?」夏皮羅過於疲勞,記不起以前曾見過這號飛機。

  「是一種漂亮而小巧的超音速訓練機。雙座,雙重操縱;駕駛起來會使你飄飄然神魂顛倒!我能把你打扮成我們的人,使你上天,毫不費力。不知你是否曾超一倍音速飛行過?」

  「不曾。你會特技飛行表演嗎?」夏皮羅笑得像個累了的小孩子。

  「當然會,醫生。」傑克遜咧著嘴笑道。

  「我將盡量按你的意見辦。我們對每個病人都是一視同仁的。但我將無論如何盡量按你的意見辦。請密切注意一下你的朋友,他看起來有幾分呆若木雞。這也是人之常情。碰上這樣突然的傷害事故,家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並不亞於受傷害者本人。」

  「至於凱茜的手臂,她是個眼外科醫生,她要做許多細巧的手術,你知道嗎?你能斷定,她的手臂沒有問題嗎?」

  夏皮羅搖搖頭,「沒有什麼了不起。肱骨有個光潔的裂口。這肯定是一顆頭上有套的子彈。子彈乾淨利落地穿進去又穿出來。實在是運氣好。」

  當電梯到達時,羅比的手把醫生的臂部夾得緊緊的。

  「是子彈?」

  「我不是說過是嗎?天哪,我感到格外的疲憊不堪。是的,這是子彈擊傷的,但傷口很光潔。見鬼,我真希望全都乾乾淨淨地連傷口也沒有多好啊。傷口大小,一個有九毫米,一個或許有38毫米,我必須回去工作了。」醫生走進電梯。

  「運氣。」傑克遜面對牆壁說。他轉過身來時聽到一個用英國口音說話的人——再看一下,是兩個人——接待人員招呼他們到候診室去了。傑克遜跟隨他們進去。

  那高個子向瑞安走近,並問:「是約翰爵士嗎?我叫傑弗裡?貝內特。是英國大使館的代辦。」他從衣袋裡出示一封信,並將信送給瑞安,「我受女王陛下的指示,將此信親自交到你的手上,並等候你們的回音。」

  傑克眨了眨眼睛,然後拆開信封,取出一紙黃色的電文打印件。電文中慰問的詞句寫得簡要、親切、中肯。

  瑞安閉上眼睛,對自己說,該是重新面對人生的時候了。他有流不盡的淚,還往肚子裡吞嚥了好幾次,他還沒有站起來,在臉上擦著他的雙手。

  「請奉告女王陛下,對她的關懷,我不勝感激。我的妻子有希望能完全康復,但我的女兒還在搶救中,還要等待八九個小時以後才有結果,現在還生死末卜。請告訴女王陛下……對她的關懷我深為感動,我們大家由衷地感激她的深情厚意。」

  「謝謝,約翰爵士。」貝內特作了摘記,「我一定立即將你的回答打電報給女王陛下,假如你沒有反對意見,我決定留下一名使館人員陪伴你。」傑克點點頭,感到迷惑,這時,貝內特離去了。

  傑克遜看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皺起了雙眉,他還有一打沒有問出來的問題悶在肚子裡。這個傢伙又是誰?他自我介紹叫愛德華?韋桑,揀了個朝門口的角落裡的座位。他打量了傑克遜一番。他們兩人的視線稍稍一觸,都想對對方作出評價。韋桑生就一雙冷漠的、不動感情的眼睛,嘴巴的兩角帶點兒微笑;傑克遜仔細地觀察了他一下。他的左臂下面有點兒鼓起來。韋桑假裝著看一本平裝小說,他的左手拿著書,但他的眼睛每隔幾秒鐘總是閃閃爍爍望一下門口,他的右手隨隨便便地放在膝上。他偶然接觸到傑克遜的目光,就點點頭。這樣,傑克遜使得出結論:此人是個暗探,至少是個安全部門的官員,那麼真相大白了。瞭解真情好比吹來一股寒風。飛機駕駛員屈起雙手,他正在想像那個處心積慮殺害一個婦女及其孩子的人的模樣。

  過了五分鐘,三個州警察姍姍來遲。他們跟瑞安談了十分鐘話。傑克遜關心地觀察著,看到他的朋友的臉色因發火而變得灰白,因為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了許多問題。書桑始終只是聽著而不看一眼。

  「你是正確的,吉米。」墨裡說。他站在窗口,看著清早交通車輛順利地拐過百老匯和維多利亞大街的街角。

  歐文斯說:「我們的朋友奧唐納決心要找他們的麻煩。我們還未能瞭解清楚,丹。嫌疑不是證據,這你是懂得的。事實上並沒有根據可向他們發出警告。而你已警告了他們,丹。」

  「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她們乘飛機回家之前,她讓我擁抱親吻了一下。」墨裡又看了看他的表,撥慢了五個小時「十五年之前,我們逮捕過的一個傢伙,因為他追求少年,小男孩。我審問他。桑活像個金絲雀,他再高興也沒有了。他承認作過六次案,坦白了全部細節;面帶使人噁心的笑容。當對剛好在最高法院通過廢除一切死刑的法律,因而他知道他會安享天年的。你知道後來我是怎樣結束的……」在往下講之前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太講究文明了。」

  「丹,廢除死刑反而保護了他們。」

  「我知道確是如此,吉米,但我至今還是不喜歡實施死刑。」

  外科醫生夏皮羅看了好幾遍血液化驗小組剛打印出來的數據報告,隨即交還給護理醫生。她把化驗單子粘在孩子的病歷記錄表上,又坐到原來的位置上,理了一下氧氣面罩外面孩子的骯髒的頭髮。

  「她的父親在樓下。這裡情況緩解,下去告訴他。我要上樓吸一支煙。」夏皮羅離開了急救康復小組。

第十六章 目標和愛國者   他得到薩莉脫離危險的消息,如釋重負,他現在正要找機會去看一下他的妻子,她馬上就可轉移到普通病房裡去了。離他們幾英尺遠處,英國安全部的官員韋桑以明顯的蔑視態度注視著一群記者,當記者問他的名字時他甚至拒絕告訴記者。州警察局的警員未能使記者離開,而醫院的工作人員倒是坦率地拒絕讓電視攝像機放在門口,並堅持要記者離開。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問題是:這案子是誰幹的?傑克說不知道,雖然他想他是知道的。或許他們就是那些他覺得不需要再提防的人。

  本來可能會更糟,他跟自己說。現在薩莉至少可以活到週末,儘管他判斷失誤,他的女兒卻僥倖沒有死。這是一點慰藉。

  「瑞安先生嗎?」新的來訪者之一問。

  「是?」傑克已精疲力盡得連頭也抬不起來了。現在僅僅是因為他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而沒有睡著。雖然他非常需要睡眠,但他的神經太不協調,使他無法入睡。

  「我是特工人員,名叫埃迪?多諾霍,屬於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地區辦公室。我這兒有位奧尼爾先生想跟你談些事兒。」

  「瑞安先生,」奧尼爾帶著同情的語調說:「我知道你孩子的情況一直處在危險之中。我希望我的祝願有助於她的早日康復,還有……」

  瑞安十多秒鐘後才認出此人的面孔,是幾天前在電視裡見到過的。他張大眼睛,嘴巴也慢慢地張開。由於某種原因他沒有聽見這人所說的話。雖然字字都灌進他的耳中,但好像是一種聽不橫的語言似的,他的腦子沒有能把這些字組成句子。他所看到的只是此人的喉嚨,在窩他五英尺遠的地方。僅是五英尺左右,這是他的腦子所能告訴他的一切。

  在房間的另一頭,當傑克遜看到他的朋友的臉剎時變得棉布襯衫上的領子一樣蒼白。傑克移動腳步,當他倚著沙發站起時,他的雙腳在他的身子下面僵直地滑動著。

  當瑞安離開沙發,雙手伸向奧尼爾的頸部時,傑克遜擠過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人員衝上前去。傑克遜的肩膀擋住了他朋友的胸脯,當三名攝影記者要將他拍入鏡頭時,飛行員將瑞安緊緊地抱住並立即把他往後一推。瑞安一聲不晌,但傑克遜非常清楚他要做些什麼。傑克遜有力量保護他,將他推到了沙發上後,他又迅速轉過身來。

  「把那蠢貨攆出去,否則我就要他的命!」傑克遜比那愛爾蘭人矮四英吋,但他的惱怒不亞於瑞安「把那恐怖主義壞傢伙攆出去!」

  「警官!」特工人員多諾霍指著一名州警察,他抓住奧尼爾,並立即將他從房間裡拖出去。由於某種理由記者們跟在奧尼爾的後面出去了,而他在大聲抗議說他是無罪的。

  傑克遜在瑞安身邊坐下,這時瑞安一面雙眼盯著地板,一面象馬在賽馬結束時那樣氣喘不停。多諾霍在另一邊坐下。 「瑞安先生,我無法阻止他不來。很抱歉,但是我們沒辦法。他想告訴你——這個敗類,從乘飛機到這兒一路上他告訴我,他們那一夥不會做出這樣的事的,他還跟我說你的妻子女兒遭受了大災難。我猜想,他要來向你們表示他的同情之意。」這名特工怨恨自己把話說漏了嘴,即使事實是這樣。

  「我可以保證,他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你得保證做到。」羅比說。

  傑克現在已有二十四小時投合眼了。假如他當時想到這一點的話,他會對他仍舊醒著而且還能活動這一事實大為吃驚,儘管凡是看到過他走路的人對他的身體功能是否正常持懷疑態度。他現在只有一個人在那兒。羅比不在,他去幹別的什麼事他已記不起來了。

  不管怎麼樣,他都是孤獨一人。二十分鐘前,凱茜已被轉移到大學附屬醫院的綜合大樓,傑克一定得去看她。他好像上刑場似的走過一條裝有玻璃的磚砌的黃褐色走廊。他拐過一個彎,看見了那是個什麼樣的病房。有兩名州警察站在那兒。他們看到他走過來,傑克從他們的眼神中察覺出來,他們知道這完全是由於他的過錯,他們也知道他的妻子和女兒幾乎死掉是由於他的判斷失誤。傑克有生以來還沒經歷過失敗的事,而這一次吞下的苦果使他認為;他自己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會同樣地瞧他不起。

  在他們感覺中,似乎不是他在走向房門——而是房門在走向他,他眼前出現的門比原來的門要大得多。門的後面就是他鍾愛的女人。由於他的自信,他鍾愛的人幾乎送命。她會對他說些什麼呢?他敢不敢去找她?傑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兩名警察盡量不看他。傑克認為,他們也許同情他,覺得他不應該承受這麼多痛苦。當他進入房間時,他摸到門上的金屬把手是冰冷而無情的。

  凱茜躺在單人病房裡。她的手臂上了石膏。她右邊的面孔上有一個巨大的紫色腫塊,紗布繃帶益住了她的半個前額。她的眼睛睜著,但呆滯無神,凝視著一台關著的電視機。傑克慢慢向她走近,彷彿她睡著似的。護士在她床邊放了一張椅子。他坐在椅子裡,當他要想找點什麼話兒跟他的妻子說而沒有想出來的時候,他拉起他妻子的一隻手。她的臉向他轉過來。眼圈發黑,充滿了淚水。

  「對不起,傑克。」她低聲說。

  「你說什麼?」

  「我知道她在玩安全帶,但我沒有設法阻止她,因為我措手不及——接著卡車撞過來,我已沒有時間去——要是當時安全帶是接著的話,薩莉該會好得多。」

  「她會好起來的,寶貝兒。」瑞安想出這句話跟她說,他被剛才她說的話弄借了。他將凱茜的手舉到自己的面前吻了一下,「你也正在好起來。這是目前唯一最要緊的事。」

  「但是……」她注視著那一頭的牆壁。

  「別說『但是,但是』了。」

  她的臉轉回去。凱茜想微笑但淚珠奪眶而出,「我和霍布金斯醫院的埃林斯頓隨生談過——他來這裡看過薩莉。他說——她將會好起來的。他還說夏皮羅醫生救了她的命。」

  「我知道。」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她——我只記得看到那座橋,然後在兩小時前才清醒過來,而——噢,傑克!」她的手如爪子似的緊緊攀住他的手,他湊上去想吻她,但是他們的嘴唇還沒碰在一起,兩個人都哭起來了。

  「現在沒問題啦,凱茜。」傑克說,他開始相信真的沒問題了,或者至少很快就會沒問題了。他這一輩子還沒有走到盡頭,著實還沒有呢。

  但這不是他的想法,瑞安心裡說。這種想法靜悄悄地、隱隱約約地發自他的內心深處。儘管現實擋住了他的視線,但他的內心已經在指望將來。他看到有人害得他的妻子淚流滿面,便激起他的一腔怒火,非得有什麼人之死才能緩和他的憤怒。

  悲傷的時刻已告一段落,悲傷是用他自己的眼淚帶走的。即使在這以前,瑞安已開始理智地想到在這種時刻他的情緒要鎮靜——他要控制住各種情感,但有一種情感不會淡忘。他要控制住它,但這種情緒也要控制他。除非能夠徹底擺脫它,他才會覺得自己是個完人。

  一個人只能哭那麼長的時間;正好像每一滴眼淚帶走了一定數量的悲痛的情緒似的。凱茜首先停下來不哭了。她用她的手揩她丈夫的臉,她現在真的笑了一笑。

  傑克沒有刮臉,臉粗糙得像一張砂紙。

  「什麼時候了?」

  「十點半。」傑克沒有必要去看表。

  「你需要睡覺,傑克。」她說:「你也必須保重身體。」

  「是的。」傑克揉揉眼睛。

  「嗨,凱茜,」羅比進門說:「我要把他從你身邊帶走了。」

  「好吧。」

  「我們已登記好住到隆巴德大街的假日旅館去。」

  「我們?羅比,你不……」

  「去吧,傑克。」羅比說,「你好嗎?凱茜?」

  「你們不會相信我的頭有多疼。」

  「看到你笑真讓人高興。」羅比溫柔地說:「西茜午飯後會來這兒,她能給你幫點什麼忙嗎?」

  「現在不需要。多謝。」

  「暫時讓他離開一下,醫生。」羅比拉起傑克的臂膀拖著他就走,「今天過些時候我會將他送回來的。」

  二十分鐘以後,羅比帶著傑克來到他們的旅館房間裡。他從口袋早拿出一瓶丸藥,「醫生說,你必須服一粒。」

  「我不要服藥丸。」

  「你只要服一粒,一粒小東西。—粒漂亮的黃色藥丸。這不是請求,傑克,這是命令。你需要睡覺。藥在這兒。」羅比將藥丸倒出來給他並看著他吞下去。不到十分鐘瑞安入睡了。傑克遜在另一張床上躺下以前檢查了房門是否關好。飛行員在睡夢中看到了做這些壞事的傢伙,他們坐在一架飛機裡。他四次用導彈打中他們的飛機,看著他們的軀體從孔洞裡散落下來,這樣在他們墜入海裡以前他能及時用機關炮毀滅他們。

  愛國者俱樂部設在波士頓南部的愛爾蘭領地之一、百老匯車站E 內一條大街對面的一家酒吧裡。它的名字並不使人回億起十八世紀七十年代的革命,而是引起人們對酒吧問老闆本人形象的注意。約翰?多諾霍曾在美國第一海軍陸戰隊師服過役,參加過從長津湖艱苦撤退的戰鬥。雖然受傷兩次,但他在天又冷路又遠的征途中從未離開過隊伍。他現在走起路來還是一顛一跛的,因為他右腳的四個腳趾在那次征途中凍壞了。他以此為榮,勝於他掛在酒吧後邊海軍陸戰隊軍放下面裝在框子裡面的那幾枚勳章。凡是穿著海軍陸戰隊制服的人進入這家酒吧,第一杯酒總是免費招待的,同時還可以聽一二個老陸戰隊員的故事,美國海軍陸戰隊退役下士約翰?多諾霍十八歲時曾在這個陸戰隊服役過。

  他也是個民族情緒強烈的愛爾蘭人。他每年從波士頓的洛根國際機場乘機返回故鄉省親;並重新溫習他的祖國語言,同時還帶回各種各樣美國從未大量進口的優質威士忌樣品。多諾霍也要盡力趕上他稱之為「六個郡」的北愛爾蘭事變的潮流,以便跟那些為從英國人的枷鎖下解放他們的同胞而勇敢鬥爭的反叛者取得精神上的聯繫。在他的酒吧間裡,已籌集了很多款子支援北愛爾蘭的反叛者,許多人在這裡為他們的健康和他們的事業舉杯祝福。

  「哈囉,約翰尼!」帕迪?奧尼爾在門口叫他。

  「晚上好,帕迪!」多諾霍看到他的侄子跟著奧尼爾進門時他手裡已經打開一瓶啤酒。埃迪是他的己故兄弟的獨生子,是個好孩子,曾在神學院上過學,他是那兒足球隊的第二隊隊員,後來他加入了聯邦調查局。約翰叔叔認為做特工人員沒有當海軍陸戰隊戰士那樣光榮,但他知道那裡待遇高得多。他聽說埃迪圍著奧尼爾周旋,但真正看到事實確是這樣時,他則頗有傷感。或許是為了保護帕迪免遭英國人的暗殺吧,酒吧老闆這樣自圓其說。

  在帕迪到後面房間裡等候的那夥人那兒去之前,約翰和帕迪一起喝啤酒。他的侄子獨自呆在酒吧一隅,在那裡喝了一杯咖啡並監視著一切。十分鐘後,奧尼爾到後屋去談話;多諾霍走過去跟他的侄子打招呼。

  「嗨,約翰叔叔,」埃迪歡迎他說。

  「日期你確定下來沒有,現在嗎?」約翰問,當奧尼爾在場時他老是愛用愛爾蘭口音。

  「可能在明年九月份。」年輕人這樣打算。

  「你跟那女孩子住在一起快一年了,你的教父有意見嗎?還有神學院裡的那些好教士呢?」

  「他們或許同樣會說你在募集經費支援恐怖主義分子。」年輕的特工回答。埃迪最討厭別人告訴他應該怎樣生活。

  「在我的店裡,我不希望聽到你說這樣的話。」他以前也已聽到過這樣的話。

  「奧尼爾就是這樣做的,約翰叔叔。」

  「他們是自由戰士。我知道他們時常曲解我們的某些法律,但是他們違犯英國法律跟我或跟你都沒有關係。」約翰?多諾霍堅定地說。

  「你看電視嗎?」特工沒有必要回答叔叔的問題。在對面角落有一台用來看棒球比賽和足球比賽的闊屏幕電視機。這家酒肥間的店名也偶爾招來新英格蘭愛國者足球隊員在此聚談喝酒交際。約翰叔叔希電視的興趣只限於「愛國者」、「紅色薩克斯」、「克爾特人」、「熊先生」等隊的球賽。他的政治興趣完全等於零。他每隔六年投一次票都贊成特迪?肯尼迪,他認為自己是個增強國防力量的忠實支持者,「我現在給你看幾張照片。」

  他把第一張放在櫃檯上,「這是個小女孩,名叫薩莉?瑞安。她住在安納波利斯。」

  他的叔父拿起照片一看,笑了,「我記得,我的凱思林那時也是這麼個樣兒。」

  「她父親是海軍學校助教師,軍銜是海軍陸戰隊上尉,他曾在波士頓大學讀過書。他的父親過去是一名警察。」

  「聽起來像是個優秀的愛爾蘭人。是你的朋友嗎?」

  「完全不是的。」埃迪說:「我和帕迪今天早些時候才碰見他。然後他的女兒又成了這副樣子。」第二張照片又放在櫃檯上。

  「天哪,我的老天哪!」在那麼多醫療器械下的孩子簡直辨認不出來。她的雙腳從笨重的捆紮筒裡伸出來。直徑一英吋寬的塑料導管含在嘴裡,露在外面可看到的身軀部分是一堆可怕的變色的東西。攝影的人能將這東西拍出來是有點高超技巧的。

  「她的運氣好,約翰叔叔。小女孩的母親也在這兒。」又是兩張照片放到櫃檯上。

  「出了什麼事,是車禍——你叫我看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約翰?多諾霍問。他真的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她是個外科醫生——她還懷了孕,這在照片上看不出來。昨天她的汽車就在馬里蘭州安納被利斯市郊外被機槍擊中。幾分鐘後,他們又殺死了一名州警察。」他又放下另一張照片。

  「什麼?誰幹的?」多諾霍問道。

  「這是小女孩的父親,傑克?瑞安。」這是倫敦報紙上登過的一張照片,傑克在匡蒂科畢業的照片。埃迪知道他叔父看到海軍陸戰隊穿的藍色制服總是懷有自豪之情。

  「我以前在哪兒見過他……」

  「是的。幾個月前他在倫敦制止了一起恐怖主義分子的暗殺事件。這樣他就好像觸犯了恐怖主義分子,於是他們就跟蹤他和他的家人。聯邦調查局正在處理此事。」

  「是誰幹的?」

  最後一張照片落在櫃檯上。照片上顯示瑞安的雙手離帕迪?奧尼爾還不到一英尺,而有個黑人把他抓了回去。

  「抓住他的那傢伙是誰?」約翰問。他的侄子幾乎發脾氣了。

  「見鬼,約翰叔叔!這人是個海軍的戰鬥機駕駛員。」

  「喔。」約翰有點窘。他不喜歡美國黑人,雖然穿著海軍陸戰隊制服的黑人進入他的酒吧間第一杯酒也是給予免費的。不是所有穿同樣制服的人都是一樣的,他心裡想。他仔細地格將其餘的照片看了一會兒,「那麼照你說來帕迪跟這個人有點什麼關係?」

  「我好幾年來一直告訴你這傢伙反對的是誰。你如不信,也不妨問一下這位瑞安先生。奧尼爾每次來這裡總是要侮辱我們整個國家,真是壞透了。他的朋友昨天幾乎把這一家子全都殺死。我們抓獲了其中一人,是海軍學校的兩名海軍陸戰隊士兵抓住的。當時他正在預備行刺瑞安。他的名字叫伊蒙?克拉克,我們知道他經常為愛爾蘭共和軍的臨時派效勞——我們知道這個組織,約翰叔叔,他是個已被判過刑的有罪的暗殺犯。他們抓住他時在他的口袋裡按出了一支上了膛的手槍。你還認為他們是好人嗎?該死的,他們現在跟蹤起美國人來了!要是你不相信我,請相信這件事!」埃迪?多諾霍將照片在木頭櫃面上重又排列了一下,「這個小女孩和她的母親,以及還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昨天幾乎全被槍殺。那位州警察己被殺死。他身後留下了妻子和孩子。在後面房間裡你的朋友在籌集資金購買槍支,他跟幹這件事的人有牽連。」

  「為什麼?」

  「我已說過,小女孩的父親在倫敦碰上了一起謀殺案。我猜想被他阻攔了的那個人想要將他打死——不僅是他,雖然他是目標,他們還襲擊他的家人。」特工人員慢慢解釋。

  「小女孩沒有惹……」

  「該死的。」埃迪又一次咒罵,「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被人們稱為恐怖主義分子!」總算完了。他看出他終於把這個新聞講清楚了。

  「你確信帕迪是他們的同夥?」他的叔父問。

  「據我們所知他從來沒有運送過一支槍。他是他們的代言人,他到這裡,籌集經費,這樣使他們能方便地幹這種事。喔,他的雙手從未沾有血跡。他這樣做很聰明。他只要花錢可以讓別人去幹。我們對此確信無疑。而現在他們正在這裡玩弄他們的花招。」特工多諾霍知道籌集經費和其來訪的心理動機比起來顯得次要些,但現在不是敘述詳情的時候。他看著他的叔叔在盯看看那幾張小女孩的照片。他的表情顯得有點迷惘,這種迷惘的表情總是伴隨著一種全新的想法。

  「你有把握嗎?真是這樣?」

  「約翰叔叔,我們現在已有三十多個特工人員在辦這個案子,還有地方警察協助。你可以確信我們是有把握的。我們將要抓獲他們。局長對此案已有指示。我們需要抓到他們。不管代價多大,我們要抓獲這批秀種。」愛德華?邁克爾?小多諾霍以使人心寒的決心說。

  約翰?多諾霍看著他的侄子,他第一次明白他已是個成年人。埃迪的聯邦調查局的職務是他自鳴得意的原因,但約翰終於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他已不再是個孩子了。他已是個有工作的成年人,對他的工作他是非常認真嚴肅的。除了照片以外,這對整個事件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約翰必須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愛國者俱樂部的店主筆直地站了起來,從櫃檯走到滑動拉門那裡。他拉開門向後間走去,他的侄子跟在後面一起走了進去。

  「但是我們的戰士正在回擊。」奧尼爾正在告訴房間裡的那十五個人,「每天他們都在回擊——坐下來嗎,約翰?」

  「出去。」多諾霍鎮靜地說。

  「什麼——我不明白,約翰。」奧尼爾說,他真的給搞糊塗了。

  「你一定認為我是很愚蠢的。我想我過去或許是愚蠢的。離開這兒。」說話的聲音現在更加有力;而且也不用愛爾蘭口音了,「離開我的俱樂部,而且永遠不要回來。」

  「但是,約翰——你說到哪兒去了?」

  多諾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並把他從椅子裡拖起來。奧尼爾被一直推到前門,他不斷提出抗議,埃迪跟著他的被保護的人走出屋子來到大街上,他向他的叔父揮手示意。

  「這是怎麼回事?」後面房間裡有人問。他們當中有一個是《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當他終於聽懂酒吧店老闆結結巴巴說出的話時,便立即將他的話記了下來。

  到此刻為止,警方還沒有把此事同任何怖恐主義分子時小組掛鉤,事實上特工多諾霍也沒有這樣做。在這方面華盛頓給他的命令都是很有分寸的,而他也是很小心地執行的。但是經過約翰叔叔和新聞記者的解釋相轉寫,事實有點被竄改了——這倒毫不使人驚奇——不出幾個小時,美聯社的無線電傳出一條新聞說,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襲擊了傑克?瑞安和他的一家。

  肖恩?米勒在美國的任務已由美國政府的一個機構全部完成了。

  米勒和他的同夥回到家裡。像以前幹這種行當的許多人一樣,肖恩很欣賞快速國際航空旅行的價值。在這個案件中,快速航空旅行從華盛頓的杜勒斯國際機場出發先飛往墨西哥,從那兒再飛往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再搭荷蘭皇家航空公司的班機到達斯希普霍爾國際機場,從那裡飛回愛爾蘭。只需要帶有符合要求的旅行證件和少量現款就可以辦到。有關的旅行證件業已銷毀,現款也無法辨認。他坐在凱文?奧唐納的桌子對面,正在喝水以補償乘飛機帶來的脫水。

  「伊蒙?克拉克現在的情況怎樣?」北愛爾蘭解放陣線行動的一條紀律是,不允許從國外打電話到他的家裡。

  「亞歷克斯的人說他已被抓起來。」米勒聳樂聳肩,「我覺得這是一次有價值的冒險。我選擇克拉克擔任這次任務是因為他很少知道有關我們的事。」他知道奧唐納不得不同意這一點。克拉克是最近參加這個組織的幾個新成員之一,而且與其說是通過正常途徑招收的新成員,不如說是完全出於偶然機緣碰上的。他來到南方是因為他同獄的朋友也來到了這裡。奧唐納認為他可能有用處,因為他們還沒有單獨行刺的經驗。但克拉克是個笨蛋。他的動力來自感情,而不是理智。事實上,他是個典型的臨時派暴徒,跟愛爾蘭志願軍的那些傢伙毫無區別,他的用處跟—只馴養的狗的用處差不多,凱文是這樣想的。他在這組織內部只記得少數幾個人的名字和面孔。大多數人的名字和面孔他都不知道。克拉克象狗一樣忠城的特點給人印象很深。他在朗凱茜監獄裡沒有變節,現在他大概也不至於背叛他們。他是個缺乏想像力的人。

  「很好。」凱文?奧唐納沉思片刻後說。克拉克將成為人們所紀念的一名烈士,他的失敗比他獲得成功更能獲得人們的尊敬,「其餘情況如何?」

  「幹得很出色。我看見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而亞歷克斯的人使得我們乾淨利落地撤退了。」米勒高興地笑了,他又加了點成士忌到他的冰水杯裡。

  「她們都沒有死。肖恩。」奧唐納說。

  「什麼? 」米勒在暗殺後不到三個小時就上了飛機,從那以後他還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消息。他在聽他上司的解釋時懷疑地沉默著。

  「但這沒有關係。」奧唐納下結論說。他講了其中的原因。《波士頓郵報》率先刊登的美聯社新聞已被都柏林《愛爾蘭時報》轉載,「這畢竟是個好的計劃,肖恩。不管做錯了多少,任務已經完成。」

  肖恩克制著不作聲。他已連續兩次在行動計劃中犯了錯誤。在倫敦那次慘敗以前他從未失敗過。他把那次失敗看成是機遇不巧,純粹的運氣不好,不是別的原因。他在這次行動沖根本沒有去想上次的慘敗。連續兩次失敗不能說成都是運氣不好。他知道凱文將不會容忍他的第三次失敗。這位年輕的行動指揮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告誡自己要客觀一點。他容許自己把瑞安當作一個私人報復的目標而不是政治上的目標。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雖然凱文沒有點明,喪失克拉克又是個嚴重的錯誤。米勒重溫他的計劃,回想行動中的各個細節。在向那妻子和孩子開槍後沒有繼續跟蹤,沒有證實一下她們是否被打死;他的專業本領太差了。還有,光是企圖行刺瑞安本人也不會造成很大的政治影響,而政治影響是這次行動計劃的關鍵。搞家庭的其他成員——當然是必要的。他的目標定得挺好,但是……

  「我本應在這次行動上再多花點時間。」他最後說:「我幹得太像兒戲了。也許我們本該再耐心等待一下就好了。」

  「是的。」他的上司表示贊同,看到肖恩認識了自己的錯誤也感到高興。

  「我們所能給你的幫助都是你們先提供的。」歐文斯說:「這你是瞭解的,丹。」

  「是的,那麼,此事已引起了某些高層領導人的興趣。」墨裡接到埃米爾?雅各布斯局長親自打來的一份電報,「這僅是個時間問題。遲早必定會發生的。」假如我們不將這批費種一網打盡,他想,這種事還會發生。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正好證明恐怖主義分子在美國也能夠有所作為。這事件引起的震動使墨裡吃了一驚。作為這一行的一個專業人員,他知道過去沒有發生這樣的事僅僅是運氣好而已。那些國內的荒謬的恐怖主義分子小組曾擲過幾次炸彈,暗殺過少數幾個人,但聯邦調查局有豐富的經驗可以置他們於死地。他們還沒有抓到過有外國人支持的這類恐怖分子。但現在事情已起了變化。直升飛機駕駛員認出了逃跑的恐怖主義分子中有一個是黑人,而在愛爾蘭黑人是很少的。

  這是一場新的球賽,即使用上聯邦調查局所有的工作經驗,墨裡仍擔心是否能處理好這個案件。雅各布斯局長有一件事是正確的:這是件必須優先完成的任務。比爾?肖將親自處理此案,而墨裡知道他是這一行中最優秀人才之一。最初指派的三十名特工人員在近幾天內將增加三倍,然後再增加三倍。保證這種案件不再重演是能證明美國是恐怖主義分子會遇到太多的危險的地方的唯一方式。

  聯邦調查局有可靠的情報來源,而且這案件也不僅僅涉及聯邦調查局一個機構。

第十七章 反訴與判決   傑克和羅比往醫院走去。正是探望病人的時間,他們能夠直接走進凱茜的病房。

  「這不,我們的英雄來了!」喬?馬勒是凱茜的父親。他個子矮小,皮膚黝黑——凱茜的頭髮和膚色繼承了她己故的母親。現任梅裡爾?林奇公司高級副總裁的馬勒,是名牌大學畢業生,他是靠證券交易發跡的。雖說他也被徵入伍在軍隊短暫地服役兩年,但這段經歷早已被他拋諸腦後。他曾為傑克設想過一個步入財界的好計劃,而傑克擅自脫離了他們的行業,因此他始終不能原諒他的女婿。馬勒為人熱情,他知道他在金融界的重要地位。他跟傑克之間三年多來一直沒有交換過一句有禮貌的話。現在看來對傑克也沒抱什麼指望,雖然他的態度好像有了改變。

  「你好,喬。」瑞安伸出手來。手伸在那兒有五秒鐘,得不到理睬。羅比說聲請原諒就退出門外,傑克吻了他的妻子,「看起來好多了,寶貝。」

  「怎麼不說說你自己呢?」馬勒說。

  「想要殺我的那個人昨天已被逮捕。現在聯邦調查局在調查他。」傑克謹慎地說。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說話時竟那麼鎮靜。

  「這是你的過錯,你得明白。」馬勒咕嘰這句話已經好幾個小時了。

  「我知道是我的過錯。」傑克承認這一點。他不清楚他還得怎樣讓步。

  「爸爸……」凱茜想要說。

  「沒有你的事。」馬勒對他的女兒說,這話音對傑克來說有點過於刺耳。

  「你要怎麼說我,儘管說好了,但不要遷怒於她。」他發出警告。

  「噢,你要保護她了,是嗎?那麼你昨天究竟上哪兒去了呢!」

  「我在上班,還不是跟你一樣。」

  「你非管別人的閒事不可,是不是?你幹嗎非要充好漢不可——而你這該死的幾乎把全家的命都送掉。」馬勒接連不斷地把話倒了出來。

  「請注意,馬勒先生。」傑克在此以前已將這些話跟自己說過。他可以接受自我懲罰。但決不接受岳父的非難,「除非你未卜先知,否則這是無法避免的。我們辦得到嗎?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只有協助當局將幹壞事的人捉拿歸案。」

  「你事先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切,該死的!」

  「爸爸,夠了!」凱茜又插了進去。

  「住嘴——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要是你再對她大叫大嚷,先生,你會後悔的。」傑克需要心靈的平衡。

  「冷靜點,傑克。」他的妻子不知道她愈勸說事情愈糟糕,但過了一忽兒傑克還是聽了她的。馬勒則不管一切。

  「你現在是名人了,是不是?」

  繼續進行下去,喬,你會有好戲看的。傑克瞅了一下妻子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請注意;假如你要來跟我大叫大嚷,那很好,讓我們自己來吵吧,好嗎?——但你的女兒躺在那邊,而她或許也需要你。」他轉向凱茜,「假如你需要我的話,我在外邊呆著。」

  瑞安離開病房。在病房門口仍有兩名非常嚴肅的州警察在那兒,還有一個護理在大廳那邊站著。傑克提醒自己,一名州警察被害,凱茜便成為他們在現場的唯一見證人。她總算平安無事。羅比從大廳那邊向他的朋友招手。

  「坐下,老弟。」飛行員建議。

  「他真有本領對我大發脾氣。」傑克又歎了一口氣,然後說。

  「我知道他是個蠢貨,但他畢竟幾乎失去了女兒。你要記住,向他出氣無濟於事。」

  「牢記你的勸告也許有用。」傑克考慮了一下他的話後笑著說。

  馬勒這時剛好從病房裡出來。他環視一下,發現了傑克,就走了過來,「別離開,挨著我。」瑞安告訴他的朋友。

  「你差一點兒讓我的寶貝女兒送命。」喬的情緒沒有好轉。

  傑克沒有回話。他已屢次告誡自己不要引起衝突,而且他正開始考慮當時他本人遭受暗殺的可能性。

  股票經紀人一邊咒罵一邊高視闊步地走開了。衝突到此為止,傑克自討。他但願不要再這樣。他跟喬?馬勒的疏遠有時候使凱茜很難受。

  瑞安跟妻子足足談了二十分鐘,瞭解了她跟警察所說的一切並且相信他的妻子現在好得多了。他離去時她打盹兒了。接著他穿過大街去了休克外傷急救中心。

  他一進入矮樹叢就回憶起他以前曾經來過這裡一次,就是薩莉誕生的那個夜晚。現在一個護士帶他走進急救康復中心,這是三十六小時來他第一次見到他的小女兒,一天半的時間似乎長久得沒有止境。這麼一場夢境般的經歷。幸好他被明確告知她活下去的希望很大,否則他會當場垮掉。受傷的小東西對傷痛和藥劑根本沒有知覺。呼吸器在幫她呼吸,他仔細地看著和聽著。好多瓶子和管子通過她的血管正在給她輸送營養。一個醫生對他解釋說,她的情況其實沒有象外表看起來那麼嚇人。薩莉的肝功能是好的。兩三天以內斷了的腿。就可以固定住了。

  「她會成為跛子嗎?」傑克悄悄地問。

  「不,我們沒有理由擔心這一點。小孩的骨頭——照我們說,如果骨折碎片都在一塊兒,很快就會癒合。事實上沒有象看起來那麼嚴重。處理這樣的骨折病例在習慣上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一次完成——像她這樣的情況,十二小時左右一次完成。一旦我們使小孩安全度過了開始階段的危險期,再使內臟系統功能恢復的話,他們會痊癒得很快。一個月以內你可以將她帶回家裡。兩個月以內,她將會跑來跑去如同沒有骨折過一樣。這聽起來挺令人滿意的,事實也是這樣。小孩骨折治癒最快。她目前雖然傷情嚴重,但她在漸漸地好起來。嗨,她一到這裡我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請問尊姓大名。」

  「裡奇?金特。大部分手術都是巴裡?夏皮羅和我做的。真夠危險的——上帝,真是千鈞一髮,但是我們取得了勝利。對嗎?我們勝利了。你將要帶她回家。」

  「多謝——太感謝了,醫生。」傑克結結巴巴地又說了兒句,對這兩位挽救他女兒生命的醫生他不知說什麼才好。

  金特搖搖頭,「到一定時候請你再帶她回這裡來,我們來一個公平交易。每隔幾個月我們要舉行一次治癒病人的舞會。瑞安先生,當我們看到我們的小病人回來,走著回來時,你簡直無法想像我們的感受。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呆在這兒工作的原因,老兄。可以保證,他們一定會回來吃蛋糕和果汁的。等她恢復以後,讓她在我們的大腿上跳著玩。」

  「一言為定。」瑞安想,由於屋子裡的人的工作,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他可以斷定,這個外科醫生如果私人開業必定是個大富翁。傑克理解他,理解他為什麼在這裡工作,而且知道,他的岳父一定是不會理解的。他在薩莉身邊坐了片刻,仔細聽著機器通過塑料管子在幫她呼吸。照管這病號的護理醫生開玩笑說他在病人的面罩周圍尋找親吻的機會。他離開前吻了薩莉受傷的前額。傑克這時才感覺到好受多了,幾乎對一切事情都覺得好受多了。但還有一件事還沒有解決:是誰對他的小女兒下的毒手!

  「車上有殘疾人用車的標誌。」雜貨店的店員說:「但那開車的人衣著講究,看起來不像是跛子或是有其他殘疾什麼的。」

  「你記得他的長相嗎?」馬里蘭州警察局來的一位少校和特工人員尼克?卡皮坦諾在詢問這位目擊者。

  「記得,他跟我一樣是個黑人。穿著講究,高高的個兒。他戴著太陽鏡,是反光的。他還蓄有鬍子。通常至少還有一個穿著講究的人在同一輛車裡,但我從未看清楚他的臉——是個黑人,我所能說的只有這一點。」

  「他穿什麼衣服?」

  「牛仔褲和棕色皮茄克,我想。你知道嗎,像個建築工人。」

  「穿的是皮鞋?」少校問。

  「沒有看到。」店員停了一會兒說。

  「有沒有帶什麼珠寶飾物, T恤衫上有什麼圖案,總之他有沒有什麼特殊或異樣的地方?」

  「我什麼也記不起來。」

  「他來這裡做了什麼事?」

  「他常來買半打裝一箱的可口可樂,有一二次還買了點夾心餅乾,但他每次都買可樂。」

  「他的口音怎樣?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店員搖搖頭,「不,你要知道,我只看到他的衣著講究,如此而已。」

  「你認為你還能認得出他來嗎?」卡皮坦諾問。

  「或許行——經過我這裡的人很多,許多是老顧客,也有許多是陌生人,你要知道。」

  「你願意仔細辨認幾張照片嗎?」特工繼續向。

  「這要跟老闆說清楚。我的意思是說我必須在這幾工作,然而你們說這個壞蛋企圖暗殺一個小女孩——當然,我願意幫助你們。」

  「我們會跟老闆說清楚的。」少校向她保證,「你替我們做事不會使你的工資受到損失。」

  「手套。」她說,抬起頭想了想,「我忘了說這個。他帶的是工作手套。我想是皮手套。」手套,兩個人都記在他們的筆記簿上了。

  「謝謝你,夫人。今晚我們打電話給你。明早乘我們的車去為我們鑒別幾張照片。」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人員說。

  「要派車送我去?」店員吃了一驚。

  「你放心!」這個案子在人力方面不成問題,特工人員在接她到聯邦調查局去後還要帶她去哥倫比亞特區。這兩個調查者都走了。少校駕駛的是他的沒有掛標記的州警察局的汽車。

  卡皮坦諾核對他的筆記。第一次口頭調查的收穫不算太差。少校和另外十五個人整天忙於在裡奇公路這五英里長的路段上來來往往訪問了所有大店小店裡的人。其中有四人認為他們記得起那輛車子,這位店員是第一個看到了車裡的——個人並能描述出一點情況的人。這點情況太少了,但這僅僅是開始。他們已經查明了開槍人的身份。凱茜?瑞安已認出肖恩?米勒的面孔——她認為她已認出了他,特工人員自己糾正自己。倘使是米勒的話,他現在是留著鬍子的,鬍子的顏色棕中帶黑,修剪得很整潔。畫家會根據描述畫出他的肖像的。

  二十多名特工人員和偵探在三個當地機場忙了一整天,將一些照片給每一個售票員和守門員看過。他們一無所獲,因為當時他們還沒有獲得米勒特徵的描述。他們明天還要努力。計算:機索校正在查驗去愛爾蘭的班機,以及連接去愛爾蘭的外國航空公司班機的國內班機。卡皮坦諾很高興,這麼大量的工作不必由他去做。:那樣做得花好幾個星期,而由機場工作人員認出米勒的機遇每個小時都在減少。

  從聯邦調查局的計算機裡查出那輛小貨車已一天多了。這車是一個月前在紐約市被偷的,已重新噴過漆——有專門技術的人族的,這從外表上可以看出——又裝上了新的標牌。換過幾次標牌,因為昨天在該車上發現的殘廢人用車標牌是兩天前在一百英里以外馬里蘭州的黑格斯城一家私立療養院的車子上偷來的。這起謀殺案從頭到尾都是搞恐怖活動的老手精心策劃的,在商業中心換車逃跑是個絕妙的主意。卡皮坦諾和少校能控制自己不對此表示讚賞,但他們必須對他們。要追查的目標有個客觀的評價。這些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暴徒。從邪惡的意念上來說,他們是一批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

  「你推測是他們自己偷到車子的?」卡皮坦諾問少校。

  州警察局調查人咕噥著說:「在賓夕法尼亞州有那麼一夥人,他們偷竊汽車的活動遍及美國東北部,他們偷來以後重新噴漆,改裝內部,然後賣掉。你們的人正在追拿他們,記得嗎?」

  「有關此事的調查我已聽到過一些,但那不是我管的範圍內的事。現在讓我們就來查這起案件。據我個人的看法,這是他們自己偷的。他們何必要冒險涉及到另外人呢?」

  「是的。」少校勉強表示同意。那車子已經被州和聯邦的偵破專家查到了。指紋印一個也沒有被發現。車輛已徹底沖洗乾淨,甚至連車窗把手上的球形捏手也擦得珵亮。技術專家沒有發現可供他們找到罪犯的任何證據。現在已把用真空吸塵器收集到的車子地毯上的泥垢和衣服纖維屑送往華盛頓進行分析,不過這種線索僅僅在電視劇中才顯得那麼重要,因為既然他們的聰明腦瓜已經想到把汽車沖洗得乾乾淨淨,那麼他們必然也會想到把自己穿過的衣服燒掉。不過無論什麼事情總能查出來,因為即使是最聰明的人也會犯錯誤。

  他們發現大約二十個九毫米的彈孔和兩粒子彈頭,都是從波西牌汽車裡找到的,還有穿過警察馮特納的胸部、射入了他的被毀壞的汽車的後座的那發彈頭。這些物證都已送往華盛頓聯邦調查局實驗室進行分析。現在有證據告訴他們暴徒所使用的武器是一支手提式機槍。這他們已知道,但也許這可以告訴他們是什麼型號的,這他們還不知道。這些子彈是比利時製造的,是國家軍火工廠製造的。他們可能會辨認出這些子彈的批次,但是國家軍火工廠每年要製造出數百萬盤這種子彈廣在世界範圍內運過來又運過去,這個線索的價值不怎麼大。裝運這種貨物經常是不見記載的。

  「你知道有多少黑人小組跟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保持聯繫?」少校問道。

  「一個也沒有。」卡皮坦諾回答。」這是我們必須想法知道的。」

  「好極了。」

  瑞安回到家裡發現一輛沒有標記的汽車和一輛有特殊標記的州警察局巡邏車停在他的車道上。瑞安自己被聯邦調查局詢問的時間並不長。確認他對暗殺他和他的家人的企圖一無所知該一事實不需花多長的時間。

  「知道他們現在哪兒嗎?」他終於問道。

  「我們在各機場檢查。」特工人員回答,「如果這些傢伙像他們看起來那樣聰明,他們早就跑掉了。」

  「他們是聰明的,沒錯。」瑞安特別刺耳地提出,「你們抓獲了一個人又作何解釋呢?」

  「他現在正在裝啞巴。當然,他現在必定請到了律師,而律師會告訴他保持緘默。為了對付他,你也可以依靠律師的幫助。」

  「那個律師是哪兒來的?」

  「國家辯護律師辦公處。你得記住,有一條法律規定:你抓住一個嫌疑犯,不管你審查他的時間是短是長,他必須要有一個辯護律師。我認為他有律師也沒有多大關係。他也許在他的律師面前也沒有開口講話。我們可以依據州的武器違犯條例和聯邦的移民法處置他。在他回英國去之前向他提出起訴的文字工作完全可以做好。大概需要兩星期或稍多一些時間,這要看我們的律師是否能把事情搶著幹在前頭。」特工人員合上他的筆記本,「你無法知道,他也許現在己開始講話,但我們不寄希望於他。我們從英國人那裡知道他無論如何不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他是個愛爾蘭式的街頭惡棍,對武器非常精通,但腦子有點兒遲鈍。」

  「如果他是個傻瓜,他怎麼會……」

  「他怎麼會出色地干他所幹的事?殺掉一個人得要有多大的聰明?克拉克是個不愛社交的人物。他不表露他的情感。世上確有像他這樣的人。他們跟他們周圍的人們相處不是真正地以誠相待。他們將人們看作物體一樣,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麻木不仁的,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無動於衷。有一次我碰上一位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他殺了四個人—一剛好都是我們認識的人——他卻泰然處之,我可以這麼說;但當我們告訴他,他的貓死了,他卻哭得像個小娃娃似的。像這樣的人甚至不會理解他們為什麼會被送進牢獄的;他們真的不理解。」他總結說,「這是些最可怕的人。」

  「不是的。」瑞安說:「那些最可怕的傢伙都是有頭腦的人,他們對他們幹的事是有信念的。」

  「我以前還投有遇見過這樣的人。」他承認。

  「我遇見過。」傑克陪他走到門口,看著他離去。現在傑克的家裡空蕩蕩、靜悄悄的,薩莉不在跟前奔來跑去,電視機也沒有開,凱茜也不在這兒跟她的霍普金斯醫院的朋友討論醫療工作。傑克無目的地彷徨良久,好像要尋找什麼入伙的。他不願坐下來,因為一坐下來就得承認他完全只有一個人在家了。他走進廚房,著手調製飲料,但他還沒有調成,就把手裡的東西都倒到洗滌槽裡去了。他並不需要喝酒。這樣做能更好地保持他的頭腦不受損害。最後他舉起話筒撥通了電話。

  「是我。」電話裡說。

  「海軍上將,我是傑克?瑞安。」

  「我知道你的女兒即將康復。」詹姆斯?格裡爾說,「聽到這消息我非常高興,老弟。」

  「謝謝您,先生。情報局會參與此案嗎?」

  「這是一條不安全的線路,傑克。」海軍上將回答。

  「我想參加。」瑞安說。

  「明天早晨來這兒。」

  瑞安掛斷電話,尋找他的公文包。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支勃朗寧自動手槍。他把手槍放在廚房的桌上以後,又找出他的獵槍和一套擦槍用具。接著,他花了一個鐘頭先把手槍擦淨加油,然後把獵槍也擦淨加油。當他感到滿意後,把兩支槍都上了子彈。

  第二天早晨五點鐘,他離家前往蘭利。在他完成起床、盥洗、喝咖啡、進早餐這一系列常規程序之前,他設法使自己多睡了四個小時。清早離家可使他迴避交通擁擠的最高峰,雖然喬治?華盛頓大道實際上仍有政府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於那些處於工作或半工作狀態的各個機構之伺。他進入中央情報局大樓以後,發覺自己每次到這裡來,從來沒有發現過格裡爾海軍上將不在的情況。他跟自己說,這兒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可以依靠的地方。一名保安人員陪他到七樓。

  「早晨好,先生。」傑克進房間時說。

  「你看起來比我預料的精神得多。」中央情報局分管情報工作的副局長說。

  「這先全是表象,但我躲在角落裡總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對嗎?能不能談談現在情況怎麼樣?」

  「你的愛爾蘭朋友己引起了廣泛的注意。總統對此要親自採取行動。國際恐怖主義分子還從來沒有在我們國內玩過火——至少報紙上從來沒有報道過這類事。」格裡爾神秘地說:「這是當前最優先要辦的案件。這案件引起了各方面的關注。」

  「我願加入辦案人員的行列,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瑞安乾脆地說。

  「你是否認為可能參加某個部門的工作……」

  「我所瞭解的情況要全面得多,海軍上將。」

  格裡爾對年輕人笑了,「這是好理解的,老弟。我想你是聰明的。現在你要為我們做些什麼?」

  「我們倆都知道,這些壞傢伙是哪個組織的一部分。你給我看的資料是根有限的。顯然你們正在對各個組織的材料對比分析,搜尋有關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線索。我或許能給你幫點忙。」

  「你的教書工作怎麼辦呢?」

  「不教書時我可以在這裡工作,目前我沒有什麼家務拖累,先生。」

  「自身和案件有關的人參加我們的偵察工作是不太恰當的。」格裡爾指出。

  「這裡不是聯邦調查局,先生。我不必出去投入戰鬥。這你剛才已告訴過我。我知道,你要我回到這兒永久幹下去,海軍上將。如果你真的要我,讓我先從對我們倆都具有重要意義的事情開始做起。」傑克停頓了一下,想找個另外的論點,「如果我稱職的話,現在就來證明一下吧。」

  「有的人不喜歡幹這種事。」

  「我碰上了我很不喜歡的事,先生,而我不得不正視它。假如我一點也不予還擊,我也只得呆在家裡。現在只有你可以提供給我保護我的家人的機會,先生。」

  格裡爾轉身又從放在他桌子後面的注液器裡沖了一杯咖啡。他在最初見到傑克時就對他有了好感。這個年輕人習慣於我行我素,雖然他並不自高自大。使他有好感的第一點是:瑞安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但又不過度衝動。他不是個為個人野心所左右的人,這是使他有好感的第二點。最後一點,他具有許多天生的素質可以給予培養、訓練、指導。格裡爾老是在尋找有才能的人。海軍上將又轉過身來。

  「好的,你就參加專案組吧。馬蒂在負責協調情報工作。你直接跟他聯繫。我希望你在睡覺中也不要吐露一個字,老弟,因為你將要看到,而這件材料是連做夢也不許你夢到的。」

  「先生,我夢到的只有一件事。」

  對丹尼斯?庫利來說,他度過了非常忙碌的一個月。在東安格裡亞,一位伯爵死去後,他的繼承人不得不賣掉大量偽藏書去償還死者的債務,而庫利已耗盡幾乎他所有的可用資金,為他的書店弄到手二十一個項目。但這是值得的;這些書中有珍藏的馬羅的劇本的首版。更可貴的是,這位已故伯爵保護他的書庫一直是勤奮的。這些書本曾多次進行高度冷凍處理以殺死那些褻瀆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寶貴遺物的蛀蟲。馬羅的著作除了封面上有些水漬而使一些不那麼精明的購買者望而卻步外,整部書保存得非常好。庫利俯身於他的書桌,閱讀《馬爾他的猶太人》的第一幕,這時門鈴響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本書?」他的來訪者立即問。

  「正是。」庫利以微笑掩飾他的詫異。他已經有些時候沒見到過眼前的這位特殊的來訪者了,而且使他感到有點不安的是,因為他才剛回到店裡,「這本書出版於馬羅死後四十年的一六三三年。當然,有部分原文是可疑的,但這是第一版僅存的少數幾本之一。」

  「很可信嗎?」

  「當然。」庫利回答,對這個問題稍稍遲疑了一下,「除了在下的拙見外,還有英國博物館埃德蒙德?格雷爵士的書面鑒定意見為證。」

  「那是無可爭議的了。」顧客表示贊同。

  「恐怕這本書的售價我還沒有能定下來。」

  「價錢不論,我理解你自己也很欣賞這本書,然而我必須要買下來。」這位顧客向庫利表明他為什麼來這兒。他靠過來越過庫利的肩頭盯著這本書,「太捧了。」他說著將一隻小信封塞進書店老闆的口袋裡。

  「也許我們可以定個適當的價格。」庫利答道:「或許這需要幾個星期時間。」他向窗外看過去。在拱廊的對面有一個人溜躂著在看一家珠寶店的櫥窗。一會兒以後他直起身子走開了。

  「請再早一點。」顧客堅持。

  庫利歎了口氣,「下星期來,我們或許能討論此事;你知道我還有許多別的顧客。」

  「但別人中沒有比我更重要的,我希望。」

  庫利眨了兩次眼睛,「很好。」

  傑弗雷?瓦特金斯繼續捌覽了幾分鐘。他挑選了也是來自己故伯爵的遺產的一本濟慈的作品,付了六百鎊就走了。他離開拱廊時沒有注意到外邊報攤前有位年輕婦女,因而他無法知道在供廊的另一頭還有個人正在等候他。跟蹤他的那女人打扮得非常引人注目,她的金黃色頭髮非常耀眼,好像太陽落山以後,她的頭髮還會發出螢光似的。她跟著他朝西走了兩個街區、當他穿過馬路時,她還是筆直走著。另一名警官已經在格林公園那兒走著。

  那天晚上,每日監視報告送到了倫敦警察廳的刑事部。像往常一樣,報告在這兒都輸入了計算機。正在進行的這個行動計劃是大都市警察局和以前大家知道的軍事情報五處、現在叫安全局合作行動,跟美國的聯邦調查局不一樣,「五處」的人無權逮捕嫌疑犯,而必須經警察局之手才能定案。這種密切合作不很美滿。這意味著詹姆斯?歐文斯必須跟戴維?阿什利密切合作。歐文斯完全贊同他的聯邦局同事對這位年輕人的評價:「是個傲慢的傢伙。」

  「好多圖像,好多圖像,好多圖像。」阿什利說,邊呷茶邊看著計算機打印出來的結果。他們目辨認出共有三十九人,他們都知道,或可能知道,林萌道事件和米勒被劫案的有關情報。其中肯定有人洩露了情報。他們全部被監視起來了。到目前為止。他們發現了一個私下搞同性戀的人,還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都有不便說的私情。還有一個男人,他最愛在,索霍區(倫敦市中心一個繁華娛樂區,飯店、酒館、戲院、妓院林立)看色情電影。這些人國內稅收的財務記錄中沒有東西能引起人們的特殊興趣。他們的生活習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有一般的業餘消遺愛好,上戲院看戲,在家裡看電視,有幾個人有許多朋友。少數幾個人一個朋友也沒有。調查研究者都感激這些可悲的孤獨的人們——許多人的朋友也必須進行審查,而這項調查工作需要好多時間和人力。歐文斯覺得整個工作是必須做的,然而做起來又是乏味的,這事就像是警察在窺探人們的窗子。竊聽人們電話裡對話的內容——尤其是情人之間的——有時會使他輾轉不安。歐文斯認為應當尊重個人有隱私的需要。這樣的監視沒有人能夠忍受。他對自己說,因為其中有個人不屬於受尊重的範圍之內,所以這種監視非執行不可。

  「我看到瓦特金斯先生今天下午去了一家珍本書店。」歐文斯邊記錄邊讀出他的計算機輸送出來的結果。

  「是的,他收集藏書。我也喜歡收集。」阿什利說:「我自己也到那家書店去過一兩次。最近有過一次房地產買賣。或許庫利搞到了一些瓦特金斯想要的書籍。」安全局官員在心裡說要親自去看一下這家書店,「他在那兒呆了十來分鐘,並跟丹尼斯說了話……」

  「你認得他?」歐文斯抬起頭來看了看。

  「庫利是珍本書店這一行最佳的生意人之一。」阿什利說。他對自己選擇生意這個詞滿意地笑了,「我在兩年前的聖誕節買過一本勃朗特的作品送給我的妻子,我記起來了。他是個胖胖的不引入注意的人,但他頗有學識。因而傑弗雷跟他談了約有十分鐘之久,做了一筆生意就離開了。我想他必定是買了什麼書。」阿什利擦了擦他的眼睛。他每天嚴格安排十四小時工作的日子已太久了,他也不願去記得到底有多少天。

  「這是幾個星期以來瓦特金斯會見的第一個新的人物。」歐文斯記下來。他對此思考了一會兒。還有比這更有用的線索需要追蹤,而他的人力存限。

  「現在我們可以處理這個移民問題嗎?」國家辯護律師問。

  「不可能。」比爾?肖在桌子的對面說。

  「你們沒有提供給我一點有利的依據。」律師說:「我敢斷定我可以擊敗關於武器的指控,那麼你就無法使陰謀罪成立。」

  「這很好,律師。假如這樣做使你覺得更加快活的話,我們可以給他解除拘留,給他買一張飛機票,還可以派人護送他回家。」

  「關進實行最佳防備措施的牢房。」國家辯護律師合上他的伊蒙?克拉克案的卷宗夾,「你們沒有提供任何依據給我處理此案。」

  「倘若他承認犯有槍殺陰謀罪,倘若他肯協助我們,就可以減輕懲罰,只要蹲幾年待遇很好的牢房。但是如果你認為我們會讓一個有罪的暗殺犯就這樣一走了之,先生,那是你在欺騙自己。你認為你應該怎樣處理此案?」

  「你們可能會感到吃驚的。」律師神秘地說。

  「啊,是嗎?我敢斷定他也沒有跟你說過什麼。」特工人員向年輕律師挑戰說,而且密切注視他的反應。比爾?肖也已通過律帥資格考試,不過他將他的法律知識不為罪犯的釋放而為社會的安全服務罷了。

  「律師和當事人談話是受法律保護的。」這位年輕律師執行律師業務剛好已有兩年半。他對他的工作很大程度上理解為讓他的被告免於警察的起訴。原先,克拉克沒有跟警察局和聯邦調查局說過什麼使他感到滿意,但是克拉克甚至跟他也不肯說話使他感到吃驚了。他想也許可以和原告做筆交易,不管這位聯邦調查局的人對他說過些什麼。但是,正如肖剛才對他說的,他現在己沒有事情可做。他想等待特工人員的反應,但等了一會兒,除了不動聲色的凝視以外他什麼反應也沒有得到。國家辯護律師自認辯護失敗。這個案件沒有多大希望。

  「我的想法也是如此。」肖站起來說,「告訴你的當事人,除非在後天以前坦白,否則他將飛回本國以服無期徒刑了結此案。一定要將這一點明白告訴他。如果他願意回國後再談,我們可以派人前往他那裡。人們說,他們那兒的啤酒很好,我也願意親自飛到那兒去嘗一下。」聯邦調查局對克拉克唯一可用的法寶是恐嚇。他參與的這個任務已得罪了臨時派,而年輕的不肯開口的克拉克可能不喜歡他將受到的接待。他蹲美國的監獄比蹲英國的監獄會更安全些,但肖懷疑他是否也瞭解這一點,否則他無論如何會垮掉的。在他回英國以後,也許事情還可以設法安排。

  這個案件進行不順利;也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對這類事情要麼一下子敲開,要麼拖上幾個月——甚至幾年。他們要追捕的人是很聰明的,不會輕易留給他們一個可利用的破綻。現在留給他和他一班人的只是日復一日的苦差使。但這就是警察偵察工作的教科書上的定義。肖對此理解頗深;他曾寫過一本標準的教科書。

第十八章 線索   下午四點,阿什利走進書店,像一個真正的書籍愛好者。打開門時他在門邊稍停,欣賞一下書店的韻味。

  「庫利先生今天在嗎?」他問店員。

  「不在,先生。」比阿特麗克斯回答,「他出國做生意去。了,我能為您效勞嗎?」

  「當然。我知道你們新近收集到了一些有價值的藏書。」

  「啊,對。你聽說過馬羅的最早版本嗎?」比阿特麗克斯看上去非常像一隻耗子。她棕色的頭髮髮型正統而又呆板,而且不事修飾。

  「馬羅的書?」這位軍情五處的人問,「你是說第一版?」

  「是的,先生,從已故的克倫多爾伯爵的收藏中得來的。你一定知道,馬羅的劇本實際上直到他去世後四十年才得以付印。」她繼續說著,顯得極有涵養。阿什利帶著尊敬的神情聽著。這耗子精通她的業務就像一位牛律大學的導師。

  「這東西你們怎麼找到的?」她結束她的論述時阿什利問。

  她笑了,「丹尼斯先生的嗅覺很靈敏,他總是和其他商人、律師及類似的人們一起旅行、工作,比如他今天就在愛爾蘭。他從那裡竟然弄到了那麼多書,真令人驚異。那些令人厭惡的人倒有著最不可思議的收藏。」比阿特麗克斯並不欣賞愛爾蘭人。

  「確實。」戴維?阿什利說。他對此全不動聲色。儘管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但至少臉上毫無表露,「喚,這是我們海峽那邊的朋友所作的一份貢獻。還有幾位相當不錯的作家,還有威士忌,也是那兒的特產。」

  「還有扔炸彈的傢伙。」比阿特麗克斯說:「我想我本人不宜常去那兒。」

  「哦,我在那地方度假的回數相當多,在那裡釣魚真是妙極了。」

  「路易斯?蒙巴頓勳爵也是這樣認為的。」店員評論說。

  「丹尼斯多長時間去一次?」

  「至少一個月一次。」

  「好,談談你的這本馬羅的第一版吧——我可以看一看嗎?」阿什利裝作熱心地問。

  「當然可以。」這個女孩子從書架上取下那卷書,非常小心地打開,「您看,雖然封面很破舊了,其中的張頁都保存將非常之好。」 阿什利俯身看這卷書,瀏覽著翻開的那一頁,「確實如此。這本書要多少錢?」

  「丹尼斯先生還不曾定價,不管怎樣,我相信已經有顧客對這書非常感興趣了。」

  「你知道是誰嗎?」

  「不,先生,我不知道,而且任何情況下我都無權洩露他的名字。我們尊重顧客的隱私權。」比阿特麗克斯一本正經地說。

  「非常對。這樣做完全正確。」阿什利贊同說,「所以我想親自和庫利先生淡淡這件事。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明天下午返回。」

  「屆時你也在這裡嗎?」阿什利帶著迷人的微笑問。

  「不,我有另外的工作。」

  「真可惜。好,非常感謝你把書拿給我看。」阿什利向門口走去。

  「樂意為您效勞,先生。」

  這位安全局的警官步出店旁的走廊,向右拐。他等到車少些時才穿過街道。他決定不坐出租車,步行回倫敦警察廳。他先沿聖詹姆斯街下坡,再左拐,繞大主教邸宅一周到東面,然後順馬爾巴勒路到達聖詹姆斯林萌大道。

  那次事件就發生在這裡,他想,逃走的那輛汽車就是在這裡逃遁的。那次埋伏就離我現在站的位置向西僅一百碼之遙。他站在那裡看了片刻,回想著。

  世界各地安全部門的警官個性都非常相像。他們雖然相信偶然,但不相信巧合。他們對於與他們工作有關的事全無幽默感。這個性出自他們這樣的見解,即只有受信任的人才有可能背叛;在出賣他們的國家之前,他們必定先出賣信任他們的人。所以,在他富有魅力的外表之下,阿什利骨子裡是個痛恨叛徒甚於一切、懷疑和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十分鐘後,阿什利通過倫敦警察廳的安全檢查站,乘電梯到了詹姆斯?歐文斯的辦公室。

  「庫利這個傢伙。」他說。

  「庫利?」歐文斯呆了片刻,「哦,瓦特金斯昨天見過那書商,你說的是他嗎?」

  「一個挺不錯的小店。他的主人今天在愛爾蘭。」阿什利毫無表情地說。

  歐文斯中校沉思良久。一句話改變了那份情報的價值。阿什利花了幾分鐘時間談了他瞭解到的情況,那甚至還談不上是確實的線索,只是一些值得考慮的情況。兩個人都說不上這能有多大意義——已經有過許多這樣的事情要探究根源,至今為止所有這些線索的追查均以碰壁告終。不少線索的全部細節都經過細緻推敲,沒有發現問題。調查沒有停止,人們仍然在街上奔波,彙集各種情報——但還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情報。現在,這是一個新的起點,僅此而已,但目前來說這也足夠了。

  這是早晨十一點,在蘭利。瑞安沒有被允許參加美國中央情報局與美國聯邦調查局有關人員關於案件的情報協調會議。馬蒂?坎特曾對他解釋說,他在那會上出現會使聯邦調查局感到彆扭。傑克對此並不計較。他己在午飯後得到了這些情報的搞要,眼下這也就足夠了。坎特通常很容易受聯邦調查局提供的情報以及主要調查者的想法影響。瑞安卻不同,他喜歡著眼於原始事實。他的不帶偏見的局外人的比較客觀地觀察事物的方法,一直都很奏效,並且會再次生效,他這樣想,也這樣希望。

  這真是國際恐怖主義者登台亮相的奇妙世界,他想起墨裡曾對他說過的話。這算不上奇妙,但是個相當完整的世界,它包括希臘人和羅馬人所認為的文明世界的一切。此刻他正從頭至尾仔細查看著從空中偵察衛星得到的資料。他手頭的這份裝訂成冊的報告,起碼有十六頁地圖,那上面除了標有城市與鐵路外,還用紅色的小三角形指明了分佈在四個國家中的可疑的恐怖分子訓練營地。環繞地球運行的空中偵察衛星(傑克未被允許知道它們的編號)幾乎照下了它們每日的活動。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利比亞的那幾張圖上。他們確實從一個意大利特工人員處得到這樣一個報告:發現肖恩?米勒在—班加西港離開一艘貨船。這艘貨船是塞浦路斯船籍,屬於一個有限公司的運輸網。這之間的關係夠複雜的,而且顯得並不重要,因為這船又與另一個這樣的運輸網有租賃契約。一艘美國驅逐艦曾在西西里海峽的一次似乎是偶然相遇的機會中拍攝下了這條船。這是條舊船,但保養得令人驚異的好,並沒有現代雷達和無線電裝置。它定期受雇,從東歐港口到利比亞及敘利亞搞貨運,並且替東歐集團往地中海各武器購買國運輸武器及軍用設備,這是人所共知的。這些情況已經歸檔以備後用。

  瑞安發現,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偵察局已在注意北非沙漠上的一批營地。每張當地的圖表都附著註明日期的照片。瑞安在找一個營地,它的話動程度應該在米勒的船進了班加西港後發生明顯的變化。他失望地發現,這樣的營地有四個。一個營地已知道屬於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這個事實是一個服罪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在審訊時供認的。其餘三個就不知道了。那裡的人們——除了利比亞武裝力量提供的維修人員——從照片上他們白哲的皮膚來看,可確定他們是歐洲人,但僅此而已。傑克失望地看到,從這些照片中不能辨認出面孔來,僅僅只能辨出膚色,如果陽光照在正面的話,還可以看出頭髮的顏色。也可以確定一輛汽車或者卡車的式樣,但看不出它尾部牌號。很奇怪,晚上照的照片清晰度要好些,或許晚上較涼的空氣波動不大,不會像白天閃爍的熱輻射那樣多地干擾照片成像。

  有厚疊照片是營地 11 -5 -04、 11 -5 -18和 11 -5 -20,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傑克不知道製圖表的人是如何得出這些營地號碼的,他對此也不怎麼關注。這些營地都相當相像;只是臨時營房之間的間隔距離不一樣。

   傑克用了將近一個小時,仔細查看了這些照片,並得出了結論:這個現代技術的奇跡告訴他的是各種各樣的技術性事情,沒有一件是與他的意圖相干的。任何一個指揮著那些營地的人都知道偵察衛星在頭頂上的時候應當保持地面上看不見人——除非是一顆不為人知的偵察衛星。儘管那樣,照片上可見的人的數目幾乎總是不一樣,從而這營地的實際居住人數是不可靠的估計。這真令人異常灰心。

  瑞安站直身子,又點燃了一支從下面一層摟的亭子裡買來的尼古丁含量較低的煙,香煙加咖啡,對保持頭腦清醒很有效。他明白他現在又走進了死胡同。這使他想起了當他倦於寫作的時候在家偶爾玩玩的計算機遊戲。情報分析很像這些計算機的「智力遊戲」。你必須揣測、領會出事情來,但你並不十分清楚你一直領會的是什麼,經過推斷而得出的模式可能與人們從正常途徑推斷出來的模式截然不同。這種不同之處也許有很大的意義,或者純局偶然。

  兩個被懷疑為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營地離已知的愛爾蘭共和軍營地不到四十英里,開車的話用不了一小時。傑克想,要是他們知道這一點該多好啊。他很願意假臨時派的手幹掉北愛爾蘭解放陣線,臨時派也很願意這樣做。有跡象表明英國人也正沿著類似的思路在考慮問題。傑克不知道歐文斯先生對此有何想法,他的結論是歐文斯還不知道這個情況。自己現在掌握了某些經驗豐富的特工人員所沒有的信息,這是一個驚人的想法,他重新研究起這些照片。

  其中有一張,攝於米勒在班加西港被人看見後的一星期,那上面顯出一輛汽車——看來像一輛豐田牌越野車——離 11 -5 -18營地約一英里,正駛離營地。瑞安想知道它打算去哪兒,他把這日期和時間記在照片下面,並與前面的衛星飛越時間參照表核對。十分鐘後他發現了這同一輛汽車,於第二天,在 11 -5 -09號營地,一個離 11 -5 -18號營地四十英里的臨時派營地。

  傑克對自己說,別太激動了, 11 -5 -18營地可以屬於西德的紅軍派,意大利的紅色派,或者任何一個和臨時派有關係的組織。但他仍然做了札記。這是一個「事實」一點兒值得搞清楚的信息。

  接下去他查看了這個營地使用情況的圖表。圖上顯示出在晚上有人住的建築物的數目,數字和圖表反映出兩年多來的情況。他把它和一張己知的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活動情況表作了對照,首先發現……沒什麼。住人的建築物的數量減少與這個組織已知活動不相關聯……但其中必有某些規律可循,他認為。

  什麼規律呢?傑克問自己。每三個月左右住人的建築物的數目就多一個。不管住在營地裡的人是多還是少,正住潛入的臨時小營房的數字每隔三天就增加一個。瑞安詛咒著現實中某些與他發現的規律不相符的地方。兩年中有兩次數字保持不變,這意味著什麼?

  「你正處在佈滿彎曲小徑的迷宮之中,哪兒看起來都一樣。」傑克喃喃地對自己說。那是計算機遊戲中的一句台詞。認識規律不是他的特長,傑克離開屋子去取一罐可可,但主要是想使他的頭腦更清醒些。五分鐘後他回到原處。

  他抽出描述這三個「不明情況」營地的住人建築物數量增減曲線圖表,和它們各自活動情況相比較。他需要把這些圖表複印下來,但關於使用複印機,中央情報局有嚴格的規定,做這事兒要時間,而這些時間眼下他不想花。其餘兩個營地沒有明顯的規律可循,而十八號營地卻相當明顯。他花了一小時來進行比較,到結束時他已把三張圖表都記住了。他必須換個問題調節一下。瑞安把這些圖表放回原處,轉而去檢查這些照片。

  關於營地 11 -5 -20,他看到一張照片上顯出一個女孩子,至少是有個人在那裡,穿著三點式游泳衣。傑克盯著這張照片看了片刻,然後厭惡地轉過臉去。他這是在扮演一個偷看下流場面的角色,用這種方法去識別某個可能是恐怖分子的人的輪廓。在四號與十八號營地沒有這樣的吸引人的發現,對此情況他感到疑惑不解,直到他想起只有一顆衛星會在白晝拍下有人的照片。瑞安記下自己要做的一件事:去研究院圖書館借一本有關軌道力學的書籍核對一下。他確信他需要知道一個單獨的衛星一天之內在一個固定點上空經過的次數。

  「你正在到處碰壁。」他大聲對自己說。

  「其他人也一樣。」馬丁?格特說。瑞安轉過身來。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傑克問。

  「我想對你說件事,傑克,在你集中注意力的時候你真是全神貫注。我在這裡已站了五分鐘了。」格特咧開嘴笑著,「我喜歡你的工作熱情,但假如你願意聽我的意見的話,你幹得太猛了一點,小伙子。」

  「我會注意的。」

  「你不過說說而已。」格特半信半疑地說:「你覺得照片怎麼樣?」

  「我發現了一些也許有核實價值的事情。」傑克解釋著他對十八號營地的猜疑。

  「不錯。順便說一下,第二十號營地可能屬於『直接行動』組織,一個不久前才重新組建的法國人的團體。DGSE——法國國外情報機構——認為他們有關於這個團體的一點線索。」

  「哦。那或許可以解釋其中的一張照片了。」瑞安翻動著照片簿找到了需要的那頁。

  「感謝上帝,俄國人不知道那衛星在幹什麼。」格特點頭表示同意,「哼,我們也許能夠由此搞清楚這個營地的面目。」

  「怎麼能夠呢?」傑克問道:「你無法辨認出她的臉來。」

  「你可以大致辨別她頭髮的長度。你還能知道她乳房的尺寸。」格特咧著嘴無聲地笑著。

  「什麼?」

  「從事照片翻譯的人們是——嗨,他們的工作技術性很強,可以從照片上找到偵查工作的突破口。女孩子的乳房必定是杯狀的,至少他們曾經對我這樣說過。我不騙你,傑克,有些人最終把這些數學問題算出來了,因為你可以從諸如頭髮顏色、長度,及胸圍尺寸等因素一起加以考慮來鑒別人。『直接行動』組織有許多女特務。我們的法國同僚也許會對此感興趣。」

  「那麼十八號營地呢?」

  「我不知道。我們還從未認真地去查明那個營地的情況,雖然關於汽車的事可能對它很不利。」

  「記住,我們的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朋友們滲透到臨時派裡去了。」傑克說。

  「你還在想那個問題,噢?好吧,這是件要考慮的事情。」格特讓步道:「你談到的關於營地的事怎麼樣了?」

  「我還不曾取得任何可說明問題的東西。」傑克承認。

  「讓我們來看看這張圖表。」

  傑克在活頁封面的背面攤開圖表,「每三個月,多半是這麼長時間,住人的建築物的數目就增加了。」

  坎特對著圖表皺了會兒眉頭,然後他翻遍了這些照片。在這些日期的照片中,他們又找到了一張白晝照下的照片,它說明了一切。每個營地都有一個看來像是打靶場的場地,在坎特挑出的這張照片中,有三個人站在靶場附近。

  「你或許看出點什麼來了,傑克。」

  「什麼?」瑞安一直在查看照片,但一無所獲。

  「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特徵是什麼?」

  「他們是職業恐怖分子。」瑞安回答。

  「你上次關於他們的報告說他們比其他一些組織更軍事化。記得嗎?他們中每一個人,就我們所知,都能熟練地使用武器。」

  「是這樣。」

  「想一想吧!」格特加重了語氣。瑞安對他投去茫然的一瞥,「或許,還有定期的武器訓練?」

  「噢,我沒想到過。那怎麼會沒有人曾……」

  「你知道有多少衛星照片照到了這一片地方,確切的數字我說不上來,但有把握說這是個相當大的數目。每月上千次。估計檢查每張照片最低限度用五分鐘。我們多半對俄國感興趣——導彈倉庫、工廠、軍隊調動、坦克放置場,你可以確定偵查你所希望知道的一切。大多數分析專家都幹那個去了,還是來不及處理收到的大量照片。我們這兒從事這些營地研究的是技術人員,不是分析人員。」格特頓了一頓:「十八號營地看來是夠令人感興趣的,所以不妨想一個方法把它檢驗一下,看看究竟是誰住在那裡。不錯。」

  「他違反了要注意安全的紀律。」凱文?奧唐納邊致意邊說。他很滿意這喧鬧的小酒店中沒有人會聽到他講什麼。

  「或許這是值得的。」庫利回答,「有什麼指示?」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早晨,頭班飛機。」

  奧唐納點頭同意。喝完了他的飲料,他離開小酒店徑直朝他的車走去。二十分鐘後他回到家裡,再過了十分鐘,他的作戰與情報部門的頭頭已在他的書房裡了。

  「肖恩,和亞歷克斯的組織一起工作你覺得怎麼樣?」

  「他們就像我們一樣,小而專業化,亞歷克斯幹活兒非常內行,非常熟練,但也很傲慢,他沒有受過很多正規訓練。他很機敏,非常機敏,而且,如同那兒的人們所形容的,他有一種強烈的慾望。他要讓自己出名。」

  「好吧,明年夏天他也許又有這樣的機會了。」奧唐納頓了一下,舉起庫利帶來的情給其他人看,「看來似乎明年夏天殿下將訪問美國,那次藝術瑰寶展覽會如此成功,以致他們打算再舉辦一次。達?芬奇的作品將近90%在王室手裡,他們將把它們送去展出,來為某些慈善事業籌集款項。這次展覽會將於明年八月一日在華盛頓開幕,屆時威爾士親王將前往主持開幕式。這件事在七月份以前不會宣佈,但這裡有他的旅行計劃,包括計劃的安全防衛措施安排。至今尚未確定他那可愛的新娘是否將陪他同去,但我們必須在假定她同去的設想之下著手進行工作。」

  「那麼孩子呢?」米勒問。

  「我想不會去,但我們也必須考慮到去的可能性。」他把信遞給約瑟夫?麥肯尼,這個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情報軍官匆匆地看了一遍這份情報。

  「在官方的盛大集會場合,安全防衛措施將是嚴密的。美國人已碰到過許多政治性事件,他們已從各個事件中學到了不少東西。」麥肯尼說,像所有的情報官員一樣,他把他可能的對手看得過於強大,「但是假如他們照此計劃進行的話……」

  「是的。」奧唐納說:「我要你們兩個共同來幹這件事。我們有充裕的時間,而且我們將充分利用這些時間。」他拿回信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交給米勒。他們離開後,他寫了給他們在倫敦的特工人員的指令。

  第二天早上,庫利在機場看見了指定和他聯繫的人,然後走進機場的咖啡服務部。按他那趟班機的起飛時間來說,他到得早了點。他是個飽經風霜的旅客,所以他在等待通知登機時要了一杯咖啡,喝完後,他向外走去。他的聯絡員正好走進來。這兩個男人相互擦肩而過,同時信件也傳遞完畢了,正如世界上每所間諜學校所教的那樣。

  「他確實是經常到處旅行。」阿什利評論道。歐文斯的偵探們花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去找到庫利的旅行代辦商,而且取得了過去三年中他外出旅行的記錄。另外兩名幀探正在建立他的個人經歷檔案。這是一項嚴謹的例行工作。歐文斯和他手下的人是些老手,不至於為一點兒新線索而激動不己。熱情很容易使人不太客觀。他的汽車——停在蓋特威克機場——和車齡相比,計程表上的數目相當大。這可以解釋為他駕車四處買書。這是十八個小時內的收穫。他們會耐心地等著收集更多的信息。

  「他隔多久去一次愛爾蘭?」

  「相當頻繁,但他做的是英文書籍生意,而我們歐洲僅有兩個講英語的國家,對嗎?」阿什利也能夠控制住自己。

  「美國隔多久去一次?」歐文斯問。

  「看來像是一年一次。我懷疑他是去參加一年一度的書展的。我可以親自去核對這個情況。」

  「他們也是講英語的。」

  阿什利咧開嘴笑了,「莎士比亞沒在那兒住過,也沒在那兒出版過著作。美國不大出版古老的樣本來吸引庫利這樣的人的興趣。他可能會盡可能買下那些已經飄洋過海流傳到大洋彼岸的書,但更可能他是在尋找買主。不,愛爾蘭倒十分適合,便於他的隱蔽——要真是那樣的話,請原諒。我自己的推銷商塞繆爾?皮克特父子,也時常到那裡去旅行……但次數沒有那樣頻繁,我是這樣想的。」他接著說。

  「也許他的個人經歷會告訴我一些事情。」歐文斯指出。

  「可以這麼希望。」阿什利正在這條隧道的末端尋找一線光亮,但他看見的卻是另一條隧道。

  「現在好了,傑克。」凱茜說。

  他點點頭。瑞安知道他的妻子是對的。護理醫生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帶著自信的微笑向他們報告了新的消息。薩莉將迅速恢復成一個健康的孩子,傷口已經開始癒合。

  理智與感情畢竟是有差別的。薩莉此刻已經清醒了。當然,嘴裡含著呼吸器軟管,她不能夠說活,但是那竭力想要發出來的喃喃之聲,表達的始終只能是一個意思:痛啊。儘管理智上他知道孩子身上的傷是會癒合的,但是看上去那些傷口極其可怕的樣子並沒有顯出一點減輕的跡象。甚至也許它們現在的情況似乎是更壞了,因為她現在的神志不時是清醒的,能感覺得到疼痛。這疼痛最終將會消失——但這個小女孩現在是在疼痛之中。凱茜也許會對自己說,只有活著才會感到痛,痛所帶來的一切不舒服是一個積極的信號,但傑克不能這樣認為。他們在那裡一直呆到她又開始打磕睡。他把妻子帶到外邊。

  「你怎麼樣凱茜」他問她。

  「好些了,明天晚上你可以帶我回家了。」

  「你不在,家中空蕩蕩的,寶貝兒。」片刻後他說。

  「她不在,家裡會相當冷清。」他妻子回答,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臉埋進丈夫的肩膀,「她年紀那麼小……」

  「是的。」傑克想起了薩莉的臉,一雙小小的藍眼睛,四周佈滿纍纍傷痕。哪兒有傷,哪兒就痛,「她正在逐漸好起來,寶貝兒,我不想再聽到『這是我的錯』之類的廢話了。」

  「但這確是我的錯!」

  「不,不是。你知道你們兩個都能活下來我是多麼幸運嗎?凱茜今天我看到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情報。假如你不曾像你所做的那樣急剎車,你們倆都會死去。」據推測急剎車使她們偏離了米勒的瞄準點幾英吋。至少有兩發子彈差一點點沒有擊中凱茜的頭部,法庭的專家後來這樣報告說。傑克閉上眼睛逐字逐句地背出這個報告,「由於你的機警,你救了她和你自己的命。」

  凱茜停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你們是怎樣查明那些情況的?」

  「美國中央情報局正在和警察當局合作,我要求參加,他們也讓我參加了。」

  「可是……」

  「關於這起事件,很多人正在努力工作,寶貝兒。我是其中的一個。」傑克平靜地說:「現在唯一要緊的事是找到他們。」

  「你認為……」

  「是的,我確信能找到他們。」遲早而已。

  這時比爾?肖還沒有抱這麼大的希望。他們掌握的最好線索是知道他是個開運貨車的黑種男人,這一點正被小心地置於宣傳輿論之外。電視台與報紙說所有的嫌疑犯都是白人。美國聯邦調查局也不曾對新聞界披露過多少材料,以致他們象經常發生的那樣,得出了謬誤的結論。或許這樣可以免得那個嫌疑犯驚嚇和逃竄。唯一面對面看到他的是個雜貨店的職員。她用了好幾個小時仔細查對了疑為革命團體成員的黑人照片,提出了三個嫌疑分子。據悉其中兩個在蹲監獄,一個是由於搶劫銀行,一個是因為秘密運送炸藥。第三個七年前已銷聲匿跡。對於聯邦調查局來說,他只是一張照片而已。他們所掌握的他的名字是一個化名,而且也沒有指紋印。他已經擺脫了他昔日的合夥人——這真是精明的一著,因為他們中大多數已被逮捕,並由於各種各樣的犯罪行為被判了刑——並且徹底不見了。最好的設想是,肖對自己說,他現在已是上流社會中的一員,在某地過著正常的生活,過去所做的事對於他僅僅只是一種回憶而已。

  這個特工人員再次審閱了卷宗,「康斯坦丁?杜彭斯」,他的化名一直是這樣的。他在極少數的會上講過話,一旦講話,則顯得談吐優雅,善於辭令。告密的人說他可能受過教育。他出席過聯邦調查局很注意的那個團體的會議,但從未成為一名正式成員。卷宗繼續表明,他從未參與過一次非法活動,而且當這一小幫人的頭頭開始談論要靠搶劫銀行、非法販賣毒品來維持他們的開支時,他不見了。或許他是個社會科學方面的半瓶子醋,肖想,或許是一個激進的學生,闖入了某一個團體,並且看清了這個團體是些什麼樣的人——照肖的看法:他們是一群無能的傻瓜,一批具有馬克思主義的垃圾或冒充希特勒主義的膚淺知識的年輕無賴。

  少數偏激的團體偶爾會在某處引爆一顆炸彈,但這種情況很罕見,規模很小,以致美國人民幾乎根本不知道它們曾發生過。如果某個團體搶劫了一家銀行或者一輛裝甲車來提供經費或自衛,公眾會覺得這不會是出於政治上的動機,頂多是由於貪心罷了。恐怖事件的發生數從一九八二年的高峰五十一起,大幅度降到一九八五年的七起。聯邦調查局以高質量的情報並伴之以快速行動,設法粉碎了許多這樣的團體。去年一年就預防了二十多起恐怖事件。十分重要的是,這些瘋狂者的小團體被他們自己的業餘活動搞垮了。

  在這種意義上,聯邦調查局是它自己的成功的受害者。他們的工作做得那樣出色,以致恐怖活動在美國的一般公眾心目中沒有被當作一回事兒。甚至瑞安案件——如它現在被人們所稱謂的——在美國也不過認為是一種卑鄙的醜事而不是某種新動向。

  肖再次回到康斯坦丁?杖彭斯的照片上來。對於一個百貨店的服務員來說,要從每天見到的上百張面孔中記起一張面孔,或者至少還記得一些,這要求是太高了一點。她當然盡力協助了,而且同意對她所做的事守口如瓶。他們有關於這個嫌疑犯的服飾的描述——當然都是快燒焦了的——還有那輛小貨車。這車他們搞到了,現在正在離肖辦公室不遠處一片一片地拆卸開來。法庭的專家已確定了使用過的槍的型號。眼下,這就是他們掌握的一切。比爾?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實地調查的特工人員提供新的消息。一個受雇的情報員或許會偶爾聽到一些東西,或者會找到一件新的證據,或者法庭的專家小組會在小貨車裡發現某些意外的東西。肖對自己說要耐心。儘管在聯邦調查局度過了二十二年生涯,要耐心仍是一樁他必須強迫自己做到的事情。

  「唔,我開始像個有絡腮鬍子的了。」一個同伴說道。

  「該死的東西,那麼癢。」亞歷山大?康斯坦丁?杜彭斯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我要花去一半的時間去搔臉。」

  「是的,我在潛水艇上的時候也這樣。」他的同伴表示同意,「如果你年輕就不同了。」

  亞歷克斯?康斯坦丁?杜彭斯是巴爾的摩煤氣電氣公司的一名戶外工程師,經常在夜間工作。他是個受人歡迎的小伙子,他不在乎弄髒自己的手,他確實喜歡干體力活,而且許多工程師由於過於要面子而不願意這麼幹。人民中的一員,他這樣稱呼他自己。他的親工會的態度引起了管理部門的不滿,但他是個很好的工程師,而且作為黑人的他也並不感到有傷自尊。一個出色的工程師,為人們所愛戴,而且黑膚色的人是經得起考驗的。他招募了不少少數民族工人,招了十幾名優秀工人進公司工作。他們中有幾個過去不那麼清白,但亞歷克斯使他們轉變了思想。

  夜間作業常常是安靜的,同往常一樣,亞歷克斯拿起了剛出版的《巴爾的摩太陽報》,案子已經見諸報紙的第一版,在當地新聞這一欄上也登了。亞歷克斯讀著報上的消息:美國聯邦調查局和州警察局將繼續調查這一案件。他仍然感到驚異,那個女人和孩子竟然倖免於難。行了,他下了結論,這樣可以了,殺死一個小孩和一個懷孕的女人不是值得自誇的事情。他們已經殺死了州警察,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儘管把那個叫克拉克的小伙子丟給了警察,對這件事社彭斯仍有些憤憤不平。我告訴過這蠢貨那裡太暴露了,但他不聽,他要把全家一起弄死。

  杜彭斯從已知所有嫌疑犯均是白人這一官方消息中得到了安慰。向直升飛機揮手致意是他的錯誤,虛張聲勢在革命活動中毫無意義。這是他自己學得的教訓,但這也不曾損害過任何人。關於手套和帽子,那幫警察已經無法說出個樣子來了。真正有趣的是,儘管捅了這麼多漏子,行動本身卻是一個勝利。那些臨時派的廢物,或者諸如此類的傢伙們,已被踢出了波士頓,夾著尾巴跑了。至少這次行動已經有了政治上的反響,而這,他對自己說,是成功的真正尺度。

  從他的觀點看,成功意味著他贏得了聲譽。他和他的人已為一個新建的革命團體提供了內行而且熟練的幫助。現在他能夠指望他的非洲朋友們提供資金了。依他的想法,他們實在不是非洲人,但他們喜歡這樣稱呼自己。有許多方式可以打擊美國和引起公眾的注意。他們的方式是任何革命團體還不曾採用過的。舉例來說,倘使他能立即使十五個州斷電,那會怎麼樣?亞歷克斯?杜彭斯知道怎麼幹,革命者當然必須懂得怎樣去襲擊別人的住處,但是,怎樣才算是幹得更好,更可靠呢?假如他能證實這個腐敗的政府甚至不能保證人們家裡的電燈亮,那麼接下去人們會產生怎樣的疑慮呢?他認為美國是一個物質的社會。假如物質得不到保證,那又會怎麼樣呢?人們然後會想些什麼呢?他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但是,他知道某些事情會發生變化,而這變化正是他所追求的。

第十九章 障礙與逾越   「他是個古怪的傢伙。」歐文斯說。這一疊個人經歷的檔案材料是三個星期工作的成果。當然,本來可以幹得更快些,但如果你不想讓被調查者發覺,那麼你就不得不更謹慎小心些。

  丹尼斯?庫利是貝爾法斯特人,出生在一個中產階級的天主教家庭。雖說是天主教家庭,他已故的雙親卻不去教堂做禮拜,在這一個生與死均由宗教來解釋的地區顯得很古怪。丹尼斯一直去做禮拜——對於一個受教區學校教育的人來說這是必然的——直到大學,然後有一次沒有去,而從此就未去過。根本沒有犯罪記錄。一件都沒有。甚至他的受懷疑的同事、朋友的檔案中也沒有涉及他的地方。作為一個大學生,他曾與幾個激進團體的外圍成員有過接觸,但從未參加進去。在所學的功課中他顯然偏愛文學,他以優等成績從大學畢業。

  在他們掌握的有關庫利的材料中,有兩年只有納稅記錄。他曾在他父親的書店裡工作。而對警察來說,他簡直不存在。這也是警察工作中的一個問題——只注意犯罪的人。在貝爾法斯特所作的一些非常小心謹慎的調查也沒有發現他的任何問題。各種類型的人都去過這家書店,甚至包括英聯邦軍隊的士兵。他們去那裡的時候大約是庫利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書店的櫥窗曾被新教徒的搶劫分子打碎過一二次——這就是原先派軍隊到那裡去的原因——但未發生比這更嚴重的事情。年輕的丹尼斯不常去本地的小酒店,沒有引起過人們的注意。他不屬於任何教會組織,不屬於任何政治俱樂部,也不屬於任何體育團體。

  然後,他的雙親在一次車禍中喪生。

  叩擊著歐文斯心靈的是他們死於非命的方式非常普遍。某個星期天的下午,一輛卡車的剎車失靈,撞上了他們的微型汽車。在北愛爾蘭,「正常地」死去幾乎是沒有的,人們往往死於爆炸,死於恐怖分子的槍擊。丹尼斯?庫利辦完了保險賠償手續,在本地的教堂舉行了一個安靜的、參加者很少的葬禮儀式之後,又像以前一樣繼續經營這家書店。幾年以後,他賣掉了它,移居倫敦,首先在爵士橋創建了一家書店,不久又在他書店所在的拱形走廊裡盤進了一家商店。

  納稅記錄顯示出他為自己安排了一種舒適的生活。對他公寓的房間的檢查結果表明他的生活量入為出。同他有過生意交往的人對他印象很好。比阿特麗克斯,他的僱員之一,顯然喜歡在他那裡兼職工作。庫利沒有朋友,仍然不常去當地的小酒店——似乎是根本難得去喝酒——獨身生活,沒有已知的關於兩性方面的偏愛,為業務事宜經常外出旅行。

  「他是個非常不起眼的人,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他的父母怎麼樣?」歐文斯說。

  阿什利回答:「在人們記憶之中他們是本地的共產主義者。不偏激,卻是堅定的布爾什維克,這樣一直到一九五六年匈牙利暴動發生。那次暴動似乎使他們清醒了過來,以後他們仍坦率地堅持左翼觀點。但他們顯然不參加政治活動了。他們留給人們的印象,實際上是兩位相當文雅的、但有點古怪的人。他們明顯地鼓勵當地的孩子讀書——不用說,這對他們的生意有好處。能準時付清帳單。除此以外,就沒什麼了。」

  「那個女孩子比阿特麗克斯呢?」

  「她是在公立學校中接受的教育。沒有上大學,但自學了文學及出版史,和她上了歲數的父親一起生活——他是退休的英國皇家空軍中士。她沒有社交生活,晚上的時間可能都花在看電視和品茶上。她相當強烈地厭惡愛爾蘭人,但和丹尼斯先生一起工作卻不在乎,因為他在那一行中是一位專家。這中間不會有什麼事的。」

  「因此,我們這位從事珍貴書籍交易的商人有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的家庭,但沒有和任何恐怖分子集團發生聯繫。」歐文斯總結說:「他在大學讀書大約是與我們的朋友奧唐納同一時期,不是嗎?」

  「是的,但沒有人記得他們是否相識。事實上,他們的住宅僅隔幾條街,也無人記得凱文?奧唐納是否常去那家書店。」阿什利聳了聳肩。

  歐文斯走到他的辦公室的一角,倒了一杯茶。一個有馬克思主義背景的傢伙和奧唐納在同一時間裡上同一所大學。儘管從整體上還缺乏聯繫,但這已經夠值得追根究底了。假如他們能發現某些情況暗示庫利與奧唐納互相認識,那麼庫利就很可能是瓦特金斯和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之間的橋樑。這樣想並不意味著已有任何跡象暗示這個聯繫確實存在,但好幾個月以來他們還不曾發現其他這樣接近的線索。

  「很好,戴維,你打算怎麼幹?」

  「我們將把竊所器裝入他們書店和家中,當然,還要竊聽他所有的電話,如果他外出旅行,還會有人跟蹤。」

  歐文斯點頭表示贊同。從法律上來說,他們這樣於是很過分了,但安全局不按倫敦警察廳的規定行事,「怎樣監視他的書店?」

  「不容易,假如你還記得書店坐落在什麼地方的話。不過,我們或許仍可爭取讓一個我們的人受雇於他隔壁的一家商店。」

  「他書店對面是一家珠寶商店,對不對?」

  「尼古拉斯?裡默父子商店。」阿什利點點頭,「有一個店主和兩個夥計。」

  歐文斯考慮著這個情況,「我可以找一個有經驗的反竊密偵探,他在這方面是內行……」

  「早上好,傑克。」格特說。

  「你好。格特。」

  瑞安幾個星期前已停止研究衛星拍攝的那些照片了。眼下他正在努力尋找恐怖團體的聯絡關係。哪一個與哪一個有聯繫?他們的武器從哪裡來的?他們是在哪裡訓練的?誰幫助他倆訓練?誰提供資金?旅行憑證的來路?他們經過什麼國家安全輸送人及武器等等。

  這些疑問帶來的問題不是情報的缺乏,而是情報的過多。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成千上萬的聯邦調查局外勤人員和他們的特工人員,加上西方各國情報機構的那些特工人員,正走遍世界各地在搜索著這樣的情報。許多特工人員——由情報部門招募與僱傭的外國僑民——有一丁點兒事情就寫報告,希望能提供情報揭開阿布?尼德爾、伊斯蘭教什葉派或者其他某個引人注目的集團的秘密,從而得到豐厚的獎金。這樣,結果便是情報成了堆,其中絕大多數是無價值的垃圾,而且很難把它們和一兩件真正有情報價值的原始材料區分開來。傑克還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從事情報分析工作的人都是有才能的,但是他們在開始專門的分析以前,被大量必須加以分類、檢對、裝訂、相互參照的原始情報壓得喘不過氣來。發現某個恐怖組織的困難程度往往與這個組織的規模成反比,而這些組織有些僅由極少數人組成——極端的情形便是僅由家庭中的成員組成。

  「馬丁,」傑克說道,目光從他桌上的樹料上移開,「這是我碰到的最難辦的事了。」

  「或許是的,但我是來告訴你一個於得不錯的結果的。」格特回答。

  「什麼結果?」

  「記得衛星攝下的照片上那個穿比基尼游泳衣的女孩嗎?法國人認為他們已確定了她的身份:弗蘭西斯?德荷。高個子,黑髮,身材引人注目,而且在照片拍下來的時候她被認為是在國外。這進一步證實那營地是屬於法國『直接行動』組織的。」

  「那麼這女子是什麼人?」

  「一個刺客。」馬丁回答說。他拿給傑克近距離拍攝的照片,「而且是個很出色的刺客。三次殺人的嫌疑犯,兩個政治家和一個實業家,全部是用手槍在近距離干的。想像一下那是怎麼發生的吧:你是一個中年男子,正沿著街走著;你看見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她向你微笑,或許還向你問路,或者打聽其他什麼事情;你停下來,而接下去的事兒你知道,她手裡拿著槍。再見,查理。」

  傑克看著這照片,她看上去並不可伯——倒像個男人們幻想中的女人,「就像我們在大學裡讀書時常說的,不是那類你會踢下床來的女孩子。上帝,我們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呀。馬丁?」

  「這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無論如何,要求我們密切注視這個營地。如果我們再發現她在那裡,法國人希望我們立即把照片給他們。」

  「他們打算對她採取行動嗎?」

  「他們沒說,但你或許記得法國人在乍得有軍隊,可能離開那裡四百英里。是空軍部隊,配有直升飛機。」

  傑克把照片還給他,「小題大做。」

  「確實是。」格特把照片及其他材料裝回檔案袋,「你的這些情報研究進展如何?」

  「到目前為止,我完全一無所獲,專職做這項工作的人們……」

  「是的,有一陣子他們那兒是連續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工作。我們不得不讓他們停下來,他們都快熬垮了。用計算機多少有點兒幫助。有一次,我們一天之內接到了某個恐怖集團頭頭在六個機場被發現的消息。我們知道這些都是用來施放煙幕的無用的廢物,但我們不時也會得到一個有用的情報。結果我們去年三月在貝魯特附近只差半小時讓那傢伙給跑掉了。該死的三十分鐘。」格特說:「你會習慣的。」

  「你們會怎麼處置他?」

  「我們不會向他解釋他的公民權利。」格特回答,「好了,有什麼值得追查的聯繫嗎?」

  瑞安搖搖頭,「這個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組織該死的是那麼小。在愛爾蘭共和陣線與其他集團之間我們發現了十六個可疑的聯絡員,他們中有些可能是我們的人,但是你怎麼能辨別得出來呢?報告上沒有附照片,而書面的描述可以按到任何一個人頭上,即使有個愛爾蘭共和陣線的聯絡員,和一個他不應該聯絡的團體搭上了鉤——比方說就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那樣的話,一,我們的內線情報很可能出錯;二,這恐怕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馬丁,怎麼能期望有人從這些垃圾中得出任何見解來呢?」

  「行了,下次你聽見有人問到中央情報局對恐怖主義幹了些什麼的話——你將無言以對。」格特竟然笑了起來,「我們在尋找的這些人不是笨蛋。他們知道一旦被逮住會怎麼樣,即便我們自己不動手——我們或許不想幹——我們總可以把消息透露給以色列人。恐怖主義分子是難對付的。非常有害的一幫傢伙,但他們經不住真正的軍隊的打擊,他們也知道這一點。」

  「我們沒有任何東西!」瑞安暴躁地說。

  「我們有東西。所有的東西我們都有……」他揮動著瑞安桌上的文件——「而且還會有許許多多,線索就在這裡面,這裡就有著答案。」

  「你真的相信這些情報?」

  「你有進展。你發現了某些其他人沒有發現的情況,你可能還發現了弗蘭西斯?德荷。而現在,如果一個法國特工人員發現某些可能對我們有用的情況,他們也許會傳過來的。你不知道這些,情報的往來就像老式的以貨易貨交易。我們給他們情報,他們也給我們,否則我們將不再給他們。如果這事兒辦成了,法國人將欠我們一份大人情。他們實在太想抓住那個女孩子了。她開槍打了他們總統的一位密友,而總統把此事視為自己的事。

  「無論如何,你得到了海軍上將和法國國外情報機構的好評。順便說一句,頭頭說你應該幹得再從容一點,別太緊張了。」

  「等找到了那些惡棍,我就從從容容的了。」瑞安回答。

  「有時候你必須後退一下。你看來在拚命,你累了。而勞累易出差錯。我們不希望出差錯。不許再加班了,傑克,這也是格裡爾的意思。到六點你就離開這裡。」格特走了,沒給傑克一個反對的機會。

  瑞安轉身回到他的桌子旁邊,先朝牆凝視了幾分鐘。格特是對的。他始終干到那麼晚回家,這段日子裡有一半沒驅車到巴爾的摩去看看他的女兒怎麼樣了。傑克文過飾非地認為,他的妻子每天和女兒在一起,並經常在霍普金斯醫院過夜,親近他們的女兒,他去不去就無關緊要了。

  傑克想起自己發現那張照片不過是偶然的事,而馬丁卻發現了其中真正的聯繫,但他確實是做了人們期望分析人員做的事,發現了一些稀奇古怪之點並引起了人們對此的注意。他應該為這一切感到高興。他或許已經找到了一個恐怖分子,但當然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個。

  他的良心想知道假如法國人找到了那個可愛的女孩子,他們會幹什麼,以及假如知道了他們的處置辦法後他會有什麼感覺。他決定,或許更應該多想想恐怖分子的險惡,而不該考慮他們的可愛與否,因為他們的受害者照樣死去了。他要求自己不要越軌去發現是否有人捉住了她。傑克回過來又埋頭於這一堆情報,尋找一份過得硬的信息。他正在搜尋的人就在這堆情報中,他必須發現他們。

  「喂,亞歷克斯。」米勒跨進汽車時說。

  「這趟旅行怎麼樣?」杜彭斯看見他仍然留著絡腮鬍子。很好,沒有人對他多看上一眼。此次他乘飛機到墨西哥,驅車穿過邊境,然後坐上國內班機抵達哥倫比亞特區,在這裡,亞歷克斯會見了他。

  「你們這兒的邊境安全防衛措施真是天大的笑話。」

  「如果他們不這樣,會使你高興嗎?」亞歷克斯反問,「讓我們來談正事吧。」他口氣之粗魯和無禮令米勒大為吃驚。

  憑你參加過一次行動,就顯得那麼神氣,米勒想,「我們還有一件事得請你做。」

  「上一次的事情你還沒有付錢給我呢,老弟。」

  米勒遞過一本銀行存折,「定額存折,巴哈馬銀行。我相信你會看到那筆金額分文不少。」

  亞歷克斯把存折放進口袋,「這才像話。行了,我們來談另外那件工作吧。我希望這一次你們不會像上次那樣期望很快地開始行動。」

  「這次我們有幾個月的時間來部署行動。」米勒回答。

  「開始講吧。」亞歷克斯坐著聽他講了十分鐘有關情況。

  「你該死的發瘋了麼?」敘述結束時杜彭斯問。

  「收集我們所需要的這些消息有多大困難?」

  「這不是問題之所在,肖恩。問題在於讓你的手下進進出出。我無法辦到這事兒。」

  「那是我的事。」

  「胡說!假如我的人捲了進去,那也就是我的事。如果那個無能的克拉克向警察坦白了,那就會危及我們的據點——以及我。」

  「但是他沒有招供,不是嗎?這就是我選擇他的原因。」

  「注意,你跟你的人幹什麼,我不來橫加指責。但發生在我的人身上的事,我是要管的。上次我們為你們耍的把戲是部落聯盟;肖恩。」

  米勒從事情的來龍去脈領悟出「部落聯盟」是什麼意思,「那次行動政治影響很大,你也知道。也許你忘記了凡是目標總是帶有政治色彩。從政治角度上來看,那次行動是一次很大的成功。」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這些!」亞歷克斯立刻以他那最具恫嚇性的口氣回擊。米勒是個驕橫而無足輕重的小人,亞歷克斯相信他能扼住他的脖子,掐掉他的頭,「你丟掉一個人是因為你在那次行動中意氣用事,而不是從事業出發——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那是我們首次大行動,對不對?好,老弟,我想事實證明我們一定倒了霉,不是嗎?我預先警告過你,你的人在那兒太暴露。假如當初你能聽我的,你的人不會關進去的。我知道你的後台相當硬,但這是我的地盤,我瞭解這裡的情況。」

  米勒知道他必須承認這些。他的臉上卻始終毫無表情,「亞歷克斯,假如我在任何方面有不滿足的地方的話,我們就不會回來找你們了。是的,你們確實會一起倒霉。」你這個該死的黑鬼,他沒有說出來,「現在,請問你能給我們所需要的情報嗎?」

  「當然,只要價錢適當。你們要我們參加行動嗎?」

  「我們還不知道。」米勒簡單地答道。這裡唯一的問題當然是錢,該死的美國人。

  「如果你要我們參加,我就是計劃行動的一方。首先,我要知道你們如何進進出出。我們或許得和你們配合行動。如果你現在把我的話當成廢話,我就開步走,並把我的人都帶走。」

  「現在就定下來,早了一點,但我們想那很容易安排……」

  「你認為你們能充分提供有關的情報?」肖恩從到達這兒。以來第一次得到了亞歷克斯的首肯,「第一流的。我提供給你們的那些情報,都會是第一流的。現在,我們來談談價錢。」

  肖恩把數目寫在一張紙上送給亞歷克斯:「夠公平了吧?」

  「我可真願意在你的銀行有一個戶頭,兄弟。」

  「假如這次行動成功,你會有的。」

  「當真?」

  米勒斷然地點點頭,「直接記帳存入。訓練設備,旅行證件,這些都要。上次在協同我們的行動中你表現出來的技能引起了注意,我們的朋友對美國應有一個活躍的革命基層組織的見解表示讚賞。請問你獲得那些情報要多少時間?」

  「本週末可以了吧?」

  「你能這麼快幹完,而且不引起各方的注意?」

  「這就是我的事兒了。」亞歷克斯帶著微笑回答。

  「你們那方面有什麼新情況嗎?」歐文斯問。

  「不多。」墨裡承認道:「我們有許多法庭上的證人,但只有一個目擊者清楚地看到過一張面孔,但無法提供我們那人的身份。」

  「地方上的警察們幫不上忙?」

  「那樣我們就差不多確定那人的身份了。現在沒有什麼進展。也許他們學了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樣,不登宣言,沒有聲稱對此行動負責的聲明。我們安插在其他一些激進團體內部的人——就是說,那些仍然存在的團體——什麼也沒發現。我們仍在繼續進行,把許多錢花了上去,但至今還沒有什麼材料可拿出來。」墨裡停了一下,「這種狀況總要改變的。比爾?肖是個天才,是我們聯邦調查局的智囊。幾年前他們把他從反間諜部門調到反恐怖部門,他已做出了給人深刻印象的成績。你們這邊有什麼新情況嗎?」

  「細節問題我還不能深談。」歐文斯說,「但我們也許有了一個小小的突破。我們正在證實。這是好的消息。壞的消息是殿下將於即將來臨的夏季出遊美國,他的預定行程和計劃,已經通知了一些人,而這些人中有六個是我們列在嫌疑表上的。」

  「你們***怎麼會幹出這種事兒,吉米?」

  「沒人預先問過我,丹。」歐文斯惱怒地回答,「在某些場合,要是有些人不曾接到通知,那麼就等於是在告訴他們,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你不能簡單地不再相信某個人,是不是?至於別的,那就更不用提了。有些秘書未同安全警官磋商,就按常規發佈了計劃。」這種情況對於他倆來說都不是陌生的了,總有人自行其事。

  「妙極了。還是想想別的力法吧。到時候讓他患流行性感冒還是怎麼辦。」墨裡提議。

  「殿下不會同意這樣幹的。他對這個問題的態度已變得相當強硬,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允許讓一個恐怖分子的威嚇來影響他的生活。」

  墨裡咕噥著說:「你必須欽佩這位年輕人的勇氣,但是……」

  「的確如此。」歐文斯表示同意。他並不怎麼介意對方提及他的國家的王位繼承人時稱其為「年輕人」,他習慣於美國式的表達問題的方式已經很久了,「這並不能使我們的工作容易一點。」

  「旅行計劃確定下來就不變了嗎?」墨裡問,回到他們她工作上來。

  「關於預定行程有幾項當然是暫定的,但大多數已敲定不變了。我們的保安人員將在華盛頓和你們會面,他們下周乘飛機來。」

  「好的,你知道你們將能得到你需要的一切合作,情報局、聯邦調查局、當地警察局,以及其他方而,都會行動的。我們將很好地保護他。」墨裡向他保證,「他和他的妻子在我們那裡很受人崇拜。他們帶小孩子一起來嗎?」

  「不帶,關於這一點我們有幸說服了他。」

  「好,我明天打電話給華盛頓,並讓各有關方面開始行動。我們的朋友奈特?克拉克有什麼情況嗎?」

  「目前為止還沒有。他的同夥顯然讓他吃過不少苦,但是他該死的太蠢了,蠢得無法使他屈服。」

  墨裡點頭表示同意。他瞭解這類角色。

  行了,他們要我早點離開,瑞安想。他決定接受邀請去喬治敦大學聽一次講學。很遺憾,講座有點兒令人失望。戴維?亨特教授是哥倫比亞大學說話辦事均無所顧忌的人,是美國關於東歐政治事務的首席權威。

  報告一結束,瑞安立刻去了招待會,為了做到準時來聽演講他已錯過了午餐。有一大桌餐前小吃,傑克在乘電梯到一個安靜的角落去之前盡可能耐心地把小吃裝進他的盤子,而不管別人在三個一群、五個一堆地圍繞亨特教授的話題交談。正當瑞安吃完了他的快餐時,有人撞了他一下。

  「請原諒,博士。」瑞安轉過身來,看見一個比他矮的男人。那人臉色紅潤,穿一套廉價的衣服,他眼睛閃爍著,似乎忍不住想笑。他的發音帶有外國腔,「您喜歡這個講話嗎?」

  「很有趣。」瑞安躊躇著說。

  「這樣的話,我看資本主義國家跟我們可憐的社會主義國家一樣會撒謊。」那人發出了愉快的、不可抗拒的大笑,但傑克確信在他的眼睛裡閃爍的除了樂趣之外還有其他東西。那雙眼睛打量著人,玩弄著他在英國扮演的另一種把戲。瑞安已經開始厭惡他了。

  「我們見過面嗎?」

  「塞奇?普拉托諾夫。」瑞安把他的盤子放在一張桌子上後他們握了握手,「我是蘇聯大使館的三秘,也許蘭利存有的我的照片不太像我。」

  一個俄國人——瑞安盡量做出不太吃驚的樣子——他知道我在中央情報局工作。三等秘書很可以意味著他是克格勃,可能是個外交情報名手,或者可能是蘇共外交部的成員——雖然這兩者好像有所差異。總之,他是一個有外交身份掩護的「合法」情報官員。現在我該怎麼辦?首先,他知道必須補寫一份他們接觸的詳細報告,明天交給中央情報局,說明他們是如何相遇的以及談了些什麼。他作了努力才繼續保持彬彬有禮的姿態。

  「您一定認錯人了,普拉托諾夫先生。我是個歷史教師。我在安納波利斯的海軍學校工作,我應邀參加這次會議是因為我是在這裡取得學位的。」

  「不,不。」那俄國人搖搖頭,「我從您著作扉頁的照片認出了您。您看,去年夏天我買了十本。」

  「真的。」傑克再一次感到吃驚,而且對此事也不能再隱瞞了,「我和出版公司都感謝您,先生。」

  「我們使館的海軍武官被您的著作大大地吸引住了,瑞安博士。他認為應當引起伏龍芝學院的注意,而且,我認為,應當引起列寧格勒的格雷奇科海軍學院的注意。」普拉托諾夫施展了獻媚功夫。瑞安知道自己的作品如何,但是……「老實說,我本人也約略地拜讀了這本著作。寫得相當有條理,而且我們的武官說,你認為決斷產生於白熱化戰鬥之中的分析方式非常正確。」

  「哦!」傑克盡量擺脫這種過度的奉承,但很困難。伏龍芝學院是蘇聯的參謀學院,是培養那些年輕的、被當作將才的校級軍官的學院。格雷奇科學院的聲望比它只略為相差一點兒。

  「塞奇?尼古拉耶維奇。」一個熟悉的聲音嗡嗡作響,「引誘年輕作家的虛榮心可不怎麼樣。」蒂莫西?賴利神父也加入進來。賴利是位矮矮的、胖胖的耶穌會教士,瑞安取得博士學位的時候,他是喬治敦大學歷史系的頭頭,「家裡人怎麼樣了,傑克。」

  「凱茜已回去上班,神父。他們把薩莉轉到了霍普金斯醫院。幸運的話我們下周就可以提前領她回家了。」

  「你的小女兒將完全康復嗎?」普拉托諾夫問,「我在報上讀到了關於襲擊您的家人的消息。」

  「不錯。她除掉失去了脾臟,似乎還沒有什麼永久性的損害。醫生說她正在很好地恢復,凱茜和她一起都在霍普金斯醫院,可以每天去看她。」瑞安說的比他感受到的更自信,薩莉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她的腿還未完全治癒,更糟糕的是,他的活躍的小女孩現在成了一個悲哀的小東西了。她已經得到了一個教訓,一個瑞安希望至少今後十年之內都不讓她知道的教訓——這世界是個危險的場所,甚至你有一位母親和一位父親在監護你也這樣。這對於孩子來說是冷酷無情的,而對父母親來說就更無情了。霍普金斯醫院的醫生和護士照管她就如同照管自己的孩子,這是家庭中有一位醫生的好處。

  「真是可怕的事情。」普拉托諾夫搖著頭好像真正厭惡的樣子,「毫無理由地攻擊無辜的人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無論如何,」俄國人繼續說:「我們的海軍武官對會見您和討論您的著作非常感興趣,我們下月十二日要在大使館舉行一個招待會。這位好神父將來參加,他能看穿人的靈魂。屆時您和您的妻子能賞光出席嗎?」

  「今後這幾個星期我打算在家和我的家人呆在一起。我的小女兒需要我這麼辦。」

  這個外交官沒被搪塞過去,「是的,這個我能理解。另外安排個時間,可以嗎?」

  「當然可以。今年夏天給我打個電話就行。」

  「好極了。現在,請原諒,我想過去跟亨特教授談談。」外交官再次握了手,離開他們定向那群正在聆聽亨特教授說話的歷史學者們。

  瑞安轉向賴利神父,後者一直在不聲不響地注視著他們交談,一邊呷著香擯。

  「有趣的傢伙,這個塞奇。」賴利說:「你正在受檢驗,傑克。」

  「為什麼?」

  「不需要我來回答這個問題。你正在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海軍上將格裡爾要你做他的助手,馬丁?格特明年將去德克薩斯大學工作,而你是接替他工作的候選人之一。我不知塞奇是否覺察到了這一點,看來你可能是中選機會最大的候選人。他想摸摸你的底,你看他無時無刻不在這樣幹。」

  「格特的工作?可是——沒有人跟我說過呀!」

  「世界上令人驚異的事情多著呢。他們可能還沒有完成對你的全部審查,他們不願在正式決定之前就提出這個提議。我看得出來你現在能接觸到的情報還是相當有限的。」

  「我沒法討論這個問題,神父。」

  教士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會那樣說的。我看你在那裡的工作已經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掌握的情況確實的話,他們打算把你培養成一名未來的次中量級拳擊明星。」賴利拿起另一杯香擯,「假如我對詹姆斯?格裡爾瞭解得不錯的話,他早就想把你拉進去了。知道怎麼會這樣的嗎?你看,是由於『金絲雀計劃』。它確實給一些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是怎麼瞭解到這些的?」瑞安問,為他剛聽到的一席話所震驚。

  「傑克,首先你對你到那裡去工作是怎樣想的?你認為是誰給你弄到那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會員資格的?那裡的人們也喜歡你的工作。根據我說的和他們說的,去年夏天馬丁認為你值得見一次面,而你做出的成績比任何人期望的都好。這裡有一些尊重我意見的人。」

  「哦!」瑞安笑了起來。他一直忘記了關於耶穌會的最要緊的事:他們瞭解每個人,而通過每個人又可以瞭解到幾乎每件事。大學的校長同時屬於教會和大學俱樂部,通過它們有直接的機會接觸華盛頓的最主要的消息。一個人有時需要關於某個方面的告誡,而又不能跟與他一起工作的人磋商,他也許會想法去和一個教士討論這個問題。沒有人比一個耶穌會教士更勝任這項工作了,他們受過教育,精通世界上各方面的事,而又未被它帶壞——大多數情況下都如此。就像任何——個教土一樣,他們每一個都善於傾聽。耶穌會收集情報是那樣有效,以至於聯邦政府的密碼破譯人員有一次曾被派去破譯耶穌會自身的密碼系統;這一委派曾在「黑色議院」引起過一場小小的風波……

  「經過嚴格的安全審查,傑克。」賴利寬厚地說:「你能想像我們之中有一個是共產黨的特工人員嗎?所以,你對這工作有興趣嗎?」

  「我不知道。」瑞安望著他自己在一扇窗戶上的影子,「這意味著要顧不上家。今年夏天我們又要有個孩子出世,這你是知道的。」

  「祝賀你,這是個好消息。我知道你是個有家小的人,傑克。這工作意味著某些犧牲,而你在這方面是不錯的。」

  「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寧願看到像你這樣的人而不是其他某些我所瞭解的人在中央情報局工作,傑克。你的機警和精明都夠用,你懂得如何下決心,但更重要的,你這個人相當好。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志向,但你有道德觀、價值觀。」

  「他們是相當難對付的,神父。」瑞安過了一會兒說道。

  「你們尋找他們的線索己到什麼程度?」

  「還沒太找到,在……」傑克制止自己太晚了一點,「你幹這一行真不錯。」

  「我並沒有這種打算。」蒂莫西神父很真誠地說,「如果沒有他們,這個世界會更好。他們想問題的方法一定出了毛病。很難叫人理解一個人怎能蓄意去傷害一個孩子。」

  「神父,你實在不必去理解他們,你只需瞭解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們。」

  「那是警察的事,法庭的事,以及陪審團的事。那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有法律的原因,傑克。」蒂莫西溫和地說。

  瑞安再一次轉向窗戶。他打量著自己的影子並對他的所見感到驚異,「神父,你是個出色的人,但你從未有過自己的孩子。或許我可以原諒某些追蹤我的人,但決不寬恕任何企圖傷害我的小女兒的人。假如我發現了他——見鬼,我決不會寬恕。其實我是該寬恕他的。」傑克對自己的影子說。是的,他的影子表示同意。

  「憎恨,不是件好事。它或許會使你幹出你會懊悔的事來,能把你變成另外一種人。」

  瑞安轉過身來,想著他剛剛看過的自己的影子,「也許已經這樣了。」

第二十章 證據   這是一盤非常令人厭煩的磁帶。歐文斯已經習慣閱讀警方的報告、審訊記錄,其中最乏味的要算情報文件,但是這個錄音甚至比那些東西更令人生厭。保安部門藏在庫利書店裡的竊聽器是非常靈敏的,能夠靈敏地捕捉到任何聲響。錄音中有許多庫利哼曲子的聲音,這情況使歐文斯對它的剪輯整理水平感到很遺憾。看來負責偵聽原始錄音的偵探人員剪輯了幾分鐘可怕的、不成調的聲音以讓他的上級得知他從頭至尾不得不忍受了多少煩躁。最後門鈴聲終於響了。

  歐文斯聽見開門和關門的昨晚聲,這聲音由放音系統很尖銳地發出來,然後是庫利轉椅刮過地板的刺耳聲響。這椅子必定有個輪子壞了,歐文斯想。

  「早上好,先生,」這是庫利的聲音。

  「早上好。」第二個聲音說,「喂,密爾頓那本書你搞好了嗎?」

  「是的。」

  「那麼價格呢?」

  庫利沒有大聲說出來,阿什利曾告訴過歐文斯,那店主從來不張口說價格,他總是將它寫在一張價格表上遞給他的顧客。歐文斯想,那是避免討價還價、爭論不休的一種方法。

  「這很難接受,你知道。」瓦特金斯說道。

  「我可以要得更高些,但您是我最好的顧客之一。」庫利回答。

  從錄音上聽得見一聲歎息,「真好,值這些線。」

  交易當即進行,他們能聽見點新鈔票時的磨擦聲。

  「我不久或許會從凱裡郡的收藏物中得到些新東西。」庫利接著說。

  「哦?」聲音中帶著興趣。

  「是的,一本簽了名的《遠大前程》的初版本。我上次旅行去那裡時發現的。您或許對此感興趣?」

  「簽了名的,哦?」

  「是的,先生,『鮑茲』本人的簽名。我知道維多利亞時期的作品比您的大多數收藏品時間要近得多,但這作家的簽名……」

  「確實如此。當然,我願意看到它的。」 「我可以設法安排。」

  「就在這個時候。」歐文斯告訴阿什利,「瓦特金斯俯下身去,從而我們在那家珠寶店負責監視的人無法再看見他。」

  「所以他有可能傳過去一份信件。」

  「可能。」歐文斯關上錄音機。餘下的對話沒有什麼意義。」上一次庫利在愛爾蘭時,沒有去凱裡郡。他全部時間都在庫克郡。拜訪了三個珍本書推銷商,在一家旅館宿夜,並在當地一家小酒店喝了幾品脫酒。」阿什利報告。

  「一家小酒店?」

  「是的,他在愛爾蘭喝酒,在倫敦卻不喝。」

  「他在那兒和任何人碰過面嗎?」

  「很難說,我們的人離他不夠近。給他的命令是小心謹慎,而他做得很好,沒有被認出來。」阿什利設法把磁帶倒到某一段,這一陣子他沒有說話,「這錄音我聽來好像他買書付的是現金。」

  「是的,而且這事情也出格了。他也像我們大多數人一樣,許多交易都是用支票和信用卡的,但這次卻不是。他的銀行記錄上沒有付給這家書店的支票,雖然他有時確實會提取大量的現金。但這些提款或許和他買書有關,或許無關。」

  「多麼古怪。」阿什利想著並說出了聲,「每個人——嗯,某些人就會知道他去了那兒。」

  「因為支票上有日期。」歐文斯指出。

  「也許是吧。」阿什利不怎麼確信,他已經歷了相當多的這一類調查。知道自己從來不能得到一切答案。某些細節總是懇而末決,「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傑弗的軍中服役記錄。你知道嗎,他在愛爾蘭時,他指揮的那個排有四個人被殺?」

  「什麼?這使他成為我們偵查的一個很好的對象。」歐文斯並不認為這是好的消息。

  「我也這麼想。」阿什利同意道:「我手下有一個小伙子在德國——當時他的團曾被派駐萊茵河——他會見了瓦特金斯的一個戰友。這傢伙是他同連隊的一個排長。現在是上校了。他說傑弗曾相當激烈地堅持說過:他們正在錯誤的地方幹著錯誤的事情,並在這過程中喪失人心。他的抨擊相當激烈。事情轉了個向,是不是?」

  「又是一個自作聰明的中尉。」歐文斯輕蔑地哼了一聲。

  「是的——我們離開,讓該死的愛爾蘭人自己去解決那些頭痛的問題。說實在的,那觀點在軍隊中並不少見,你知道。」

  確切地說,那觀點在整個英格蘭並不少見,歐文斯中校知道:「即便如此,那也算不上是動機,是不是?」

  「比毫無依據強些。」

  這個警察咕噸著表示同意,「那個上校另外還告訴你那小伙子什麼了?」

  「顯然,傑弗在貝爾法斯特地區值日勤務相當繁忙,他和他的人經歷了許多事。軍隊受到天主教徒歡迎時,他們在那兒,而局勢顛倒過來的時候,他們也在那兒。

  這可真不幸啊。阿什利沒有必要地加了一句。

  「我們現在掌握的材料仍然還不夠多。我們知道有個前陸軍中尉,現在他是個外交官,他不願呆在北愛爾蘭;他偶爾從一個傢伙那裡買了珍本書籍,那人是在北愛爾蘭長大的,而且現在在倫敦中心地帶開著一家完全合法的商店。你知道任何一個律師都會說:純屬巧合。沒有一件能夠模模糊糊地稱得上是證據。每個人的背景都完全足夠證明他的聖徒身份。」

  「這是些我們一直在尋找的人。」阿什利堅持說。

  「這我知道。」歐文斯起初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幾乎吃了一驚。他的職業要求告訴他,這是一個錯誤,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正好相反。對於這個反恐怖活動處的指揮官來說,這不是一種陌生的、而是一種老是使他心神不安的感覺。要是他的直覺錯了,那麼此刻他正在留意著錯誤的地方、錯誤的人。但是他的直覺幾乎從未出過錯,「你知道這場比賽的規則,我甚至不能夠去找專員,他會把我踢出辦公室,而且這樣做他還是對的。我們除了未經證實的懷疑之外什麼都沒有。」兩個人互相凝視了幾秒鐘。

  「我從未想過要當一名警察。」阿什利笑著招搖頭。

  「我也沒有實現我的願望。六歲的時候我想做一個火車司機,但我父親說家裡在鐵路上工作的人夠多了,所以我成了一名警察。」他們兩個都大笑起來。

  「我將加強對庫利出國旅行的監視。我認為你那兒得不出更多的結果了。」阿什利最後說。

  「我們必須等待他們犯錯誤,遲早他們都會這樣的,你知道。」

  「但是能來得及嗎?」這是一個問題。

  「這就是我們要的東西。」亞歷克斯說。

  「你是怎麼弄到的?」米勒驚訝地問。

  「日常事務,朋友。電力公司整天都在拍攝他們供電範圍內的航空照片,他們幫助我們部署了我們必須干的調查工作。這兒」——他的手伸進公文包——「這是一張地形圖,上面有你的目標,老弟。」亞歷克斯遞給他一隻從公司借來的放大鏡。

  這是張彩色照片,攝於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你可以辨別出汽車的樣式。它必定是去年夏天照的——那上面的草地剛剛被削過……

  「這懸崖有多高?」

  「反正你不會想從那上面跌落下來。它還會突然塌方。我忘記了它是由什麼構成的,沙巖或者其他比較松的岩石,但你們對此要小心在意。看見這裡的欄杆了嗎?

  人們知道要遠離懸崖的邊緣。我們在凱爾文特克利夫的核電廠碰到的也是同樣的問題,那兒也是這樣的地質結構,許多力量都投入到給這家工廠建立一個牢固的地基上去了。」

  「只有一條公路可以進去。」米勒注意到了。

  「另一頭還是不通的。這是一個問題。這裡到處遍佈溪谷。注意這裡的公路上拉出的這條電力線,它穿越這片曠野,看來有一條舊時的農場小道與這條公路相連,但人們讓它荒蕪了,這將對我們有用。」

  「怎麼用?沒有人能利用它。」

  「等一會兒我再告訴你。星期五,你和我去釣魚。」

  「什麼?」米勒更吃驚了。

  「你想去打量一下那懸崖,對不對?另外,那藍色的魚正在輕快地游動。我喜歡藍色的魚。」

  布蘭克裡奇最後出示了人像靶。傑克現在已不那麼經常上打靶場了,他主要在上午上課前去。不用說,大門外發生的事件己告訴了海軍陸戰隊士兵和國民警衛隊的工作是有價值的。兩個海軍陸戰隊士兵和一個國民警衛隊員也用他們值勤時攜帶的槍支打了靶。他們現在不只是為通過資格考試而射擊了,而是都在為了打出高水平來。傑克按了按鈕,拉回了他的靶。他的子彈全都群集在靶的中心。

  「相當不錯,博士。」准尉站在他身後,「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比賽,我想你現在會有資格得一枚獎章的。」

  瑞安搖搖頭。在早晨散步之後他仍須去淋浴,「我這不是為了比賽得分,軍士長。」

  「你的小女孩什麼時候回家?」

  「下星期三,我希望。」

  「很好,先生,誰來照管她?」

  「凱茜會請幾個星期的假。」

  「如果你們需要什麼幫助的話,我的妻子會來幫忙。」布蘭克裡奇說。

  傑克驚訝地轉過身來,「西茜——傑克遜少校的妻子——願意過來給我們幫忙,請替我們謝謝你的妻子,軍士長,她真太好了。」

  「沒什麼,有幸發現那些壞傢伙了嗎?」瑞安一天去一趟中央情報局已算不上秘密了。

  「還沒有。」

  「早上好,亞歷克斯。」野外作業的主管人說:「你呆得稍長了一點。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伯特?格裡芬總是到得很早,但他很少見到杜彭斯在早晨七點以前回家。

  「我剛剛把這新的威斯汀豪斯變壓器說明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他們消除了設備上的那些缺陷了嗎?」

  「大多數毛病解決了,用來野外測試是足夠可以了,我認為。」

  「好。」格裡芬坐到他的椅子裡,「給我講講情況。」

  「先生,我主要是為那些舊設備發愁。我們開始更新這些舊設備的時候問題會越來越多,我們上個月那次化學洩漏……」

  「哦,是的。」格裡芬轉著眼睛。目前使用的大多數設備都含有 PBB,作為動力變壓器內的冷卻劑,這對於鐵路護路工是有危害的。他們本該穿著防毒衣在變壓器上操作,但他們常常不顧公司的規章制度。 PBB對人有嚴重的危害,更糟的是,公司不得不定期處理這有毒的液體。這樣做代價昂貴,而且會有液體溢出的危險。

  處理這些事情的文書工作很快會跟處理公司的原子能反應工廠的有關情況一樣花費時間。威斯汀豪斯工廠在對變壓器進行實驗,完全用惰性的化學元素取代 PBB。雖說代價昂貴,但從長遠的經濟效益來說卻有著極大的潛力——而且還能避免環境保護論者指著脊背罵娘,這比省一些錢更有吸引力,「亞歷克斯,如果你能扶持起新產品,而且發揮效用的話,我將送你一輛公司的汽車!」

  「好哇,我願盡力而為。威斯汀豪斯將免費借給我們一個變壓器做試驗。」

  「這確實是個好開端。」格裡芬評論道:「但他們確實已消除了機器的缺陷了嗎?」

  「他們是這樣說的,除了偶爾有些電壓波動之外。他們眼下還不能確定是什麼原因,因此想作些野外測試。」

  「那些電壓波動有多厲害?」

  「勉強夠格。」亞歷克斯拿出本拍紙簿讀開了數據,「原因,看來是個環境問題,好像僅發生在周圍空氣溫度快速變化的時候。假如這是確實的原因,那麼這事兒的成功該不會是很困難的。」

  格裡芬考慮了一下,「好吧,你打算把它裝在什麼地方?」

  「我已安排好了一個場地,在安妮阿蘭多,安納被利斯的南面。」

  「那離這兒有很多路,為什麼選在那裡?」

  「那是一條一端不通的電力線路,萬一變壓器壞了,將不會影響很多的住家。另外,我手下有一組人離那裡僅二十英里,我已就設備使用對他們進行了訓練。我們裝配的測試設備,在最初的幾個月中我可以讓他們每天檢查這些設備。如果試驗成功,我們可以在秋季訂購設備,明年春天推廣使用。」

  杜彭斯在格裡芬的桌子上攤開地圖,「就在這兒。」

  「豪華的居住區。」這個野外作業的主管人猶豫不決的說。

  「啦,得啦,頭兒!」亞歷充斯大聲道:「假如我們所有的實驗都在窮人的居住區做,那怎麼見報?而且」——他微笑了——「所有那些環境保護論的怪物都是富人,不是嗎?」

  「好了,你可以進行這個試驗。什麼時候能裝配完畢?」

  「威斯汀豪斯工廠下週末將設備運來,然後在三天內將它裝配好並投入運行。

  我要我的手下檢查電力線路——事實上,我親自前去安裝,假如你不介意的話。」

  格裡芬點頭表示認可,「你才是我中意的工程師,孩子。大多數進我們公司的學生娃現在都伯髒了他們的手。你能隨時讓我瞭解這工作進行的情況嗎?」

  「是,先生。」

  杜彭斯離開這座大樓,開著他那輛用了兩年的公司的普利茅斯車回家。他駛離公路的時候車輛交通的高峰時間還剛開始,所以一小時之內他已在家裡了。肖恩?米勒剛醒來,正在喝著茶看電視。亞歷克斯不知道人怎麼能以喝茶開始一天的生活。

  他為自己做了些速溶咖啡。

  「一切順利?」米勒問。

  「沒問題。」亞歷克斯微笑著,接著頓住了。他想到他會失去他的工作。在學院學習時他高談闊論將權力帶給人民,開始在這個公司工作之後,他驚訝地認識到,自己作為一個公共事業機構的工程師,實際上正是在這樣做,「來,我們去船上談談這件事。」

  星期三是個特殊的日子。傑克丟開了他所有的工作。當凱茜用輪椅把女兒推出來時,她一直抱著那只玩具熊。這只熊是海軍學校的學員送給他的一件禮物,是個龐然大物,重達六十磅,幾乎有五英尺高,頭上戴著頂熊皮帽,這項皮帽是一個海軍訓練指導官送給布蘭克裡奇和警衛分隊的禮物。一個警官為他們打開門。這是三月問有風的日子,家用旅行車就停在外邊。凱茜向護士道謝的時候,傑克用雙臂捧抱出他的女兒。他確信她已坐穩在她的安全椅上後,親自扣緊了安全帶。那只熊不得不放到後座。

  「準備好回家了嗎?薩莉?」

  「是的。」她的聲音沒精打采。護土介紹說她仍在夢中哭喊。她的腿終於全好了,又能行走了,雖說定得很笨拙,但畢竟能走了。除開失去了她的脾臟之外,她又整個地恢復了原樣。她的頭髮被理得短短的,但不久就會長長的。甚至那傷疤,外科醫生說也會消失,而且兒科醫生向他保證說幾個月之內夢魘的症狀也會終止。

  傑克轉過身來撫摸著她的小臉,努力現出笑容。這不是他慣常所有的笑容。在這笑容後面,瑞安心中又翻滾起強烈的感情波瀾、但他告誡自己,這不是時候。薩莉現在需要一個父親,而不是一個復仇者。

  「我們有件會讓你吃驚的東西正等待著你。」他說。

  「什麼東西?」薩莉問。

  「假如我告訴了你,那它就不能叫你吃驚了。」父親說。

  「爸爸!」這一瞬間又像原來那個小女孩了。

  「等會兒就會知道的。」

  「那是什麼呀?」凱茜踏上車的時候問。

  「叫人吃驚的東西。」

  「什麼叫人吃驚的東西?」

  「看,」傑克對他女兒說:「媽媽也不知道。」

  「傑克,到底是什麼事?」

  瑞安答道:「申克醫生和我上星期作了一次短短的談話。」他鬆開制動閘將車開上了布魯達路。

  「我要我的熊。」薩莉說。

  「它在這裡放不下,親愛的。」凱茜回答。

  「但你可以戴它的帽子,它說這是可以的。」傑克遞過帽子,這項儀仗隊的帽子落下來罩住了她的腦袋。

  「你謝了那些送給你熊的人了嗎?」凱茜問。

  「當然。」瑞安一下子笑了,「這學期沒有人不及格,但這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傑克打分以鐵面無私著稱,這學期本也免不了有不及格的,原則真沒人情味,他對自己說。他班裡的學員不斷地送花、玩物、智力玩具和明信片給薩莉,這些都使他的小女兒快活,也給兒科病房的五十多個病孩帶來了愉快。大灰熊極吸引人,護士告訴凱茜,那玩藝兒效果特好。這異常龐大的玩具一直帶著薩莉對它的依戀,被放在這女孩的床頂上。這行動令人很難領會,但傑克領悟了這一點。威廉?泰勒現在正在家裡作最後的安排。

   傑克花了不少時間,像帶著一車一碰就碎的雞蛋一樣小心地開著車。他最近在中央情報局養成的習慣使他極想抽一支雪茄煙,但他知道現在他不得不停止抽煙了,因為有凱茜整日在家。他小心地避開凱茜那一天所走的路線,那天——想到這裡,一如他幾個星期以來的那樣,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繃緊了。他知道他必須停止這麼無休止地去想這些。這已經成了一種擺脫不了的思想感情,而且也無濟於事。

  自從這……事故,路邊的景色也已變了,那光禿禿的樹林隨著春天的到來,現在吐出了新芽嫩葉。馬和牛分散在農場的草地上,一些小牛和小馬隱約可見;薩莉看著它們,鼻子壓在汽車的玻璃上。年復一年生活都在自我更新,瑞安對自己說。

  他的家庭重又完整,而他願意再繼續這樣保持下去。最後到了該轉上鷹巢路的時候,傑克注意到有些公用事業的卡車仍在這一帶停留。當他左轉到自己家的車道上去的那一刻,他有點納悶,這些車在那兒幹什麼。

  「斯基普在嗎?」凱茜問道。

  「好像在。」傑克忍住笑回答。

  「他們回家了。」亞歷克斯說。

  「是的。」路易斯說。這兩個男人都爬在公用事業的電線桿頂端,表面上在為那個實驗性的變壓器拉供電的動力線,「你知道,那件事幹完後的那一天,」這個電力線路工人說:「報上出現過這個女士的照片。有個小女孩撞進了一個櫥窗,臉傷得很厲害,這個女人保住了她的眼睛,夥計。」

  「我記得,路易斯。」亞歷克斯舉起他的相機攝下了一連串快鏡頭。

  「而且我不喜歡加害於小孩子,夥計。」路易斯說:「當然警察又當別論。」

  他防禦性地加上一句。他不必說出這孩子的父親是警察。這是交易。就像亞歷克斯,他還尚有一點顧忌,傷害孩子不是他能毫無內疚地去幹的事情。

  「也許我們都很走運。」客觀上亞歷克斯知道,對於革命者來說,這樣的考慮方式是愚蠢的,在他的使命中無多愁善感可言;多愁善感會影響他的行動,也會拖延任務的完成,而且造成更多的傷亡。他也知道禁止傷害兒童的有關戒律是任何人在創建組織時都有的綱領內容。

  「是的。」

  「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他們找了個女傭人——當然,是黑人,漂亮的女人,開一輛雷弗牌車。這會兒另外還有個人在那裡,是個城裡的白人,大個子。他走路樣子很可笑。」

  「好。」亞歷克斯記下了前者,略去了後者。這男人可能是這傢伙的一個朋友。

  「那些警察——州警察——最低限度兩個小時返回這裡一趟。其中有一個昨天下午問起我們在這裡幹什麼。他們對這一帶很關注。有一條外加的電話線通進那小屋——是通一家報警公司的。所以,他們有一個屋內報警器,而且警察們老是在附近。」

  「知道了,繼續觀察,但不要太明顯了。」

  「我會做到的。」

  「到家了。」瑞安吐了一口氣,他停住車走出來,轉到薩莉那邊的車門。他看見這小女孩沒有解安全帶的扣,就動手給她解開,然後把他的女兒從車中舉出來。她的臂摟著他的脖子,頃刻之間生活又變得那麼美好。他用雙臂把薩莉擁在胸前,抱著她向大門走去。

  「歡迎歸來。」斯基普已經打開了門。

  「讓我吃驚的東西在哪裡?」薩莉要求知道。

  「讓你吃驚的東西?」泰勒吃了一驚,「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爸爸!」她的父親看到了她責備的目光。

  「進來。」泰勒說。

  哈克特太太也在那裡,她已為大家準備好了午餐。作為一個帶著兩個兒子的單身母親,她靠努力工作來維持三個人的生活。瑞安放下他的小女孩,孩子向廚房走去。斯基普?泰勒和她父親注意著她那不靈活的腿走完這段距離。

  「上帝,這孩子的痊癒真是不可思議。」泰勒評論說。

  「為什麼?」傑克很驚訝。

  「我有次打球折斷了腿——如果我那時候恢復得有這麼快,該他媽有多好。繼續往前走。」泰勒示意傑克走出門外。他先查看了汽車中那只玩具熊,「我聽說過這種玩具熊。這一個必定在芝加哥參加過比賽。」

  然後他們走到瑞安屋子北面的樹林裡,在那裡他們找到了讓薩莉驚奇的東西,它拴在一棵樹上。傑克鬆開鏈條讓它振作起來。

  「謝謝你把它帶來。」

  「嗨!沒什麼,看到她回來真高興,朋友。」

  這兩個男人掉頭向屋子走去。傑克在拐角左面偷看薩莉,發現她已快吃完一塊花生醬三明治了。

  「薩莉……」他說。他妻子正張大了嘴看著他。就在傑克把這小狗牽到地板上的時候,他的小女孩轉過臉來。

  這是一隻黑色的萊勃拉特種狗,剛剛長到能離開它的母親。這小動物需要單獨見面以弄清楚誰是它的主人。它使勁擺著尾巴,蹦著、跳著,挨著牆邊跑了過去,薩莉站在地上,急忙抓住了它。一會兒後,小狗舔淨了她的臉。

  「跟一隻小狗玩,她還太小了一點。」凱茜說。

  「行啊,今天下午你可以把它帶回去。」傑克平靜地回答。這番評論使他不快。

  小狗開始舔他女兒的鞋後跟,逗得她尖聲直叫,「要騎馬她還不夠大,但我想玩小狗正合適。」

  「你訓練它!」

  「那不難。這是條純種狗。萊勃拉特種狗嘴很柔軟,而它們喜歡孩子。」傑克繼續說:「我已經給它訂了訓練計劃。」

  「訓練計劃?」凱茜現在弄糊塗了。

  「這個品種叫做萊勃拉特獵犬。」傑克答道。

  「它能長多大?」

  「哦,也許七十磅。」

  「那比她還大!」

  「是的,它們還愛好游泳。它可以在游泳池中照管她。」

  「我們沒有游泳池。」

  「在三個星期之內開工。」傑克又笑了。申克醫生也說游泳對這種傷是個好療法。

  「你最近夠忙的。」他的妻子評論說。現在她笑了。

  「我曾打算要一隻紐芬蘭種狗,但它們真太大了——一百五十磅。」

  「好吧,這是你第一件要做的工作。」凱茜指出。傑克拿了一張紙巾去清除瓷磚上的泥水跡。沒等他開始干,他的小女孩給了他一個極度猛烈的擁抱,幾乎令他窒息。他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不能不這樣。這會兒他若哭起來,薩莉會不理解的。生活又回復到了本來的樣子。現在,要是我們能保持這樣生活該有多好哇。

  「我明天要把照片部拍下來,我要在樹林長密之前把這事兒幹完。等它們長密了,你就不能從公路上清楚地看清那屋子了。」亞歷克斯總結他實地勘察的結果時說。

  「報警器怎麼辦?」

  亞歷克斯讀出記在筆記上的情報。

  「你該死的是怎麼得到這些情報的?」

  杜彭斯砰的一聲開了瓶啤酒,心中暗自好笑,「很容易。假如你想知道任何一種防盜報警器的情況,你打電話給製造它的公司,說你為一家保險公司工作,你告訴他們一個保險單號碼——當然,是你編造的——他們就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情報。

  瑞安有一個環形防禦系統,用控制要衝的辦法擊退來犯者。這意昧著報警公司知道進入屋子的要衝點。他們在這片地裡的某些地方設置了紅外線波束!很可能在樹旁的樹林裡。這傢伙不蠢,肖恩。」

  「沒關係。」

  「好吧,我不過告訴你而已。另外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這一回不能傷害那孩子,如果可能做到的話,那妻子也不要傷害。」

  「傷害他們不是計劃的目的。」米勒向他保證。

  「那是我的人提出來的。」亞歷克斯繼續說,沒把真相全告訴他,「你必須明白,肖恩,殘害兒童在這裡被視為罪惡與不道德,這不是我們想要有的形象,你能理解嗎?」

  「你們打算出來和我們一起幹嗎?」

  杜彭斯點點頭,」恐怕是必要的。」

  「我想我們別這樣做,因為這樣做只意味著還要消滅所有見過你們面的人。」

  你這個冷酷的乳臭末干的小人,杜彭斯想。雖然他說得很好聽。死人是不會揭人隱私的。

  「很好。現在我們唯一要做的事是想辦法使安全警衛人員鬆懈一點。」這個英國人說:「我喜歡避免一味憑蠻力去幹。」

  幾分鐘後亞歷克斯回他的臥室就寢,留下米勒在電視機前仔細看他給他的材料。

  總的來說,這是一次很有益的旅行。計劃已初步形成,它需要很多人,但這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米勒對亞歷克斯的尊敬現在減少了。不錯,這個人是有能力的,甚至是才華橫溢的,這表現在他擬訂的聲東擊西的計劃上——但他那荒謬可笑的同情心除外!並不是米勒十分愛好傷害兒童,但是假如革命需要這樣,那麼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此外,那還能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它會告訴人們他和他的組織是必須認真對待的。沒有亞歷克斯去克服那些困難,他就永遠不會成功,但現在這已不成為米勒的問題了。行動計劃的第一部分他已胸有成竹,第二部分也已在制訂。雖已夭折過一次,但這一次不會再失敗了,米勒向自己保證。

  第二天中午時分,亞歷克斯把照片給了他,開車送他到一個遠離哥倫比亞特區地鐵中心的車站,米勒在那裡坐上通往國際機場的地鐵,去趕乘回家的四趟班機的頭一班。

  傑克走進薩莉的臥室時,快要到十一點了。那小狗——他的小女兒已給它取名為厄尼——正不顯眼地蜷縮在角落裡。這是他所做的最聰明的一件事。薩莉太愛厄尼了,就不去想她的傷口疼痛了。她竭盡那軟弱的腿的力量去追逐小狗。這一切足夠讓她的父親寬容小狗咀嚼鞋子和多次弄髒屋子的錯誤了。幾個星期之內她就會復原成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離開之前傑克輕輕地掖好薩莉的被子,他回到房裡時凱茜已在床上了。

  「她好嗎?」

  「睡得像個安琪兒。」傑克說著,溜進她身旁。

  「厄尼呢?」

  「也在那裡,我聽見它用尾巴拍打牆壁的聲音。」他張開雙臂摟住了她。

第二十一章 計劃   米勒帶回了複製好的航空照片;地形圖以及從水陸各個角度拍攝的瑞安家的照片,「他這人很細緻。」奧唐納評價說。除了這些圖片,還有杜彭斯手下人提供的觀察記錄和其他被認為是有意義的材料的打印件。

  「可惜他讓個人感情妨礙了自己的行動。」米勒冷冷地說了一聲。

  「難道你沒有過嗎,肖恩?」奧唐納溫和地責備了一句。

  「這樣的事將再也不會發生了。」他的行動小組組長保證道。

  「很好。對於錯誤,重要的是吸取教訓。現在讓我們來仔細看看你們制訂的行動計劃。」

  肖恩鋪開另外兩張地圖,花二十分鐘時間把自己的設想。講了一遍。結束時他提到了杜彭斯聲東擊西的計劃。

  「我贊成。」奧唐納轉向他的諜報頭子,「你看呢,約瑟夫?」

  「這次的對手是很厲害的,當然,計劃已充分考慮了這一點。唯一使我擔憂的是該行動計劃幾乎要動用我們的全部人馬。」

  「看來沒有其他別的辦法。」米勒解釋說,「集中人員倒不成問題,但結束後的撤離恐怕會很困難。時間是個關鍵問題……」

  「時間的確緊張,因此一定要行動迅速。」奧唐納點點頭,又問:「對方還可能有什麼別的動作嗎?」

  「我看沒有了,計劃已作了最壞的打算。」麥肯尼應道。

  「直升飛機的事考慮了沒有?上次差一點毀了我們。」米勒說:「如果我們對此有準備,那是沒問題的,但我們必須早就有所準備。」

  「很好。」奧唐納接著說:「再談談計劃的第二部分?」

  「顯然我們得先弄清全部襲擊目標,另外你們要我何時動用我的人?」諜報頭子的潛伏特工人員已奉命靜候了幾個星期。

  「現在還不是時候。」頭頭想了一下,「肖恩,關於規定的時間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我們必須堅守到任務全部完成後才能離開。」

  「對。上次行動就證明這樣做是正確的。」頭頭表示贊成,並問:「這次行動需要多少人?」

  「至少十五人。我想我們可以請亞歷克斯支援三名經過訓練的人,包括他本人在內。再多的話——不,我們應該盡可能地限制他的人員。」 「我同意。」麥肯尼接了話。

  「那麼訓練問題呢?」奧唐納又問。

  「大部分項目都是我們曾經碰到過的,」

  「什麼時候開始?」

  「提前一個月。」米勒答道:「時間拖得再長只能是一種浪費。一個月裡我可以做許多事情。」

  「這是行動計劃。」墨裡說:「你可以將它們放在你的大使館內,或者我們把它藏進總統府對面的布萊爾宮。」

  「一切寄希望於你們特工隊的人……」外交警衛隊的頭頭覺得不必再說下去。他的責任是保證他們的安全,但除了不得不做的,他不想再向外國人透露得更多。

  「是的,我明白。他們將得到特工隊所有安全分隊的保護,同時協助保衛工作的還有兩名聯邦調查局的聯絡員和當地警察局的常規支援力量。另外,我們還有兩隊始終處於警備狀態的直升飛機救援分隊人員,一隊在哥倫比亞特區,另一支後備隊在匡蒂科。」

  「這事有多少人知道?」阿什利問。

  「事先向特工隊和聯邦調查局的人都下達過簡令。在你們的先遣人員來偵查之前,他們已檢查了大部分地方。不到萬不得已,就不通知當地警察。」

  「你說的是檢查了大部分地區而不是全部?」歐文斯追間了一句。

  「難道你希望我們這麼早就對一些未公開宣佈的地點也進行偵查?」

  「不。」外交警衛隊的頭頭搖搖頭,「現在就暴露政府的介入是很糟糕的。你知道,官方還沒有宣佈他們的訪問。保守秘密是最好約防衛措施。」

  歐文斯注視著他的同事,沒作任何反應。這位外交警衛隊的頭目也在歐文斯的懷疑分子名單之中,他己下令不讓任何人知道他正在進行的調查的詳情。歐文斯思忖著眼前這個人應當是無可懷疑的,可他的偵探們己發現此人私生活中曾有一些不規行為,可不知怎麼都逃過了先前所有的偵查網。在確信他不是一個潛在的危險之前,將不讓他知道已有幾個懷疑對像看過了預定的訪問計劃。反恐怖活動處的頭頭向墨裡冷冷地眨了眨眼。

  「我想你們已經做得過分了,先生們,不過這是你們的事。」聯邦調查局的人說著站了起來,「你們的人明天乘飛機去?」

  「是的。」

  「那好,特工隊的丘克?艾夫裡將到杜勒斯機場接你們。叫他們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不必客氣。你們將得到全面的合作。」他目送歐文斯他們離去。五分鐘後,歐文斯又回來了。

  「還有什麼,吉米?」墨裡平靜地問道。

  「你們打算如何進一步對付襲擊瑞安的那夥人?」

  「在過去的兩周中漢什麼進展。」墨裡承認,「你們呢?」他反問。

  「我們這邊已經發現了一條線索——確切地說,我們推測這是條線索。」

  聯邦調查局的人笑了,「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那麼,他是誰?」

  「傑弗雷?瓦特金斯。」這句話使對方大吃一驚。

  「外事局的那個傢伙?該死的!名單上還有其他我認識的人嗎?」

  「剛才你與他談話的那個傢伙也是。阿什利的人發現他對妻子有些不忠。」

  「是同小伙子還是問姑娘?」墨裡從歐文斯剛才說的話中得到了一些暗示,「你認為他本人還不知道,吉米?」

  「他不知道訪問的安排已經洩密,已讓一些不該知道的人知道了。瓦特金斯是其中一個,我們這位外交警衛隊的朋友也得算進去。」

  「噢,真是太妙了!訪問計劃可能已被洩露,而且你還不能告訴安全分隊的頭頭,因為他有可能也是一個……」

  「這實在不太可能,但我們必須考慮到這種可能性。」

  「取消殿下的這次旅行,吉米。如果你不得不因此讓他感到一點痛苦,但願他不至於為此而送命。」

  「我們做不到。他也不願這樣做。前天我和殿下談話並向他提及這個問題,他拒絕別人以這樣的方式安排他的生活。」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墨裡眼珠滴溜溜轉動地看著他。

  「我必須告訴什麼人,丹。如果我不能告訴自己的夥伴,那麼……」歐文斯揮動著雙手喊道。

  「你希望我們來幫你取消這次旅行嗎?」墨裡問道。他知道歐文斯難以回答這個問題,「讓我來把這個問題點出來吧。你想讓我們的人警惕著一場很可能發生的襲擊,而你們的人中可能有一個壞人。」

  「不錯。」

  「這將不會使我們的人感到怎麼高興。」

  「我本人也並不十分喜歡這樣做,丹。」歐文斯回答說。

  「嗯,這倒可以讓比爾?肖多操點心。」墨裡突然冒出另一個念頭,「吉米,這是懸掛在鉤上的一件非常值錢的話誘餌。」

  「壞蛋明白這一點。我們的任務是不讓這些殘忍的鯊魚接近,對嗎?」

  墨裡搖搖頭。最理想的解決辦法是努力取消這次旅行計劃,從而這個問題又回到歐文斯和阿什利身上。這樣做意味著將國務院也捲入其中。墨裡清楚,這個霧谷(即美國國務院)中的年輕人肯定要反對這一想法的。你不可以拒絕接待一位未來的政府首腦,只因為聯邦調查局和特工隊的人認為他們不能保證他的安全——而如果來訪者知道自己的安全得不到美國國務院安全保衛人員的保護時,美國人保證法律實施的好名聲也將成為一種笑柄。

  「你有關於瓦特金斯的材料嗎?」過了一會兒墨裡問道。歐文斯簡要地講了他的「證據」。

  「就這些麼?」

  「我們還在進一步調查,可到目前為止事實材料就是這些。當然,可能這一切都是一種巧合……」

  「不,聽起來你似乎是對的。」墨裡不相信有這麼多的巧合,「可是在美國我們還沒能找到嫌疑犯。你是否想過拘捕這個嫌疑犯?」

  「你的意思是對計劃日程表做些變更?我們已經做了。可這又怎麼樣?我們可以這麼做,然後盯著瓦特金斯,如果他去商店,就逮住那裡的兩個人——假如我們能進一步證實發生的事正像我們所預料的話。遺憾的是,這將意味著我們會失去關於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唯一線索,這是以前從未得到過的,丹。此刻,我們正在盡可能地監視庫利,他還在旅行途中。如果我們能發現誰是他正在聯繫的人,那我們很可能就可以把握整個行動。當然,你所說的也是一種選擇,但不是最佳方案。你知道,我們還有時間。在我們必須採取這種極端行動之前,我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

  墨裡點點頭,與其說是表示同意不如說是表示聽懂了。找到並擊敗奧唐納那夥人的迫切願望,擾得倫敦警察們不得安寧。現在抓獲庫利只會使計劃陷入困境。這顯然不是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決定的事。他肯定聯邦調查局一定更會這麼認為。

  「傑克,毫無疑問,我希望你和我一道走。」馬丁?格特說:「沒問題吧?」

  「什麼?」瑞安問道,看到了對方緝來的責備的目光,「好吧,好吧。」他還是收起了正在翻閱的文件卷宗,將它們鎖進了文件櫃,然後一把抓起茄克外套。格特領著瑞安進了拐角後的電梯。到一樓後,他們迅速向西走去。進入總部大樓後面的一幢附屬建築物。在這座新樓裡,他們通過了五個檢查口。這對瑞安來說是空前的順利。他真不知道是否格特重新編排通行控制計算機上的所有程序而讓他得以進入這幢大樓。十分鐘後,他們到了四樓一問只標著號碼的房門前。

  「傑克,這是吉恩-克勞德,我們的法國同事。」

  瑞安與一個看上去比他大二十歲光景的男人握了握手。此人臉上明顯地帶著一種彬彬有禮的冷漠,「怎麼回事,馬丁?」

  「瑞安教授,」吉恩-克勞德開了口,「有人告訴我說您就是我們必須感謝的那個人。」

  「為什麼……」瑞安沒問下去。法國人領他走到一台電視監視器前。

  「傑克,你從未見過這個。」當一幅圖像在熒屏上出現時,格特這麼說。這一定是衛星照片。從觀察角度的緩慢變化中瑞安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他問道。

  「昨天晚上,當地時間大約凌晨三點。」

  「對。」吉恩-克勞德附和了一聲。他的雙眼仍注視著熒屏。

  這是二十號營地,是「直接行動」組織的營地之一,瑞安暗暗想道。營地中每所臨時營房之間的間距都差不多。從紅外線照片中可以看出其中的三所營房都有加熱裝置,蕩動的熱氣告訴他地面溫度一定極低。營地南側的一座小沙丘後面,有兩輛蓋著帆布的車,但看不出究競是吉普還是小貨車。鏡頭再推近,灰暗的背景下隱隱約約有什麼在移動:是人。從他們的行走方式可以推斷出,這是士兵。他數了數,共八人,分成兩個小隊。在一所營房附近有一束亮光。那裡出現了一個站著的人。凌晨三點,人體各部位的功能正是最低潮的時候。其中一名營地哨兵開始在崗位上抽煙,不用說是為了不打磕睡。這是個錯誤,瑞安心想。火柴發出的亮光將破壞他夜裡的視覺。噢,那麼……

  「請看這個。」吉恩—克勞德又說。

  八個入侵者中有人閃出一瞬光亮,奇怪的是只見光亮而聽不到任何聲音。瑞安不知道是不是哨兵被摸了,但他的煙頭肯定甩到了大約二英尺之外。在這以後留下兩個一動不動的人形。這是一次殺人行動,瑞安暗自說道。上帝啊,我在、看些什麼?八個淡淡的人影漸漸接近營地。他們首先進了哨兵的營房——這在任何時候都一樣。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出來了。接著、再重新組成兩支四人小隊,每個小隊都朝一所「亮」著的營房走去。

  「這些是什麼人?」傑克問。

  「帕拉斯的人。」吉恩-克勞德簡短地回答。

  「三十秒鐘以後,有幾個人重新出現。又過了片刻,其餘的也都出來了——瑞安發現,出來的比剛才進去的人要多。有兩個人似乎扛著什麼東西。又有一些人出現在畫面上。突然閃出一道耀眼的光,熒屏上的其餘部分都看不見了。接著就出現了一架直升飛機,在紅外線照片中可以看到它的引擎在發出火光。下面這部分片子已損壞,鏡頭又移了回去。另兩架直升飛機進入畫面。一架停在沙丘後的車輛附近,帆布下的兩輛吉普車馬上向飛機駛去。第一架直升飛機起飛後,另一架輕輕掠過地面,循著吉普車留下的軌跡溜了幾英里,用它向下的氣流撫平車輪的痕跡。這時,衛星停止觀察,屏幕上所有的人物都不見了。整個行動歷時十多分鐘。

  「乾淨利落。」馬丁舒了一口氣。

  「你們抓到了她?」傑克忍不住問。

  「是的。」吉恩-克勞德應道:「另外還有五個人,其中四人活著。我們將他們全部轉移了。那兩個營地哨兵,很遺憾,他們恐怕活不過今晚了。」法國人總是以同樣的一種漂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遺憾。他臉上現出一種很真切的內疚感。

  「你們的人受傷了嗎?」格特問道。

  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他們都睡著了,你看。這個人睡著了,吊床旁有一把手槍,在他的手根本夠不著的地方。」

  「你們把所有人都轉移了,包括營地的哨兵?」

  「當然,現在他們全在乍得。活著的正在受審。」

  「你們是怎麼安排衛星監視區的?」傑克問他。

  「幸運的巧合。」答者以一種法國人的方式不屑地聳了聳肩。

  是啊,許許多多的巧合。傑克心中暗自歎道。我剛剛目睹了三、四個人死亡情景的快速重演。是三、四個恐怖分子,他糾正著自己。這幾個是營地哨兵,但他們是幫助恐怖分子的。襲擊的時間看來不是什麼巧合。法國人希望我們覺得他們真的在從事一項反恐怖分子的活動。

  「為什麼要讓我到這裡來?」

  「因為您使這次行動成為可能。」吉恩-克勞德回答說:「向您致以法蘭西民族的謝意是極大的榮幸。」

  「你們將如何處理那些被捕的人?」傑克對此非常關心。

  「您知道他們暗殺了多少人,為此他們必須受到應有的懲處。公正,他們將得到公正的對待。」

  「你希望看到一個完美的結局,傑克,你剛才已經表露了這點。」格特對他說。

  瑞安把剛才看到的一幕幕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轉移了營地哨兵的屍體意味著他們想如何了結。現在,沒有人能推斷出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不錯,留下了一些子彈洞,還有兩攤血跡,但漢有屍體。襲擊者確實完全掩蓋了他們的痕跡。整個行動是「不可思議的」。沒有絲毫證據能說這是法國人幹的。

  我給這些人判了死刑,瑞安最終意識到。可僅僅其中一個就足以使他感到良心不得安寧。他記得他看到過的那張警察偷拍到的照片上她那張臉,以及模模糊糊的衛星照片中身著比基尼泳裝的形象。

  「她至少暗殺了三個人。」格特一邊說,一邊捕捉著傑克的臉部表情。

  「瑞安教授,她沒有良心,沒有感情。您千萬不要被她的臉蛋所迷惑。」吉恩-克勞德也告誠說:「他們不可能都長得像希特勒。」

  可這僅僅是問題的一個方面,瑞安認為。她的臉龐只能更集中地表明這樣一點:她,是一個人,一個生命,現在這個生命的期限將要被不合人道地截斷了。正像她已經截斷了別人的生命一樣,傑克又提醒自己一句。

  「請原諒。」他開了口,「這確是我的天性羅曼蒂克。」

  「當然,」法國人表示寬容,「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們自己作了這樣的選擇,而不是您,教授。您己替許許多多無辜者的生命報了仇,您還拯救了那些您素不相識的人。這是一份正式的感謝信——當然,是保密的——為了您的援助。」

  「很高興能夠效勞,上校。」格特說。大家握了握手,馬丁又領著傑克回到總部大樓。』「我想我再也不願看到剛才那樣的事了。」瑞安在走廊上說:「我是說,我不想看到他們的臉。我是說——唉!我,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想說什麼。也許——只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上來看事情就不同了,你明白嗎?這太像在電視裡觀看一場球賽了,然而這不是球賽。唉,不管它。這傢伙是什麼人?」

  「吉恩-克勞德是法國國外情報局華盛頓站的頭頭,他是聯絡官。我們得到她的第一張新照片才一天半,他們就準備好了行動計劃,六小時之內就開始行動了,真夠絕的。」

  「可想而知他們想要留給我們深刻的印象。他們不會把那些人帶回國去,是嗎?」

  「沒有。我很懷疑這些人會被送回法國去出席審判。還記得上次他們企圖對『直接行動』組織的成員進行公開審判所遇到的麻煩嗎?陪審員開始接到一個個半夜電話,結果審判不了了之。也許他們不想再忍受這種持久的混亂了。」格特皺眉蹙額說:「行了,我們沒必要為此去做什麼。他們的制度和我們不同。我們所做的只是向一個盟國提供情報。」

  「一個美國法庭會認為這種同謀者也算殺人犯。」

  「可能的。」格特表示同意。『就個人來說,我傾向於吉恩-克勞德的觀點。」

  「那你為什麼要在八月份離開這兒?」瑞安問他。

  格特面背著瑞安,說了聲:「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傑克。」

  瑞安獨自回到辦公室,剛才看到的一幕幕怎麼都無法從腦中趕走。五千英里之外,法國國外情報局的「行動」人員正在審訊那位姑娘,如果這些也有錄像,他們的手段一定是極其野蠻凶殘的。他們會怎樣對待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瑞安真不願知道。不過「直接行動」組織的人是罪有應得,瑞安自我安慰著。首先,他們是自覺地選擇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其次,在前些年擾亂法國法律制度的活動中,他們己給對方提供了一個剝奪他們受任何憲法條款保護的借口……然而難道這真是借口嗎?

  一輛小噸位貨車想徑直開上經過胡佛大廈的一條路,可衛兵揮手要它退回去。駕駛人遲遲疑疑地停了下來,又沮喪,又惱怒,因為他有件急事需要弄個明白。眼下繁忙而擁擠的交通使得他束手無策。最後他只好開始繞著街轉圈,直到拐入一個公共停車庫。停車庫管理員對這輛粗俗的小卡車嗤之以鼻——他更習慣於貝克斯牌和卡迪拉克斯牌的車——因此在領他們上彎道就迅速離去,以表示心中的不屑情緒。小貨車駕駛人和他的兒子不計較這一些。他們走下了山道,穿過街,來到了剛才不准他們通行的路上。最後,他們來到一度大樓前,走了進去。

  正在當班的特工人員看到門口進來了兩個衣衫襤褸的人。年長的那位緊緊地夾了一樣用皮茄克包著的東西,這立即引起了特工人員的高度注意。舉起左手招呼他們,右手去摸別的地方。

  「要我幫忙嗎,先生?」

  「是的。」那男人忙答道:「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說著他打開茄克從裡面拿出一支衝鋒鎗。但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搏得聯邦調查局先生們信任的好辦法。

  值班員一把奪過槍並把它猛地擼下值班桌,同時站起身來掏出了隨身佩帶的左輪手槍。值班桌下的報警開關已經按響,從好幾個房間出來的特工人員迅迅聚集到現場。站在值班桌後的那個人已發現這把槍的槍栓卡在保險位置——這槍沒有危險了,而且槍內也沒有子彈。

  「槍是我發現的!」一起進來的男孩子自豪地宣佈。

  「你說什麼?」剛趕到的一名特工人員問。

  「我想是我把它帶到這兒來的。」孩子的父親說。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那位值班的特工人員說。

  「讓我們看看這支槍。」一位特工頭目隨後也來了。他從一間監視房出來,裡面的電視監視器顯示著進口處發生的一切。值班特工又把槍檢查了一遍,確信絕對不會出問題,然後才把它遞了過去。

  這是一支烏茲-九毫米口徑的以色列衝鋒鎗。由於質量上乘,結構合理,而且子彈落點準確,世界各地都有人用它。這把槍富有特色的「廉價金屬」外表(它的最大特點是便宜,故製作它的材料也被看成是廉價金屬)己蓋上一層紅褐色的鐵銹。水珠從拿搶人的手上滴下來。特工頭目拉開槍栓向槍簡裡瞅。槍曾使用過,用過後也未擦,很難看得出槍是多久以前使用過的;不過在聯邦調查局的案子中,牽涉到這種型號的槍支而仍未偵破的案子,也不是沒有。

  「你們是從哪兒發現的,先生?」

  「在一個採石場,離這兒大約有三十英里。」父親回答說。

  「是我找到的。」孩子又聲明一遍。

  「是這樣,是他發現的。」父親證明,「我覺得這兒應該是收下這支槍的地方。」

  「您想得很對,先生,請你們兩位都跟我來一下,好嗎?」

  值班人員讓這兩位來訪者進去。他和另兩位門崗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們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

  在大樓的頂層,走廊上有幾個人,奇怪地看著這個扛著一支槍走來的男人,但是多管閒事是不符合聯邦調查局風格的——扛槍的人的確有聯邦調查局的通行證,而且正正當當地扛著槍。當他走進一間辦公室,第一位出現在他眼前的秘書立即作出了反應。

  「比爾來了嗎?」扛槍的那位特工人員問。

  「是的,我……」女秘書眼睛沒有離開槍。

  特工人員揮手叫女秘書離開,示意讓來訪者跟他到肖的辦公室去。門開著, 肖正在和一個人談話。裡查德?阿爾登徑直走向肖的辦公桌,把槍擱在一些記錄冊上。

  「天哪,是你,裡奇!」肖抬頭看著特工人員,然後眼光落到這支槍上,「這是什麼?」

  「比爾,這兩位剛才進了樓下的大門,交給我們這支槍。我想這也許是件有趣的東西。」

  肖看看這兩個拿著來訪通行證的人,請他們在靠牆的長沙發上坐下。他又叫來兩名特工人員,還請來了幾名射擊實驗室的人。在安排這些事情的過程中,秘書為那位父親送來一杯咖啡,為孩子送來一份飲料。

  「可以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我嗎?」

  「羅伯特?牛頓,這是我兒子利昂。」說完主動說了他的住址及電話號碼。

  「你們是在哪裡發現這支槍的?」肖問他,旁邊的幾個人在認真地做著記錄。

  「在一個叫瓊斯採石場的地方,我可以在地圖上指給您看。」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

  「我正在抓魚,槍是我找到的。」利昂又提醒他們。

  「我正在砍柴。」父親補充了一句。

  「唔,很好。」肖咧嘴笑了笑,「利昂,你抓到魚過嗎?」

  「沒有,但這次我差點兒就抓到了。」小男孩認真地回答。

  「後來怎麼樣?」

  牛頓先生向兒子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我的鉤子掛上了一件很重的東西,我拉呀,拉呀,拉的。它開始沉下去了,我用上全身的力氣,可還是拽不上來。所以我就叫爸爸了。」

  「我將它『釣』了上來。」牛頓先生接著說:「當我看清這是一支槍時,我差點兒就要拿不住了。魚鉤正好掛在槍扳機的護圈上。噢,這叫什麼槍?」

  「烏茲。大部分都是以色列產的。」武器專家看了看槍,「它在水中至少已有一個月。」

  肖和其他特工人員對這句話交換了一下目光。

  「我擔心我握得太久了。」牛頓先生說:「但願我沒有搞亂槍把上的各種指紋印。」

  「不必擔心,牛頓先生,在水中浸泡這麼久後,已不存在這個問題了。」肖安慰他。

  「您是直接拿到這兒來的嗎?」

  「是的,我們只帶了這把槍就來了,嗯……」他看看手錶——「一個半小時以前。除了處理槍以外,我們什麼別的事也沒做。槍內本來就沒有子彈。」

  「您懂槍嗎?」武器專家問。

  「我在越南呆過一年。我是第一七三空運旅的助理電氣師。我對M-16型步槍非常熟悉。」牛頓笑了笑,「而且我還常去打打獵,主要是打鳥和野兔。」

  「請給我們講講那採石場。」肖提示他說。

  「我估計它距離公路約有3 /4 英里,後面有許多樹。許多小轎車到那兒就回頭了。您知道,那地方主要是為小伙子們星期天晚上出來玩耍時停車的。」

  「您是否在那兒聽到過射擊聲?」

  「沒有,除非在狩獵季節。那兒有松鼠,很多松鼠。可難道用得著這種衝鋒鎗,這不是很奇怪嗎?」

  「您說得是。這種槍是用來殺害一位警官的,而且……」

  「噢,對了!那位婦女和她的孩子正經過安納波利斯,是嗎?」他停頓了片刻,憤憤地詛咒道:「該死!」

  肖瞅著旁邊的小男孩。他大約有九歲,一雙機警的大眼睛,正在細細觀看肖掛在牆上的各種案件和發案現場的大事記,「牛頓先生,您給我們幫了大忙。」

  「是嗎?」利昂接了上來,「你們怎麼處理這支槍呢?」

  「首先,我們要把它擦拭乾淨並證實它還能安全地使用。然後我們要用它來射擊。」武器專家作了回答。他看著肖,說:「你不用指望在上面找到指紋之類的其它證據。採石場的水一定是有化學活性的,這槍被腐蝕得相當厲害。」他又轉向利昂,「孩子,如果你從那水裡抓到什麼魚,你都不能隨便拿去吃,除非你爸爸說行才可以。」

  「好的。」孩子保證道。

  「有纖維附在上面嗎?」肖提醒說。

  「對,很可能有。別急,如果有的話,一定會找到的。槍管怎麼樣?」

  「也可能會發現些什麼。」武器專家回答說:「順便提一下,這把槍來自新加坡。它還相當新。以色列十八個月以前剛准許他們生產槍的部件;現在,M-16型槍的產量已達到與科爾特自動手槍一樣的水平了。」接著他說出一串數字,幾秒鐘後,聯邦調查局駐新加坡大使館法律事務專員將收到這份電報,「我想馬上著手這項工作。」

  「能讓我看看嗎?」小利昂問;「我一定不妨礙你們。」

  「聽著!孩子。」肖對他說:「我想和你爸爸談一會兒。我讓一個叔叔帶你去參觀我們的博物館,怎麼樣?你會看到我們過去抓到的所有壞蛋的照片。你在外面等一下,會有人來帶你去的。」

  「好極了!」

  「我們不能向任何人談起這件事,對嗎?」兒子一定牛頓先生就問。

  「正是這樣,先生。」肖沉默了片刻,「有兩個原因決定它非常重要。第一,我們不能讓兇手發現我們找到了案子的線索——而且是一條重要的線索;牛頓先生,您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第二個理由就是要保證您和您家庭的安全。被捲入這一事件中的人是很危險的。這樣跟您說吧:您知道他們企圖殺害一個懷孕的婦女和一個才四歲的小女孩。」

  這番話引起了聽者的足夠重視。羅伯特?牛頓,他有五個孩子,其中三個是女孩,他不希望發生上面說的那種情況。

  「對了,您曾在採石場附近看到過什麼人嗎?」肖問。

  「您指的是什麼人?」

  「任何人。」

  「好像曾有兩三個鄉下人打柴回來到過那兒。我知道他們的名字——我是說他們的名字,而不是姓。另外,我已經說過,年輕人喜歡在那兒停車。」說著他笑了起來,「有一次我還幫一個傢伙推過車。我是說,那兒的路不太好,這個年輕人的車陷進了泥坑,所以……」牛頓的聲音突然減弱了,臉色也一下變了,「有一天,那是星期二,因為起重機壞了,我不能工作。您知道嗎?我又很不喜歡在家裡閒坐,所以我就出去砍柴。我看見一輛帶篷的貨車正想開上公路,但車子在泥中陷得很深。由於這車把路幾乎全堵丁,我不得不等了約十分鐘。這輛車看上去歪歪斜斜、鬆鬆垮垮的。」

  「是什麼樣子的車?」

  「大致是黑色的,裝有滑動拉門——一定是改裝過的。窗口還遮著黑色的簾子,明白嗎?」

  妙極啦!肖激動地在心裡喊了起來。

  「您看到司機或裡面的人了嗎?」

  牛頓思索了片刻,「對……是一個花花公子模樣的黑人。他——對,我記得,他好像正在嚷著什麼。我估計因為車子陷下去,他正大為惱火。我是說,我聽不清楚他說的,可我告訴您了,他是在大聲嚷嚷;他長著鬍子,穿一件皮茄克,像我穿著工作的那件一樣。」

  「還有什麼關於這輛貨車的情況嗎?」

  「我感到車子的噪聲很大,好像是一台大功率的V 型8 汽缸引擎。對,是那種小型貨車的聲音。」

  肖望著正在不停記錄的部下,興奮得掩不住臉上的笑容。

  「報上說那次事件中所有的壞蛋都是白人。」牛頓忽地冒出這麼句話。

  「報紙說的並不總是對的。」肖指出。

  「那您認為那個殺死警察的傢伙是個黑人?」牛頓不喜歡這個結論,因為他是個黑人,「他還想毀了那個家庭……這個惡棍!」

  「牛頓先生,這是秘密。您能理解我嗎?您不能對任何人講關於那輛車的事,即使您兒子也不可以——他當時在場麼?」

  「不,他在上學。」

  「好,您決不能告訴任何人。這是為了保證您和您家庭的安全。我們在這裡談的是一些非常危險的人物。」

  「是,先生。」牛頓盯著桌子看了一會兒,「您的意思是說有些人拿著衝鋒鎗殺人,在這個地方?不是在黎巴嫩之類的地方,而是在這兒?」

  「實際情況大致就是這樣。」

  「嗨,先生,我在越南呆了一年,可不是為了在我生活的地方出現這種渣滓的。」

  大樓下面幾層的地方,兩個武器專家已將這把槍仔細地拆卸開了。一把小型吸塵器仔細地清除著各個部位,希望找到一些與貨車上的纖維相同的衣物纖維。最後他們再仔細檢查了槍的各個部件。長期的浸泡帶來的侵蝕,使這把主要由軟鋼製成的槍的特徵變得模糊難辨。只有堅硬耐腐的彈道鋼做成的槍管和槍栓,其外形才顯得好些。實驗室頭頭親自把槍裝回去,可能是為了向他的技術專家們炫耀他仍然精通技術。他花了不少時間,仔細地為每個零件上了油。最後,撥了撥全部的活動部位,證實這支槍已可以使用了。

  「嗯,很好。」他自言自語道。他將槍擱在桌子上,槍機貼近空著的槍膛。然後從一隻櫃子裡拿出一隻烏茲槍的彈盒,裝進二十發九毫米的子彈。把這個彈盒放進口袋。

  在旁觀者看來,這種事情似乎很不相稱。技術員們象醫生一樣穿著白色實驗大褂,可他們卻去點火開槍。實驗室頭頭帶上耳朵護罩,從一條狹縫中伸出槍口,射出一發子彈,想證明槍確實可以用。槍響了。他壓下扳機,在短短幾秒鐘內將彈倉內的子彈全打了出去。然後放下彈盒,確定這把槍沒有受到什麼損害,再送給旁邊的助手。

  「我先去洗洗手。我們要把這些子彈頭檢查一下。」武器專家們的頭頭是個吹毛求疵的人。

  他擦乾了手,收集了二十顆子彈頭。每粒金屬彈頭上都能看出機槍槍筒留下的來復線的特徵。這些子彈頭的來復線印記大致都相同,但也有少數不太一樣。這是因為槍筒射擊多次後發熱膨脹所造成的。

  他從證據材料中取出一隻小盒子。他記得很清楚裡面裝的這粒子彈頭曾經穿過一位警官的軀體。他突然想到,要毀掉一個生命似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甚至用不了一盎司的鉛和鋼。經過這粒小東西的致命的穿越,一切就這麼完了。要不去轉這些念頭是很困難的。他將這粒子彈頭放到一架比較顯微鏡的一例,又去取剛才他射擊過的另一顆子彈頭。這兩顆子彈頭……非常像。可以肯定他們使用的是同一種槍……他換了一粒子彈頭,更相像了。第三粒子彈頭還要象。他十分仔細地轉動著子彈頭,把它與存放在證據箱裡的那一顆作著比較,它就是——「我們找到痕跡完全相同的子彈頭了。」他轉身離開顯微鏡,讓另一名技術員彎下腰去觀察。

  「真的,完全一樣,百分之百。」看的人叫了起來。

  頭頭命令他的人檢查一下其餘的子彈頭,他自己走向電話。

  「我是肖。」

  「是同一支槍,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找到了一顆同殺死那位警察完全相同的子彈頭。現在他們正在檢查從波西車上弄來的那些彈頭。」

  「幹得不錯,保爾!」

  「你可以放心。過會兒我將到你那兒去。」

  肖擱下電話,對身旁的人說:「先生們,我們已找到了瑞安案件的突破口。」

第二十二章 步驟   當天晚上羅伯特?牛頓帶領特工人員來到採石場。次日拂曉前一整批刑偵專家仔細地檢查了現場的每一處污斑。兩名潛水員潛入渾暗的水中,十名特工在林間設哨警戒。另一隊人留在原處觀察牛頓的那些砍柴夥伴。他們還找路邊村子裡的農戶聊天,瞭解各種情況。專家們收集了這裡的泥土標本,以便與從貨車上吸下來的塵土作比較。車轍等痕跡也一一拍了照,準備帶回去作進一步分衍。

  彈藥研究人員已對烏茲槍作了進一步的測試。他們將試射得到的彈殼和小貨車上發現的子彈殼及兇殺地點找到的子彈殼作了比較,發現它們退殼器留下的印痕及撞針的撞擊力都十分相同。現在,這支槍就是用來兇殺的,並且也就是小貨車上的槍已經是毫無疑問了。一系列數據已確定它出自新加坡的工廠,他們還將檢查有關記錄以查明槍是在何處發貨的。聯邦調查局的計算機中心擁有全世界每一個軍火商的名字。

  聯邦調查局這些常規性鑒定的總體目標,是為了希望通過一些極簡單細緻的信息去推動整個案件的偵破。這樣做就不可能完全避人耳目。亞歷克斯?杜彭斯每天驅車上班時都要路過採石場這條路。他看見兩輛車子從坑坑窪窪的礫石小道駛上公路。儘管這兩輛調查局實驗室的車都沒有警車的標記,可他們都有聯邦政府公車的牌照。這正是他所注意到的東西。

  杜彭斯不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他的職業訓練使他能把世界看作是一個由小的、具體問題組成的聚合題,其間的每一個問題都有自己的解決方法,當然,還是要一個一個地解決。杜彭斯還是一個十分謹慎周密的人,他所幹的每一件事都是一項更大的計劃中的一部分。他的作為常常使他手下的人無法理解,但他們難以與他爭辯,因為杜彭斯總是成功的。這一點使他贏得了部下的尊敬和服從,而開始時他們往往對亞歷克斯安排給他們的任務感到憤憤不平。

  杖彭斯想,兩輛車子同時從這條路上開出來很不尋常,而兩者又都掛著聯邦執照更不可能是巧合。因此,他不得不假設聯邦調查局的調查員已發現他曾利用採石場組織過射擊訓練。風聲是如何走漏的?他很驚訝。也許是一位狩獵者,一個鄉下人為追逐松鼠或鳥走近過那裡?或者是一個砍柴的農夫,還是附近農場的小男孩們?

  他只帶他手下的人在那兒射擊過四次,最近一次是那愛爾蘭人來的時候。哈,這能說明什麼呢?他向著車前面的公路大聲自問。那是幾個星期前的事了。每次訓練都挑在交通的高峰時間,大多是早晨。即使這裡遠離哥倫比亞特區,早晨及午後路上也擠滿了來來往往各種車輛。車子給這塊地方帶來很大的喧鬧聲。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肯定任何人都聽不到他們的動靜。

  每次射擊時,亞歷克斯又總是毫不懈怠地撿起每一粒彈殼。他可以肯定,他們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們曾去過那裡的東西,哪怕是一顆煙蒂。當然,他們不可避免地會留下車輪印,但他看中了這個採石場的一個原因是年輕人度週末常常到這裡停車——那裡有許許多多輪胎印。他清楚地記得,他們確實曾在那兒扔過槍,可誰會發現呢?採石場那片水有八十多英尺深——他曾測量過——而且看起來像一片死氣沉沉的水田,灰黑的塵土溶入水中,水面上佈滿各種浮渣污物。這決不是一個游泳的地方。他們僅僅向水裡扔了一支槍,就是那支射擊過的槍。然而,正如看起來是絕不可能的一樣,他不得不想到他們已發現了這支槍。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現在還不得不先別去想它,最要緊的是必須趕緊處理掉其餘的槍,亞歷克斯暗自說,你總有辦法弄得到新槍的。 警察們到底知道了點什麼?他自言自語。他非常精通警察的偵破程序。看來第一個問題是他應首先弄清誰是他的敵人。

  那支槍上不可能留有指紋。在水中浸泡後,造成紋印的皮膚油早就褪去了。亞歷克斯曾握過並擦過這把槍,可他不必為此擔心。

  原來的小貨車早巳不復存在。首先它是偷來的,其次它已經由亞歷克斯伙內的人改裝過了。這輛車使用過四套不同的標牌。這些標牌早被埋在安納阿倫德爾縣的一很電線桿下面。如果事情是從那裡開始露跡的話,他一定早知道了。那輛車當時也完全清洗過,每一部件都擦得乾乾淨淨。從採石場帶來的塵土……這倒是值得考慮的一個問題,可這也不能作為證據。他們沒有在此地留下任何可以與他們這夥人聯繫得上的東西。

  難道是他自己的什麼人說了這件事,或許是那位因為那個孩子差點死去而感到良心不安的人?如真的出了這樣的事,那麼今天中午他應該被喚醒,出現在他眼前的應是一枚警微和一支槍。所以這也不太可能。況且他早就提醒過他的人,關於這一切千萬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莫非是自己曾被人看到了?亞歷克斯為自己曾向直升飛機上招過手而再次自責。可是他那時是戴著一頂有簷的帽子,戴著墨鏡,蓄著鬍子,與現在的他完全判若兩人。當時還穿著茄克衫,工裝褲,以及那雙已穿破了的長筒靴。他還戴著工作手套,那是最普通的一種,可以在任何五金商店買到的。

  接著他又把有關細節重新回想了一遍。他甚至覺得自已有點兒過分敏感了。聯邦調查局的人可能會偵破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件,如果他因此去冒不必要的險則是愚蠢的。立即把在採石場用過的一切全都銷毀。他列出了所有可能與此相關的東西。今後,他們再也不會到那個地方去了。警察們有一定的辦事規律和工作程序,他呢,則毫不含糊地以其矛刺其盾,使他對手的一切都失去作用。看到了眼前這場突降的大禍後,他馬上為自己安排了新的行動方式。同夥中幾個一直使他感到不安的激進分子已被暗殺了,理由是他們傲慢和愚蠢,以及他們經常發生輕敵行為。一句話,要他們死是因為他們對成功已不再有價值。亞歷克斯冷冷地想,勝利只屬於那些準備創造它而且能把握它的人。他甚至不想為自己居然發現了聯邦調查局的人而向自己道賀。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應有的謹慎,而不是什麼天才的發現。他已另有一處可供軍事訓練的場地。

  「埃裡克?馬頓斯。」瑞安輕聲念著,「我們又見面了。」

  聯邦調查局的所有資料在收到後幾小時內就馬上轉送到情報中心的專家們手中。瑞安看到資料上寫道,被發現的烏茲槍——他驚歎這是怎麼給找到的?——出自新加坡一家生產M-16型步槍的工廠。他曾在海軍陸戰隊用過這種步槍。這家工廠還生產大量其他軍用武器,東方型號西方型號的都有,銷往第三世界國家……以及其他對軍火有興趣的人。去年夏天,他從工作中瞭解到,類似的工廠為數不少,而且有相當一些政府衡量軍火商合法性的唯一標準就是看他的商業信用,而不考慮別的因素。正是由於政府的這種政策,外加其他一些變化因素,使得軍火生意方面原來就有的不合法現象更為加劇。

  馬頓斯先生正屬於這樣一種特殊人物。他是一個在事業上富有能力的人,有著廣泛的業務關係,曾在安哥拉與中央情報局扶持下的爭取安哥拉徹底獨立全國聯盟的反政府力量打過交道。後來,中央情報局建立了一條更加合法、穩定的軍火供應渠道,才中止了和他的交易。然而,他的主要資本還在於他能為南非政府提供一些急需品。他最近一次的成功買賣是弄到了製造米蘭反坦克導彈的設備和鋼模。歐洲各國的禁止貿易令規定這種武器不能賣給南非的白人政府。馬頓斯花了三個月時間的創造性努力,使得該政府的軍工廠能獨立生產這種武器。儘管中央情報局無法查明他究竟得了多少,但毫無疑問,他在這件事上發了一筆大財。他還擁有自己的洲際航程的格魯曼G -3 型噴氣機,用作業務專用機,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飛往任何地方。馬頓斯還向相當數量的非洲黑人國家供應軍火,甚至向阿根廷供應導彈。他可以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找到他的債務國。如果馬頓斯出現在華爾街或任何別的交易市場是會引起轟動的。想到這些,瑞安禁不住獨自笑了。馬頓斯可以和任何人做生意,可以像人們在芝加哥做大麥交易那樣買賣軍火。

  新加坡產的烏茲槍也到了他手中。大家都喜歡這種槍。捷克人甚至已經生產了仿製品,但沒有取得經濟上的成功。以色列人始終或者說在大部分情況下遵循美國堅持的原則,向那些軍事組織和警察武裝力量傾銷數以萬計的武器。瑞安瞭解到,在新的限制更嚴的禁運令實行之前,已有相當一部分武器通過各種途徑運往南非。

  馬頓斯以每次五千件——大約二百萬美元的批量發貨。對他來說這可以收到一筆可觀的利潤,然而卻不必他去花太多的精力。瑞安不知道這樣一批貨要裝一卡車,還是兩卡車。貨件塞在他的倉庫角落裡,政府對他只是實行一種法律上的監管。實際上只是馬頓斯的私人領地……

  瑞安回想起來,這些情況都是巴茲爾?查爾斯頓爵士在飯桌上告訴他的。你還沒有對這位來自南非的傢伙給予足夠的重視,他提醒自己。那麼,英國人認為這個傢伙在跟恐怖分子打交道……面對面的?不,他的政府不會允許他這樣做。可能會不允許。瑞安又自我更正了一下。槍支總可以通過各種途徑到達非洲人國民大會手中。對於他們立誓耍推翻的政府來說,這也許是很糟糕的消息。因此,瑞實現在必須馬上找到一位中間人。花了三十分鐘,他找到了一份案卷,其間還與馬丁?格特通了個電話。

  案卷中的內容簡直讓人絕望。馬頓斯有八個公開的以及十五個被認為可能是的代理機構……顯然,這些代理人可能在他想推銷武器的任何一個國家……瑞安再次撥了格特的電話。

  「我想我們從未與馬頓斯本人對過話?」瑞安問。

  「不,幾年前曾有過,他為我們弄了一批槍到安哥拉,可我們不欣賞他的辦事方式。」

  「那是為什麼?」

  「這傢伙在一些事情上有點兒耍無賴。」格特說:「雖然這種事在軍火生意中也不鮮見。可我們希望盡量繞開他們。在國會取消對安盟的禁運後,我們建立了自己的武器供應渠道。」

  「我手上已弄了一份二十三個人的名單。」瑞安告訴他。

  「好的,我對這方面的情況也較熟悉。去年十一月我們以為他將一些軍火運給了一個伊朗人資助的組織,但事實證明這個判斷是錯的。我們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弄清這件事。假如我們能早點和他本人面談一次,事情就簡單多了。」

  「那麼英國人瞭解這些情況嗎?」傑克又問。

  「他們也插不進去。」馬丁說:「每次企圖與他談話時,就有一些傲慢而精明的歐洲血統的非洲士兵出來阻攔,而你又無法責備他們,因為假如歐洲人把他們象賤民一樣對待的話,他們就會索性胡來。還得記住一點,被遺棄者總是聚集在一起的。」

  「所以,我們不知道對這個傢伙到底需要瞭解些什麼,也並沒打算去瞭解,是麼?」

  「對此我也說不準。」

  「那我們是否再派人進去弄清楚一些事情。」端安抱一絲希望地問。

  「這個我還是說不準。」

  「見鬼,馬丁?」

  「傑克,你對實際情況還不夠瞭解。如果你沒有注意到的話,請注意,你在案卷中看到的任何檔案都不會告訴你它是怎樣獲得的。」

  瑞安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的確;搞情報的人並沒有標上姓名,也沒有註明會見地點,而傳遞情報的手段也難以猜測,「喂,我們是否能有把握地設想,我們可以通過某種全新的方式,從這位先生身上獲取更多的情報。」

  「你可以相信這種可能性正在考慮之中。」

  「他也許是我們手頭最重要的線索。」傑克指出。

  「我知道。」

  「關於他的問題可能會位人感到很頭痛的。」說出了這句話瑞安才感到心裡舒服些,「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研究吧。」

  「對啦,那樣才能愉快從容地工作,得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研究。」

  「什麼時候我可以得到馬頓斯的材料?」瑞安問。

  「一有材料就會讓你知道的。」格特應道,並向傑克道了聲:「再見。」

  「好極了。」傑克利用當天剩下的時間和第二天的一部分時間將所有與馬頓斯有過業務往來的人的名單統統瀏覽了一遍。想到兩天後他必須回去上課,他才感到一種暫時解脫的寬慰,不過他還是從材料中找到了某種可能的線索。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用過的佐第亞克號橡皮艇上的麥克雷發動機是由一個馬爾他商人轉手賣掉的——有關文字記錄說明發動機是發往歐洲的——而馬頓斯從前曾跟此人有過幾筆小的生意往來。

  厄尼是一條非常聰明的狗,這是這個春天的好消息。它在兩周內就懂得了到戶外去大便的規矩。女兒告訴他的這些消息,讓傑克感到一陣陣輕鬆與欣慰,「爸-爸-,爸爸,有一個小問-問-問題……」接著總是妻子的這句話;「開心嗎,傑克?」事實上,連妻子也承認,這條狗的確很出色。每次要把它與女兒分開時,必須狠狠地拽著它脖子上的皮帶才行。現在,除了每隔幾小時到房子周圍巡邏一次外,它就睡在女兒床上。可在第一眼看到這條狗時,可能會有點讓人膽怯——一大團比夜色更黑的東西撲到你臉前僅僅幾英吋的地方——厄尼回到薩莉房內保護性地靜伏了兩個多小時,它似乎認為一切都很正常。它還是一隻不到一歲的幼犬,長著不可思議的長腿和粗大有蹼的腳,而且他還喜歡用腦筋。當薩莉的洋娃娃巴比的一條腿被它咬住時,它會遭到主人一場怒斥。直到它帶著悔悟的樣子去輕輕地舔薩莉的小臉,這場風波才會平息。

  薩莉終於恢復正常了。正像醫生向他父母保證的,她的雙腿一定會痊癒。她現在又能像以前那樣到處亂跑了。這一天標誌著她回到了童話中所說的「巨人腳步」的時刻。從她邊跑邊把桌子上的玻璃杯撞下地來的行動中,可以看出一切又好起來了。她的父母為此激動不已,以致根本就無法指責她所做出的這種完全不像女孩兒家的舉動。對薩莉來說,她受到了數不清的衝動得反常的擁抱,而這一切她實際上是理解不了的。她曾患了病,現在又好了。她永遠不會真正瞭解歷發生的那次可怕的遭遇,傑克很遲才理解到這一點。薩莉偶爾提及那件事時,總是稱之為「汽車壞了的那天」。她還需要每隔幾星期去大夫那兒檢查一下。對此她又討厭又害怕,好在孩子們對現實變化的適應性要遠遠勝過父母們。

  畢業班的研討會結束後,便剩下最後兩周課程了。接著便是各科的畢業考和軍階委授儀式:這樣,又一班海軍學校的學生將加入艦隊和特種兵的行列。他們不再是拘謹的學生掛了,而終於可以每天在大庭廣眾之中驕傲地展露一下自己的微笑了。校園裡變得非常安靜,基本上是杳無人跡,因為冬年級學生都回家度短假去了。之後,他們將隨艦隊出巡,參加實習,並為新學員夏季入學時那粗獷雄壯的儀式作準備。瑞安心情矛盾地忙著趕學校裡的工作已經整整一周了,看完了堆積如山的試卷和文件。無論是學校歷史系還是中央情報局,現在對他都不太滿意。他原本「一身事二主」的心願並沒有得到完滿的實現。他意識到,兩種工作在某種程度上是互相干擾的,他知道自己必須兩者擇一。但儘管接踵而來的事實逼使他快作抉擇,他卻仍然竭力避免下這個決心。

  「嘿,傑克!」羅比走了進來,身上穿著白色便服。

  「拿張凳子坐吧,少校,飛得怎麼樣了?」

  「沒說的,騎手又回到馬鞍上了。」傑克遜說著,坐了下來,「上星期你真該和我一起上雄貓戰鬥機;哦,夥計,我終了得心應手了;我和一個駕著A -4 機扮演入侵一方的傢伙幹上了,我把他打了個人仰馬翅。真是太來勁了。」他咧開嘴笑著,就像一隻獅子打量著一隻破腳的羚羊,「我已經準備好了。」

  「什麼時候出發?」

  「八月五號報到,估計八月一號就得從這兒出發了。」

  「在我們請你和西茜吃晚飯以前可千萬別走。」傑克翻看了一下他的日程安排說:「七月三十號是星期五,晚上七點你們來好嗎?」

  「當然好,我的先生。」

  「西茜去那兒後打算幹什麼?」

  「哦,諾福克有一個小交響樂團,她打算去那個團裡擔任第二鋼琴獨奏,同時兼做她的鋼琴教員工作。」

  「你知道諾福克有個試管嬰兒中心,你們倆說不定會在那兒生個孩子呢。」

  「是的,凱茜已經和她說了那方面的事兒,我們正在考慮之中,但是——你也知道,西茜在這方面失望過許多次。」

  「那麼,再讓凱茜多和她講講生孩子的事吧。」

  羅比想了想說:「好的,凱茜知道該怎麼辦。凱茜現在懷著身孕覺得怎麼樣?」

  「她每天埋怨懷孩子改變了她的體形。」傑克止不住一陣笑容浮上臉來,「為什麼她們一點兒都不明白,懷著孩子使她們看上去有多麼可愛?」

  「是啊。」羅比一笑表示同意,心裡想西茜如果懷孕了,在他看來是否也會覺得可愛。傑克意識到自己觸及了微妙之處,有點不安,趕忙轉移了話題。

  「順便問一下那些船是怎麼回事?今早我看見一些船隻在河邊停著。」

  「那叫『拋錨』,你這個笨蛋。」羅比糾正了老朋友的說法,「他們要把對岸軍港的木樁全換過,估計總要兩個月時間。那些老木樁都壞了——防腐劑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根本不起作用——你們簽約的政府承包商把工程搞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這項工程預定要趕在下學年開始之前完成——當然,能否如期完成與我已經無關了。到那時,夥計,我要回到我那二萬五千英尺高的歸宿地去度過我的早晨了。你現在打算為哪兒做事?」

  「什麼意思?」

  「噢,說白了吧,你要麼在這兒幹下去,要麼到蘭利去,是嗎?」

  瑞安轉過頭去望著窗外,說:「該死的,我也不知該怎麼辦。羅比,我們馬上要添個孩子,還有其他一連串事兒要考慮。」

  「你還沒有找到他們的蹤跡?」

  傑克搖了搖頭,「我們認為已經有了突破,但進展不大。這些傢伙可都是職業殺手,羅比。」

  傑克遜臉上又出現了吃驚的表情,「廢話,夥計,你簡直在胡說!職業恐怖分子不殺孩子。嘿,他們是想對著士兵和警察開槍。是的,我可以理解這個——儘管它不對,但我能。夠理解,是吧?——士兵和警察有槍可以回擊,而且他們是經過訓練的,所以這是公平的比賽。一邊是突然襲擊者,而另一邊則按軍事慣例辦事,這樣使得雙方的交戰成為一場公平的較量。但是去追殺那些平民百姓,他們就只不過是些街頭的流氓無賴而已。傑克,那些傢伙也可能很聰明能幹,但***絕對不是職業恐怖分於!職業恐怖分子有他們的目標,他們的行動是為實現他們的目標服務的。」

  傑克搖了搖頭。羅比錯了,但他知道沒有辦法可以說服他的朋友改變看法。羅比信奉的金科玉律是,作為一個尚武之人,必須按照文明的法則生活、行事。法則的第一條便是:不能蓄意傷害無辜無助的人。如果在意外的情況下發生了那樣的事,則將是糟糕透頂;而如果故意為之,則是懦夫的行為,將遭世人唾棄;已經這樣於了的人,只有以死重罰之,他們將不齒於人類。

  「是啊,是啊,但是在想再去冒險以前,我想邀請你到我們家吃飯。」

  傑克遜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答應,不把我的演說帶到餐桌上去。到時要穿禮服嗎?」

  「羅比,你看我幾時衣冠楚楚過了?」

  「我告訴他們沒必要打扮得衣冠楚楚。」傑克後來說。

  「是沒必要。」他妻子贊同道。

  「我想你也一定會那麼說。」他抬起頭來打量妻子,她的皮膚在月光下發著微光,「你看上去真美。」

  「我感到自己現在一點兒也不美麗。」

  「凱茜,你是在和一個專家說話。」她丈夫宣佈道:「在這間屋子裡,我是唯一可以評價一個女性是否美麗悅目的人,不論是過去的女性還是現代的女性,我說你是美麗的。這就是定論。」

  凱茜?瑞安有她自己的評價。她的腹部佈滿了密密麻麻四處伸展的胎紋,雙乳腫脹疼痛,兩隻腳包括腳踝都鼓脹著。由於此刻側身躺著,兩條腿就只好疊纏在一起,「傑,你是一帖安慰劑。」

  傑克幾乎和妻子同時感覺到了胎兒的活動。他——她,或者胎兒——正在肚子裡翻著觔斗。傑克非常奇怪一個胎兒在沒有任何東西牽拉的情況下怎麼會翻觔斗。但是跡象非常明顯,他的手感覺到一個肉團在改變位置。這個肉團不是他孩子的腦袋,就是他孩子的屁股。胎兒移動著,活潑潑地生存著,等待著出世。他抬起頭來看妻子的臉,她正衝著他微笑,知道他感覺到了什麼。

  「你真美,我非常非常愛你。不管你愛聽不愛聽。」他非常驚訝地發現淚水湧上了自己的眼眶。

  「我也愛你,傑克。」

第二十三章 行動   「我們昨天晚上把它們洗出來了。」在中央情報局,重點多少有所改變了,瑞安能看出這一點。來人把照片交給了他。這人頭髮已經開始花白,戴著無邊眼鏡,打著蝴蝶結領帶,襯衫袖口上的帶子也系得恰到好處。馬丁站在屋子一角,嘴巴始終閉得緊緊的,「我們估計它一定是在三座營地中的一座,對嗎?」

  「是的,其他兩座屬於誰已經搞清楚了。」瑞安點點頭說道。這話引來了重重的一聲鼻息。

  「小伙子,你這麼說?」

  「對啊,這兩座營地已經開始活動起來。一座從上星期起開始活動,一座是兩天前開始活動的。」

  「那麼二十號呢,那座『直接行動』營地呢?」格特問道。

  「自從法國人進去以後,它就關閉了。我看過它的錄像帶。」那頭髮花白的人開始帶著讚美的微笑說:「但不管怎麼說,請看這兒。」

  這是一張罕見的白天的照片,甚至是彩色的。照片上緊靠著營地的射擊場上六個男人站成一排,但拍攝的角度使他們無法看清這六個人手中是否拿著槍。

  「這是在進行實彈訓練嗎?」瑞安小心地問道。

  「可能是訓練,也可能是在集體撒尿。」這句話說得幽默。

  「等一等,你說這些照片是昨天晚上拍的?」

  「你看看太陽的角度。」那男人帶著譏笑的口吻說。

  「哦,是清晨。」

  「大約是我們的午夜時分。拍得很好。」那男人解釋道。

  「你們從照片上看不到一支槍,但有沒有看到這兒這些小小的閃光點,這些閃光點很可能就是太陽光照在打靶後攤在地上的黃銅彈殼的反射點。好吧,這裡有六個人,大概都是些北歐人,因為看上去皮膚都很蒼白——看看這邊被太陽曬黑的這個,他的手臂看上去是不是有點粉紅色?六個人顯然都是男性,這從他們短短的頭髮和服裝的式樣上就可以判別出來。好吧,現在的問題是,這些傢伙究竟是幹什麼的?」

  「他們不是『直接行動』組織的。」馬蒂說。

  「何以見得呢?」瑞安問道。

  「『直接行動』那幾個傢伙已被逮住,不能再和我們周旋了,他們已經被提交軍事法庭審判,兩個星期以前就被處決了。」

  「上帝啊I 」瑞安轉過臉去,「我不想知道這些,馬丁。」

  「那些傢伙被處決時,有牧師在場。我想那就是我們同事幹事情體面的地方。」

  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事實上,法國的法律允許這種非常狀態下的審判。所以儘管我和你一樣始終感到不安,但這卻是符合法律的,這麼說你感覺好點嗎?」

  「好點了。」瑞安沉思著承認道。這種處決與暴力主義者的行動沒什麼大的區別,但前者至少遵循了法律程序,而這也是「文明」的一種解釋吧。

  「好。這次也像你的,金絲雀』計劃一樣成功。法國國外情報局在巴黎郊外將另兩個成員也已逮捕歸案。」——這事兒還沒見報——「還查獲了一倉房的槍支彈藥,『直接行動』組織不會洗手不於的,但他們已經受了嚴重的挫折。」

  「完全正確。」那個打著蝴蝶結領帶的男人表示贊同,「這些情況最初是你發現的嗎?」

  「都是因為他要向三百英里以外的仇人報仇。」格特回答。

  「怎麼會沒有別的人先看見呢?」瑞安寧願這是別的什麼人發現的。

  「因為我的部門裡缺少人手。我已經讓上司再給我補充十個人。這十個人我已經選好了。他們都是剛離開空軍的,都是經驗豐富的人。」

  「好極了。其他營地情況怎麼樣?」

  「看這兒。」又是一張新的照片舉到他倆面前,「這一張也照得和前一張一樣好。這裡可以看見兩個人……」

  「一個是姑娘。」瑞交馬上看出來了。

  「其中一個看上去是留著披肩發。」照片專家有保留地同意他的判斷,他繼續說道:「但那並不一定證明這就是個姑娘。」傑克考慮著他的話,仔細審視照片上那個形象的姿勢和體態。

  「如果我們假定那是個姑娘,那麼這張照片告訴了我們什麼呢?」他問馬丁。

  「你說說看。」

  「我們沒有接到情報說北愛爾蘭解放陣線裡有女性成員,但我們知道臨時派裡是有的。這就是那個營地——還記得那部從一個地方開到另一個地方的吉普車,最後就是停靠在這個營地的嗎?」瑞安在繼續往下說以前停頓了一下。哦,這該死的……他一把抓起那張六個人排著射擊隊列的照片,「就是這個營地。」

  「您究竟根據什麼得出這個結論的?」那個照片專家問道。

   「根據一個很強的預感。」瑞安回答道。

  「妙極了。下一次我去現場的話,帶你一起去,讓你給我帶點感覺回來,聽著,關於這類照片你們應該懂得,你目力所及的就是你能得到的全部情況。假如你要拿著它們橫來豎去地研究個沒完,你最終會導致錯誤的結論,大錯而特錯。你手中的這張照片告訴我們的就是:六個人排著隊,有可能在射擊。別的情況沒有了。」

  「別的情況一點都沒有了?」格特問道。

  「我們的衛星還要在晚上當地時間二十二點經過那兒——正是我們的下午。在他們進營地以後,我馬上會有幾張照片給你的。」

  「太好了,謝謝你。」格特說道。那男人走出房間回到他心愛的照相室那兒去了。

  「我相信你一定會稱這種人為經驗主義者。」過了好一會兒,瑞安說道。

  格特咯咯笑了起來,「有那麼一點味道。自從我們的U -2 型飛機開始飛越俄國以後,他就一直在於這一行。他是個真正的專家。他最重要的特點是,除非他確確實實相信了某件事,他一般不輕易下結論。他剛才的觀點是對的,因為人們很容易憑想像牽強附會的。」

  「好,但是你也同意我的看法呀。」

  「是的。」格特坐到了靠近瑞安的桌子上,拿起一張照片,開始仔細察看照片。

  照片上那六個在射界線上站成一排的男人並不十分清晰。即使在清晨,沙漠上蒸騰起來的熱空氣也已足以干擾照片的清晰度了,這就像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觀看遠處的海市蜃樓。衛星照相機有速度極高的「快門」——實際上它的光感受器完全是電子操縱的——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形象失真,可是他們現在實際上得到的卻是一張對焦拙劣的、高視角的、僅能顯示男人輪廓的圖像。可以看得出他們都穿著衣服——褐色的短袖襯衫和長褲子——頭髮的顏色也大致上可以肯定。一個男人手腕上有個閃光點,看上去像是一塊表或一根手鐲。一個男人的臉比他原有的膚色要暗一些——他那裸露的前臂相當白——那就有可能說明他臉上長著絡腮鬍子……米勒現在就留著絡腮鬍子,瑞安提醒自己道。

  「見鬼,這張照片假如再清楚那麼一點兒就好了……」

  「是啊。」馬丁也這麼說:「但是你現在看見的這些照片是三十年來遙控監察技術的成果,只有上帝知道在這上頭花了多少錢。如果是冷天的話,它的效果會好一些,但面部是依然設法兒看清的。」

  「就是這話了,馬丁,我們無法要求更好的照片了。我們必須找出些東西來證實我們的判斷,或者至少證實些什麼。」

  「別慌。我們的法國同事審問過那些他們抓獲的人。得到的回答是,那些營地都是互相隔絕、互不相關的。當各組織會面時,幾乎總是在中立地帶。他們甚至不十分確切地知道,這兒有個營地。」

  「這裡面就有文章了。」

  「關於汽車的事,是嗎?可能是從軍隊裡來的什麼人,你知道。可能是那個指揮各營地衛兵的傢伙。開著車從這個營地到臨時派的營地去的傢伙不一定就是恐怖分子。事實上,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他不是這樣的人。互相隔離是個符合邏輯的安全措施。各個營地互相隔開是合乎情理的,這些人懂得安全的重要性,即使他們以前沒認識到,現在法國人的行動也該使他們猛醒了。」

  瑞安還沒有想到這一點。對「直接行動」營地的突然襲擊一定會影響到其他營地,情況難道不是這樣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在朝自己腳上開槍?」

  「不,我們送去了一個非常值得送去的信息。據我們所知,目前還沒有人知道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會被認為是一個對立派別在向『直接行動』組織尋釁報冤——所有這些營地之間並不都是互相喜歡的,所以,如果沒有別的情況發生,我們已經在這些派別之間以及和他們的主人之間播下了某種懷疑情緒。這種局面會使許多情報洩露出來給我們,只要我們肯花時間去找。」

  「那麼,現在我們知道這座營地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那一座,那麼,我們下一步打算把它怎麼樣?」

  「我們將對它繼續觀察,其餘的就無可奉告了。」

  「好吧。」瑞安用手指了一下他的書桌,「你要來點咖啡嗎,馬丁?」

  格特的臉上顯出古怪的神色,「不,我已有一陣子不喝咖啡了。」

  格特所不能奉告的是一次大的行動正在安排進行。通常的典型情況總是這樣的:只有幾個極少數的參與其事者確切地知道某項行動正在進行之中。一支以「薩拉托加」號為旗艦的航空母艦編隊準備駛出地中海向西航行,幾天以內就將通過西德拉灣的北部。像往常一樣,這個編隊被蘇聯的一艘裝滿了電腦而不是青花魚的拖網船跟蹤著,它會把情報傳送給利比亞人。當航空母艦在半夜時分徑直通過的黎波里以北時,航空母艦將要進行夜間飛行演習,同時一個受法國人控制的特工組織將切斷利比亞的一些雷達設施的電源。預計這件事一定會刺激某些人的神經,儘管航空母艦艦隊司令本人沒有意識到他所進行的和常規航行有什麼不同。目的是讓那支襲擊了二十號營地的法國突擊隊能順利進入十八號營地,馬丁不能把這些情況告訴瑞安,但是說明那次摧毀「直接行動」營地的方案十分成功,所以法國人才願意向美國人提供這樣的援助。儘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成功的國際合作範例,但它卻是三件確實取得成功的合作家件中的一件。這次行動打算在四天之內開始進行。一個從參謀部來的高級軍官甚至正在協助法國傘兵部署這次行動。他報告說,那些傘兵渴望再一次地顯示他們的威力。順利的話,那些敢於冒大不題、在合眾國和聯合王國犯謀殺罪的恐怖主義者們,將受到另一個國家的部隊的狠狠打擊。如果這一次獲得成功的話,將預示反對恐怖主義的鬥爭又有了新的和有價值的發展。

  丹尼斯?庫利正趴在帳本上忙活著,天還早,商店還沒有開門營業,這照例是庫利盤帳的時間。這並不困難,因為他的商店生意並不興隆。他獨自哼著歌,而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一習慣給另一個人帶來了麻煩,那人正在遠處收聽安裝在庫利書店裡的一隻書架後面的竊聽器傳來的聲音。突然他的哼歌聲停住了,他的頭伸了出去。

  有什麼事不對勁……

  當聞到一股焦臭味時,他幾乎要從椅子裡跳出來了。他向屋子四下裡察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拾起頭來,那煙是從天花板上安裝電燈的地方飄出來的,他衝向牆壁的電燈開關處,用手掌啪的一下關掉開關,一道藍色的火光從牆上閃出,一股強大的電流狠狠地把他的手推了一下,從手掌一直麻到臂彎。他驚詫地看著自己的手,伸屈著手指關節,再抬頭看看天花板上那股煙好像已經開始散去。他不能眼瞅著等它自生自滅,裡面屋裡有一隻滅火器,他進去把它拎了出來,拔掉了安全塞,端起滅火器對著開關就噴。房間裡不再有煙了,然後他又站到椅子上,想就近看看天花板的電燈裝置,那上頭煙幾乎已經跑光了。可焦臭的氣味仍然停留在房間裡。庫利在椅子上足足呆了一分鐘。在他的重壓下,椅子有點晃動起來,他的雙膝禁不住顫抖起來。他手舉滅火器,考慮著下一步該怎麼辦。去叫消防隊嗎?可屋子裡一點火星也沒有呀?他所有這些值錢的書怎麼辦……他受過應付各種情況的專業訓練,可偏偏沒受過消防訓練。此刻,他呼吸沉重,幾乎驚慌失措。直到最後他判定實在沒有什麼好害怕時才覺得好過些。他轉過身去,發現有三個人正帶著好奇的表情透過玻璃窗在看著他。

  他滿臉尷尬地咧嘴笑了笑,把滅火器放了下去,對旁觀者打了個戲劇性的手勢。

  燈熄了;開關關上了。那火,假如剛才那是火的話,也已經滅了。他應該把管這幢樓房的電工喊來。庫利開了門,向隔壁的店主們解釋出了什麼事。有一個店主嚷嚷道,這條拱廊裡的電線老得不知是哪個朝代的了。這倒是庫利從沒想到過的一件事,電就是電,這玩藝兒一點都馬虎不得。你輕輕地彈上開關,馬上有藍光噴出來,事情就那麼簡單。他很不安,覺得身邊有什麼東西非常不可靠。一分鐘以後,他打電話給這座建築物的經理,經理答應讓一個電工半小時內就到他那兒。

  四十分鐘以後那電工到了,道歉說因為交通阻塞而遲到。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讚賞著店裡的書架。

  「這氣味聞起來像是一根電線被燒壞了。」然後他判斷道:「先生,您很幸運,電線燒壞很容易引起一場大火。」

  「修理一下非常困難嗎?」

  「我估計必須把電線重新換過。這件事幾年前就該做了。這種老房子——嗯,用電設施比我的年齡都要大,即使減半也早該換了。」他微笑道。

  庫利把裡屋的配電盒指給他看,那電工開始工作了。丹尼斯不願開桌上的檯燈,當電工操作時,他就坐在半昏半暗的房間裡看著他。

  電工關掉了室外的總開關,檢查著配電盒,那上頭還接著當年出廠時的檢查合格標籤,他擦去上面的灰塵,讀出了日期:一九一九年。電工掠訝地搖著頭,幾乎整整七十個年頭過去了!為了夠到牆,電工不得不移開一些物件,這時他更為驚訝地發現有一塊新的石灰塗在牆上,很像是一個什麼東西的進口。此刻他不再打算像剛才計劃的那樣把牆全敲開,而是用小鎯頭和鑿子在新的石灰塗面上輕輕鑽開了一個洞,一根電線露了出來……

  他想,這不是他要找的那根電線。這根電線是新式的塑料絕緣線,而不是他祖父年代的那種杜仲膠絕緣線了。線路埋的地方好像也不對,奇怪。他往外拉電線,很容易就拉出來了。

  「先生,庫利先生。」他喊道。一會兒以後,店主進來了,「您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電工問他。

  「該死透頂!」在樓上房裡負責監聽的偵探喊叫著,「糟糕透了!」他帶著極度震驚的神情轉身對同夥說:「快向歐文斯中校報告。」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他剪下了伸出來的端頭,把那東西遞了過來。

  電工不知道為什麼庫利先生見了這玩藝兒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庫利也從沒見過這玩藝兒,但他猜得出這是什麼東西。留在牆裡的電線的尾端沒有什麼東西,只看到一小點聚合乙烯基絕緣線的斷面,沒有一般電線裡可以看到的那根銅芯。藏在剪下來的端頭裡的是一隻高度敏感的麥克風。過了好一會兒,店主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然而話音仍掩蓋不住有幾分神經質。

  「我也想不出這是什麼東西,你繼續干吧。」

  「是,先生。」電工開始繼續尋找電路。

  那邊庫利已經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

  「是比阿特麗克斯嗎?」

  「是我,早上好,丹尼斯先生。您今天怎麼樣?」

  「你早上能到店裡來一下嗎?我有件要緊事兒。」

  「當然可以。」她住的地方離霍洛偉大街地鐵站只相隔一個街區,皮卡迪利線地鐵幾乎直達丹尼斯商店,「我十五分鐘以後就可以到您那兒。」

  「謝謝你,比阿特麗克斯,你真是個可愛的人。」在他掛上電話以前,他加了那麼一句。此時,庫利先生的腦子轉得快似音速。他店裡和他家裡都沒有任何可以作為證據的東西。他又一次拿起了電話,猶豫著。在這樣的情境下,他的下意識在指示他去撥一個猛然記起來的號碼——但是假如他的商店裡裝了竊聽器,他的電話……他家裡的電話……儘管氣溫很低,庫利卻開始流汗了。他命令自己放鬆、鎮靜。

  他從來沒有在兩個電話中說過任何洩密的話,可究竟有沒有說過?憑著他所有的專業訓練和嚴格的紀律約束,庫利從沒有面臨過險境,現在他開始感到恐慌了。這件事使得他集中了全部精力來考慮下一步的行動步驟,這是他學習訓練了好幾年得來的本事。庫利安慰自己,他從來沒有違反過情報工作紀律,一次都沒有。這點他完全自信。想到這兒,他停止了微微的顫抖。門鈴響了。

  他看見是比阿特麗克斯來了。他一把抓起了外套。

  「您一會兒就回來嗎?」

  「不太好說,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迅速奪門而出,撇下他的女店員一臉驚訝地站在那兒。

  花了十分鐘才找到詹姆斯?歐文斯,他正坐在飛馳在倫敦北部的小轎車裡。中校當即指示道:盯住庫利,假如他有離開這個國家的企圖,馬上逮捕他。兩個偵探已經看見了庫利的車子,隨時準備尾隨而去。另外幾個偵探被派到大樓的拱廊裡,可就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庫利己先他們一步出去了,在大街的左邊逆著人流急匆匆地走著。一個人從小車裡跳出來緊緊跟著他,以為庫利一定會轉向走到伯克利大街上去找他的旅行代辦商。可是出乎意料,庫利身子一閃,進了地鐵車站。那偵探明白了自己的疏忽,立即從街的這一頭跑下地鐵入口。早晨那些長期車票使用者可多了,堵在他的面前,使得這個離他不遠的盯梢目標幾乎看不見了。大概一分鐘不到吧,那個官員確信他的目標已經登上了他根本來不及趕上的火車。庫利跑了。

  那個偵探又跑回大街,拿出步話機向希思羅機場的警察報警,那個機場正位於地鐵的終點——庫利一定要去坐飛機的,除非他開著自己的小車——讓所有小車出動,去把守皮卡迪利線地鐵的每一個站口。但那樣做,時間根本來不及了。

  庫利在下一個站下了火車,這是長期的訓練教給他的辦法。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滑鐵盧車站,在那兒他打了個電話。

  「這兒是五五二九。」電話裡的聲音回答道。

  「哦,請原諒,我是想要六六三○,對不起啊!」他聯繫的那一頭聽到這個號碼後沉默了兩秒鐘。

  「哦……沒有關係!」那句話是叫他放心,但那聲調卻告訴他已出了問題。

  庫利放回了話筒,向一列火車走去。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回過頭去東張西望。

  「我是傑弗雷?瓦特金斯。」當他拿起電話時說道。

  「哦,請您原諒。」電話裡那個聲音說:「我是想找泰特斯先生,您是六二九一嗎?」這個號碼就是告訴他,除非有新的通知來,不要和任何人聯繫。假如你身陷危難,就咬定什麼都不知道。一有可能就會和你聯繫。

  「不,這兒是六二一九。」他回答道。其意思是:明白。瓦特金斯掛上了電話,從窗戶裡往外看了一下。他感到胃裡好像有個冰冷的鉛球實實地堵在那兒,他往下嚥了兩次,然後去拿自己的茶杯。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很難把注意力集中到正在讀的那份外交部的白皮書上,他需要來兩杯烈酒,使自己安靜下來。

  中午時分,庫利來到多佛,上了橫渡海峽的渡船。他萬分警覺地坐在上甲板的一個角落裡,手中拿著一張報紙瀏覽著,不時用眼角窺視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他剛才差一點兒就要決定登上去加萊的氣墊船了,但在最後一刻又把這個決定推翻。他有足夠的現金買一張從多佛到敦刻爾克的渡船票,但卻買不起昂貴的氣墊船票,他不願使用信用卡而在身後留下便於跟蹤的一張紙。不過是兩小時一刻鐘的時間吧,只要到了法國,他就可以趕上去巴黎的火車,然後坐上飛機。幾小時來,他第一次感到有點寬心了,但又能輕而易舉地把這種鬆快的心情抑制使。庫利以前從沒有經歷過這種驚嚇。這留給他相當多的回味。幾年來一直壓在心底的仇恨此刻像強酸一樣開始噬咬著他的心房。是他們叫他這樣馬不停蹄地逃跑,是他們在偵察他!由於他訓練有素,保持著勤勉不懈的警惕心和一整套受僱傭的職業技術,庫利從來沒有嚴肅地考慮過有朝一日他有被攆趕的可能。他一向認為自己的技巧對付這種事綽綽有餘。可今天的事證明他錯了。這使他非常惱怒,他生平第一道出現了想狠狠打自己一頓的念頭。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書店以及店裡所有那些他心愛的書,而他一貫的自信也被該死的英國佬奪走了。夏天的太陽靜靜地照在頭頂,渡船駛進英吉利海峽。他仔細地折好報紙,把它放在膝蓋上。他平靜地凝視著水面,就像一個詩人正凝視著花團,幻想著鮮血和死亡的圖景。

  認識歐文斯的人都沒有看到過他像今天這樣狂怒過:對庫利的監視是一件如此容易、如此常規化的工作——他對手下人說,沒有什麼可原諒的。那個看上去可憐蟲似的不起眼的傢伙,就像阿什利形容給他聽的,竟然像那些在莫斯科中心受過訓的人那樣從他的監視網下靈巧地脫身溜跑了。現在英國每一個國際機場上都有許多手持庫利照片的,假如他用信用卡購買任何一張票,計算機立刻就會通知倫敦警察廳。但歐文斯有個不祥的預感,這個小個子男人已經離開了英國。反恐怖活動處的頭頭揮揮手叫他的手下人回去。

  阿什利也在房間裡,他的手下人也同樣地不警惕。他臉上的神情和歐文斯一樣,憤怒中混雜著絕望。

  有個偵探錄下了庫利失蹤一小時內一個打給傑弗雷?瓦特金斯的電話。阿什利把它放了一遍,它持續了二十秒鐘之久。電話裡不是庫利的聲音。假如是庫利的聲音,他們當時當地就可以把「瓦特金斯」抓獲。他們盡了一切努力,仍然沒法找到關於傑弗雷?瓦特金斯的一丁點兒可以作為憑據的蹤跡。

  「大樓裡住著個泰特斯先生,那聲音報給瓦特金斯的號碼是正確的。從好處想,也可能僅僅只是那人撥錯了號。」

  「不是,當然不是。」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得到的是預先安排的暗號,它們聽起來毫無漏洞。到底是誰訓練這些傢伙來這一套方法的?書店裡怎麼樣?」

  「那個叫比阿特麗克斯的姑娘確實什麼也不知道。我們的人現在正在搜查書店,可是除了那些老掉牙的書以外,他們至今什麼都沒搜到。在他公寓裡同樣也沒授到什麼東西。」歐文斯站了起來,「那個電工……我們幾個月的工作,就因為他拉錯了電線而全完了。」

  「庫利馬上會被發現的。他不能隨身帶很多現金,他必然要用他的信用卡。」

  「他已經離開了英國,別再說他還沒出去。假如他像我們所知道的那麼聰明的話,他早就……」

  「是啊。」阿什利勉強地點頭同意道:「但是一個人不可能老是佔上風的,詹姆斯。」

  「聽你這麼說真是太高興了!」歐文斯氣沖沖地回答道:「我們的每一步意圖都被這些壞種們猜透了。專員正打算問我,我們不能及時地獲得成功,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無法國答這個問題。」

  「那麼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至少我們知道他的長相。我們……我們要把我們知道的告訴美國人,所有的都告訴他們。今天晚上我與墨裡約好有次會面。他曾經暗示我說他們將有個行動計劃,但他又不能直說,毫無疑問是中央情報局的一個什麼行動。」

  「同意你的判斷。在這邊行動呢,還是在那邊行動?」

  「那邊。」歐文斯停了一下,「我對這兒已經厭倦了。」

  「頭兒,你應該拿自己的成功去和失敗比較。」阿什利說:「你是我這麼多年在這個辦公機構裡遇到的最優秀的人。」

  歐文斯對阿什利的這句評價只咧嘴一笑作答。他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在他的領導下,反恐怖活動處已經偵破了臨時派的許多陰謀活動。但在今天這項工作中,就像在其他許多類似的工作中一樣,上司們掛在嘴邊的問西是,你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嗎?昨天已經是過去的歷史了。

  「瓦特金斯的可厭的聯繫已經中斷了。」

  三小時後他向美國人通報道。

  「發生什麼事了?」墨裡半閉著眼睛聽歐文斯解釋,然後悲哀地搖了搖頭,「我們美國也發生過這樣的事件。」他在歐文斯說完以後說道:「一個官員背叛了中央情報局,我們已經在監視他的住所,而且把這項監視很好地納入到常規工作中去了。可是結果呢?——咻!他掙脫了監視網。一星期以後他出現在莫斯科。這類事會發生的,吉米。」

  「但這樣的事不該在我這兒發生。」歐文斯幾乎在咆哮了,「至少以前還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

  「他長得像什麼樣子?」

  歐文斯把一疊照片遞了過去。墨裡翻看著照片,「像個老鼠似的小個子,是嗎?頭髮幾乎全禿了。」這個聯邦調查局的官員考慮了一會兒,拿起了電話聽筒撥了四個號碼,「是弗雷德嗎?我是丹。請你到我的辦公室來幾分鐘好嗎?」

  一分鐘以後,那個人來了。墨裡沒有介紹他是中央情報局的成員,歐文斯也沒有問,他也沒有必要問。他遞給那人兩張相同的庫利的照片。

  弗雷德——這個從「地下室」來的人——拿過照片看了看,「你們懷疑他是什麼人?」

  歐文斯簡短地解釋了一下,最後說:「他目前可能已經出境了。」

  「好吧,只要他在我們布下網絡的任何一個地方出現,我們馬上就通知您。」弗雷德允諾道,並且離開了。

  「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歐文斯問墨裡。

  「不知道。我只知道已經發生的一些事。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聯合組成了一個特遣隊。這是絕密的。我還不急於知道它的全部底細。」

  「你們聯邦調查局的人也參加了對『直接行動』組織的襲擊嗎?」

  「你所說的我真的不知道。」墨裡誠摯地說。他心裡在嘀咕,見鬼,吉米,你怎麼會聽說這件事的?

  「我也這麼想。」歐文斯回答道:「丹,我們現在是在為那人的安全擔心……」

  墨裡像一個陷入絕境的人那樣舉起了雙手:「我知道,我知道。這一點你也是對的。我們應該把你們的人安插到這事兒中去。我親自給局長打電話。」

  電話鈴響了。是歐文斯的。

  「是嗎?」反恐怖活動處的頭頭足足聽了一分鐘才道了聲「謝謝」,掛上聽筒,然後他一聲長歎:「丹,他確實已經去了法國。他用信用卡買了一張火車票,是從敦刻爾克去巴黎的。三個小時以前。」

  「法國人逮住他了嗎?」

  「太晚啦。火車二十分鐘以前已經到了巴黎。他現在早走得無影無蹤了。再說,我們也沒有什麼理由拘捕他,不是嗎?」

  「瓦特金斯已經接到警告了。」

  「除非那人確實是撥錯了號碼,而我對此相當懷疑,但這在法庭上說得清嗎?」

  「是啊,很難說得清。」法官們除了自己的直覺之外,不懂得別人也有類似的直覺。

  「別和我說我們贏不了他們那夥人!我們吃著俸祿就是為了粉碎他們的陰謀。」歐文斯低頭看著地毯,一會幾後他怒氣消退了些,「請原諒我剛才說了那樣的話。」

  「啊!」墨裡揮了揮手表示不在意,「你已經夠苦了,我也是。這種痛苦也是我們所幹事業的一部分。像現在這種時候,我們倆需要的是一杯啤酒。下樓去吧,我請你吃牛肉夾餅。」

  「你什麼時候給局長打電話?」

  「他那兒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他愛在吃午飯時開工作會議。我們要等幾個小時再打電話了。」

  這天,瑞安和格特一起在中央情報局的自助食堂吃午飯。這食堂同其他任何政府大樓裡的食堂一模一樣,飯萊實在讓人不敢恭維。瑞安決定嘗嘗烤寬麵條,但是馬丁仍舊要了水果色拉和蛋糕,這似乎是一種奇怪的食品搭配,但隨後傑克便明白了,他看到馬丁拿出了一片藥,用牛奶把它送下了喉嚨。

  「是胃潰瘍嗎,馬丁?」

  「你怎麼會想到是胃潰瘍?」

  「你忘了嗎,我是和一個醫生結的婚,你剛才服了一片甲氰瞇胺,那是治胃潰瘍的藥。」

  「這種職業不久就會對你產生影響的。」格特解釋說:「我的胃是去年開始搗蛋的,一直不見好轉。我們全家人都或遲或早地得了這種病。我猜想,一定是可惡的基因在作怪。吃藥以後稍微好點兒,但醫生說我需要一個壓力小一點的環境。」說完他哼了一聲。

  「你確實老是在連軸轉地幹。」瑞安說。

  「不管怎麼說吧,我妻子最近得到了得克薩斯大學提供的一個職位——她是教數學的。為了把事情辦妥,他們又為我在政治系找了個位置。那兒的報酬也比這兒高。我已經在這兒待了十二年了。」他平靜地說:「漫長的歲月啊!」

  「那你還有什麼可煩惱的?教書好極了。我也熱愛這項工作,你一定會於得很漂亮的。你還可以在那兒看到很好的足球賽。」

  「是啊,唔。我妻子現在已經去那兒了,幾個裡期以後,我也要離開這兒。我將會想念這兒的。」

  「你會克服這種情感的。想像一下你從此可以不用經過電腦允許而大擺大搖地走進一幢大樓了。嘿,我卻脫離了我最喜歡的職業。」

  「但這種工作是重要的。」格特喝著牛奶,從桌子那頭盯著他說:「你打算幹哪方面的工作?」

  「等嬰兒出世後再說吧。」瑞安不想詳細回答這個問題。

  「中央情報局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傑克。你對這裡的事情已經基本瞭解了,也還沒受經驗和條條框框的約束以致影響你的思考和行動。你心口如一。這幢大樓裡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那樣的。這就是為什麼上將喜歡你的原因。」

  「見鬼了,我還沒和他說過話,自從……」

  「他知道你正在幹什麼。」格特微笑著說。

  「哦。」瑞安懂了,「原來如此。」

  「對,那老人確實需要你。傑克,你還不知道你發現有問題的那些照片有多重要,是嗎?」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把問題告訴你,馬丁。」瑞安聲明,「而將各種線索聯繫起來考慮的卻是你。」

  「是啊,你做了你該做的事,盡了一個分析員應盡的職責。這類事看似簡單,實際上需要極大的智慧。你有著從事這類工作的天賦,假如你自己看不到達點,我能看到。」格特畏畏縮縮地看了一下瑞安那盤烤寬麵條。人怎麼能吃這種油膩膩的毒物?「從現在起的兩年內,你得準備接替我的工作。」

  「船到橋頭自會直,馬丁。」他們結束了談話。

  一個小時以後,瑞安回到了他的辦公室。格特走了進來。

  「再鬥一場嘴嗎?」傑克微笑道。

  「我們有一張被懷疑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成員的照片,是一個星期前才拍的,兩小時之前剛從倫敦發來。」

  「是丹尼斯?庫利嘛。」瑞安仔細看了一下,笑道:「他看上去真像個可憐蟲。怎麼回事?」

  格特解釋說:「英國人不走運,不過也許對我們來說是交了好運。你再看一下照片,把一些重要的東西告訴我。」

  「你意思是——他大部分頭髮都脫落了。噢!假如他出現在哪一個營地裡,我們馬上就能夠確認這傢伙。因為那兒沒有別的人是禿頭的。」

  「你說對了。老闆正要向你交待一些事情。我們將對十八號營地採取一次行動。」

  「哪一種行動?」

  「你以前看見過的那種。你還在為那種事兒感到煩惱嗎?」

  「沒有,確實沒有。對這些傢伙我才不以為然呢。什麼時候行動呢?」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是很快你就會知道的。」

  「那麼你為什麼讓我知道——好你個傢伙,馬丁。然而,這樣不夠含蓄吧。上將就那麼想讓我留下嗎?」

  「你自己去下結論吧。」

  一個小時以後,那個照片專家回來了。另一顆衛星在當地時間二十二點零八分經過了那座營地。紅外線照片顯示出射擊場上徘成一行的八個人。明亮的火舌留下了兩道明顯的弧跡。你們在進行夜間射擊,那兒現在至少有八個人。

  「發生什麼事了?」奧唐納問道。他到機場去迎接庫利。聯繫中斷說明庫利已經逃跑,而逃跑的原因卻不得不等到現在才能知道。

  「我書店裡有只『臭蟲』。」

  「能肯定嗎?」奧唐納問道。

  庫利把電線遞了過去,這段電線已經在他的衣袋裡放了三十個小時了。奧唐納把豐田牌越野車開到路邊,仔細察看了電線。

  「馬可尼公司生產的,用於諜報工作,靈敏度很高。這東西在你店裡大概放了多久了?」

  庫利實在不記得有什麼人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走進過他的後屋,「我不知道。」

  奧唐納又發動了車子。他們徑直往沙漠駛去。奧唐納一邊開車一邊深深地思索著。一定有哪個環節出了毛病,到底是哪個環節呢……

  「你曾經覺得有人跟蹤過你嗎?」

  「從來沒有。」

  「你是怎樣檢點自己行為的,丹尼斯?」庫利猶豫著。奧唐納乾脆代他作答:「丹尼斯,你違反過行規嗎?——有嗎?」

  「沒有,凱文,當然沒有。那是不可能的——看在上帝的面上,凱文。我與瓦特金斯聯繫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

  「也就是從你最後一次去考克郡回來以後。」奧唐納在強烈的太陽光下瞇起了眼睛。

  「是的,對了。當時你派了一個安全人員看著我——有人跟著我嗎?」

  「如果有的話,那個傢伙一定很聰明,他沒有很靠近你……」當然,奧唐納正考慮著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庫利已經叛變。但是假如他真的已經叛變了,他不可能再來這兒,不是嗎?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頭兒思考著。他知道我,知道我住的地方,知道麥肯尼,知道肖恩?米勒,知道在鄧多克的漁船。奧唐納意識到庫利掌握的情況很多很多。不,如果他已經出賣了自己,他就不會來這兒了。儘管車子望開著空調機,庫利還是汗流波背。不,奧唐納想,丹尼斯沒有膽量以這樣的方式冒險,他能夠看清這一點。

  「那麼,丹尼斯,你說我們該把你怎麼辦呢?」

  庫利的心臟一下子跳得不規則了,但他說話的聲音很堅決,「我想參加下一次的行動。」

  「請原諒,你在說什麼?」奧庸納吃驚地轉過了險。

  「那些混蛋英國人——凱文,他們正在追我。」

  「你該知道,那是動真格兒的行動。」

  「我是非常慎重的。」庫利堅持道。

  再多一個人不會有什麼害處吧,奧唐納考慮著……「你的體格吃得消嗎?」

  「我會作好準備的。」

  頭兒作了決定:「你今天下午就動身吧。」

  「那麼,到底是個什麼行動呢?」

  奧唐納向他說明了一切。

  「看來您的預感是正確的,瑞安博土。」第二天下午那個戴無邊眼鏡的男人說,「也許我真該帶你去現場。」

  他站在一座營房外面,身材短小矮胖,光沼溜、汗津津的腦瓜頂反射著太陽光。十八號營地就是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營地了。

  「好極了。」格特評價道:「我們的英國朋友真的認準了這傢伙。太謝謝你了。」他對照片專家說。

  「什麼時候行動?」瑞安在專家離開後問道。

  「後天清晨。我們的時間……我想是早上八點吧。」

  「屆時我可以來看這次行動的實況嗎?」

  「大概可以吧。」

  「那是一個很難保守的秘密。」他說。

  「大部分的機密都是如此。」格特同意道:「但是……」

  「是的,我知道。」傑克穿上外衣,鎖上了文件夾,「告訴上將,我欠他一筆情。」

  當他到家時,看見屋門口停著一輛奇怪的小車。幾乎正好停在即將峻工的游泳池的對過。仔細打量一陣後,他發現車上掛著外交部的牌照。他走進屋子,看見三個男人正和他的妻子說著話。他認出了其中的一個,但記不起他的名字。

  「您好,瑞安博士。我是英國大使館的傑弗裡?貝內特。我們以前在……」

  「對了,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們能為您做些什麼呢?」

  「英國王室成員幾個星期後將要訪問美國。我聽說你們會面時您曾邀請過他們。他們想知道這一邀請是否仍有效?」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他們不是開玩笑,傑克。我已經答應了。」他妻子告訴位。就連厄尼也已經搖起了它的尾巴。

  「當然。請您轉告他們,我們非常榮幸地歡迎他們光臨。他們要在這兒過夜嗎?」

  「大概不會。我們希望他們能在晚上來。」

  「吃晚飯嗎?太好了,哪一天?」

  「星期五,七月三十號。」

  「就這樣定了吧。」

  「太好了。下個星期,我們的安全人員——和你們的便衣警察——要在這裡進行一次安全搜查,希望您不會介意。」

  「我必須在場嗎?」

  「我會在家的。傑克。你忘了,我現在已經不上班了。」凱茜說。

  「哦,當然好。」貝內特說:「孩子的預產期是幾號?」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這倒可能是個麻煩。」凱茜這時才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您完全可以放心,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情況的話,王室成員是會理解的。還有一點必須請你們嚴守機密,這次訪問貴處是一件私事,不是他們這次旅行的公開活動。」

  「好吧,就來一頓瑞安式晚餐吧。」傑克說道:「我——哦呵。」

  「怎麼啦?」貝內特問。

  「三十號晚上我們已經邀請客人來吃飯了。」

  「哦。」凱茜點頭道:「是羅比和西茜。」

  「不能取消嗎?」

  「這是個告別聚會。羅比—一他原是海軍戰鬥機的飛行員,我們倆一塊兒在海軍學校教書——要改行回到航空母艦去。王室成員會在意嗎?」

  「瑞安博士,親王殿下……」

  「親王是個好小伙子,羅比也是個好人。我們上次見面對,羅比也在場。我不能取消對他的邀請,貝內特先生。他是我的朋友。好在親王殿下一定會喜歡他的。他過去也駕駛過戰鬥機,對嗎?」

  「哦,是的,但是——。

  「您還記得我們見面的那個晚上嗎?假如沒有羅比,那天晚上我還不知道會怎樣呢。瞧,這傢伙是美國海軍的少校軍官,現在他正在飛一架價值四千萬美元的戰鬥機。他大概不會是個危險分子吧。他的妻子能彈一手漂亮的鋼琴。」瑞安見他仍未能說服貝內特,便說:「貝內特先生,到時讓您的隨員把羅比檢查一下,並請示一下親王殿下的意見,好嗎?」

  「假如他拒絕檢查呢?」

  「不會的,我會跟他打招呼的。他或許是個比您所想像的還要更好些的小伙子呢。」傑克說。

  「好吧。」瑞安的這番話使得貝內特不再那麼堅持己見了,「我不懷疑您對殿下的忠誠,博士。我將把這一情況通報殿下的辦公室。但是我必須堅持這一點:您什麼都不能告訴傑克遜少校。」

  「我向您保證。」傑克強忍住笑說。他簡直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羅比聽說此事後的面部表情。

第二十四章 聯繫失而復得   在發起襲擊那天,沒有得到十八號營地的新照片。衛星掠過的同時,一場沙暴正席捲這個地區,攝像饑無法透視。而後的地球同步氣象衛星顯示出沙暴已離開該地區。瑞安午飯後得到消息,突擊行動按原計劃執行。整個下午他都坐立不安,他作了種種預測。對現存照片仔細分析後得出的結論是:該營地大約有十二到十八人,顯然超過了營地的保安部隊。假如十八人的數字確切的話,官方估計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規模也是準確的話,那就意味著營地現有人數已超過該組織成員的一半。瑞安對此有點兒擔心。如果法國人派遣的僅是八個傘兵……然而此時此地,他想起了自己在海軍陸戰隊的經歷。這些傘兵將在凌晨三點接近目標,對恐怖分子進行襲擊。池們的行動有很大的突然性。他們的槍裡滿裝著子彈,對著那些熟睡的人開槍。這文小分隊由那些精明強悍的突擊隊員組成,它就像堪薩斯州的颶風一樣猛烈,鋒芒所向,銳不可擋。

  瑞安想,他們眼下正在直升飛機上哩。他想起了曾在這種蹩腳的、笨拙的飛機上呆過的經歷。看吧,裝備都齊全了,都是第一流的,武器也準備好了。儘管如此,你們還是象子宮裡的胎兒一樣脆弱。瑞安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但他推測他們和他服務過的海軍陸戰隊沒有什麼大區別。所有的人員都是志願者,既然是志願的就必須加倍地進行跳傘訓練。經再三挑選,一支反恐怖的小分隊就組成了。這些志願者一方面是因為可以得到額外報酬,另一方面是出於一種自豪感——即他們這樣的隊伍素以短小精悍而著稱,就像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兵一樣,是一種特殊的威懾力量。然而,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會認識到:他們的使命是高尚而有價值的。作為一個職業軍人應該蔑視那些恐怖分子,每個人都要時刻想到在交鋒時務必抓到他們。古代決鬥場上那種誓死拚搏的觀念在尚武的職業軍人腦際是永不消失的。決鬥場上的勝敗有賴於勇氣和武術,有賴於人本身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素質。而駕信如武士道那種精神的職業軍人往往倒是可以變成歷史上的傳奇式的人物。

  他們在直升飛機上有些緊張。一些人坐立不安,對參加這件事感到害怕,而另一些人則大肆炫耀他那磨快了的刺刀。還有的在輕鬆地談笑逗樂。那些頭兒們和參謀人員則會以身作則,鎮靜地坐著,腦子裡仔細地檢查著計劃。大家都環顧著飛機的周圍,暗暗地祈禱,希望不至於落入敵方的圈套。過不多久,傑克就要親眼看到他們發起攻擊了。

  「夥計們,祝大家走運。」他對著牆小聲說:「祝你們成功。」

  時間悄悄地過去了。可瑞安覺得他那數字手錶上的指針好像一點也不願意走動似的。他己不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工作上。他再一次仔細檢查那個營地的照片,數著照片上的人數,察看著地面,估計著如何投入這場戰鬥。他不知道他們的使命是否是活捉這些恐怖分子。對這個問題他感到捉摸不定。不過,從法律觀點上看,他認為不存在什麼問題。如果恐怖主義是現代海盜現象——這種類比太貼切了——那麼,對北愛爾蘭解放陣線,任何國家的武裝部隊部可以得而誅之。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他們被活捉後,就會受到公審,並將其示眾,這樣做對其他類似的恐怖組織在心理上或許是一個有力的衝擊。即便沒有使他們對上帝的懲罰感到恐懼,但至少會使他們吸取教訓,位他們不得不考慮到:哪怕在最遠最安全的庇護所裡也不能高枕無憂。有些人可能會脫禽他們的組織,其中一、兩個人可能會招供。這樣看來,打挎這幫傢伙亦未必需要很多偵探和情報。對此,瑞安早已看得一涪二楚。眼下問題的焦點是急需瞭解他們在哪兒。弄清這一點你就可以以一個現代國家所擁有的強大兵力,去對付他們的狂妄和暴行,而他們只能作絕望的掙扎。 馬丁走進辦公室說:「準備複查嗎?」

  「嗯,是啊。」傑克說。

  「吃過飯了嗎?」馬丁說。

  「沒有。也許遲了。」傑克說。

  「是的。」他們倆一起向附屬大樓走去。現在走廊上幾乎空空蕩蕩。通常情況下,中央情報局的工作像其他一些地方一樣,五點鐘,大部分工作人員都下班回家、吃飯,晚上看電視。

  「好啦,傑克,這是這次突擊的實況轉播,任何細節都不能透露出去。」看來格特相當累,傑克想。

  「馬丁,如果這次軍事行動成功的話,我將告訴我的妻子;北愛爾蘭解放陣線被打垮了。她有權知道這樁事。」

  「我明白,可你不能讓她知道事情經過的具體細節。」

  「她對這些事本來就不感興趣的。」傑克向他證實說。這時他們走進有電視監收裝置的房間。吉恩-克勞德也在那兒。

  「晚安,格特先生,瑞安教授。」這位法國國外情報局的軍官向他們二位打招呼。

  「這次行動怎樣?」瑞安問。

  「他們停止了發報。」上校答道。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能用同樣的方式兩次取得成功呢?」瑞安繼續問。

  「這是冒險。一項反情報計劃正在實施。」吉恩—克勞鎔說得很含糊,「另外,你們的航空母艦已經吸引了他們的全部注意。」

  「薩拉托加號航空母艦要進行一次演習。」馬丁解釋說,「參加演習的有兩個戰鬥機中隊,三個殲擊機中隊,加上無線電干擾和潛入雷達探測網。眼下,他們已經進入了利比亞海域的『死亡線』。根據我們的電子監聽人員報告,利比亞變得有點發瘋。噢,好啦。」

  「衛星在二十四分鐘後要飛臨這個地區上空。」高級技師報告說:「當地氣候看來不錯,我們應該能得到一些清楚的鏡頭。」

  瑞安想抽支煙,以便更耐心地等待,可每次凱茜?瑞安一聞到煙味就要耍態度。就在這個時刻,搜捕部隊也許正在爬行通過最後的一千碼。瑞安曾受過這種訓練。由於沙子擦進傷口,回來時手和膝蓋都血糊糊的。面對敵人哨兵,這些戰士的行動就更加困難。必須趁他們注意其他方向的時機,抓緊時間向前潛行,還必須不發出聲音。他們往往要攜帶微型設備,防身武器,也許還有手榴彈,幾部無線電台,甚至還要沿著老虎等猛獸走過的路潛行,同時要一邊觀察一邊聽著周圍的動靜。

  現在每個人都盯著空白的電視監收裝置,憑自己的想像來捉摸正在發生的情況。

  「好啦。」技師說:「攝像機開始掃瞄了,飛行的角度和軌道都是自動控制的,編好程序的遙測數據也已收到,九十秒鐘後探測到目標。」

  電視屏幕亮了,顯示出一個調試圖像。瑞安多年來沒有見過這種圖像了。

  「得到了一個信號。」

  接著,圖像出現了。真令人失望,又是紅外線輻射圖像。不知怎的,瑞安期望的不是這種圖像。斜視角度難以顯示營地的情況,他們分辨出那兒根本就沒有什麼動靜。技師緊皺眉頭,擴大觀察區,什麼也沒見到,甚至連直升飛機都沒看見。

  觀察角度慢慢地改變。真使人難以置信,偵察衛星在以每小時一萬八千英里的速度運行。他們終於看到了所有的營房。瑞安眨著眼細看。只有一所營房清晰地顯現在紅外線畫面上。晤——啊,僅有一所房子——是警衛住的——通了暖氣。那意味著什麼?他們都走了——營地裡沒人了……突擊隊也不在那兒。

  瑞安衝口說出其他人不想說的話:「事情搞糟了。」

  「什麼時候他們才能把發生的情況通報給我們?」格特問。

  「總得在幾小時後。」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他們在馬丁的辦公室呆著,食物送來了。吉恩-克勞德默不作聲,顯然,他也感到失望。格特根本就沒碰他的飯。這時電話鈴響了,是個法國人打來的,說的是法語,對話進行了四或五分鐘。吉恩-克勞德掛上電話,轉過身來說:「突擊隊在離營地一百公里處遇到一支正規軍,顯然是一支機械化部隊。當時正在進行演習。這完全是意外。他們從地面上經過,突然發現有情況。他們向直升飛機開了火。突然襲擊的機會失去了。直升機不得不轉了回來。」吉恩-克勞德無需多加解釋,像這樣不揮時機的行動,其成功的可能性克其量不會超過50%。」我對這種盲目的行動感到擔心。」傑克盯著地板。作為特工人員他知道這種行動是不能重複的。他們在冒極大的危險,企圖用同樣的方法進行第二次秘密行動。但不會再作第三次嘗試了,「你的部下安全嗎?」

  「是的,一架直升飛機被擊壞,但設法返回了基地。無人傷亡。」吉恩-克勞德說。

  「請代我向你部下所作的努力表示感謝。上校。」格特道了歉,走向他的私人的浴室。他一進去,就嘔吐起來。他的潰瘍處又在出血了。他盡力堅持著,但感到頭暈目眩,頃刻便向房門栽倒下去,頭部碰到了硬絕緣體。傑克聞聲過去查看。門很難打開,但他終於進去了,看到馬丁躺在那兒。瑞安毫不猶豫地要吉恩-克勞德去請醫生,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況。他扶著馬丁站了起來回到他的辦公室,。把他安置在椅子上。

  「出什麼事啦?」

  「他剛才突然出血——快告訴我電話號碼……」瑞安說得很嚴重,並接通了海軍上將格裡爾的電話。

  「馬丁病倒了,請派一名醫生來這裡。」

  「我會安排的,兩分鐘後我自己來看他。」將軍答道。

  傑克走進浴室,弄了一杯水和一些衛生紙,把格特的嘴擦乾淨,接著舉起杯子說:「漱漱嘴吧。」

  「我好啦。」他拒絕漱口。

  「廢話。」瑞安說:「你太固執啦,一直工作得這麼晚。打算在你離開前把所有材料都搞好,是嗎?」

  「我應該——我應該完成。」

  「你該做的是,馬丁,在你被吃掉之前離開這個鬼門關。」瑞安說。

  格特語塞。

  傑克心裡想,馬丁不是開玩笑。戰鬥也在這兒進行,你本人也成了這場戰鬥的一位傷員。你和我一樣迫切地想取得勝利。

  「怎麼回事!」格裡爾將軍親臨房間探望。他的頭髮看起來有點兒亂蓬蓬的。

  「潰瘍在折磨他。」傑克解釋道:「他一直在吐血。」

  「啊,願上帝保佑,馬丁!」將軍說。

  瑞安以前並不知道蘭利還有一個醫療所。醫護人員隨後就趕來了。他立刻檢查了格特的病情,然後和一個保安人員把格特抬進輪椅,推了出去。留在後面的三個人互相看著不作聲。

  「差一點抓住了他們。」墨裡說。

  「也是襲擊法國『直接行動』組織營她的那支突擊隊干的嗎,嗯?是的,我已聽說那是一次組織得很好的行動。情況怎麼樣?」歐文斯問。

  「突擊隊在七十英里之外被發現,不得不撤回去了。通過對照片的再分析,發現我們的朋友可能已經離開了。」

  「奇怪。我看我們的運氣不會好了。那些傢伙去哪兒了,你估計得出嗎?」

  墨裡咕噥著:「我估計的情況和你的設想一樣,吉米。」

  「保護膽小鬼倒是挺容易的,是不是?然而那些勇敢的人卻使工作複雜化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會成為你們賢明的君王,如果他活得長的話。」欺裡補充道。她想,他不能不喜歡這個年輕人,況且他妻子也受到人們的愛賴,「嗯,他們在美國的保安措施將是非常嚴密的,就像我們對總統的保護一樣。甚至是原班警衛人馬。這樣你們就更可放心了。」

  我能對此感到寬心嗎?歐文斯暗自思付,他想起歷史上幾位美國總統在防範相當嚴密的情況之下仍舊死於狂人之手,更不用去提約翰?肯尼迪了。當然,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可能回他們的老窩了,但他的本能告訴他不是那麼回事。墨裡是他的親密戰友,他也瞭解並且尊敬秘密情報局。保衛殿下安全的具體措施是由他們落實的。但是殿下的安全應該是由倫敦警察廳負責的。他不願意看到這種越俎代庖的現象。歐文斯對秘密情報局很反感,因為他們大動於戈把圍觀的人趕將老遠。但是現在歐文斯對他們比較理解了。

  「租金多少?」杜彭斯問。

  「一個月四百五十美元。」這個房產代理人答道:「備有傢俱。」

  「唔。」亞歷克斯看到,屋內陳設並不引人注目。當然他們也不需要什麼豪華的東西。

  「什麼時候我的表兄能搬進來?」

  「這不是你自己住的?」

  「不錯,是我表兄住。他和我是同行。」亞歷克斯解釋說:「對這個地方他很陌生。當然,我負責替他付房租,你不是說先付三個月定金嗎?」

  「行。」這房產代理人事先已開好了兩個月的房租發票。

  「付現金行嗎?」杜彭斯問。

  「那當然行。我們回辦公室去簽合同吧。」

  「恐伯我時間不夠了,你沒有帶合同紙嗎? 」

  房產代理人點點頭,「好,我可以在這兒為你辦理。」他從停在外面的車裡拿來一塊書寫板和一份出租合同。他還沒有意識到他正在給自己挖掘墳墓,因為辦公室裡只有他看到過這個租房人的面孔。

  「我的信件都寄住一個信箱,我上班要經過那個信箱。」那就代表了他的地址。

  「你於的是哪一行?」

  「我在應用物理實驗室工作,是電機工程師。恐怕我不能告訴你更多情況了。我們做的很多都是政府交待的工作,明白嗎?」亞歷克斯心裡隱約地為這人感到遺憾。這是個使人愉快的人,他並沒有象某些房地產商人那樣對他耍弄市儈哲學。真是太遺憾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生活。

  「你總是付現金的嗎?」

  「那是表明我能夠承擔租金費用的一種方法。」亞歷克斯皮笑肉不笑地說。

  「你在這兒簽個字,好嗎?」

  「當然嘍。」亞歷克斯用他訓練有素的左手握筆簽了字,「給,一千三百五十美元。」他收點了鈔票。

  「這兒很方便。」代理人邊說邊遞上鑰匙和收據。

  「定下來了。謝謝,先生。」亞歷克斯握著他的手說:「他可能下周搬進來,肯定在下周。」

  兩人告別後,各自回到車上。亞歷克斯記下這位代理人的車尾號碼。房產代理人開的是私人的車,不是他們事務所的公車。亞歷克斯記下了他的特點,以便轉告他的部下,不要殺錯人。他高興的是來的不是一個女代理人。亞歷克斯知道他遲早應克服這種偏見,但是此時此地他很高興能夠避免這種糾葛。他跟著代理人繞道幾個街區。接著他轉個彎,急速返回他的住處。

  這所房子並不華麗,但很緊湊。三個小臥室,兼作餐室的廚房很實用。重要的是,這房附設有車庫,佔地將近一英畝。鄰居大都是兼幹農活的工人,他們的房子和這座房子相隔五十多英尺。房子四周為稠密的樹籬所環抱,這正是一個安全的據點。

  屋子安排好後,他旋即驅車到華盛頓國家機場,從那兒飛抵邁阿密。在那兒他停留了三個小時,然後換機到墨西哥城。米勒正在一個約定的旅館等他。

  「你好,肖恩。」

  「你好,亞歷克斯,喝點什麼嗎?」

  「你喝什麼呢?」

  「哈,我買了一瓶上等鹹士忌,如果你喜歡的話,還能喝些地方特產名酒。我倒是喜歡啤酒,我已經不喝杜松子之類的酒了。」

  亞歷克斯選擇了啤酒,他不用玻璃杯而是拿起瓶子來灌。

  「情況怎麼樣?」

  杜彭斯一口氣喝乾了那瓶啤酒。它確實使人感到痛快,真的夠味兒。老是在家裡表演可能有點掃興,「我己物色到了一個據點,是今天上午辦好的。對我們這次任務很適宜。你的人怎麼樣了?」

  「他們正在路上,將如期到達。」

  亞歷克斯點頭會意,同時,他又干了第二瓶啤酒,「好,讓我們來商量一下這次行動計劃。」

  「亞歷克斯,從這種意義上說,你出了不少力。」米勒打開公文包,取出各種地圖和圖表。他們在咖啡桌旁就坐。亞歷克斯一下子收斂了笑容。米勒企圖將他一軍,而檢彭斯也不甘示弱。他閉住氣聽了二十分鐘。

  「不錯。可你必須得修改一些細節。」

  「什麼?」米勒問。他已被杜彭斯的語氣激怒了。

  「看,老兄,這兒至少會有十五個保安人員。」亞歷克斯指點著地圖,「你們必須盡快把他們幹掉,懂嗎?我們說的不是街頭警察。這些傢伙都受過特種訓練,武器精良。況且他們也不那麼笨。如果你想獲得成功,夥計,你的第一次打擊必須狠准有力。你們的時機選擇得也不太合適呀。嗯,我們需要把事情抓緊抓妥,肖恩。」

  「可是他們所處的位置會出現漏洞的。」米勒說。他對亞歷克斯的提議很反感,同時,他又盡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以為他們會懈怠嗎?沒門,老兄!你最好考慮在一開始的十秒鐘內將他們引誘出來。嘿,要明白他們的戰鬥力很強。這是要搶速度的。我們將要面臨的是一場真正的戰鬥。」亞歷克斯說。

  「如果保安隊的警惕性像你說的那麼高……」米勒說。

  「我有辦法,夥計,你沒有注意我的安排嗎?我可以準時把你們的狙擊手送到需要的地點。」亞歷克斯說。

  「你究竟準備怎麼幹?」米勒再也不能使自己冷靜下來了,亞歷克斯的某些方面使他很反感。

  「這很容易,老兄。」杜彭斯笑了。他高興向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講解事情該如何幹,「你要做的一切……」

  「你真的認為那樣就能把他們哄騙住!」米勒在他講完後反詰道。

  「這有何難,這一帶輸電線路是由我負責的,我可以下達工作指示,你忘了嗎?」

  米勒內心裡鬥爭了—番。這次叫亞歷克斯佔了上風。他告誡自己要冷靜地考慮亞歷克斯的方案,很不情願地承認他的方法有道理。這位業餘的黑人間諜正在告訴他如何實施這次軍事行動。事實上,就是說自己訂的計劃很糟糕。

  「嘿,老兄,雖然這不是更好的方案,但容易實施。」亞歷克斯作了一點讓步。這些驕傲的白人是死要面子的。這個傢伙慣於獨斷專行。他很精明,杜彭斯暗自承認,但他太固執了,一旦他打定了主意,就不想改變。

  「讓我考慮一下。」米勒說。

  「當然可以。就告訴你這些。我要去睡一會兒哆。你想瞭解的許多情況都可以求助於地圖。」亞歷克斯說。

  「除了保安人員和目標外還有誰?」米勒說。

  亞歷克斯伸了一下懶腰,「也許他們還會請些人幫忙,見鬼——我不知道。我想他們會叫他們的女僕留下來幫忙的。我的意思是說一個僕人也沒有的那種人你是不感興題的,對嗎?那女僕也不應該受到傷害,夥計,她是位大姐,一個標緻的女人。記住我說的關於那位女士和孩子的話。如果不得不打死的話,我可以容忍,但如果你們開玩笑似的把她們打死,肖恩,你得把話跟我講清楚。我們這次行動應該符合我們的宗旨。你有三個合法的政治目標。那已經夠了。其餘的可以作為談判的籌碼,我們可以用這些籌碼來表示我們這次行動目的的高尚。這或許對你並不重要,夥計,但對我卻很關緊要。懂嗎?」

  「太好啦,亞歷克斯。」當時肖恩內心裡在想:事情成功時幹掉這個狂妄自大的傢伙。這不應該是太難安排的。

  兩個小時後米勒不得不默認,這個人確實具有於這一行的敏銳天賦。

  保安人員來得很遲,瑞安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馳入住所的車道。他們一共是三個人,秘密情報局的丘克?艾夫裡帶隊。

  「哎呀,我們在路上被堵住了。」艾夫裡和瑞安握手時說:「這是貝特?朗利和邁克?基頓,兩位英國同事。」

  「您好,朗利先生。」凱茜從門裡喊道。

  看著她的肚子,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我的天呀,也許我們應該帶一個隨軍醫生來!我當時真不知道你已經懷孕這麼久了。」

  「嗯,這個孩子是在英國懷上的。」傑克解釋道:「快進來。」

  「你住院的時候,朗利先生負責我們的安全。」凱茜告訴她丈夫,「很高興又見到你啦。」

  「身體好嗎?」朗利問。

  「有點累,但已恢復了。」凱茜說。

  「羅比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嗎?」傑克問。

  「是的,解決了。請原諒貝內特先生,恐怕他執行命令時太拘泥於文字嘍。我們和這位海軍軍官在一起不會出漏子的。事實上,殿下正盼望接見他呢。這樣吧,我們可以在周圍看看嗎?」朗利說。

  「如果你們方便的話,我想看看你們那陡峭的懸巖。」艾夫裡說。

  「跟我來,先生們。」傑克領著這三位穿過滑動的玻璃門,跨上平台,這兒面對著切薩比克灣。

  「多麼壯麗!」朗利評論道。

  「唯一的缺陷是起居室和餐室沒有分開。屋子的設計已經定了形,我們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加以改進。但優點是,它所有的窗戶視野都很開闊,是嗎?」傑克說。

  「真不錯,這些窗戶也給我們的瞭望增添了方便。」基頓環視著整個區域。

  瑞安心想,為什麼不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火力點呢?

  「你打算帶多少人來?」傑克問。

  「恐怕這不是我們可以討論的事情吧。」朗利回答。

  「二十多個?」傑克再三追問,「我得為你們的人安排咖啡和三明治嘛。不用擔心,我對羅比都沒透過風哩。」

  「有二十份就足夠了。」艾夫裡停了一會兒說:「有咖啡就很好哆。」他們要喝很多咖啡,這個秘密情報局的特工心想。

  「好吧,我們去看看懸崖。」傑克從平台走下台階來到草坪上,「先生們,這兒要特別小心啊。」

  「坍塌的危險有多大?」艾夫裡問。

  「薩莉兩次跑到懸崖邊的籬笆來過,每次都挨頓打。問題在於風化。我考慮到懸崖上的一些沙石已經鬆動,一直想加固它。州環境保護人員叫我種這種該死的葛籐。——別走過去了!」

  這時基頓剛跨過低矮的籬笆。

  「兩年前我親眼看見二十平方英尺大的一片岩石塌了下去,這就是我種這些葛籐的原因。你認為沒有人敢去爬這樣的懸崖,是嗎?」

  「不,或許有人敢爬。」朗利回答。

  「假如從船上看這懸巖,你的結論就會不一樣了。懸崖不能承受重壓,只有松鼠才能爬過去,情況就這樣。」

  「有多高?」艾夫裡問。

  「那兒有四十三英尺高,這兒幾乎有五十英尺。這種討厭的葛籐可能會使它變得更糟。這該死的葛籐,你簡直無法弄死它。如果你死死地抓住它爬上去,你就可以進行突然襲擊。照我說的,假如你想試一試,就從船上往上爬試試。」瑞安說。

  「我們會這樣做的。」艾夫裡答道「我們開車進來的那條車道准有三百碼。」

  基頓說。

  「如果把彎道算在內,有四百多碼。鋪築這段路相當花工夫。」傑克說。

  「游泳池那兒的人幹得怎樣啦?」朗利插進來問。

  「預計下週三竣工。」

  艾夫裡和基頓在房子的北面轉了轉。離房子二十碼就是稠密的樹林,一蓮蓬的荊棘綿延不斷。瑞安栽了一長串灌木來劃定地界。薩莉從來也沒到那兒去過。

  「這地方看來相當安全。」艾夫裡說:「在道路與樹林之間有一片二百碼的開闊地,游泳池和房子之間更加開闊。」

  「不錯。」瑞安暗自發笑,「你可以把重機槍架在林蔭道上,把迫擊炮架在游泳池邊。」

  「瑞安博士,這種事情我們半點也不敢馬虎。」朗利指出。

  「這我相信。但這次是不公開的旅行,對嗎?他們不可能……」傑克不說下去了。他覺得他們有點小題大作。

  艾夫裡說:「我們考慮問題總是沒想對方已經掌握我們的行事日程,從這個基點出發的。」

  「噢。」事實就是這樣嗎?他們還有什麼不便講的情況嗎?他知道這是不可以多問的,「哦,作為一個在海軍陸戰隊呆過的人,我不想給你們潑冷水。我知道教官是怎樣要求你們的。我真不願意給你們添麻煩。」

  「我們得全力以赴。」艾夫裡向他保證。他又朝四周察看。他打量了一下穿過樹林的車道,他可以用通訊車把這條路徹底堵起來。他考慮了一下他的保安分隊的力量,一共十個人。六個是英國人,聯邦調查局派來的,一個聯絡員,可能還有兩三個管制交通的州警察。每人一支護身手槍和一支衝鋒鎗。他們至少每週都演習一次。

  「勞你費神,瑞安博士。我們要從水面方向來檢查一下懸崖。如果你看到一艘海岸警衛艇,那就是我們。」艾夫裡說。

  「你知道怎麼去托馬斯海岸警衛隊基地嗎?你沿著森林公路向東駛到海灣的阿讓台爾,然後向右拐。你不會找不到的。」瑞安說。

  「謝謝,這就去。」艾夫裡說。

  快十點時,這位房地產代理人走出辦公室。今天輪到他最遲下班。他的公文包裡有一隻信封,夜裡要存入銀行。還有一些合同,要在第二天上班前仔細審查一番。他把公文包放在他的座位邊上,然後發動汽車。這時身後有兩道車前燈的光柱徑直射入了他的車子。

  「我可以和你談談嗎?」從黑暗中傳來了說話聲。代理人掉過頭,看到一個人影向他走來。

  「恐怕我們下班了。辦公室的上班時間……」他看到面前是一支槍。

  「我要錢,夥計。識相點,給了錢就平安無事了。」這個持槍歹徒說。對這種人進行恐嚇是不明智的。

  「可我沒有帶……」

  「公文包和皮夾呢?不要慌,東西交出來,半個小時就可到家嘍。」歹徒說。

  這代理人先去模皮夾。他試了三次才鬆開臂部口袋的扣子,當他遞過皮夾時,他的手在不斷地顫抖;接著他又交出了公文包。

  「這是支票,沒有現金。」代理人說。

  「你知道該怎麼辦嗎?躺在座位上,從一數到一百,直到數完才能抬頭。這樣,就沒事啦。大聲點,好讓我聽到。」——歹徒將槍伸進開著的車窗。代理人數到七時,槍響了。裝了消音器的槍在小車內響聲更加低沉。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但已經不需要再補上一槍了。這個持槍的人打開車門,搖上了車窗,關了馬達和車燈,隨後迅即回到他開的車子上。倒回公路,逃之夭夭。十分鐘後那只空空的公文包和皮夾被扔進商業中心的廢物堆裡。他又退回到原來的公路上,再朝相反方向開去。帶著這支槍是危險的,必須小心地藏好。持槍人把車子送回到車主那兒,車主一家度假去了——然後步行兩個街區,坐上自己的車子。這歹徒想,亞歷克斯總是對的。如果你計劃幹什麼,一切都要事先考慮好,最重要的是,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你可以殺掉你想殺的人。

  「嗨,厄尼。」傑克輕輕叫著,這狗伏在起居室淡色的地毯上,就像一塊黑斑。現在是清晨四點。厄尼聽到一點聲音後,就衝出薩莉的房間來嗅個究竟。

  他們又恢復了原來的生活,不是嗎?他仰向迷離恍惚的長空。傑克起身離開皮座椅,走到窗口。那是一個校法的夜空。

  他不知道他的理解力為何如此遲鈍。或許因為十八號營地的活動幾乎是按他反覆考慮到的那種模式在進行的緣故。這正是他們要在營地重新集結訓練的時候。但是也可能他們正在計劃一次大的行動。也許就在這兒——「上帝,你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了,傑克。」他輕輕自語。他們要到這兒來已是家喻戶曉的事——至少已經有幾個星期了。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已在美國顯示出他們的活動能力。細回顧一下,結論是很容易得出的。親王殿下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們的邀情,而前些天保安人員到這兒時,他還在開玩笑呢。你這個笨蛋!

  他仔細考慮了這安全措施,同時又回顧了他在特種部隊我們正把他們要攻擊的目標帶進家裡!太機靈啦。傑克仔的經歷。從理論上來講,這所房子倒是一個安全堅固的據點。從東面來不可能——懸巖是一個比佈雷區還要危險的障礙,北面和南面,樹林那麼稠密和複雜,即使技術最棒的突擊隊員也難以不發出擾鬧人的響聲就能通過。試想一下,在荒蕪的、不長一草一木的沙漠裡,這些恐怖分子又怎能練出那樣神出鬼沒的本領呢?那麼,他們只得從西邊來。保安分隊有多少人,艾夫裡講了嗎?——哎,他沒有,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二十。二十個全副武裝、受過訓練的保安人員。

  假設北愛爾蘭解放陣線像它初露鋒芒時那樣厲害——但這一次卻是不公開旅程安排,是一種私人的交往——他們來必就知道會來這兒。即使他們知道,他們那麼聰明,是不會選擇在這兒下手的——那麼這兒應該說是安全的,不是嗎?

  可是,「安全」這個詞的意思是會變的。絕對的「安全」是不現實的。

  傑克繞過火爐走到住房的臥室一側。薩莉正在睡覺。厄尼蜷縮在床腳給她作伴。當傑克走進房間時,它的頭抬了起來,似乎在問,「什麼事?」

  他的小女兒安靜地躺在那兒,做著孩子的夢,而她的父親卻在想那些盤旋在他家上空的魔鬼。他竭力想擺脫這個想法輕鬆幾個小時。他給小孩蓋好被,拍拍厄尼的小腦袋,離開了房間。

  新生夏季訓練如期進行。傑克無動於衷地望著這些新近畢業的高中生,他們要在這裡體驗一下嚴格的軍事生活。訓練的方法是要求有意識地克服自己的弱點,訓練中大部分時間是由高年級學生進行輔導,而這些高年級學生自己通過這種訓練也才不久。新學員應接受老的一批的管教,但卻允許他們爭論。這些新生頭髮理得短短的,跟著比他們高兩級的高年級生,兜著圈兒跑,一直要到符合跑步的節奏時方可罷休。

  「早晨好,傑克!」羅比從停車場走來同傑克一起看學生跑步。

  「要知道,羅比,波士頓學院從來也不會這樣幹的。」

  「如果你想到這是新生夏季訓練的話,」傑克遜哼著鼻子說:「你應該想像得出我們剛來這兒學習時的情景。」

  「行裝打點好了嗎?」

  傑克遜點點頭,「大多數東西都已放進箱子。我必須輕裝上陣。」

  「我也是。」

  「你想走?」傑克遜吃了一驚。

  「我告訴過格裡爾海軍上將,我想參加。」

  「海軍上將?噢,中央情報局的人。你打算參加,嗯?系裡是什麼態度呢?」

  「我想你可能說他們不會放我走。但是我今年誤了不少課,系主任並不那麼高興。看來這次邀請對我倆都是告別宴會了。」

  「傑克,定在這個星期五,是嗎?」

  「對。八點十五分左右你能到嗎?」傑克說。

  「你放心。你說過不用穿禮服,對嗎?」

  「對。」傑克微笑道。

  英國皇家空軍VC-10型飛機夜裡八點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一著陸就向「空軍一號」專用的候機廳滑行。記者們注意到那裡的保安工作很嚴密,他們看到整整一個中隊的空軍警衛部隊,此外還有身著便衣的特工人員。他們知道空軍基地是個特別的場所,它的安全和管理一直就很嚴。飛機在確定的位置上穩定下來,梯子被推到前門,一會兒機門就緩緩張開。

  舷梯前,大使和國家部門官員已等在那兒。飛機裡的保安人員又向窗外四下觀察了一退。終於,親王殿下和他的妻子在機艙門口出現了。他向周圍的群眾揮手致意。儘管由於長時間坐飛機,兩腿僵直,他仍舊鎮定自若地下了舷梯。在地面上,來自兩國的許多軍官向他們敬禮。記者們注意到親王、王妃衣服的顏色、式樣及線條。特別是她戴著標有「勇敢」字樣的新帽子。她站著,帶著一副職業模特的優美姿勢。而她丈夫卻漫不經心,像德克薩斯州的牛仔,看起來也許不那麼協調,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臉上露出輕鬆的笑意。從未見過他倆的美國人,發現他極好相處。當然,那兒的每個男人和整個西方世界早就對王妃傾倒了。保安人員沒看見什麼可疑的人。他們有意識地避開攝影鏡頭,眼睛搜索著人群,臉部表情嚴肅,每個人都在不同程度地反覆禱告:上帝,在我們執勤的時候可別出亂子。每個人都配帶著無線電耳機,向他們提供各種信息。同時他們的眼睛又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歡迎儀式一結束,親王和王妃就乘上了大使館的勞斯萊斯牌轎車。絡繹不絕的汽車排成一字長蛇陣。安德魯斯空軍基地有好幾個大門。直到一個小時以前,才決定走哪個門。進城道路上本來就擠滿了車子,有的有標記,有的無標記。還有兩部使館轎車,確切地說,是同一種型號,同一種顏色的車,勞斯萊斯轎車分插在這條車龍裡,每輛都有一輛車在前引路,一輛車在後掩護。一架直升飛機在上空盤旋。如有人願花時間去數數,當時有多少支槍的話,那麼它的總數不會少於一百。貴賓們被安排走快車道進入華盛頓。二十五分鐘後車隊到達英國使館。片刻間,殿下夫婦便安然下榻。這兒的安全又是由另一些人負責的。多數地方的保安人員都已分散,或回家,或回警察局。只留十個男女警衛在大樓周圍待命。其中多數人隱蔽在轎車或篷車內。同時還有一些穿制服的警察在四處轉悠。

  「美國,」奧唐納說:「是個充滿機會的國家。」電視新聞報道十一點開始,播放了親王一行到達美國的錄像。

  「你認為他們現在在幹什麼?」米勒問。

  「我想他們正在消除高速飛行後帶來的時差不適應和旅途勞累,可能睡得正甜呢。」米勒的上司說,「那麼,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

  「是的,據點裡已為明天的行動做好了一切準備。亞歷克斯和他部下也已準備就緒。我已仔細檢查過計劃變動的部分。」

  「計劃變動也是亞歷克斯提出來的嗎?」

  「是的,如果我再聽到那個狂妄分子多嘴多舌的話……」

  「他是我們革命同道之一。」奧唐納微笑說:「我知道你的意思。」

  「喬在哪兒?」

  「在貝爾法斯特。他將負責第二階段的行動。」

  「時間都定妥了嗎?」

  「是的,我們要把貝爾法斯特旅的指揮官和軍事委員會一網打盡……」奧唐納終於披露了他的全部計劃。麥肯尼的內線特務有的和共和軍臨時派的頭頭有密切聯繫,有的和他們很熟悉。在奧唐納的指揮下,他們要將擬定的對象全部暗殺,把臨時派的軍事領導權奪過來,不准一個人活下來讓臨對派死灰復燃——只有一個人,由於他的神機妙算,將會重新獲得廣大臨時派群眾的尊敬。用他手中的人質,他就可以使「鐵絲網後面」的人全部獲得自由,即便這意味著在某一時刻將把威爾士親王打發回白金漢宮那個小小的圈子裡,奧唐納對此是確信無疑的。儘管白廳裡的演說一直是慷慨激昂、真誠坦率的,但是從那位英國國王被處死至今已經有幾個世紀了,而且革命者比當權者更看重烈士這個稱號。社會將會施加壓力。他們一定會通過談判來挽救王冠繼承人的生命。這次行動的影響將伎北愛爾蘭革命運動掀起高潮。凱文?約瑟夫?奧唐納將要領導一場血和火的革命。

   「營地的警衛換班了嗎,傑克?」馬蒂邊說邊捆紮行裝。在離開前,保安人員將檢查他的箱子。

  「身體好點了嗎?」傑克問。

  「好多了,你整天觀察電視,可能會累壞的。」

  「藥片都帶上了嗎?」傑克說。

  「決不會再忘的。」馬蒂回答說。

  「我看不到我們的好朋友有什麼新的動靜。」

  「是的,他們都龜縮到他們的黑窩裡去嘍。聯邦調查局擔心他們已經到這兒來了。當然還沒有一點線索。顯而易見,無論何時,在同這些吞種周旋時,誰如果感到很安全,誰就已經處於危險境地了。在我們同行中恐怕只有德爾塔部隊還沒有出動,各種技術裝備也準備就緒了。如果他們已經在這兒,只要露出任何蛛絲馬跡,就會被碾得粉碎。『四面楚歌』這是我們在越南常說的。」坎特絮絮地說著,「我星期一和星期二再來,你先不必說再見。祝週末愉快。」

  「祝你愉快。」傑克跨出房門,脖子上戴著一個新的安全通行卡,上衣披在肩上。外面很熱,他的拉比特車沒有空調設備。這當兒駕車沿著五十號公路回家已成了難題,因為從這條路到大西洋城度假的人多得擁擠不堪。兩周以來,這個地區熱得像是魔鬼在作祟,真令人難以忍受。可他們會大吃一驚的,傑克想,冷空氣就要來了。

  「霍華德縣警察局。」值勤的警官說:「有什麼事嗎?」

  「電話號碼 911,對嗎?」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的,先生。你有什麼麻煩嗎?」

  「嘿,我妻子說我不應該捲進去,可是……」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嗎?」

  「沒法子呀,瞧,這座房子,呃,沿著這條街下去,是帶槍的人,天曉得,還有機關鎗呢。」

  「再說一遍。」警官眨著眼說。

  「機關鎗——貨真價實的機關鎗,我看得真真切切,是M-60型的隊同部隊用的一樣,你清楚,口徑三十毫米,附有彈帶,很難瞞得過人的大傢伙,真***是機關鎗呀。我還看到其他一些武器。」

  「在哪兒?」

  聲音越來越急促,「格林?考提奇巷11-16號,也許——我的意思是說,我看見過他們中的四個,一個黑人,三個白人。他們正從一輛篷車裡往下卸槍支,是在凌晨三點。這是我起身撤尿時,在浴室窗口偷看到的。你聽到了嗎?車庫的門開著,燈光閃亮,他們扛著槍走過去,在燈光下看得出是一挺M-60型機槍。我過去在部隊就使用這種槍,你知道嗎?就是那種玩藝兒。老兄,你們打算怎麼辦?這是歸你們管的。」

  電話卡喀一聲中斷了。警宮立即去報告他的長官。

  「什麼?」這位值勤警官遞上他的記錄,「機關鎗?M-60型的?」

  「他說這是——他說這是一挺三十毫米口徑、裝子彈帶的,也就是M-60型。這種情況聯邦調查局已經通知我們要防範的,長官……」

  「曉得了。」這個警察分局局長已看到一幕美景,晉陞就在眼前,但又擔心他的部下會面臨一場激戰,因為罪犯有重武器,「派一輛車先去那兒,叫他們不要暴露,也不要採取行動。我將呼請特警隊和聯邦調查局派人來協同。」

  不消一分鐘,一輛警車向出事地點急駛而去。執行任務的是一個有六年經驗的警察,他很想再繼續幹完第七年。這位警察幾乎用了十分鐘時間才趕到現場。車子停靠在一個街區的外沿後,他隨即隱蔽在一蓬大灌木叢後面,這樣就能順利地進行觀察而不至於暴露自己。通常閒掛在擋風玻璃下的槍現在已經握在他那汗水淋淋的手中,槍膛裡已裝滿子彈。四分鐘後,又一輛轎車開到,車上的兩名警官是來支援他的。然後,似乎是全體人馬都出動了。首先是一位正在執勤的巡警,接著是一位中尉、兩位上尉,最後聯邦調查局巴爾的摩辦事處的兩名偵探也來了。那第一個到達的警察似乎成了一個等級觀念森嚴的印第安部落裡的一個最低等的印第安人。

  聯邦調查局巴爾的摩辦事處的頭頭與華盛頓總部溝通了無線電聯繫。而具體的行動計劃則由地方警察執行。和多數地方警察機構一樣,縣警察局有自己的特警隊,他們馬上採取行動了。第一道命令是:通知該地區在家的人全部撤離。使大家放心的是,他們能從發案地點的後面撤走。正在轉移的人們立刻受到了詢問,是的,他們見過那所房子裡有人。他們大多數都是白人,但是至少有一個是黑人。他們沒看到任何武器——實際上,他們很少看到那所房子的人。一位婦女提到,他們有一輛篷車,如果是這樣,車子通常都停在車庫裡。當特警隊向那所房子迫近時,向居民詢問情況還在進行之中。這一帶房子的式樣和內部結構都是一樣的。警察檢查了一所房子後,便知道了它的結構和佈局。另一個人在那所房子對面的房子窗口上架起了一支帶望遠鏡的狙擊步槍了,通過槍上的望遠鏡來觀察目標房子的窗戶。

  特警隊還可以從容些再採取行動,但等候的時間越長,就越有可能使獵物警覺而逃。他們謹小慎微地蠕蠕而動,巧妙地利用掩蔽物掩護自己,人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了這所房子。這時,一雙雙焦急的、敏銳的眼睛都對著那一扇扇的窗戶,但是什麼動靜也沒有;難道他們都睡著了嗎?隊長率先衝進院子,隱蔽在一扇窗戶下。他拿著一隻能吸附在牆上的微型麥克風,貼在窗角上,用耳機聽屋裡的動靜。副總指揮看到他滑稽地歪著腦袋聆聽著。然後隊長對著步話器說話,他手下的人全能聽到,「房間裡電視機開著。沒有說話聲。我——還有些情況弄不清。」他用手示意他的部下一個個地靠近,他自己則蹲在窗下,持槍以待。三分鐘後全隊人員都進入位置準備突擊了。

  「隊長。」報話器響了,「我是中尉哈伯。我們這兒有個年輕人說,大約在四點三刻他看到有輛篷車猛地駛出那所屋子——那正是用步話機傳呼警察來的時候。」

  隊長揮揮手表示知道了,他現在沒有精力來考慮這個。他命令全隊實行強攻。兩支槍同時射擊,打落了一扇邊門上的絞鏈,在門還沒有著地時,隊長就從開口處衝了進去,他端起槍向廚房四周亂射了一陣子,但什麼也沒發現。全隊人馬向房子裡衝進去,他們的動作就像跳魔鬼芭蕾舞一樣。整個行動在一分鐘內結束。無線電裡傳來了他們的呼聲:「房子裡沒有情況。」

  隊長站在前面的門廊上,槍口朝著地面,他拉下黑色面罩,揮手要其他人過去。中尉和聯邦調查局的高級偵探衝過街道時,他已經在擦拭滿頭的大汗了。

  「情況怎麼樣?」聯邦調查局的偵探問。

  「你們會滿意的。」隊長說:「來吧。」

  起居室裡的桌子上,有一架小屏幕彩電開著,地板上到處是麥克唐納快餐的包裝紙,廚房的水槽裡似乎有五十個紙杯整齊地堆在那兒。主人的臥室——比其他的兩個房間大幾個平方,簡直像個軍械庫。可以肯定,有一挺美國造M-60型機槍、配以兩個二百五十發裝的子彈箱。還有十二支AK47型衝鋒鎗,其中三支已拆散,正待擦油。有一支上了槍栓的槍,裝有望遠鏡瞄準器。在櫟木梳妝台上,卻是一架無線電掃瞄器,其指示器燈光時暗時亮,閃閃爍爍。其中一個指示器正對著霍華德縣警察局的波段。和聯邦調查局不同的是,地方警察局不使用保密的——即無線電干擾線路。聯邦調查局偵探當即走出去,和比爾?肖取得無線電聯繫。

  「他們竊聽了警察局的電話,然後溜之大吉。」肖過了兩分鐘後說。

  「看起來似乎像是目標。當地居民曾見到一輛篷車匆忙開出。他們跑得很急,不得不丟下一大捆武器。他們也許是落荒而逃。你們那兒有什麼新情況嗎?」

  「沒有。」肖在聯邦調查局緊急指揮中心工作,這個中心設在吉?埃德加?胡佛大樓五○○五號房間。他聽說法國人企圖襲擊那幫傢伙的訓練營,但他們兩次都僥倖地逃脫了,「好,我將把情況通報給州的其他警察力量。」

  「偵破專家已經到你們這兒來了。你留下,和地方警察協調工作。」

  「是,遵命。」

  保安人員已做了精心安排。傑克看到,他們的車子停在游泳池邊。這池子是兩天前才修整更新的。池邊還有一輛篷車,顯然裝有特別通訊設備。傑克在門口數了一下,有八個人,其中兩人帶有烏茲式手提機槍。傑克把車子開進了車庫,這時艾夫裡正等著他。

  「情況有變化,好消息,——嗯,又好又壞。」

  「什麼消息呀?」瑞安問。

  「有人打電話給警察局,說他看到一些持槍的人。他們溜得真快。我想是洩密——他們一直在竊聽警察的無線電台,可我們卻截獲到一批槍。看起來,我們的朋友安了個據點。但遺憾的是他們暴露了。也許是我們打草驚蛇把他們攆走了。我們知道那夥人用的是什麼類型的車。地方警察已在這個地區布下天羅地網。我們將在全州來個徹底掃蕩!州長已批准動用國民警衛隊的直升機來協助搜索。」

  「他們是在哪兒被發現的呢?」

  「霍華德縣,哥倫比亞南部的一個小社區。我們和他們聯繫已中斷了整整五分鐘。我們已經把他們從窩裡趕了出來,抓住他們只是個時間問題。」

  「但願警察們小心點。」傑克說。

  「對,先生。」

  「這兒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啦,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你的客人大概在七點三刻光臨。準備給什麼吃的?」艾夫裡問。

  「嗯,我在回家的路上搞到一些新鮮的白玉米——你來的時候經過那裡的。烤牛排、烘馬鈴薯,還有卡西的菠米色拉。我們將請他們品嚐鮮美的、道地的美國菜餚。」傑克拉開拉比特車的車門拿出一袋精選的新鮮玉米。

  艾夫裡咧開嘴笑了,「真叫我饞涎欲滴。」

  「我已經通知了餐館老闆,六點半他會送冷盤和點心來的。我不能讓你們空著肚子執行任務。」傑克繼續說:「如果你們飢腸轆轆的話,會分心的。」

  「我們很理解。謝謝。」

  「我爸爸也當過警察。」

  「順便說一下,我試了游泳池周圍的電燈,可它們不亮。」

  「我知道,這幾天電在跟我們搗蛋,電力公司說他們裝了一台新變壓器,需要調試。」傑克聳聳肩, 「顯然,游泳池線路上的保險絲斷了;但到目前為止,這所房子裡的線路還沒有發生過什麼問題。你沒打算游泳,是嗎?」

  「眼下不想。哦,我們這兒也需要一個插頭,可是這裡線路也壞了。」

  「很抱歉。嗯,我還得去做些準備。」

  艾夫裡目送著他離開後,又一次仔細地檢查了他的部署。兩輛警車將停在幾百碼之外的公路上,對進入這兒的人們進行檢查。他部下的人大部分佈置在路上。兩個人監視兩邊的開闊地。樹林荒涼不毛,看來不會經此地突然侵入,但仍然要注意監視,這是第一隊的任務。第二隊將由六人組成。房子裡得有三個人。另外三人,其中一位是無線電發報車的發報員,隱藏在游泳池邊的林子裡。

  當地人都知道汽車超速監視地段在哪兒。每逢週末警察局就在七十號州際公路這一地段安排一輛或兩輛車進行巡邏。當地報紙曾刊登過這則通告。當然外地人是不知道的。州警已將車子停在一座小山後面。這兒是汽車通往賓夕法尼亞州方向的必經之地。當人們發現警車用雷達測他們的車速時已經晚了。這地方選擇得非常合適。他從來不會誤抓車速低於六十五英里的汽車。每晚他扣住的時速超過八十英里的車至少有兩輛。

  「注意一輛黑色篷車,它的型號及出廠年月不詳。」這些情況是幾分鐘前收到的。州警估計,在馬里蘭州至少有五千輛類似的車子,而星期五之夜全會出現在公路上。讓別人去管這件事吧。接近這輛車時千萬要小心。

  當一輛車呼嘯而過時,他的巡邏車被震得嘩嘩直響。測速雷達的讀數是八十三英里。有活兒干了。州警一下子掛上了排檔,開始跟蹤。這是輛黑顏色的車子。接近這輛車要特別小心——他們沒告訴車的號碼……。

  「海格斯頓,我是11號,我在跟蹤一輛車,黑色的,我測出它的車速是八十三英里。現正在七十號州際公路西行線上行駛,在七十號公路和三十五號公路通道以東三英里處。」

  「11號,記下尾部號碼,但不要——再強調一下,不要——攔截它。記住號碼,後退一點,保持目視跟蹤。我們馬上給你增援。」

  「明白,已經接近了。」該死的,他心裡咒罵?他把加速器踩到底,瞥見速度計已指到九十英里。顯然前面那輛車已在減速,他現在離這輛車只有二百碼了。他瞇著眼睛,看見了號碼板,但看不清號碼。他慢慢地接近了那輛車。相距五十碼時,他看清了這個牌子,原來是塊殘疾人用車的專用標記。州普舉起麥克風報告了車尾號碼,這時,這輛車的後門突然打開了。

  他猛蹬剎車,試圖調轉車頭,可麥克風電線纏住了他的手臂。在車減速的同時,州警縮起身子,躲到儀器板的後面。接著,他看到了閃光——如同陽光般熾烈的火舌向他射來,當他明白過來時,就聽到一陣緊密的槍聲。一隻輪胎爆炸,水箱被打破了,蒸汽夾著水珠像雨點似的噴向空中。一連串的子彈掠過車頭飛向車的右側,可是州警仍然竭力驅動這輪胎洩了氣的車,沿著公路上下顛動,一跛一瘸地前進。槍聲停了。州警拍起頭探望,只見那目標已在一百碼之外,正加速駛往一座小山。州警對著報話器呼叫,可它已經不好使了。頃刻間,他發現車上的蓄電池已被子彈射穿了,硫酸潑得滿地。他楞著站了幾分鐘,真奇怪,他居然還活著。這時另一輛警車趕到了。

  州警渾身戰慄,他不得不用雙手抓住麥克風,「海格斯頓,壞蛋的機槍擊中了我的車!那輛車是福特牌,看上去像是八四年造的,殘疾人車專用標記上寫著蘭希2291,最後看見它的位置在七十號州際公路西行線連接三十五號公路的通道以東。」

  「受傷了嗎?」

  「沒有,但車子被打破了。他們用那該死的機關鎗對付我!」

  這確實給破案帶來新的轉機。聯邦調查局再次接到報告,凡能出動的州警直升機都集中到了海格斯頓地區。直升飛機載著帶自動武器的軍人,這還是第一次。在安納波利斯,州長不知道是否該出動國民警衛隊。一個步兵連已處於戒備狀態,他們已進行過週末演習。可是目前,州長還僅限於讓國民警衛隊搭乘直升飛機支持州警察。搜捕正在馬里蘭州中部山區進行。通過商業電台和電視台發出的警告已引起人們的警覺。總統正在該地區度週末。這又是一個重要而複雜的情況。附近的戴維營和隱藏在這起伏的山林中的一些其它絕密的軍事設施,都是由海軍陸戰隊警衛的。現在這些海軍陸戰隊士兵脫下了平日穿的藍制服,解下了佩掛手槍的皮帶,換上了綠色的野戰服,拿起了M-16型步槍。

第二十五章 幽會之夜   他們按原定計劃準時到達:兩輛州里的警車疾馳而來,停靠在路邊,保安人員乘坐另外三輛車,隨同勞斯萊斯轎車順著車道開往瑞安的住宅。一位兼任司機的保鏢把轎車開到屋子的右前方,跳下車,打開乘座室的門。親王殿下率先下車,然後攙扶出他的妻子。眾多保鐐緊緊地簇擁著殿下夫婦,寸步不離。隨同前來的英國特遣分隊的頭頭隨即和艾夫裡進行磋商。其餘的隊員都進入預定的崗位。當傑克走下門價向客人致意時,立即感到他的家好像是在準備應付一次武裝進犯似的。

  「歡迎你們光臨佩裡格林克利夫。」

  「你好,傑克。」親王握住他的手說:「你可是容光煥發啊!」

  「尊敬的殿下,你也是神采奕奕呀!」接著他又轉向素昧平生的王妃,「殿下,我真感到高興。」

  「我們也很高興呀!瑞安博士。」

  傑克將兩位殿下迎入室內,「你們這一路旅途順利嗎?」

  「旅途中太熱了。」親王回答說:「夏季的氣溫都這樣嗎?」

  「近兩周實在是糟糕。」傑克答道。幾小時前溫度曾經達到華氏九十五度,「據說,明天氣溫會有變化,以後幾天溫度不會低於華氏八十度。」他的話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很多寬慰。

  凱茜和薩莉待在裡面,高溫使凱茜更加難以忍受,因為她就要分娩了。凱茜上前握手迎接,但薩莉卻想起了在英格蘭時學過的屈膝禮。她模仿得維妙維肖,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你感到不舒服嗎?」王妃問凱茜。

  「沒什麼,只是有點兒熱,幸虧有空調。」

  「進裡面看看好嗎?」傑克說著就帶領大夥兒參觀了起居室和用作餐廳的房間。

  「景色太美啦。」親王向周圍眺望時說。

  「是的,大家進了我的屋子後先請脫去外套。」瑞安繼續說:「我想,你們把這叫做英格蘭農莊主的打扮吧。」

  「好主意。」親王說。於是瑞安幫親王脫去茄克,並隨手掛在門廳的壁櫥裡。瑞安自己也脫掉外衣。凱茜立即請大家就坐。薩莉緊靠著她的媽媽。當她扯著裙子來遮膝蓋時,她的腳高高蹺了起來。凱茜覺得自己怎麼坐也不舒服。

  「還得等多久呢?」王妃殿下問。

  「八天——當然對於第二胎來說,隨時都可能生。」

  「我的還要等七個多月。」

  「真的?向你祝賀?」兩位女士說著都咯咯笑了起來。

  「喔,傑克,最近怎麼樣?」親王說。

  「我想,你知道我近來在做什麼。」傑克說。

  「是的,昨晚我們的一個保安人員對我說了。聽說你已偵查出一個恐怖分子的營地,而後,這個營地就……老實了。」親王不動聲色地說。

  「有些事情基本定下來了,我想,你已聽說過嘍。」傑克說。

  「是的。」親王停頓了一下又說:「我希望你們要多留點神。」」

  傑克表示同意。當聽到「卡嚓」的剎車聲時, 他立起身來。一開門便看到羅比和西茜這對夫婦。他倆正從考夫特車上下來。

  「過來,參加我們的宴會。」傑克詼諧地笑著說。

  羅比看著游泳池邊有兩個敞著上衣的男人,疑惑地瞟了傑克一眼,但還是跟了上去。他倆來到磚砌的壁爐邊上時,這位飛行員眼睛瞪圓了。

  「我想,你是傑克遜少校吧。」殿下起身說道。

  「傑克,」羅比咕噥著,「我要揍死你!」接著,他扯起嗓喊:「您好,閣下。這是我妻子西茜莉婭。」

  「我知道你是海軍飛行員。」

  「是,閣下,我就要回海軍飛行中隊了。我駕駛的是F-14戰鬥機。」羅比極力控制自己的聲調,使自己的談吐自然些。

  「是的,那是雄貓式飛機。我開過鬼怪式。你呢?」

  「鬼怪式,我飛過一百二十小時。閣下。我入伍幾個月後,我們中隊換了14型飛機。我剛習慣了鬼怪式,他們就給換了。真遺憾——呃。——閣下,難道你也是海軍軍官?」

  「說對了,少校。我有上校軍銜。」殿下回答。

  「謝謝你啦,現在我才知道該怎樣稱呼你嘍;上校。」羅比顯然已輕鬆了一點,「我說得不錯吧。」

  「當然,你很清楚。當人們對你一副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樣子時你一定會感到討厭的。你的這位朋友幾個月前就瞭解我了。」

  羅比終於笑出了聲,「你很瞭解這些海軍陸戰隊,閣下。他們只會耍貧嘴,不肯動腦筋。」

  傑克知道晚上的氣氛會是這樣的,「想喝點什麼嗎?」

  「傑克,我明天還得起飛呢。」羅比說。他看了看表,「起飛前十二小時不能喝酒。」

  「你真的這麼認真嗎?」親王問。

  「上校,要是這鐵鳥值三四千萬美金,你也會認真的。如果違反了制度,你最好別說是喝醉了。我已經失事過一次。」

  「哦,出了什麼岔子?」

  「當我飛行時,發動機突然發生爆裂。我立即強行返航,但在離母艦五英里處,液壓機又發生故障。我只好跳傘,是我第二次跳傘,夠運氣的。」

  「是嗎?」親王這一問就使羅比的話滔滔不絕地湧了出來,他談到了他在帕克斯河的試飛生涯及其結局——傑克往廚房去為大伙幾取冰茶。他看到兩個保安人員,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英國人。

  「一切都好嗎?」瑞安問道。

  「都好。聽說在海格斯頓附近發現了我們的朋友。這些傢伙擊毀了一輛州警車,溜了。不過駕車的警察倒是平安無事。讓他逃走了,儘管如此,最後看到他們時是向西潛逃的。」講到這兒,這位特工似乎對這個情況感到很滿意。傑克往外一看,另一名特工站在門外的平台上。

  「你肯定是那幫子人嗎?」

  「是輛篷車,掛著殘疾人用車的標記。他們通常都是採取這種方式。」這位特工解釋道:「早晚會追上他們的。那個地區已經嚴加封鎖。我們一定能抓住他們。」

  「來啦。」傑克托著一盤杯子進屋。

  傑克返回時,羅比就飛行問題正和親王談得起勁,傑克一看就知道,因為羅比還不時做著手勢。

  「因此,你在有效射程發射不死鳥導彈,他們就無法逃脫了。這種導彈的追蹤能力比任何飛行員都要強得多。」傑克遜下了結論。

  「啊,對,麻雀式也一樣,不是嗎?」

  「是,上校。不過射擊範圍要小些。」羅比的眼睛閃出得意的光芒,「你上過雄貓式飛機嗎?」

  「沒有,我希望今後有機會。」

  「儘管叫得很響,實際上卻不是那麼回事。媽的,我們一直都在讓非軍事人員上飛機——當然,他們都得經過安全審查,但是,甚至好萊塢的演員也上去。讓你去飛一陣子應該說是不難吧。我的意思是,你總不需要經過安全審查了吧?」羅比笑著說:「上校,要是你有空,乘我的飛機吧。」

  「我很高興有這樣的機會,還有些時間可以由我支配。」

  「那我們就定了吧。」傑克遜說。

  「我看你們倆蠻合得來的。」瑞安插話。

  「確實的。」親王答道:「多少年來我一直想會會F-14飛行員。你剛剛不是說它的遠距離攝像裝置性能很好嗎?」

  「噢,那玩藝兒也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在小型電視攝像機上加個高倍鏡頭。你可以掃瞄到五十英里外的目標——這是『不死鳥』導彈的射程範圍。如果你操作正確,就可在對方未發現你之前先擊落它。就是這點奧妙,不是嗎?」

  「看來你是想盡內避免空中格鬥。」

  「你是指空中對抗—— A?C ?M ?是空戰的縮略語,傑克。」羅比向這位外行的旁觀者作解釋,「如果我們得到新的發動機,空戰的方式就會變了,上校。嗯,控制的空域越遠越好,對嗎?有時不得不縮小巡航範圍,不過那就等於放棄了最大的優勢。我們的任務是在離我們母艦盡可能遠的地方與那幫子傢伙交鋒。因此我們稱之為外圍空戰。」

  「要是在福克蘭地區倒是頗起作用的。」殿下評述。

  「唷,要是在你自己的甲板上空與敵視格鬥,就意味著它們已贏了一大半。我們得在三百英里外就開始佔上風,並且要緊緊地咬住它們不放。要是你們的海軍有大型航空母艦,那場毫無價值的小戰爭就不會發生樓。請原諒,殿下,那不是你的過錯。」

  「我帶你們看看這房子好嗎?」傑克問。事情往往是這樣:你介紹了一位客人和另一位相識,可你卻被排斥在他們的談話之外了。

  「這屋於有多少年了?傑克。」

  「是薩莉出生幾個月前搬進來的。」

  「房子的木結構部分做得非常精緻。那邊下面是藏書室嗎?」

  「是的,閣下。」房子設計確是別出心裁。你可以從起居室向下看到藏書室。主人臥室正好在起居室上面。它的牆上有個長方形缺口,透過這洞口人們可以看清起居室的一切。瑞安掛了一幅畫,遮住了洞。傑克遜注意到畫屏是掛在一很橫扦上的,可以往邊上滑動。這樣做的目的是顯而易見的。隨後,傑克領他們到藏書室,使大家感興趣的是;這房間唯一的窗子開在書桌上方,從這窗口可極目俯瞰海灣,飽享眼福。

  「沒有傭人嗎,傑克?」

  「是,閣下,凱茜正嘮嘮叨叨要找個保姆,但她還沒有說服我接受這個主意呢。大家都該準備吃飯了吧。」

  一聽到吃飯,大家都顯得興致勃勃。土豆已經下鍋,凱茜正忙著燒玉米。傑克從冰箱裡取出牛排,把男士們領到餐室。

  「你準會喜歡這道菜。上校。傑克燒的牛排太捧了。」

  「外面的景色真是美極了。」殿下評論道。

  「從這裡就能看到下面船隻穿梭往來。」傑克補充說:「雖然,目前過往的船隻還較稀少。」

  「他們必定在聽收音機。」羅比說:「據報道,今晚有雷暴雨。」

  「我可沒聽到。」

  「這是冷空氣的前奏,它們在匹茲堡上空發展得很快。我說過,我明天要上去。來之前,我同『和平』氣象站通過電話。他們告訴我,根據氣象雷達報告,暴風雨將十分兇猛。估計在十點左右影響到這裡。」

  「你們這兒常有暴風雨嗎?」殿下問道。

  「當然啦,上校。我們這兒雖然沒有『中西部』那樣的龍捲風,但這兒震耳欲聾的雷聲可以把你嚇破膽。去年,呃,是兩年前,我開著飛機從孟菲斯回來,那時,我簡直象踩高蹺似的扭扭拐拐,設法子控制。風刮得怕人。在帕克斯降落時,他們把所能放的都放進機棚裡了。剩下塞不進去的也系得牢牢的。」

  「讓食物冷一點,或許味道更好。」傑克邊翻動牛排邊說。

  「沒錯。那次還是一般的暴風雨。上校,我們一年有三、四次大雷雨。雷電和風暴常常擊倒樹木。但只要你不在天上或水上,就沒有什麼大不了。這種暴雨經過亞拉巴時,我們還得提防龍捲風,那才嚇人呢!」

  「那麼飛行中最大的危險是風暴嗎?」親王問。

  「對,其次便是水。我聽說在幾次暴風雨中,噴氣式飛機由進氣道吸入的水太多,結果將發動機完全熄滅。」羅比劈里啪啦地捻著手指說,「猛然間你就好像是坐在滑翔機上。那實在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你試飛時,要注意避開暴風雨。」

  「假若避免不了呢?」

  「有一次,上校,在一次風暴中——是晚上,我得降落在航空母艦上。那次真是九死一生,嚇得要死。從兩歲以來我還沒尿濕過褲子。」他說著,甚至身子還在發抖。

  「殿下,我得感謝你從羅比嘴裡掏出這麼多的逸聞趣事。我認識他一年多了,他從不承認在飛行時有半點害怕。」傑克咧開嘴笑著。

  「我不想有損你的形象。」傑克遜反唇相譏,「你得用槍頂著傑克的腦門逼他上飛機。我不用嚇唬他,他自己就害怕得像小鼠嘍。

  「妙,羅比說到點子上啦。」親王風趣地插話。

  飄浮的雲影籠罩著平台,北風在輕輕吠拂。傑克熟練地擺弄著炭火上的牛排。海灣上有幾葉扁舟在你爭我趕地前行。但大多數似乎正駛回港口。當一架噴氣戰鬥機「嗖」地掠過懸崖時,傑克身不由已地驚跳了起來。他轉過身子出神地望著南飛的白色戰鷹。

  「羅比,到底是怎樣回事?這樣飛已有兩個星期縷。」

  傑克遜遙望著飛機尾巴抱著一縷煙霧消失了,「他們正在試飛F-18上的一種新齒輪,這有什麼了不起呢?」

  「那噪音……」瑞安將牛排向上一翻,換了個面。

  羅比笑道:「哈,那不是噪音。那是自由的呼聲。」

  「講得好,少校,」殿下作出評論。

  特勤局的一位特工站在馬路當中,他命令一輛篷車停了下來。

  「什麼事呀,先生。」司機問。

  「來這兒幹啥?」這位敞著上衣的特工查問道。沒見他有槍。但司機明白,槍肯定藏在什麼地方。司機數了數,在汽車附近十碼範圍之內起碼有六個人,稍遠一點還看到另外四個人。

  「喂,我剛和警察講過。」那人指指後面。那兩輛州警車停在二百碼外的地方。

  「能對我講講嗎?」

  「在馬路終點,變壓器出了問題。我是說,你沒看到這是電力公司的車嗎?」

  「請在這兒稍等一下,好嗎?」

  「我沒事兒,夥計。」司機和坐在前面右邊的那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時,特工偕同另一個人趕回這兒,這人手裡還拿著步話機。

  「究竟是什麼事呀?」

  司機歎了口氣,「第三次嘍。馬路盡頭的變壓器出了毛病。這兒的人不是一直在抱怨輸電不正常嗎?」

  「是啊。」後來艾夫裡說:「我也注意到啦,怎麼引起的?」

  坐在右邊的那人答道:「我叫亞歷克斯?杜彭斯,外線工程師。我們在這條線上設有一台新的實驗變壓器。它的外殼上有個試驗監視器,監視器發出一些奇怪的信號。這可能意殊著變壓器壞了。所以我們到這兒來查查毛病。」

  「可以看看你的身份證嗎?」

  「當然嘍。」亞歷克斯鑽出卡車,走近特工,遞上他的巴爾的摩電氣公司的身份證,「這兒到底出了什麼事?」

  「無可奉告。」艾夫裡查看了身份證後還給了他。

  「你有來這兒工作的指令嗎?」

  杜彭斯把書寫夾板拿給他,「我說,你一定要查,可按頂上排的號碼,掛個電話。那是設在巴爾的摩公司總部的野外作業辦公室。請找格利芬先生。」

  艾夫裡用步話機命令他的人掛電話,「我們看看卡車,你不反對吧?」

  「歡迎。」杜彭斯回答。他引導兩名特工轉到後面的車門邊。同時他也注意到,四個警衛的眼睛緊緊盯在車上。雖然警衛手無寸鐵,但他們散得很開。還有的人在他們身後數碼之外。杜彭斯拉開滑門,擺擺手招呼兩名特工進去。

  特工們看到的是一堆工具、電纜和測試儀器。艾夫裡叫他的助手搜查,「你非得現在檢查嗎?」

  「變壓器有毛病,老兄,我完全可以不管。但若是電燈熄滅,附近居民肯定會惱火。人們的心情都一樣嘛。這你是知道的。我倒要同問你是什麼人,你不會介意嗎?」

  「特工人員。」艾夫裡拿出他的證件。杜彭斯故作吃驚之狀。

  「真了不得!你的意思是總統駕到嘍。」

  「不必多問。」艾夫裡回答,「變壓器出故障了嗎?你剛才又說它是新的。」

  「是的,那是個實驗樣品,這種型號的變壓器使用惰性冷卻劑來代替過去的冷卻劑。它還有一個內接電流振蕩消除器。那大概就是毛病所在之處。好像是某種原因使得該裝置過分敏感了。我們已經調了許多次,但似乎總不能使它正常運行。我接手這件工作已有兩個月。一般都是讓我手下人去幹,但這次老闆偏要我親自出馬。」他聳了聳肩說:「這是我的份內事。」

  另一名特工走出卡車,搖搖頭。艾夫裡點點頭表示明白。接著為首的特工人員與無線電通訊車進行聯繫。車上的人員已經給巴爾的摩掛了電話,進一步證實了亞歷克斯所說的話。

  「你們想派個人監視我們嗎?」杜彭斯問。

  「不必啦。你們的工作要多長時間?」艾夫裡問。

  「這就說不准了,現在你、我一樣,都只能是猜測?費時多少,我心中無數。問題也可能很簡單,但簡單的問題有時也會帶來許多麻煩。」

  「暴風雨就要來臨了,我可不想到電線桿邊去挨雨淋。」

  「好吧,喂,我們坐在這兒是不會出活的。你們的檢查結束了吧?」

  「好啦,快動手吧。」

  「當真不能告訴我,是什麼大人物光臨了嗎?」

  艾夫裡撲哧—笑。『很抱歉。」

  「嘻,不管怎樣,我反正沒有投過他的票。」杜彭斯笑道。

  「虧你還笑得出來。」另一個特工說。

  「出什麼事啦?」

  「瞧,左前胎。」那特工指道。

  「真***該死。路易斯!」杜彭斯對司機大發雷霞。因那個車胎的一邊鋼圈已暴露在外面了。

  「唉,老闆:這不是我的過錯。今天早晨他們就該換一個嘛。我星期二就寫報告說明了情況。」司機表白道:「就在這個鬼地方,我曾發生過一起違章事故。」

  「好啦,開得仔細點。」杜彭斯朝那位特工瞟了一眼,「謝謝你,老弟。」

  「你們自己難道不能換嗎?」

  「我們沒有千斤頂,它叫人拿走了。這就是公司存在的問題,老是缺這少那的。好吧,我們還有一台變壓器等著修理。再見。」亞歷克斯跳上卡車,臨行時還揮揮手。

  「好樣兒的,路易斯。」

  司機笑了,「是的,我認為車胎這一招真妙。我數了一下共十四人。」

  「對,樹林裡三個,估計屋裡至少有四個。都沒什麼大不了。」他停了停,望著那一團團雲朵,從一望無際的地乎線上冉冉升起,「但願愛德和威裡一帆風順。」

  「他們一定馬到功成。現在他們要做的事就是幹掉一輛警車然後換車逃掉。這兒的警察比我預料的還要鬆懈。」路易斯評論道。

  「怎麼會不麻痺呢!他們還以為我們在什麼別的地方呢。」亞歷克斯打開工具箱,拿出無線電收發機。特工剛才已看到,但卻沒有懷疑這東西。他不知道裡面的頻道接收器已調整過。卡車裡雖然沒有槍彈,但無線電發報機更能多為他們招來死神。他用無線電報告了他所獲悉的情報,並得到回答。亞歷克斯不禁喜笑顏開。這些麻木不仁的特工甚至連車頂上的兩架伸縮梯也沒有過問一下。他對了對表。行動安排在九十分鐘後……

  「有趣的是,直到如今吃玉米捧還沒有找到文明的方法。」凱茜說:「更不用說要抹上黃油嘍。」

  「儘管如此,玉米還是挺鮮嫩可口的。」親王讚賞地說:「從本地農場弄來的吧,傑克。」

  「今天下午剛從玉米稈上掰下的。」瑞安肯定地回答,「那是獲得玉米的最佳途徑。」

  薩莉坐著吃了很久,她仍然在費勁地啃那玉米棒子。不過,看樣子還沒人想急於離開餐桌。

  「傑克、凱茜,你二位的烹調技術可真是到家嘍。」殿下說道。王妃也贊同地說:「這並不是過分的誇獎。」

  「我想如果是一本正經地擺宴席反而會索然無味。」

  羅比講話時,試圖提一個難以啟口的問題,「當一名親王又有什麼滋味呢?」

  「要是這個問題是第一次提的話倒也不壞,可是我已經聽了許多年了!」親王苦笑說。

  「恕我冒失,我不該這麼說。即使我們是朋友也罷。」

  「歷史學術討論會上的見解也不盡相同嘛。」傑克插話說。

  弗吉尼亞州,匡蒂科的電話丁零零地響著。聯邦調查局,人質營救隊有自己的專用大樓。大樓坐落在調查局訓練中心助長形打靶場的終端。一架沒裝發動機的DC-4型飛機停在大樓後面,它的用途是訓練反劫持飛機的突擊技術。山坡下就是「人質所」以及作為其他人員每天進行特種訓練的各種設施。

  特工格斯?沃納拿起電話。

  「喂,格斯。」比爾?肖說道。

  「發現恐怖分子了嗎?」沃納問道。沃納現年三十五歲,個子稍矮,壯實,滿頭紅髮。他還蓄著一撮象刷子似的鬍子。這在胡佛當局長時是絕對禁止的。

  「沒有。現在我要你調集一支先遺小分隊,並且立即起飛,如果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我們就得火速行動。」

  「不錯,可我們究竟上哪兒去呢?」

  「海格斯頓,州警營房。聯邦調查局巴爾的摩辦公室的頭頭在那兒等你們。」

  「好吧,我帶上六個人,大概在三四十分鐘後出發,待直升機一到,我們就開始行動。如果另有情況,再給我電話。」

  「好吧,再見。」肖掛上電話。

  沃納用電話通知了直升機機組人員。接著他定過大樓,到達最邊上的一問教室。那兒,快速接應小組的五名成員正懶洋洋地倚靠著桌子看書。幾天以來,他們一直處於緊張的戒備狀態。他們的訓練和活動量也較前增加。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觀望、懈怠、無聊等不良傾向,提高戰備和應急能力。和往常一樣,夜間仍安排學員看書或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出雷德?薩克斯隊和揚基隊的足球賽。這些人不是穿西服的聯邦調查局特工。他們身著多口袋的寬鬆跳傘服。除了有經驗的野戰特工外,其餘的幾乎都是格鬥老手或特警隊的老戰士。這些人每週都得打掉好幾盒子彈。他們人人投入射擊比賽,個個都是神槍手。

  「大家聽著。」沃納說:「他們要一支先遣小分隊去海格斯頓。乘直升機,半小時內到達。」

  「有大雷雨的警報呢。」一人不滿地低聲明濃。

  「因此要帶著暈機藥。」沃納建議道。

  「他們發現恐怖分子嗎?」另一人問。

  「沒有,他們都有點神經過敏了。」

  「準是那樣。」提問的是個持長槍的狙擊手。他那支特製的夜襲步槍已裝入泡沫殼箱裡。小分隊的裝備也已放入十二隻行李袋中。隊員們一個個穿戴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人顯得特別激動。他們的職業特點歷來是:練兵千日,用兵一時。人質營救隊組建以來已有多年,但至今尚未救過一個人質。他們主要被用來作為一支精銳的特警隊使用。在執法機構工作的人員圈子裡,特警隊的成員已贏得了令人敬畏的聲譽。當然由於他們的工作很神秘,他們的業績也就鮮為人知。

  「哇!」羅比叫道:「來啦,這次暴風雨來得好極了。」十分鐘之後,和煦的微風變成飛沙走石的狂風,吹得這幢高天花板結構的房子嗡嗡作響。

  「這是一個漆黑的暴風雨之夜。」傑克笑著說。他走進廚房。三名特工正在那兒烤三明治,準備端出去供給路邊的同事吃,「我希望大夥兒都穿上雨衣。」

  「我們習慣了。」一名警衛叫他放心。

  「至少將是一場暖和的雨。」一個英國保衛人員說:「多謝你的食品和咖啡。」這時遠處傳來的第一陣雷聲從房頂上滾過。

  「別站在樹下!」傑克提醒大家注意,「雷會讓你倒霉的。」他返回餐室時,餐桌邊的聊天仍在繼續著,羅比又把話題扯到他的飛行上去了。現在談的是怎樣使用彈射器起飛。

  「你永遠也適應不了那種震顫。」他說:「兩秒鐘之內由靜止達到一百五十英里。」

  「要是出了什麼故障呢?」王妃問。

  「你就栽到海裡去了。」羅比回答。

  「艾夫裡先生。」袖珍步話機裡發出了粗厲的呼叫聲。

  「我是艾夫裡。」他答道。

  「華盛頓來電話。」

  「好的,我馬上就到。」艾夫裡沿車道急忙定向通訊車。英國人分隊隊長朗利緊跟在他後面。他們倆都把雨衣留在車邊,可一會兒後就得用上了。數里之外的閃電已隱約可見,一彎一扭的閃光已漸漸地伸展過來。

  「這樣的天氣真夠受。」朗利說。

  「但願它不要下到我們這兒來。」這時,風已向他們橫掃過來,將鷹巢路對面耕地裡的塵土吹得滿天飛揚。他們從兩個端著三明治的隊員身邊走過。一條小黑狗跑過來,跟在那兩人後面,眼巴巴地盼望他們能扔下一、兩塊來。

  「瑞安是個很有身份的人,不是嗎?」

  「他有個多可愛的孩子。從一個人的孩子身上,你可以看出他家大人的許多情況。」艾夫裡想到就衝口說出來了。他們到達卡車邊上時,零星小雨已開始下起來。艾夫裡隨即用無線電話通話。

  「我是艾夫裡。」

  「老兄,我是比爾?肖,正在局裡。我剛接到霍華德縣我們偵破專家打來的電話。」

  「嗯。」

  通話暫停時,比爾急忙察看地圖,顯得愁眉不展,「他們找不到一點指紋。老兄,那幫人有槍,有彈。有的槍正在擦洗。可就是沒有指紋。就連漢堡包的包裝紙上也找不到一丁點兒指紋。情況有點不妙。」

  「在馬里蘭州西部槍擊警車的車子怎樣了?」

  「不見了,銷聲匿跡了。好像這些壞蛋鑽進地洞後把車子也藏了進去。」

  肖所說的就是這些。丘克?艾夫裡一直在秘勤局供職,一般都被分在保衛總統的分遣隊裡。他對潛在的威脅者特別敏感,這是他的職業養成的。他保衛的常常是他的對手欲加殺害的人。他的長期生涯又使他對外部世界形成了一種狹隘、甚至可以說是偏執的觀點。艾夫裡反覆地回顧了剛得到。的不祥消息。覺得這兒的敵人特別狡黠……

  「謝謝你的提示,比爾,我們可要小心提防啊。」

  艾夫裡披上大衣,順手撿起步話機,「第一隊,我是艾夫裡。注意,在入口處集合!我們可能受到新的威脅。」是凶是吉還得走著瞧。

  「有什麼麻煩嗎?」朗利問。

  「房子裡任何有價值的證據都沒有,技術專家也沒發現一點兒指紋。」

  「在匆忙撤離的當兒,他們是不可能有時間來銷毀一切證據的。」朗利即刻也梧出其中的蹬院,「也許是早有預謀……」

  「說得對。我得出去把情況告訴大家。首先我打算把環形防線再擴大一些,然後呼請更多的警察來支援。」這時傾盆大雨不斷地拍打著車輛,「我想我們都要淋得稀濕了。」

  「我還需要兩個人來保護這房子。」朗利說,「行,我贊同,但我首先得對他們交待一下。」艾夫里拉開車門,兩人又—回到便道上。

  在環形防線上值警的警衛都匯合到便車道和公路的交叉點,他們加強了戒備。可是老天作梗,從馬路對面飛揚而來的沙塵和風雨,刺痛了他們的眼睛,影響了他們的視力。幾名警衛正在啃著夾心麵包。一個警衛清點了人數後,發現少了一個。那個人的步話機肯定不管用了,所以沒接到集合命令。他派了個人去找他。厄尼隨即機靈地尾隨著他。這警衛馬上獎賞給它半塊三明治。

  「我們到了。」亞歷克斯說。現在由他開車,「準備好了嗎?」

  「進攻!」奧唐納下令。和亞歷克斯一樣,他要親臨前線,指揮他的部下,「上帝啊,多謝你安排了這樣的天氣!」

  「是的。」亞歷克斯點頭同意。他猛然打開車前燈,射出兩道白光。妻時,他瞥見站著的兩隊警衛,相距只有幾碼遠。

  保安人員望見燈光越來越近。這些受過特種訓練的人雖然不知道來者是何許人,但他們已給予了密切的注意。剎那間,離他們三十碼之處發出一道閃光,接著是「砰」地一聲巨響。一些人本能地抓起自己的槍。可他們不知怎麼地又停止了行動,可能是因為他們看到,這輛車的前左輪被炸,在馬路上胡亂地顛簸,而司機仍在奮力地想把車控制住。卡車終於在馬路和便車道交叉處的正前面停了下來。剛才沒有人注意到車頂上的梯子,現在也沒人發現梯子沒有了。那個駕駛員跨出車門察看著輪胎。

  「唉,媽的!」

  埋伏在二百碼距離處的艾夫裡,看到這卡車停在路上後,本能地產生了警覺,他立即跑過來。

  車門卡噠一聲拉開,露出四個帶武器的凶神。

  離車只有幾英尺遠的保安人員猛然省悟,但可惜為時太晚。一當車門向後移動時,就響起了第一陣槍聲,這夥人槍口上的圓筒式消音器壓抑了子彈的噪音,可是那夾著白光的火舌,卻在黑暗中不停地噴射。頃刻向五位保安人員立即倒在血泊之中。恐怖分子的槍手不斷增加,陸續出擊。遺憾的是,這第一隊保安人員還沒來得及回擊一槍一彈,就全部報銷了。恐怖分子從卡車的邊門和後門跳出來,向第二組保安人員進行射擊。一名特工人員舉起烏茲式輕機槍,打了個連發,撂倒了從卡車後門跳出來的第一個傢伙。但後面的一個歹徒,卻開槍打死了他。至少又有兩名警衛喪生。其餘的四名,隨即伏倒在地,奮力回擊。

  「這究竟是什麼響聲呀?」瑞安問道。

  由於雷聲、風聲、雨聲響成一片,就很難辨別剛剛發生的是何種聲音。眼下,整個屋子裡的人都騷動起來。一位英國的警官守在廚房裡,兩名偵探守在屋外的平台上,他們似乎都顯得有點兒提心吊膽,其中一位偵探抓起了自己的步話機。

  艾夫裡把左輪手槍拿在手裡,作為隊長,他從不懈怠地帶著他那斯密斯-韋遜零點三五七英吋口徑的手槍。他的另一隻手則忙於操縱步話饑。

  「電告華盛頓,我們正遭遇突然襲擊。我們需要刻不容緩的救援!一批來歷不明的槍手攻破了西部的環形防線。一些警官犧牲了,需要救援。十萬火急!」

  亞歷克斯返回卡車,拿出一門RPG -7 型火箭筒。

  他恰好望見二百碼處便道上的兩部州警車。雖然看不到警衛人員,但亞歷克斯斷定他們必然在車的周圍。於是他把火箭筒提升到一定的高度,瞄準目標,嚓地一聲,扳動觸發器,說時遲,那時快,在這閃電與火花交加的夜空中突然又爆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巨響。一串串霜彈墜落在距目標僅僅幾英尺的地方,「轟」地一聲爆炸起來。飛揚的彈片擊穿了一輛車上的油箱,兩輛州警車頓時變成了一片火海,沖天燃燒。

  「真XXX好熱啊?」亞歷克斯大聲嚎叫,不無得意之感。

  亞歷克斯身後的槍手已經散開,他們對警察進行側翼包抄。目前只有一名警衛在進行回擊。亞歷克斯看到兩名北愛爾蘭解放陣線的槍手應聲倒地。但其餘的槍手已從後面迫近這個警衛。繼而是一陣密集的彈雨,結束了這個警衛的生命。

  「唉,老天為啥不開眼呢!」艾夫裡親眼目睹了這幕悲劇。他和朗利面面相覷,彼此心照不宣。他們的陰謀決不能得逞,除非我們死去。

  「肖。」無線電話的電路由於雷電干擾而劈啪作響。

  「我們正遭受突然襲擊。許多警官倒下了。」裝在牆上的電話揚聲器呼叫著,「一批人數不祥的暴徒在發難。槍炮聲響得就像戰爭中那樣密集。我們需要援助,馬上就需要。」艾夫裡焦急地說。

  「好,堅守待援。我們正在調集人馬。」肖立即下達動員令。發話器的晶體信號隱隱約約閃爍不停。第一道電台是打給離得最近的州和縣警察局的。接著在華盛頓警戒的人質營救隊奉命出發。可是他們的郊獵式飛機仍封在機庫裡。肖察看了掛鐘後,直接和匡蒂科通上電話。

  「直升飛機剛剛著陸。」格斯?沃納答道。

  「你們知道瑞安的房子在哪兒嗎?」肖問。

  「知道,地圖上已標明,也就是說,那是我們貴賓拜訪的地方,對嗎?」

  「那所房子正受到攻擊,你們何時才能抵達那兒?」

  「局勢怎樣?」沃納向窗外看到他的部下正在往直升飛機裡裝各種裝備。

  「不太清楚——我們有一個分隊剛剛出動,但你們將第一批到達那兒。那邊的聯絡員報告說,他們正遭受攻擊,警官大都犧牲了。」肖說。

  「如果有什麼新的情報,望及時轉告我們。我們將在兩分鐘後起飛。」沃納跨出門外,奔向他的隊員。機翼在呼呼地旋轉,他和部下講話就不得不提高嗓門。隨後,他又跑回大樓。那兒值勤的軍官根據上級指示正在召集其餘的人員去人質營救隊總部待命。當沃納趕回直升飛機時,他的人員已從行囊中取出了各自的武器。伴隨著直升飛機呼聲的加劇,他們就飛進了暴風雨將臨的夜空。

  外面的一陣陣騷動使瑞安感到不安。守在廚房裡的那位英國警官匆匆地跑到外面和那兒的兩名偵探進行緊急磋商。然而,在警官掉頭奔回屋內時,一道閃光候地照亮了平台。一名偵探急忙轉身掏槍——可立即被撂倒了。

  位於他身後的玻璃窗也隨之震得粉碎。剩下的兩名保安人員迅即倒臥在平台上。其中一名起身回擊,但也跌倒在他同伴的身邊。最後一名衝進室內,大聲疾呼,要大家立即臥伏在地。這時,又一扇玻璃「砰」地被擊得粉碎,最後一名警官應聲倒下。緊接著四個全副武裝的人影,就在那破碎的窗戶邊露出凶相。這夥人穿的是深色夜行裝,除了靴子和胸前泥漿外,渾身一片漆黑。一個傢伙扯下面罩,他就是肖恩?米勒。

  艾夫裡和朗利孤立無授地臥伏在院子的中間。只見一批荷槍實彈的人正在翻查倒在地上的特工人員的屍體。然後他們分成兩組向屋子接近。

  「我們處的位置太顯眼了。」朗利說:「如果我們要起點什麼作用,就得回到樹林裡去。」

  「你先走一步。」艾夫裡雙手緊握左輪手槍。四下一片漆黑,在雷電閃耀時,他才看到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影。那幫傢伙仍然在一百米之外。就手槍射程而言,距離顯然是太遠了。接踵而來的閃電又顯示出另一個目標。他舉槍開火;不但沒有擊中,反而引火燒身——從對面飛來了一串子彈,幸好也沒擊中他。可彈群落在濕地上的重擊聲卻幾乎已在他的身邊。此刻,火力的方向突然轉移。或許是暴徒們已看到朗利的行蹤。艾夫裡瞄準另一目標,又發一彈。他看到那人腿部一拐,倒在地上。這時,向他回擊的子彈已越來越準。他原先還想,他能夠再幹掉***幾個雜種。遺憾的是,他的槍彈已用盡了。現在一切都完了。

  朗利進了樹林後,掉頭探望。雖然暴徒們離艾夫裡只有五十碼,但他那俯臥的形影仍然一動也不動。這位英國保安隊長狠狠地詛咒著。把殘餘的隊員召集到一起。聯邦調查局的發報員只有一支左輪手槍,三名英國警衛各有一文自動手槍,另一名特工人員有一桿烏茲式手提機槍。但只有兩匣備用子彈。即使他們不保護其他的人,即使已經無人可保護了,他們也撤不出去。

  「我們又見面嘍。」米勒說。他手裡拿著一楞烏茲式手提機槍,一邊又彎下腰從倒在地上的警衛身邊拿過了一桿烏茲式機槍。在他的身後,有五個暴徒。這夥人一進門就擴散成一個半圓圈監視著瑞安和他的客人,「站起來,把手舉起來!」

  瑞安只得起立,接著是親王、凱茜,她的胳臂還摟著薩莉,最後是王妃。三個暴徒向他們圍了上來。這當兒,廚房門「嘎」的一聲打開了,來的是西茜?傑克遜。她手中端著盤碟,可歹徒不分青紅皂白走過去就抓住她,把她的手臂拽起來,兩個盤子掉到地上,砸得粉碎。

  「他們有個女僕,是個黑人,很漂亮。」米勒看到西茜身上的黑裙子和圍裙,於是想到情報上提供的情況,他頓時喜笑顏開。過去的失敗已經過去,眼下全部的獵物都已控制在他的掌心之中,要殺要宰可以隨心所欲了。

  「和他們站到一起去。」米勒下令。

  「老天哪,這是怎麼回事……」西茜驚呼。

  「走,黑鬼!」另一個持槍的歹徒——這群人中最矮的說。接著,他凶狠地把她拖到被俘者那邊。傑克向他盯了一眼。不知在什麼地方他好像見到過這矮子。

  「你們這些畜生!」她的怒氣就像火山一樣進發出來,使她暫時忘了恐怖,掉轉頭對著暴徒大聲斥責。

  「你得收斂收斂你的性子,看看我們是誰?」米勒講話時晃了晃他的槍,「走!」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瑞安問。

  「留著自己想想不很好嗎?」

  羅比和大夥兒相距四十碼,他處於這房子中的另一角,不容易聽見這邊的一切。他正在洗手,對雷聲毫不在乎。這時候房屋裡槍聲爆發了。羅比溜出洗漱間,目光透過走廊向著臥室窺視。他什麼也沒看到,但是,起居室裡傳來的聲音已經使他明白出了什麼事。他轉身上樓走到主人的臥室。他本能地首先抓起電話,向警察呼救,但遺憾的是線路斷了。他皺眉苦想,希望能想出什麼別的辦法,但這……和駕駛戰鬥機完全是兩碼事。

  「傑克有槍……可是他的槍究竟藏在什麼地方呢……」臥室裡一片漆黑,然而他不敢打開燈。

  屋子外面,暴徒們正朝著樹林進擊。朗利部署人馬準備應戰。朗利早先曾在部隊服役過。可自從擔任警官以來尚未應付過這種場面。儘管如此,他已是竭盡全力了。森林是一個防禦的好場所。一些粗大的樹幹足可抵擋槍彈。朗利把僅有的一稈機槍佈置在左邊。

  「聯邦調查局,我們已抵達帕杜森特河。」接著,是大聲報告電碼:「4 -0 -1 -9 。」通話結束。

  直升機上的駕駛員把無線電應答機撥到和地面特工警衛人員相應的波長。接著在地圖上找出目的地的位置。他看了看航空地形圖,但航空地圖是在白天拍的,晚上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此外飛機也很難操縱,它正受到風速四十英里的側風影響,而且每飛一英里天氣情況都在變化。坐在他背後的人質營救隊員正在試穿各自的夜間偽裝服。

  「4 -0 -1 -9 ,向左邊 0-2 -4 航向前進。保持目前飛行高度。警報:看起來有一陣很強烈的雷暴雲塊正在移近你們的目標。」導航員說:「建議你們不要超過一千英尺助高度。我將盡力幫助你們避開雷暴中心。」

  「明白。」駕駛員苦笑著說。很明顯他面臨的氣候比他所擔憂的更為惡劣。他把自己的座椅降到最低檔。隨即,扣上保險帶,打開風暴燈。現在唯一剩下的事,就是滿頭大汗地操作。當然這是機械動作了,「喂,坐在後面的,把保險帶扣緊!」

  奧唐納命令他的部下稍停。前面的林帶,距離他們只有一百碼。他知道還有人躲在裡面,於是兵分兩路:一隊向左,一隊向右,他們採取梯次進攻。一個隊率先進攻時,另一隊作好準備並提供火力支援。他的全部人員都穿著夜行服,帶著自動槍。但是他例外,他只是緊緊跟在大家的後面,進行督戰。他突然渴望他的部下有更多的重武器。這兒要做的事還不少,包括轉移手下傷亡的戰士:其中一人死亡,至少二人負傷。但第一樁事是用步話機命令一個小分隊攻入林帶。

  在奧唐納的右邊,一個特工人員倚仗一棵櫟樹為屏障,烏茲式機槍架在肩頭。對於他和他的同志來說,已經是背水一戰。在達昏暗的深夜,黑色的金屬準星已經失去作用,目標也幾乎無法辨認。此時,雷電倒是起了點作用,頻繁的閃光不時地照亮了草坪,顯露出那些穿著黑衣的人影。特工選定了一個目標,射出一彈,但沒有命中。梯次進攻的兩個分隊立即開火回擊。一串串的子彈打中了那棵櫟樹,整個樹林似乎被彈火閃光照亮了。他不得不緊貼著地面。待槍聲弱一些時,他又探出身來回擊。從正面向他逼近的敵人朝他左側的荊棘叢跑去,想從側面包抄他,——但他們突然衝了出來,向灌木叢拚命掃射,樹叢內也飛出彈頭向他們回擊。暫時誰也佔不了上風。

  奧唐納原先的計劃是想讓他的人從開闊地的兩側進攻,但他沒有預料到林帶的南面也有火力在襲擊他們。他的一個小分隊已暴露目標。正受到來自兩面火力的威脅。奧唐納考慮到新出現的情況,重新做了部署。

  瑞安按捺住滿腔怒火,瞪著這些暴徒。這些持槍的歹徒深知被俘者的意圖。他們嚴加防範,俘虜相機逃跑的可能等於零。這兒有六桿槍對著瑞安和他的客人。被俘者沒有絲毫可乘之機。瑞安的右邊是凱茜和緊挨著她的女兒,在如此境況之下,就連小薩莉也不敢作聲。不論是米勒還是他的同夥都不隨便說話。

  「肖恩,我是凱文。」米勒的步話機僻啪作響。

  「我們在林區遇到反抗,你抓到獵物了嗎?」

  「全部抓獲。凱文,屋子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我這兒需要支援。」

  「我馬上趕到。」米勒收起步話機後,給他的手下下達指令,「你們三個人在這兒看管俘虜,如果他們反抗,格殺勿論。你們倆跟我一起去。」說著,他帶領那兩個人從破損的玻璃門衝了出去。

  「好的。」現在留下的三個持槍人已拉下了各自的面罩。兩名是高個子,和瑞安差不多高,一個長著金髮,一個是黑髮。另一名是矮個子,頭頂光禿禿的。我見過你的尊容,但記不清是在何處,傑克在回憶。這個禿頭矮個子看上去最凶狠。他的臉孔因激動而變得歪曲。傑克不能理解,也不想去猜測他的感情。金頭髮扔給他一捆繩子,這捆繩子原來事先已割成一段一段的了。顯而易見,傑克等人面臨的將是五花大綁了。

  羅比,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呀?傑克的目光轉向西茜。看來,她所想的和傑克所想的完全相同。她出神地點點頭,眼被中似乎包含著一線希望。這時,那個矮個子好像有所覺察。

  「不要擔心。」矮子開口道:「可以給你報酬嘛。」他說罷,把槍撂在餐桌上,向前挪動了一步,金頭髮和黑頭髮在後面監視著所有的俘虜。矮子捆綁的第一個對象就是親王,他猛然一拉,將親王的雙手扭轉到背後。

  啊,在那兒!羅比抬頭一看,傑克的滑膛槍竟藏在一個特大壁櫥的最上面一格。這兒還有一小箱子彈。他既起腳拿了下來。在他動手時,一支加套的手槍又掉到了地板上。傑克遜對於手槍掉到地上的聲音有點提心吊膽,他一把抽出手槍,插到腰帶上。接著,他開始檢查滑膛槍,拉開槍拴——彈膛裡還有一發子彈。看來,這槍挺管用。好呀,他往衣兜裡塞滿子彈後,大步奔回臥室。

  怎麼下手呢?這跟操縱F-14戰鬥機可不一樣呀。幹那一行有雷達跟蹤目標,還有僚機為自己掩護,以免敵機尾隨。

  畫屏……你得跪在床上才能從畫屏後面的洞孔看到起居室。為什麼傑克要這樣安置他的傢俱?飛行員光火了。他放下滑膛槍,用雙手把畫屏輕輕地移開,只移動了幾英吋,但他已經能夠從那個缺口向外張望。來犯者究竟有多少……一、二、三,還有嗎?……***,幹掉他兩個,留一個活的作舌頭。

  他一眼瞥見,傑克正在被綁起來。親王-上校,可能已經被綁上了,背向羅比。一個矮子綁好傑克後,隨即將他朝沙發上—錐。接著,羅比又窺見他把手伸向他的妻子。

  「你打算拿我們怎麼辦?」西茜問。

  「閉嘴,黑鬼!」矮子回答。

  羅比深知光憑發怒或血氣之勇是無濟了事的。眼前這些暴徒比鼓吹白人種族主義的傢伙還要壞。然而當羅比看到他心愛的人受到如此侮辱時,他的熱血頓時沸騰起來……矮白鬼!

  多動腦筋,老弟,在他的心靈深處有個聲音在說,別慌,一定要取得第一個回合的勝利,冷靜點。

  朗利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在森林的右邊有自己人。或許他們是從瑞安的住宅退過來的。他們至少有一支手提式機槍。恐怖分子中已有三人中彈,至少他們是倒在草叢中不能動彈了。他一共打出五發子彈,一發都沒有命中——對於槍的射程來說,目標太遠,夠不著。然而這些槍聲使恐怖分子擔心兩邊受敵,延誤了他們的進攻。援軍一定會來的。雖然那輛無線電通訊車已空無一人,但聯邦調查局的偵探就在他的右邊。他們目前要做酌還只能是鉗制敵方的力量,再堅持幾分鐘……

  「我發現前方地面上有閃光。」直升機駕駛員說:「我……」片刻間,閃電照亮了一所房子,可他們見不到地面上有人。這所房子正是他們要找的目標。那兒不時還出現零星的火花,很可能是槍擊時發出的。飛行員所能目睹的也就是這麼多。此時飛機正在離目標半英里外搏擊暴風雨。機上的探照燈已經開到最亮了。閃電又使人們的視覺增添了光彩。這時,映入人們眼簾的是令人目眩的藍色和綠色的閃光。

  「老天啊!」格斯?沃納朝著對話機驚叫:「我們進入的是一個什麼世界呀?」

  「在越南,」飛行員冷靜地回答,「我們稱之為『熱著陸地帶』。我心裡也害怕的。」

  「接華盛頓。」副駕駛員不能調節無線電頻率。當兩位駕駛員努力使飛機不偏離航線時,副駕駛員向後面的偵探做了個手勢,示意電話已接通,「我是沃納。」

  「格斯,我是比爾?肖,你們現在何地?」

  「我們已觀察到那房子,那兒正在進行一場激戰。你是否和我們的人接上了頭。」

  「沒有。無線電通訊中斷了。華盛頓特區的營救隊要半小時才能趕到。州、縣、警察已迫近,但還沒有到達。不少地方的樹木被暴風刮斷,堵塞交通,情況嚴重。只有你們到達了現場,格斯,得馬上和他們取得聯繫。」

  人質營救隊的使命是:控制局面,穩定秩序,一旦有可能,就採取和平方法營救人質;假若不可能,就訴諸武力。他們不是突擊隊,而是聯邦調查局的特種部隊。他們將在其他兄弟特種部隊的配合下進行工作。

  「我們即將進入現場。告訴警察,聯邦調查局的偵探還在戰鬥。我將隨時和你保持聯繫。」

  「好,留點神,格斯。」

  「送我們著陸。」沃納對駕駛員下達命令。

  「是,首先我得環繞這屋子飛行,隨後讓你們順風著陸,進入該地。但我不能和房子靠得太近。風太大了,我擔心飛機會失事。」

  「下!」沃納轉身說。他的人員已裝備完畢,每人都帶上一支自動手槍。其中四人和他一樣帶著MP-5式手提機槍。帶了裝著瞄準器的步槍的狙擊手將第一個下去,「看我們的了。」有個隊員伸出大拇指,鼓勵大家。

  突然間一股下降的強大氣流把直升飛機拖向地面,直升機立即失去平衡,劇烈地搖擺著。駕駛員拚命擺弄操縱裝置,飛機降到離森林將近一百英尺時才拉起來。眼下,他們和那房子的間距至多只有幾百米。他們從空曠地的南邊一掠而過,給機上人員一個以根近的距離觀察現場的機會。

  「喂,懸崖和房子中間的空曠地夠開闊了。」飛行員邊說邊開足馬力,飛機已經轉到順風的方向了。

  「直升飛機!」有人在右邊對奧唐納大聲嚎叫。這位頭目循聲觀望,果然見到一個黑影從頭上掠過,聽到了馬達的震顫聲。不過,奧唐納早就預料到了這一著。

  在路的近邊,他的一個部下迅速揭開一枚「紅眼睛」導彈發射器外面的包裝。這枚導彈是和其它武器一起買來的。

  「……我將使用著陸燈啦——我的視力不管用了。」駕駛員從對話機裡發出呼叫。此刻直升飛機已飛到離瑞安家只有半英里的上空。飛行員的計劃是:飛超房子的正上方,向下俯衝,穿過風區,悄悄地滑落在房子的後面。他預料那兒風力可能會弱一些。天啊!飛行員想,這豈不是越南戰爭的重現嘛!從地面上閃爍著火花的樣子來看,這房子似乎是在自己人的手中。飛行員緩緩下滑,輕輕地扭開著陸照明燈。雖然這要冒自我暴露的風險,但迫不得已時;還得試一試。

  謝天謝地,我又看得清啦。他喃喃自語。閃光透過大雨的推梭,地面又依稀可辨。風暴越刮越猛。直升機不得不順風下降。如果頂風冒雨飛的話能見度只有幾英尺,順風的話他起碼也還能看到二百英尺左右——糟透了!

  飛行員突然發現了一個人,單獨站在開闊地的中心,好像在瞄淮什麼似的,同時看到一道拖著火焰的紅光,向直升機飛射過來。他操縱飛機猛地往下一沉。這只能是一枚地對空導彈。導彈擦過飛機的旋翼葉片,衝上雲霄。剛剛這一幕雖然發生在一剎那間,但對飛行員來說卻似乎是一個小時。他急忙重新操縱航向,可是已經來不及糾正為閃避導彈所作的機動飛行動作。直升機猛地一下子墜落在耕地的中間。那兒離瑞安家大約四百米。直升機已經完全損壞了,只能等以後卡車來拖它的殘骸了。

  真是不可思議,只有兩人受傷。沃納也是其中之一。他彷彿感到背部被撞擊了一下。按照原定秩序,裝備了紅外夜間觀察鏡的狙擊手。首先拉開機門出來,其餘的人也接因而出。一個隊員攙扶著沃納。另一個傷員拖著扭傷了足踝的腳跌跌撞撞地滑了下來。

  下一個輪到的是王紀。她比庫利還高,鄙夷地看著這個矮子。庫利粗暴地扭著她的雙手,捆了個結實,「我們對你還懷著好的憧憬哩。」矮子捆完後說,「卑鄙的傢伙,你簡直比豬還不如!」西茜大聲叫罵。矮子凶狠地刮了她一巴掌。

  羅比目睹一切,他正等待著金頭髮和俘虜離得遠些。終於,他向後靠了一下,和俘虜們拉開了距離……

第二十六章 自由的呼聲   從滑膛槍裡射出的彈丸呈扇形散開,直線距離每前進一碼,幅度擴大一英吋。一道閃電似的火舌劃過窗戶。當瑞安聽到一陣迅雷似的震響時,他的身子本能地退縮了一下。然後他意識到,光和聲同時發生,不像是雷電。飛馳的彈丸從他頭部兩英尺開外的空間呼嘯而過。這時他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金頭髮的腦袋突然向後一仰。在他的軀體啪地一聲倒向一條桌腿的同時,他的頭顱被炸成一堆鮮血淋淋的團塊。黑頭髮躲在牆角里向外張望,轉而又不知所措地凝視著剛剛倒下的同夥。剎那間,他的雙眼發狂似的圓睜著,他的胸膛突然冒出一個陀螺般旋轉的紅血圈,接著,他忽然裁倒在牆邊。矮子正在專心致志地凶狠地捆綁著凱茜的雙手,以致沒有弄清第一次槍聲是怎麼回事,第二聲槍響時他倒是意識到了,可已為時太晚。

  親王朝矮子猛撲過去,從下面用肩膀將他撞倒。傑克當即縱身跳過咖啡桌,朝矮子頭部使勁一腳。這一腳踢得太重,以致傑克自己的身體也失去平衡而仰天倒下。矮子被踢得一陣眩暈,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連滾帶爬地向餐桌靠近,想拿自己的槍。瑞安掙扎站了起來,用身體擋住矮子的去路。親王也轉身站了起來。矮子隨即揮拳向親王猛擊,同時又想用腳將瑞安踢開。當他的鼻子被一桿槍管壓任時,他才停止了反抗,「放老實點,吸血鬼,否則就把你的頭崩爛了。」

  凱茜已經將她手上的繩子掙開,接著幫傑克鬆了綁。傑克走近金頭髮一看,血還在汩汩地流,屍體仍在抽搐,三十秒鐘前這傢伙還是活生生的,而現在已經是惡夢一場。傑克從死者手中拿了烏茲式手提機槍和一盒備用子彈,親王也從黑頭髮身上拿到了槍和子彈。

  「羅比,」傑克邊檢查槍上的保險邊說:「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

  「是得馬上轉移,傑克,但是去哪兒呢?」羅比問道。

  傑克遜把矮子的頭推到地板上。這個恐怖分子用幾乎是古怪的目光恐懼地望著雷明頓滑膛槍的槍口,「我猜想,他可能知道某些有用的情況。你們打算怎樣離開這兒,小子。」

  「不知道。」這是庫利唯一能夠回答的。他現在意識到他不是幹這一行的材料。

  「你打算不說嗎?」傑克遜問,他說話的聲音低沉、憤怒、嚴厲,「狗崽子,你聽著,那邊那位女士你剛才稱之為『黑鬼』的,是我妻子,知道嗎?狗雜種,我看到你毆打過她,所以我有理由宰了你這個混蛋,明白嗎?」

  羅比一面用滑膛槍在矮子的兩腿分叉處劃了一條線,一面滿含殺氣地狂笑說:「我還捨不得就這樣槍斃你哩,我有法子叫你慢慢死,死得更痛苦……」

  「我要叫你變個半雌雄,婊子養的。」羅比把槍口抵在矮子褲襠的拉鏈上。

  「快說,狗崽子!」

  傑克驚奇地聽著他朋友的厲聲斥責。羅比從來也沒說過這種話,可是現在卻不是說著玩的,傑克相信他說得到做得到。 庫利也明白了這一點,「船……船在……懸崖底下。」

  「放聰明一點,狗崽子,講下去。」羅比把槍口從庫利的褲檔前移開了一些。

  「船!兩條都停靠在懸崖底下,還有兩把梯子哩。」

  「有多少人看管?」傑克問。

  「一個,就只有一個。」

  羅比抬頭看著傑克,「怎麼辦?」

  「既然有人看管,我提議,我們只有去偷船。外面的槍聲已越來越近了。」傑克邊說邊跑向他的壁櫥去為大夥兒取外衣。他為羅比拿來了他在海軍陸戰隊穿過的野戰服。這件衣服凱茜最討厭了,「拿上這件,你的白襯衣太顯眼了。」

  「你的。」羅比向傑克遞過了自動槍,「我弄到一盒滑膛槍子彈。」羅比邊說邊把槍彈從褲兜中掏出來放到野戰服的兜裡,然後將烏茲式手提機槍背上了肩頭。

  「我們得和這些不速之客再會了,傑克。」羅比沉靜地說。

  瑞安說:「我知道,可是,如果他們逮住了親王,他們就贏啦。況且婦女和孩子在這兒也不安全。好朋友,你看行嗎?」

  「行,按你說的辦——偷船。你是海軍陸戰隊的嘛。」羅比點頭說。

  「我們得快些離開這兒。我的意見是:我在前面探路。羅比,你暫時押著矮子。親王,你照看好婦孺。」傑克走過去一把掐住丹尼斯?庫利的脖子說:「你作惡多端,該死。他如果不老實的話,羅比,叫他見鬼去吧!」

  「這個惡棍。」傑克遜跟在這個恐怖分子後面說:「舉起手來,慢些,狗娘養的。」

  傑克帶領大夥兒走過砸壞的房門。兩具特工人員的屍體僵臥在陽台上。傑克暗暗埋怨自己,感到對不起他們,但是傑克馬上運用十年前在海軍陸戰隊學到的情感控制法穩定住自己的情緒。這是一場真正的戰鬥,過去學到的課程和戰鬥演習的情景又一幕幕地浮上腦海。不一會兒,他已被雨淋得稀濕了。他快步走下樓梯,向房子的周圍仔細觀測。

   朗利和他的戰士忙於對付正前方的敵人,無暇顧及後方有什麼動靜。這個英國保安部隊的軍官向一個潛行的黑影連續打了四發子彈。他滿意地看到至少有一顆子彈擊中了對方。突然一股強烈的衝擊力將他推撞到一棵樹幹上。當他從樹身上彈回來時,只見十英尺外又有一個持槍的黑影。他又打出一梭子彈。隨後林子裡靜了下來。

  「哎唷,我的天哪。」狙擊手咕噥著。他小心地弓著身子奔跑。途中,他見到五個特工的屍體,但他沒有時間顧及這些。他和一個夥伴臥倒在一個灌木叢邊。這個狙擊手運用夜間觀察儀,觀察了前面幾百碼處的林帶。在綠色的顯像屏上,發現有幾個身著夜行服的人影正向林帶撲去。

  「我數了,有十一個人。」身邊的戰友說。

  「對。」狙擊手贊同說。他的狙擊步槍裝有相應的零點三零八英吋口徑子彈,往常,他一槍就能擊中一個三英吋的活動靶。在二百碼開外命中目標十拿九穩。但他眼下的任務是偵察,搜集情報,及時地將情報報告隊長。在這個分隊行動之前,必須對整個形勢大致瞭解。可是,目前這裡是一片混亂。

  「沃納,我是保爾遜。我數了一下,大約有十一個壞傢伙正在潛入我們和房屋之間的林帶。看樣子他們帶的是輕自動武器。」保爾遜握著步槍環顧四周的動靜,「喂,看來他們當中已有六人倒下了。我們的人有許多也中彈倒下了。我的主啊,耶穌。我真期望救護車已經出發了。」

  「你看到周圍有我們的人嗎?」沃納問。

  「沒有,我建議你們從另一邊逼近。能再給我一個人嗎?」

  「馬上給你派一個。等他來了,你們要小心前進,不要急於求成,保爾遜。」

  「是。」

  沃納及兩個夥伴沿著林蔭道向南潛行。他們的談綠色夜行偽裝服是由電腦計算采色並精心製作的,因此,即使在閃電下,也很難被發現。

  似乎有什麼情況發生。傑克看到了一道熾熱的火光劃過夜空,隨後又不見了。儘管他告訴過羅比下一步的打算,但他從心眼裡不想撤離。可是,除了撤離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這兒有一批數目不詳的恐怖分子;而他只有三個武裝人員,還得保護三個婦女和一個孩子。他們的背後又是懸崖峭壁。片刻之後,瑞安詛咒著來到了大夥兒的身邊。

  「哼,矮子,指給我看怎麼下去。」瑞安說著用烏茲式手提式機槍的槍口抵住這人的胸膛。

  「就在那兒。」矮子指出了下去的路。瑞安狠狠地詛咒看。

  從他們搬到這座房子以後,瑞安對懸崖的唯一想法是不要靠近它,唯恐陡峭的懸崖在他或他的女兒踏上時會突然崩塌下來。房子四周的景色很秀麗,而懸崖的高度卻容易使人聯想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一千碼寬的環形死亡地帶。恐怖主義分子就是利用這種地形竄到這兒的。他們是用梯子爬上來的。他們用木樁把梯子固定住,木樁上包了白紗布,以便在黑暗中能看得清。

  「喂,大夥兒聽著。」瑞安向四周察看一番後說:「我和矮子在前面引路。殿下,你同女士們緊跟上來。羅比,你在離我們十碼遠的後面掩護。」

  「我來掩護,我會使用輕武器。」親王說。

  傑克斷然地搖搖頭,「不行,如果他們抓到你,就意味著他們勝利啦。如果我有什麼不幸,閣下,就拜託你照顧我的妻兒;如果發生什麼不測,請你向南走,離這兒大約半英里遠你會找到一個峽谷。順著峽谷往裡一直走,你會看到一條公路,到那裡的話就好走得多了。羅比,如果有誰要尾隨著你,就堅決於以消滅。」

  「但如果是……」

  「見鬼!企圖這樣做的只能是敵人。」傑克最後又四下瞭望了一道,心想,如果給我五個訓練有素的戰士,比如讓布蘭克裡奇和別的四個人來的話,我就可以組織一次伏擊……?除非這些豬玀長了翅膀……「喂,矮子,你先下去。如果你欺騙我們,那麼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從頭到腳一劈兩半。你相信嗎?」

  「是。」

  「那就走吧。」

  庫利背靠梯子由上往下走,瑞安緊跟著他,但和他保持著幾英尺的距離。梯級是鋁制的,淋了雨水變得很滑,但是風卻被屹立的懸崖擋住了。瑞安心想,這幫恐怖分子是如何弄來這種伸縮梯的呢?梯子在他們的腳下晃得很厲害。端安一邊下梯,一邊要監視矮子。在下了一半時差點滑跌下去。在他上面的第二組接著開始下來。王妃照看著薩莉,她把瑞安的女兒夾在梯子和她的身體中間以防她掉下去。瑞安聽到她的小女兒在啜泣。對於這些傑克己顧不得了。這次行動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沒有迴旋的餘地。此時此地,他的思緒裡已沒有憤怒或同情的餘地。一道閃電照出了北邊一百多碼處有兩條船,但瑞安也說不准船上是否有人。啊!他們終於到達懸崖底部了。庫利向北邁了幾步,瑞安從幾英尺高處跟著跳到地面上。他持槍以待,時刻保持警惕。

  「停下,等一會兒。」瑞安說。

  親王和女士們相繼到達地面。羅比最後一個攀梯下降。他的海軍陸戰隊的野戰服使他在黑暗中難以被發現。他下得很快,離地還有五英尺時,他一跳著地。

  「當我準備下來時,他們已經進了房子。也許這樣會使他們的行動緩慢些。」羅比手裡握著幾根白紗布包紮的木樁。把木樁拔掉也許會使他們不容易找到梯子。

  「幹得不錯,羅比。」傑克轉身說。船離得不遠,但在雨中和懸崖的陰影下不易看到。矮子說過,只有一人守護。哦,假如他說謊呢……瑞安自問:這個壞蛋會甘心情願為他們的主義賣命嗎?他是否會不惜自己的生命而呼喊報警,使我們暴露在火力下呢?這會招來更大的風險嗎?我們是否還有其它的抉擇機會呢?別無選擇了!

  「走過去,矮子。」瑞安用槍指著他說:「聽著,誰搗蛋就叫他先完蛋。」

  漲潮了,水很大。波浪只差幾英尺就要湧到懸崖底部。瑞安在矮子身後三英尺遠的地方跟著,他感到腳底下的沙灘潮濕、堅硬。船離這兒還有多遠?一百碼吧。一百碼得走多少時間呢?瑞安自問。現在他發現了船。他後面的人盡量靠近這葛籐覆蓋的崖腳走著。由於葛籐的遮蔽,使他們難以被發現。但如果船上有人的話,他會知道有人向他走去的。

  卡嚓一聲響。

  妻時間,每個人的心臟幾乎都停止了跳動。一個突如其來的迅雷將懸崖邊沿的一棵樹擊得粉碎。雷擊就發生在他們身後不到二百碼的地方。就在雷電襲擊的瞬間,瑞安再次看到了船。每條船上各有一人。

  「你說只有一個人,嗯?」傑克低聲問。矮子支吾著,然後繼續往前走。夜色又籠罩著一切,船又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傑克想:閃電後人的眼睛會發花的,剛才見到的情景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離得近的那隻船上,那個人站在船中間的這一邊,顯然還拿著武器——一種得用雙手使用的武器。瑞安心中憤恨,認為矮子騙了他,但是很奇怪,這種憤恨很快地從他的腦際中消失了。

  「口令是什麼?」

  「沒有口令。」丹尼斯?庫利答道。面對眼前這種被俘的處境,他說話時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是處在兩邊的槍口下,哪一邊的槍都隨時可以送他去見閻王。庫利的腦神經在迅疾地轉動,想找出個辦法扭轉這種逆境。

  他的話當真嗎?瑞安很懷疑,但眼下沒時間來多想,「繼續前進。」

  船又重新露出朦朧的輪廓,能從黑暗和海灘中分辨出來。它只是一個五碼多長的長方形體。滂沱大雨可能使他們看到的物體走了樣,但前面肯定是有一條白色的長方形的船。瑞安推測距離約五十碼。他祈求蒼天不要有閃電。如果他們被閃電照亮,船上的人就能看清他們的外貌。如果船上那人看到矮子走在前面……

  我該如何對付面臨的事態呢?瑞安心想。你可以當一名偵探,當一名士兵,但兩者不可兼得。喬?伊文思在倫敦塔上的談話又在他的腦海裡響了起來,並啟示他該怎麼去做。

  離船還有四十碼。海邊有許多礁石。傑克潛行時格外小心翼翼。他伸出左手旋開了槍口處笨重的消音器,塞在皮帶裡,他不想讓它墜在前面影響射擊。

  還有三十碼。傑克把烏茲槍的折疊銷子打開,拉開槍托,把金屬槍托板夾在腋窩下。這樣武器就緊貼身子了。

  還有二十五碼。傑克清楚地看見了船。它大約二十英尺長,鈍角形的船頭。二十碼外還有一條完全一樣的船。較近的這條船上顯然有一個人站在船中間靠他們那一邊。這傢伙直盯著他們走去的方向。傑克右手的拇指把烏茲式槍的快慢機一直推到最前面,準備作全自動射擊。還是在匡蒂科時,他曾短期接觸過烏茲式槍,自那以後,他從未使過這種槍。烏茲式槍雖然較小,但性能可靠。由於四下裡一片黑暗,槍上的瞄準器幾乎不起作用。而他卻必須……

  還有二十碼。第一梭子彈必須命中。傑克,非得命中不可瑞安向右前方跨出半步,單膝跪地。他把準星從目標的左下方提起來,按下扳機打了個連發,槍劃到右上方,對著目標的輪廓劃了條對角線。船上的人影立即消失了,瑞安自己也被槍口閃出的火焰耀花了跟。隨著槍聲,矮子立即臥倒在地上。

  「走!」瑞安把庫利猛拖起來,向前一推。這時,傑克不慎絆倒在沙灘上。當他抬起頭來,發現矮子已經向船邊跑去——在那條船上有一枝槍正在瞄準他們!庫利一邊跑一邊叫著什麼瑞安聽不懂的話。

  矮子首先到達船邊,但傑克也差不多趕到了——正當庫利跳上船時,另一條船上的那個傢伙對著他們的方向打出一長串子彈。瑞安目睹矮子頭耷拉了下來,繼而他的軀體就像一袋貨物那樣摔倒在船裡。傑克跪在船舷邊,也打了一梭子彈。另一條船上的那個人應聲倒下。是否打中了,瑞安也難斷定,他心想,就像在匡蒂科的軍事演習一樣。整個是一場混戰,失誤少的一方就是勝利者。

  「快上船!」瑞安挺起身子,他邊說邊持槍對準另一條船。他沒回頭環顧,但感到他的夥伴們正在登船。閃電劃過漆黑的長空,瑞安才看清了他擊斃的那個傢伙。他的胸部有三個鮮紅的血圈,他的眼睛和嘴驚奇地張著。矮子橫在他的旁邊,半個腦袋開了花,真令人毛骨悚然。兩具屍體之間的玻璃纖維甲板上流著大約一加侖血。羅比最後一個趕到,迅速一跳進入船艙。另一條船中冒出一顆腦袋,瑞安又打了個連發,然後攀登上船。

  「羅比,我們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吧!」傑克邊說邊用手肘和膝蓋爬到船的另一邊,叫船上每個人的頭都藏到船舷下。

  傑克遜找到了駕駛座。他挨到了發火裝置。這種裝置就像汽車裡的發火器一樣,鑰匙就掛在上面。這時另一條船又向這條船射擊,傑克遜扭動點火器的鑰匙,馬達辟辟啪啪地轉動起來。瑞安仍隱隱約約地聽到子彈打中玻璃纖維甲板的撞擊聲。羅比伏著身子不動,手探出去摸到了操縱桿。傑克提起機槍,再次向對方回擊。

  「懸崖上有人!」親王叫道。

  奧唐納迅速地糾集起手下的人,發佈了新的命令。他深信所有的保安人員統統都被打死了。但那架直升飛機可能降落在屋子的西邊。他不認為導彈已經命中了它,儘管他也拿不準這一點。

  「感謝你的支援,肖恩,他們比我想像的要頑強。俘虜都在屋子裡嗎?」

  「我讓丹尼斯?庫利和另外兩個看守著他們。我想我們得趕快撤走了。」

  「說得對!」亞歷克斯一面說,一面指著西面,「我想,他們的增援已經來了。」

  「好吧,肖恩,你立即帶他們到屋子裡去。」

  米勒找來了他手下的兩個人,朝那座房子跑去。亞歷克斯和他的搭檔緊緊地跟在後面。房子的前門洞開,五個人相繼闖了進去,在壁爐四周找了一陣,驚呆了。

  保爾遜和他的兩個夥伴也在奔跑。他們三個沿著林帶跑到便道轉彎處,再一次臥倒,把他的狙擊步槍的擱腳打開。這時遠方響起了汽笛聲。他感到疑惑不解,幹嗎汽笛響個不停,一邊用夜間瞄準儀觀察目標。他瞥見一夥人正在房子的北面奔跑。

  「情況有點蹊蹺。」狙擊手說。

  「是的。」一個戰友說:「看來他們準是不打算由這條公路撤離啦……但他們能從哪兒逃走呢?」

  「最好其他人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計劃。」保爾遜邊想邊說。他一邊接通了步話機。

  「哎,他們在哪兒,老兄?」亞歷克斯說。

  米勒怔怔地四下看著。他的兩個同夥已僵死在地板上,他倆的烏茲式輕機槍不翼而飛——還有他們的……

  「他們究竟在哪兒?」亞歷克斯又狠狠地問了一句。

  「快搜查房子!」米勒歇斯底里地叫嚷。他和亞歷克斯站在房間裡。這個黑人冷酷無情地凝視著他的同行。

  「我們花了那麼多代價就是讓你再一次拆爛污嗎?」

  過了片刻,那三個人轉回來報告說什麼也沒發現。米勒料定他手下人的槍已落到對方手中。難是出了什麼岔子啦。他帶著他的一夥人撤到屋外。

  保爾遜又運動到一個新的位置,又看見他要我的目標。他算了一下,有十二個壞蛋,還有一些人陸續從屋子裡出來加入到他們之中。他們似乎是亂了套。保爾遜用夜間瞄準鏡觀察,他看到他們似乎被什麼事攪得不安。一些人在指手劃腳地說著什麼,其他的人踱來踱去,好像是在等待命令。有幾個看來像是負了傷,但他也說不準。

  「他們逃脫嘍。」亞歷克斯搶在米湯之前衝口說出。

  奧唐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肖恩急忙結結巴巴地解釋。杜彭斯在一旁怒視著他。

  「都是你的人壞了事。」杜彭斯厲聲說。

  「太過分了。」米勒把自己的烏茲式槍挎到背後,端起了從保安人員那兒繳來的槍,他輕輕地把槍口抬高,在三英尺距離內,朝亞歷克斯的胸膛開了槍。路易斯看見他的頭頭倒下了,想拔槍反抗,但已來不及了。米勒也將他擊斃了。

  「怎麼搞的!」保爾遜打開狙擊步槍上的保險,把瞄準鏡對準剛才開槍打死兩個人的那個傢伙——他打死的是什麼人?如果自己人的話,保爾遜應該開槍營救他們,但這兩個被打死的人肯定也是壞蛋。根據他的判斷,這兒顯然沒有任何需要營救的人質。自己人到底在何處呢?

  陡峭的懸崖邊沿有一個人在呼喊著什麼,其他的人迅速向他靠攏。狙擊手現在可選擇射擊目標了,但是沒有十分的把握,他不敢亂髮一彈。

  「快,我的小寶貝。」傑克遜對著發動機說。當他換檔倒開時馬達仍是冷冰冰的,運轉也不正常。船終於慢騰騰地開動起來,倒著離開了岸邊。傑克用輕機槍瞄著另一條船。船上那傢伙的頭又冒出來啦。傑克朝它打了三槍後子彈匣空了。他邊咒罵邊換了個彈匣,又繼續連發射擊,打得那傢伙不敢冒頭。

  「懸崖上有人。」親王一邊說一邊端起槍瞄準目標。但他沒開火。因他看不清懸崖上究竟是什麼人,而且距離也確實太遠了。一會兒,閃電又掠過長空。儘管不知道懸崖上是何許人,可現在他們已向傑克的船開火了。當傑克聽到子彈的落水聲和擊中船幫的撞擊聲時,他急速轉過身來。西茜?傑克遜尖叫了一聲,編成一團。這時親王也回擊了一個連發。

  現在羅比把船倒退到離岸已有三十碼了。他猛然地扳動了轉向輪,把排檔推到前進位置,然後開足馬力,引擎噗噗地響了一陣,然後船猛地向前駛去,乘風破浪前進。

  「平安無事嘍!」飛機駕駛員羅比自豪地呼喊起來。

  「傑克,開往何處?安納波利斯港,怎麼樣?」

  「好吧,去安納波利斯!」傑克同意。他向著船尾瞭望。發現有人還在攀梯從懸崖上下來。許多人仍在向他們開槍。不過都是無的放矢,亂射一氣,彷彿在為他們鳴炮送行。這時,傑克注意到,西茜正抱住自己的腳。

  「凱茜,找一下看有沒有急救箱。」親王殿下說。他已經對西茜的傷口做了檢查,但目前是在水上,無藥可覓。他又回到船尾監視。傑克在駕駛座下面找到一個白塑料盒子,把它遞給他妻子。

  「羅比,西茜腳上中了一彈。」傑克說。

  「羅比,我沒什麼。」西茜馬上說道,但從她的話音聽出來並不是「沒什麼」。

  「到底傷在哪兒,西茜?」凱茜邊說邊給她檢查。

  「有點痛,但不太嚴重。」西茜咬著牙齒說,勉強笑著。

  「你挺得住嗎,親愛的?」羅比問。

  「能夠對付,羅比!」她氣吁吁地說。傑克挪到船尾細看了一下。子彈穿過她的腳掌。她那淺色的鞋子被血染紅了。傑克看了看其餘的人,是否還有別人也負了傷,但是除了擔心以外,看起來沒啥問題。

  「少校,需要我代你開一會船嗎?」親王問。

  「行,上校,筆直往前開。」羅比說著便從駕駛座上挪了下來,讓親王上去駕駛,「你前進的羅盤方位是 036。當心我們從懸崖的背風處駛出後,船可能會劇烈顛簸。在那個海區還有許多商船。」他們已經看到,在一百碼開外的前方,波浪約有四英尺高。這是由陣風吹起來的。

  「明白,我怎麼知道到了安納波利斯了呢?」親王問道。他鎮定地站在舵輪後面,仔細地檢查了操縱裝置。

  「別急。當你看到海灣橋上的燈亮時就喊我吧。我熟悉這個港口,到時就由我開進去。」羅比說。

  親王點頭同意。這時船已駛入了大浪區,親王調節油門,使船速減慢了一半。他的注意力也由羅盤儀轉到水面上。

  羅比過去看妻子的傷勢。西茜用手示意,要他走開,「去,當心那些恐怖分子!」

  船時斷時續地在四、五英尺高的波浪間作慣性滑行。這條船長約十九英尺,像仿古的湖輪。它外形美觀。是當地漁民在風平浪靜時出航的淺水輪。它的船頭遲鈍,不能有效地劈波斬浪。傑克雖沒乘過這種船,但卻瞭解它的性能。它裝有一百五十匹馬力的引擎,它的活動螺旋槳則兼有船舵的作用。船底和船的四周都鑲有一層泡沫塑料以增強其漂浮力。即使水灌注得再多,它也不會下沉。更有用的是,它艙面上的玻璃纖維和泡沫塑料結合起來可以阻擋各種槍彈。

  傑克又一次觀察了一下他同舟的夥伴,只見他的妻子在看護著西茜。王妃正抱著他的女兒。這四位女性仍把頭埋在船舷下。然而他自己、羅比,以及正在駕駛的親王都己昂首挺胸。他們開始感到一點兒輕鬆。他們闖出來啦。他們的命運又回到了自己的掌心之中。傑克暗自下著決心,再也不能讓恐怖分子的陰謀得逞了。

  「娘的,他們咬上我們了。」羅比一面說一面往滑膛槍裡添加子彈,「離我們背後大約三百碼。這是我從剛才的閃電中望見的。不過走運的話,在這樣的大雨中,他們可能不會發現我們。」

  「你估計能見度怎麼樣?」親王問「閃電時除外,或許只能看到一百碼。」羅比聳聳肩接著說,「距離這麼遠,他們看不到我們船尾留下的餘波,他們不知道我們將開往何地。」羅比停了一下後感慨地說:「老天啊,如果這兒有一架無線電發報機,咱們就能請求海岸警衛隊來支援我們,或者請求其他的什麼救兵來布下一個天羅地網,將他們一網打盡。」

  一路上,傑克面向船的後方,並不時地照顧周圍的同伴。他看見自己的女兒正在王妃的懷中酣睡。他想,只有孩子才能在這種時候睡著。

  「少校,多虧了你。」傑克說。

  「別胡謅啦,老弟。」羅比幽默地回答,「我想幸虧我撒尿的時間選得好。」

  傑克咕噥著表示同意,「羅比,我真想不到,你竟能如此熟練地使用滑膛槍啊!」

  「那還是我小的時候,三K 黨有這麼一個癖好,他們每逢星期二之夜總是喝得醉醋醋地去燒燬我們黑人的教堂,其目的是要我們聽他們的。噢,有一個晚上,這些醉鬼打算要燒我爸爸在的那個教堂。我們得到消息,是酒館老闆打電話告訴我們的。爸爸和我等著他們。我們並非要殺掉他們,但必須嚇他們一下,叫他們嚇破膽。我用滑膛槍打穿了他們汽車上的水箱。」羅比回憶這件事時不由地發笑,「從那以後,儘管警察也沒阻止他們,可是,那些企圖燒光我們這個城鎮所有教堂的三K 黨徒們再也不敢來了。我想,他們準是品嚐出滑膛槍的滋味嘍。」他停了一下又說:「那是我第一次使用滑膛槍呀。傑克,有趣吧。就是這麼回事。」

  「今後會有更多的大顯身手的機會嘛。」傑克說。

  羅比抬頭看著他的戰友說:「好啦,我們不談這些了。」

  傑克始終注視著船的後方,他的手緊握著烏茲式機槍。此時,他什麼也看不見。水天灰濛濛地融成一片,風刮著雨點打痛了他的臉頰。船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不斷地顛簸、搖晃。傑克突然感到詫異:今天自己為什麼沒有暈船呢?閃電又亮了起來,他仍舊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似乎在一個灰色的圓頂下,踩著閃光的滾動的地板。

  恐怖分子都撤走了。在保爾遜那個組報告說所有恐怖分子都在懸崖邊不知去向後,沃納的人搜索了那間屋子。但除了兩具屍體外什麼也找不到。第二支人質營救隊也趕到了,加上二十多位警察,兩個消防隊和一個救護隊。還有三名保安人員活著,還有一個掉了隊的恐怖分子。他們都被送到醫院去了。十七位保安人員和四個恐怖分子在這次事件中喪生。顯然,其中兩名恐怖分子是被他們自己人殺害的。

  「他們都擠進一條船離開了。」保爾遜說:「我可以打死他們幾個,但我拿不準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保爾遜做得對。這點,他自己是理解的,沃納也很理解。如果你對你的目標看得不難就切莫胡亂開槍。

  「目前我們該怎麼辦呢?」州警察局的一位上尉警官問道。可是這不過是一種修辭問句,無需別人作任何回答。

  「我們的朋友脫險了嗎?」保爾遜問:「我設見到任何像自己的人。從那些壞蛋的行動看起來……他們也出岔子。今晚大家都碰上了意外。」

  發生意外,唉!沃納想。這裡發生了一場惡戰,二十餘人喪生,可是現在卻找不到人了。真見鬼。

  「我想,我們自己人已脫身——很難說,可我們的對手已乘船逃跑了——那麼,這些壞蛋能夠逃到哪兒去呢?」沃納問道。

  「你們知道,附近有幾處造船場嗎?」上尉咨官問,「上帝,你知道這一帶多少人家自已有小艇嗎?有好幾百家——我們無法統統去搜查!」

  「那,我們總得採取措施呀!」沃納頂了回去。他那扭傷的脊背正在發病。這使他更加煩躁。一隻毛色漆黑的狗向他們走來,它也像他們一樣感到迷惑。

  「依我看,我們的對手追不上我們啦。」傑克說。

  「但願如此。」羅比答道。閃電又起,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也沒有看到什麼,「這一帶海面很開闊,我們的能見度很差。現在風雨的方向使得那些傢伙能看得比我們遠,大概能多看出二十碼,對我們很不利。」

  「我們繼續往東開怎麼樣?」傑克問道。

  「駛入主航道?這是星期五之夜,有許多輪船駛出巴爾的摩市。它們的航速達到每小時十-十二海里,他們也像我們一樣什麼也看不清。」羅比搖搖頭,「我們不能再往東開,叫希臘那些生銹的大破船給撞沉樓。那樣太冒險了。」

  「前面出現燈光。」親王報告說。

  「謝天謝地,我們快到家嘍,傑克!」羅比向前挪動了幾步。切薩比克灣大橋上對稱的燈光在遠處閃耀。現在羅比替代親王駕馭著船。一路上大家都被雨水淋得濕濺濺的。在海風中發抖。羅比調轉船頭,向西行駛。風從薩凡納河谷迎面吹來。羅比驅船越過安納波利斯港口後,波濤漸漸地平息了。可是,傾盆大雨還在下著。水面上依然模糊不清。他幾乎是全憑記憶力來操縱船隻。

  來自海軍學校西蒙港的燈光穿過雨幕後顯得柔和宜人。羅比借助燈光穩操船隻。一會兒,他們就瞥見一排排銀灰色的海灣巡邏艇肅靜地停泊在防波堤的兩岸。附近河口的一些船台正在進行整修。挺立在駕駛台上的羅比對周圍的事物已能看得更加清楚。他操縱著小艇從兩艘木殼教練船之間的空當中插了進去。羅比很想駛入海軍學校的快艇碇泊處,可是,那兒實在太擁擠了。最後他只得駕船徐徐地駛向防波堤,向混凝土堤岸靠攏。

  「停止前進!」一個水兵在喊話。他身著雨衣,戴的白帽上罩著一個塑料頂蓋,「不得在此拋錨停泊。」他再次呼喊。

  「我是海軍少校傑克遜,小伙子。」羅比說,「我曾在此工作過。傑克,你作準備,拿船首纜索。」

  傑克彎身找到了玻璃纖維甲板上的前艙蓋,啪地一聲掀開。果然有一條白尼龍繩整齊地盤繞在下面。傑克抓起纜繩。羅比利用引擎的餘力讓船向左靠近防波堤。傑克跳上防波堤,拴上繩子。親王將船尾的纜繩也繫緊。羅比關閉了發動機,向岸上那位士兵走去。

  「還認得我嗎,小兄弟?」

  這位戰士敬過禮,「對不起,少校,可是……」他用手電向船內一照,「啊呀,上帝保佑!」

  幸虧滂沱大雨沖洗了船上的大部分血跡。血水是沿著自動排水孔流出的。當這個士兵發現兩具屍體時,他驚訝地張大了嘴。他還看到一個酣睡的女孩和三位女士。其中的一位女士顯然受了傷。接著他又望見掛在傑克脖子上的手提機槍。一個陰鬱多雨之夜帶來了令人恐怖的一幕。

  「老弟,你有步活機嗎?」這個戰士遞上步話機,羅比一把抓過來,「警衛室,我是傑克遜少校。」

  「少校嗎?我是軍士長布蘭克裡奇。我確實不知道你今晚有任務。閣下,有什麼吩咐嗎?」

  傑克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很高興軍士長,是你呀。聽著,第一,請通知指揮部值勤軍官命令大家注意警戒。第二,我要一些全副武裝的戰士立即奔赴西面的快艇碇泊處!我們遇上了很大的麻煩,軍士長,請馬上來。」

  「是,是,閣下!」步話機裡傳來了粗厲的聲免命令下達了。對付恐怖分子有辦法了。

  「喂,你的名字,小兄弟?」羅比朝這個戰士問話。

  「一等兵格林,閣下!」

  「好,格林,幫我攙扶這幾位女士下船吧。」羅比朝船上伸過手去,「女士們,請上岸吧。」

  格林首先攙扶西茜下船,繼而是凱茜和抱著薩莉的王妃殿下。羅比叫她們暫時呆在一艘木殼海灣巡邏艇的後面。

  「他兩個怎麼處置呢,閣下?」格林用手示意那兩具屍體。

  「放在原地,他們的人還在後面追。上岸來吧,一等兵。」

  格林向屍體望了最後一眼,「我也這樣想。」他咕噥道。他已經解開雨衣,打開手槍皮套了。

  「這兒出了什麼事啦?」一位女郎發問,「啊,是你,少校?」

  「你在這兒幹什麼,大副?」羅比問她。

  「輪到我值勤,守護這些教練艇。閣下,大風可能將這些船隻吹到防波堤上撞破。如果我們不……」大副瑪麗?斯蘭米羅斯基向碼頭上的每個人看了一眼,「閣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副,我建議你把你的人集中起來,找好掩蔽處。眼下沒有時間向你解釋。」

  一輛輕型卡車疾馳而來,就在他們身後的停車場剎住了車。開車的匆忙下車,帶著三個戰士奔到親王他們跟前。這個司機就是布蘭克裡奇。軍士長向女士們瞟了一眼,然後轉向傑克遜詢問大家都迫切想知道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閣下?」軍士長問。

  羅比用手指了指船,布蘭克裡奇順著他的指向,朝船掃視了一番。一連串的疑問出現在他的心中,「我的天啊!」他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

  「我們應邀到傑克家裡去吃飯。」羅比解釋說:「一些不速之客闖了進來,他們是為他來的……」羅比指著正在微笑的威爾士親王。認出親王后,布蘭克裡奇的眼睛驚奇地睜大了,嘴也不由自主地張開了,但他馬上就醒悟過來,恢復了海軍陸戰隊員應有的姿態——一個敬禮,完全符合海軍條令。羅比接著說:「恐怖主義分子殺害了一些保安人員。我們很幸運地逃脫了虎口。他們計劃乘船逃遁。我們先偷到了一條船才逃到這兒。這些傢伙都在另一條船上,他們可能還在追我們。」

  「他們帶著什麼武器?」軍士長問。

  「就是這種槍,軍士長。」傑克舉起他的烏茲式。

  軍士長點點頭,從外衣口袋裡拿出步話機,「警衛室,我是布蘭克裡奇。現在進入一級戰備。喚醒全體官兵,報告彼得斯上尉。我要一個班的狙擊手在五分鐘內到達防波堤。立即出動!」

  「明白。」無線電話裡說,「一級戰備。」

  「讓婦女們趕快離開這兒。」傑克迫切地提出。

  「眼下還不行哩,閣下。」布蘭克裡奇回答。他那有經驗的眼睛迅速地打量了一下他們所處的位置,「首先,我這兒需要更多的警衛部隊。你們的不速之客可能已從上游登陸。他們可能正沿陸路下來。這就是我要如此部署的原因。我要求一個步槍排在十分鐘內來這兒進行堵截,也許一個整編班在五分鐘內趕到,如果我們的人沒喝醉的話。」他鎮靜地說著,一面提醒傑克注意,現在是星期五後半夜——星期六的早晨。而在安納波利斯有許多晝夜營業的酒吧間,「卡明斯同福斯特,你二人照管好女士和孩子。梅得薩,你到一艘船上去注意海上的動靜。大家都得時刻警戒。」

  布蘭克裡奇沿防波堤來回瞭望了一會兒,觀察了視野和射界。零點四五英吋的自動手槍對他的手來說顯得小了一點兒。從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對這鬼地形感到傷腦筋,除非有更多的增援部隊及時趕到,婦女和孩子都轉移了,他才能安心點。接著他看望了女士們。

  「夫人們,晚安!哦,對不起,傑克遜太大。我們將盡可能快點送你到醫療所去,太太。」

  「可以把燈關掉嗎?」瑞安問。

  「據我所知不行——我也不喜歡把我們的部署暴露在燈光之下。放心吧,上尉,我們的後面是開闊地。這樣任何人也休想從後面摸上來。待這兒部署好後,我們將送太太們去診療所,並且派人保護。你們現在的處境並不很安全,但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請問,你們是怎樣脫險的呢?」

  「正如羅比所說的,我們很僥倖。羅比用滑膛槍幹掉了兩個雜種,我擊斃了船中的一個,還有一個是被他們自己人誤殺的。」瑞安一陣哆瞎,但這一次不是由於風吹雨淋,「剛才真是太僥倖了。」

  「我相信你說的。這些傢伙厲害嗎?」軍士長說。

  「恐怖主義分子嗎?你說過他們是些雜種。他們在對付保安人員時碰到了麻煩,這才使我們有機會脫險。」

  「我明白嘍。」布蘭克裡奇點點頭。

  「那兒出現了一條船!」這是梅德薩在報告。他正在一艘教練艇上陳望。

  「喂,弟兄們!」軍士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將他的手槍高高舉起,「再等二、三分鐘,直到我們獲得增援。」

  「對方慢慢地靠近了。」一個戰土叫喊。

  布蘭克裡奇首先關心的是讓婦女們安全地隱蔽起來。然後他命令大家分散埋伏。他自己在教練艇之間找好一個伏擊點,「看在上帝面上,不要伸出頭來!」

  瑞安為自己找了個伏擊點。其他人員也都埋伏起來。他們相互問的距離約十-一百英尺不等。瑞安用手摸了一下加固的鋼筋混凝土防波堤。他確信它能抵擋子彈。海軍巡邏艇隊的四位值勤水兵和一位陸戰隊士兵保護著婦女兒童。唯獨布蘭克裡奇一人在攝手攝腳地來回走動。他有時也蹲伏在防波堤後面,注視著水面上那個轉動的白點。過了一會兒,他來到瑞安的身邊。

  「瞧,在那兒,大約八十碼之外,自左向右。他們正企圖摸清情況。再等幾分鐘就好了。」布蘭克裡奇低聲說道。

  「對。」瑞安從掩蔽後探出頭去,用一隻眼睛從鋼筋混凝土的邊緣向外窺視。船現在仍只是個白色的輪廓,但他已聽到發動機減弱的僻啪聲。船正在悄悄地進來。它的方向是羅比偷來的那條船停泊的地方。這是對手的第一個大錯。他們上鉤了。瑞安思付。

  「來得正好。」軍士長隱蔽在一艘船尾後面,用他的自動手槍向前方瞄準,「好吧,先生們,如果想來,就請走近一點兒!」

  一輛卡車向西蒙碼頭高速駛來。車子關閉了燈光,在女士們跟前停下。八個人從這車後面一跳而下。兩位海軍陸戰隊士兵沿著防波堤跑過來。他們的身影被碼頭的燈光照亮了。突然噴射出一陣閃爍的火花。兩位士兵隨著射出的火花倒在地上。槍彈向他們藉以掩蔽的巡邏艇掃射過來。布蘭克裡奇轉過身子大聲呼叫。

  「開火還擊!」槍聲頓時響成一片。瑞安瞄著射擊火花,小心地扣著扳機。衝鋒鎗一連打出四發子彈,但忽然啞巴了。原來彈夾已經空了。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槍,忽然間想起自己腰帶上還掛著一把壓了子彈的手槍。他舉起這把勃朗寧才打了一槍,前面的目標已看不見了。可是從遠處傳來的輪船馬達聲卻更響了。

  「停止射擊,停止!他們逃竄嘍。」布蘭克裡奇叫喊著,「有誰受傷嗎?」

  「這兒!」右邊婦女兒童隱蔽的地方有人叫道。

  瑞安跟著軍士長走過去。只見兩位陸戰隊士兵躺在地上呻吟。一個胳膊中彈,另一個臀部被打了一個窟窿。凱茜已在照護這兩位傷員。

  「梅德薩,情況怎麼樣?」布蘭克裡奇問。

  「他們正在向外海開——等等——對,正在向東面開!」

  「你的手要活動活動。『勇士』。」凱茜說。一等兵梅德薩腰部受了點傷,「沒關係,沒關係,這是擦傷,很快就會痊癒的。我們就給你包紮。」布蘭克裡奇接過這個戰士的步槍,並把它交給軍士卡明斯。

  「誰在這兒指揮?」上尉邁克?彼得斯問道。

  「我想,是我。」羅比說。

  「我的上帝。羅比,出什麼事啦?」

  「你看是怎麼回事!」羅比說。

  又駛來一輛卡車,載來六個海軍陸戰隊士兵。他們的目光一下子被傷員吸引過去,一邊拉開了折疊的槍托。

  「這些狗崽子們!羅比——閣下!」彼得斯上尉叫著。

  「是恐怖主義分子。他們企圖在傑克家逮住我們。他們還想綁架……哦,瞧!」

  「晚安,上尉。」親王說。他剛剛去看望過王妃,「我們打中了他們嗎?剛才射擊時我看不清目標。」他的話音頗顯得有點失望。

  「我也不知道,殿下。」軍士長說:「剛才我看到有些子彈打近了。手槍子彈又難以穿破這種船板。」這時一連串的閃電又照亮了這個地區。

  「我看見他們了,這幫傢伙想逃出海灣呀。」梅德薩叫道。

  「該死的匪徒!」布蘭克裡奇咆哮著說:「你們四個將女士們送到診療所去吧。」他彎腰攙扶起王妃。羅比也扶起了自己的妻子。

  「將這個小女孩交給中士抱,好嗎,太太?他們將送你們到醫院去,讓你們的身子清爽、舒服一下。」布蘭克裡奇說。

  瑞安看到自己的妻子在照顧一個受傷的士兵。他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面前的巡邏艇,「羅比?」

  「什麼事,傑克?」

  「這船有雷達嗎?」瑞安問。

  「有,閣下。」大副斯蘭米羅斯基回答說。

  一位戰士放下一輛輕型卡車的擋板,幫傑克遜扶他的妻子上了車。

  「你在想些什麼?傑克。」羅比問。

  「他們的船航速多快?」傑克說。

  「每小時約十三海里吧——我覺得他們並不快。」大副斯蘭米羅斯基望著防波堤邊羅比開來的那條船,「在現在這種風浪下,追上這麼一條小船根本不成問題,但我需要一個人來操縱雷達。眼下,我們值勤的水兵中就缺一個雷達兵。」

  「我能幹這行。」親王自告奮勇道。他想使自己擺脫那種引入注目的地位,「操縱雷達對我說確實是一件樂事。」他補充說「羅比,這兒你軍階最高了。」傑克說。

  「這樣做合法嗎?」彼得斯上尉邊說邊用手指撫摸他的自動手槍。

  「噢。」瑞安脫口而出,「美國政府的軍事設施遭到了外國民族主義分子的武裝進攻——那是一種戰爭行為。動用武裝部隊的一些限制在這裡不適用。」至少我認為是不適用的,傑克想,「你能提出不應該追擊他們的理由嗎?」

  彼得斯沒有異議,「大副,斯蘭米羅斯基,船準備好了嗎?」傑克遜問。

  「當然,我們可以乘76號船。」大副說。

  「開動引擎!彼得斯上尉,我們需要一些海軍陸戰隊士兵。」

  「布蘭克裡奇,派人保護好這一地區,立即帶十個人來這兒。」上尉命令。

  在安排家屬上車的同時,軍士長根據他們的意思留下了一些軍士。他拉住卡明斯:「中士,你負責照管好家屬。送他們去包紮所,多加保護。還需要加強人員巡邏,但你們主要任務是照管好這些家屬。他們的安全就是你們的責任。沒有我的命令不能離開,明白了嗎?」

  「是,軍士長。」中士答道。

  瑞安幫他的妻子上了卡車,「我們打算去追那些壞蛋。」

  「我理解。請小心點,傑克。」

  「是,但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抓住他們,寶貝。」傑克吻她。她依依不合,臉上滿是擔憂的表情,「身體怎樣?」傑克問。

  「我很好,你要多保重啊!」她說。

  「當然,親愛的,我會凱旋而歸的!」傑克說,並認為,那幫雜種可逃不掉啦!他轉身眺上船,進入艙面室,然後由梯子爬上駕駛台。

  「我是大副斯蘭米羅斯基,現在由我來駕駛。」她宣佈。從瑪麗?斯蘭米羅斯基的外貌看來,她不像一位大副,倒像一個年輕的水手。只見她非常利索地操著舵輪,「右舷向後三分之二度,左舷向後三分之一度,左滿舵。」

  「船纜已收起。」一位男水手在船尾報告。

  「好。」女大副回答。她熟練地駕著海軍巡邏艇離開了停泊處,幾秒鐘後駛出了防波堤。

  「右滿舵,全速前進。航向 135度。」她轉身說:「雷達怎麼樣?」

  親王查看了這個陌生儀器,找到了雷達顯示器的控制開關,然後集中精力觀察,「嗯!目標方位 118,距離一千三百碼,方向東北,速度……每小時大約八海里。」

  「基本正確,但是風浪會帶來些誤差。」大副想。

  「下一步該如何行動,少校?」

  「我們能盯住他們嗎?」

  「他們開槍打了我的船!如果你認可,我可以把他們的船撞沉。」大副回答,「只要你需要,我每小時可開十三海里。我估計,在這種天氣裡,他們的時速不會超過十海里。」

  「喂,我們的船要盡可能近地尾隨著那隻船而不被發現。」

  大副打開駕駛艙的一扇門,看了看海面,「我們可以接近到三百碼處,還有什麼吩咐?」

  「先前進,追上去再說。至於別的,大家都來出主意。」羅比答道。

  「由我們來報告他們的行蹤,」傑克建議,「然後通知岸上的機動部隊。」

  「你的話有道理。如果他們企圖往岸上逃的話……上帝,可惜我是一位戰鬥機駕駛員,不是警察。」羅比提起報話機,這個裝置上標著船的代號:NAEF。

  「安納波利斯海軍基地,我是NAEF,聽到了嗎?請回答。」他不得不呼叫了兩次才得到回答。

  「安納波利斯,請將我的電話直接轉到司令部。」

  「他剛打電話給我們,閣下,請等一會兒。」接著一陣卡嗒聲和無線電干擾聲。

  「我是海軍上將雷諾茲,你是誰?」

  「少校傑克遜,尊敬的將軍閣下,我們是76號巡邏艇,我們在海軍學校東南一海里處的水域上追蹤一條船。這船剛不久開槍襲擊了我們的快艇。」傑克遜對著報話機擴音器報告說。

  「是這麼回事嗎?船上還有哪些人?」

  「大副斯蘭米羅斯基及護船的值勤人員,上尉彼得斯和一些海軍陸戰隊士兵,瑞安博士,哦,閣下,還有英國皇家海軍威爾士上校。」羅比回答說。

  「威爾士上校在你們那兒嗎?聯邦調查局也在給我通話——上帝保佑,羅比!你們的家屬已被送到醫院並且有人保護。聯邦調查局和警方也正在趕往出事地點。把你們的處境再說一遍,然後談談你們的打算。」

  「閣下,我們正在追蹤襲擊我們船塢的那條船。我們的意圖是盡可能近地跟蹤這條舶,用雷達測定它的去向,然後通知有關方面採取行動,閣下。」羅比對他選擇的辭令很滿意,「下一個電話該打給巴爾的摩海岸警衛隊。閣下,看起來他們眼下正駛往那個方向。」

  「明白了。幹得很好。你可以繼續你的任務,但是客人的安全是你們首要的任務,千萬,千萬不要再發生什麼意外呀。辛苦了。」雷諾茲將軍說道。

  「是,閣下,我們決不會進行不必要的冒險的。」

  「多動動腦筋,少校,必要時隨時報告,完了。」

  「現在,我們的行動得到認可了。」傑克遜邊想邊說出了聲,「繼續前進。」

  「左舵15度。」大副斯蘭米羅斯基下令。繞過了格林伯雷角,「轉入 020航向。」

  「目標方位 014,距離一千四百碼,速度仍是每小時八海里。」親王殿下在航圖工作台上向船長報告。

  「他們繞過這個海恝時走的是捷徑。」

  「沒問題。」大副邊駕駛邊注視著雷達圖像,「我們繼續沿外海深水航線跟蹤。」

  「大副,我們船上有咖啡嗎?」傑克問。

  「船上的廚房裡有一罐,閣下,但我沒有讓人去煮。」

  「我去煮吧。」傑克說。他下了駕駛艙,來到右舷,再往下去。廚房很小,但咖啡爐子卻不小。瑞安啟開爐子後又回到了甲板上。布蘭克裡奇給船上每個人發了一件救生衣。所有的海軍陸戰隊戰士都部署在駕駛艙外面的橋樓上。

  「咖啡十分鐘後就好。」傑克宣告。

  「再說一遍,海岸警衛隊。」羅比對著話筒說。

  「巡邏艇NAEF,我是巴爾的摩海岸警衛隊 聽清楚了嗎?請回答。」

  「知道了。」羅比說。

  「你能告訴我們出了什麼事嗎?」

  「我們正在追蹤一條小船,其長度為二十英尺左右,船上約有十多個武裝的恐怖主義分子。」他報告了位置,航向和速度,「清楚了嗎?」

  「聽到了,有一條滿載帶槍暴徒的船。情況確實嗎?請回答。」

  「千真萬確,老弟,我們來收拾這些禍害,決不能讓他們逃遁。」

  答話似乎不大有把握,「知道,我們的41號船正準備離開船塢。隨後32號艇將在十分鐘內跟上來。這兩艘都是碼頭緝查艇,不是作戰艦艇,先生。」

  「我們船上有十位海軍陸戰隊士兵。」傑克遜回答說:「你們需要援助嗎?」

  「是呀!那是肯定的,NAEF艇。警察和聯邦調查局也在給我通話哩,他們正駛往該地。」

  「好!當你們的41號船駛出船塢時,叫它和我們取得聯繫。你們的船在它的前面攔截,而我們的船則在後面追蹤。如果我們能確定目標去向的話,請立即和警察取得聯繫。」

  「這不難辦。我們還要作些佈置。海軍,請稍等一下。」

  「他們要棄船登輪逃走。」親王說。

  「這是肯定的。」瑞安贊同說,「他們劫走米勒那雜種時,就採取了這樣的手法。羅比,能否叫海岸警衛隊將這港口中的船隻列個名單給我們呢?」

  沃納帶著兩支人質營救隊重新上路了,他不知道那個晚上發生的是禍還是福,但馬上就要見分曉了。此時他帶領特工人員和警察駛向海軍學校,保護他原先打算營救的人質。他的人員分乘一輛聯邦調查局的汽車和兩輛州警車。所有人馬都沿著裡奇高速公路向北駛往巴爾的摩。要是他們能用上直升飛機該多好,他想。但是天氣這樣糟糕,那個晚上人人都苦得夠受的嘍。現在他們將象普通的特警隊那樣採取行動,而這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彫蟲小技。縱然那個晚上發生了不幸,但現在他們已經趕得一大批恐怖分子驚慌逃竄,脫離了他們的巢穴……

  「向你報告這個港口的船隻名單。」海岸警衛隊中尉回話說:「星期五晚上有很多船隻離港,所以停泊在這兒的船不太多。我從鄧多克海運碼頭說起:尼桑信使丸——日本國籍,它是一艘日本橫濱運載汽車來此的貨船。威爾赫爾姆斯喬納號,是聯邦德國籍的,它是集裝箱船,從不來梅來的;科斯塔薩號,塞浦路斯國籍,貨船,來自瓦萊塔……」

  「瞧!」瑞安說。

  「定在五小時後啟航。喬治?麥克雷迪號,美國船,它是從俄勒岡州波特蘭運輸木材來此地的。就這麼幾條船。」

  「告訴我塞浦路斯籍科斯塔薩號的情況。」羅比邊說邊望著傑克。

  「它到達時是空船,裝的貨物主要是農業裝備和其它原材料。黎明前啟航,想必是返回瓦萊塔。」中尉回話說。

  「那可能正是我們要找的。」傑克沉著地插話說。

  「等一下,海岸警衛隊。」羅比放下報話機朝傑克說:「你的根據是什麼,傑克?」

  「雖然沒有確鑿根據,但可以說是十拿九穩。這些雜種在聖誕節劫走米勒時,很可能是乘一艘駛過英吉利海峽的塞浦路斯籍輪船走的。他們的武器是通過馬耳他的一位商人獲得的,而這個商人曾和一個南非的軍火商有交道。許多恐怖分子也把馬耳他作為跳板進進出出。而當地政府和南邊某個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有密切關係。這些馬耳他人雖然沒有直接幹這骯髒勾當,但是只要有錢,他們就會用其他隱蔽的方法來干的。」

  羅比點點頭,又接通電話。

  「海岸警衛隊,你們和當地警察說清了情況嗎?」

  「那不成問題,海軍。」

  「告訴他們,我們深信我們追捕的目標企圖登上塞浦路斯籍船科斯塔薩號逃走。」

  「知道,我們將派32號艇進行監視,同時呼請警察採取行動。」

  「可別讓他們發現你們,海岸警衛隊!」

  「明白了,海軍,我們會妥善處理的。再等一下……海軍,我們準備派41號艇繞過彼得金岬,用雷達測出貴艇和目標的位置,並及時向你們報告,行嗎?」

  「行!」坐在導航雷達前的親王回答。他正在根據雷達精確地算著該艇的航線。

  「海岸警衛隊,請你們的船開到目標前五百碼的水域。明白嗎?」

  「明白。目標前五百碼。好吧,就看我們能否和警察配合了。再見。」

  「我們咬住他們啦。」瑞安邊想邊說出來。

  「喂,上尉,手千萬不要動,閣下。」布蘭克裡奇說。他從瑞安的皮帶裡抽出勃朗寧手槍。傑克吃驚地看到手槍的槍機拉開了,保險也打開了。布蘭塞裡奇把槍機慢慢地退了回去,重新插入他的腰帶,「閣下,試想一下,這樣『安全』嗎?還是小心點好。」

  瑞安侷促不安地點點頭,「謝謝你的提醒,軍士長。」

  「得派人保護軍官們。」布蘭克裡奇轉過身去說:「喂,海軍陸戰隊員們,提高警惕,加強觀察。」

  「你們派人保護親王了嗎?」傑克問。

  「海軍上將吩咐以前我就這樣做了。」軍士長做了個手勢,指指站在那兒的下士。下士手持步槍,離親王殿下只有三英尺,他奉命面對恐怖分子的小艇,用身體掩護親王。

  五分鐘後,三輛沒有燈光的州警車開到了鄧多克海運碼頭的六號泊位。汽車在運送集裝箱的門式吊車下面停下。五位警察沉著地走向一艘輪船的舷梯,站在那兒的一位水手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要他們站住。彼此語言不通使雙方無法交換意見。水手發現面前是些警察後,把手放到身後拍了幾下。帶隊的警官三步並成兩步地跑上了駕駛艙。

  「你們想幹什麼?」

  「你們是什麼人?」警察手上端著滑膛槍,問道。

  「我是船長。」尼古拉?弗雷茲船長鄭重聲明。

  「好吧,船長,我是馬里蘭州警察局的警官威廉?鮑渥斯。我有事情問你。」

  「你沒有權力檢查我的船!」弗雷茲回答。他的口音是希臘語和其它語言的混合音,「除了海岸警衛隊外,其他人無權詢問我們。」

  「我會和你講清這一點的。」鮑渥斯走到船長跟前,手裡握著十二毫米口徑的滑膛槍,「你們停靠在馬里蘭州的海岸,這桿滑膛槍會告訴你,我可以行使我所需要的一切職權。現在有情報,說一條恐怖主義分子的船正向你們駛來,情報還說到他們殺害了許多人,其中包括三名州警察。」警官把槍口對著弗雷茲的胸口,「船長,如果他們真的來這兒,或者你今晚還想糊弄我們,那你可就是自找苦吃。記住我的話!」

  面對警官嚴厲的目光,這人顯得畏縮不安。鮑渥斯斷定,情報是準確的,好啦!

  「建議你和我們好好合作。我們馬上要派更多的警察來這兒。你可能需要我們幫忙吧,船長。如果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們,請立即說。」

  弗雷茲躊躇起來,他的眼光轉向船首,他感到非常矛盾。這不僅僅是因為要失去一筆額外的收入。他終於承認了!「他們有四個人呆在船上,在前面右舷,靠近船首的地方。我原先並不瞭解……」

  「停一停。」鮑渥斯向一個帶著便攜式步話機的下士點頭示意。下士把步話機打開了,「你的船員在幹什麼?」

  「他們在下面,準備出航。」

  「警官,海岸警衛隊說,恐怖分子離這兒只有三海里,向港口駛來。」

  「來得正好。」鮑渥斯從他的腰帶取出了一副手銬。他和他的同事把四個在橋樓值班室值班的人趕到一塊,將他們銬在方向盤和其它兩個固定的裝置上,「船長,如果你或你的人叫嚷起來,我將回來把你們都扔到海裡去。我是不會哄你們的。」

  鮑渥斯帶著他的同事下了駕駛樓來到主甲板上,向左舷走去。科斯塔薩號的駕駛樓在船的後部,前甲板上放著一大批貨物集裝箱。每個集裝箱的體積相當於一輛卡車的掛車,堆了三、四層,集裝箱之間留了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這使他們經過這條通道到達船首而不至於被發現。警官缺乏特警隊的經驗,但他的同行都帶著滑膛槍。他本人對步兵戰術也頗有研究。他們就好像在一座大樓邊行走一樣,所不同的只是這街道全是由生銹的鋼鐵鑄成。雨漸漸地變小了,但落在金屬集裝箱上仍然發出嗒嗒的響聲。當他們走過最後一堆集裝箱時,才發現船的前貨艙打開了,船右舷上有一架起重機。鮑渥斯隱蔽在集裝箱後面向外看,發現兩個可疑的人站在甲板的邊緣。他們的視線似乎是向著東南進港的方向,鮑渥斯和他的同伴躬著身子向那兩人撲去,但尚未接近,半途中,便有一人卻猛一回頭。

  「你們是什麼人?」

  「州警察!」鮑渥斯覺察到他的口音,立即舉起了槍,但被船上的東西絆了一下,他的第一顆子彈放空了。說時遲,那時快,右舷邊的那個人立即拔出手槍還擊,但他的子彈也同樣打飛了。頃刻間這兩個傢伙己躲到集裝箱後面。和鮑渥斯同來的四個州警察迅即繞過艙口,從集裝箱的後面開火,掩護自己的戰友。鮑渥斯聽到了倉促的談話聲和逃跑的腳步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跑到了右舷邊。

  一個也見不到了。這兩個向船尾方向逃跑的人巧妙地避開了警察的視線。船首有一架舷梯,從欄杆的空當中可以沿著舷梯下水。地上丟著一架報話機,別的什麼也沒有。

  「哎喲,真見鬼!」鮑渥斯面臨的局面相當嚴峻。船上就有匪徒,可是不知在哪兒,又有一股匪徒就要到了。他派了一個人到左舷去看有沒有船靠近,又派一個人用槍監視右舷。他通過報話機獲悉,大批援兵正向這兒趕來。鮑渥斯決定潛伏在那兒耐心等待時機。

  一輛州警車跑在前面。聯邦調查局的人員已經上了橫跨巴爾的摩港的弗朗西斯?斯科特金橋,接下去得順著高速公路駛往海運碼頭。一個州警察說,他知道一條捷徑。於是就由他領著三輛警車前進。就在這當兒,一條長約二十英尺的小白船進了橋底。

  「目標向右邊開去,看樣子它在向一艘停泊在碼頭的輪船靠攏。方位3 -5 -2。」親王殿下報告。

  「就是它。」瑞安說:「我們估計得不錯。」

  「大副,再靠近一些。」傑克遜命令。

  「雨已逐漸稀疏,閣下,他們會發現我們的。如果他們向北逃跑,我們可以從左舷靠上去。現在他們正在向那艘輪船駛去——你想狠狠地教訓他們一下,是嗎?」大副斯蘭米羅所基問。

  「正是這樣。」羅比說。

  「哦,我要派人去操縱探照燈,彼得斯上尉。請你把海軍陸戰隊佈置在右舷。」大副斯蘭米羅斯基提議。海軍條令不允許她到參加戰鬥的艦艇上供職,但她畢竟衝破了這種禁令。

  「好。」彼得斯上尉發出命令。布蘭克裡奇給士兵們安排好戰鬥崗位。瑞安離開駕駛室,來到主甲板上。他暗自下了決心,肖恩?米勒,你等著瞧吧。

  「我聽到了船的馬達聲。」一位州警察沉著地說。

  「對。」鮑渥斯說著往他的滑膛槍裡壓上子彈。他向船的後部望了一眼。那兒有帶槍的匪徒。他聽到背後響起了腳步聲——哦,來了許多警察。

  「這兒是誰負責?」一位下士問。

  「是我。」鮑渥斯答道:「你留在這兒。你們兩位到船尾去,如果你們看到有腦袋瓜從集裝箱後探出來,他媽的,就崩掉他們!」

  「我看到船啦!」鮑渥斯也看到了。一條玻璃纖維制的白色小船出現在一百碼開外的水面上,徐徐地駛向貨輪的舷梯。

  「上帝!」船上的暴徒似乎擠得滿滿的。他聽說過,他們每人都配備了自動武器。他木然地摸著貨船上的鐵殼,不知道它是否能擋住槍彈。大多數州警察都穿著防彈服,唯獨鮑渥斯沒穿。警官打開了滑膛槍的保險。時間已是非常緊迫了。

  敵方的船象汽車一樣擠進了碇泊處。舵手緩慢小心地使船向舷梯的底端靠攏。船頭上的人把船緊掛在舷梯邊。他們中有兩人跳下船,踏上舷梯下端的小平台,然後幫助另一個人踏上平台,攙扶他登上金屬舷梯。鮑渥斯打算讓他們爬到中途才動手。

  「不許動!我們是州警察。」鮑渥斯和兩個同伴的滑膛槍已筆直地瞄準了這些壞蛋,「再動一下就要你們的狗命。」他補充了一句,頗有些不好意思,就像演電視似的。

  他看到,船上的人抬起了頭。有的人驚奇地張著嘴,有的人伸出手去摸什麼東西,但是他們拿起武器來反抗以前,突然,一盞探照燈從海上向這條小船射來刺眼的強光。

  借助這燈光,鮑渥斯看到這些傢伙的腦袋很快地轉來轉去,然後又抬起來望著他。他們的面部表情異常緊張。這些野獸已陷入天羅地網。他們已經明白這一點了。

  「喂,聽著!」一陣話音響徹水面。擴音器傳來一位女郎的厲喝聲:「如果有人敢動一下,這兒有十名海軍陸戰隊員恭候著你們,還是放聰明點!」她的聲音如此威嚴,甚至連警官鮑渥斯也感到有點戰慄。

  另一支探照燈又照了過來,「我們是美國海岸警衛隊。你們全被包圍了!」

  「見鬼!」鮑渥斯叫著,「是我們逮住的!」片刻後他才意識到,這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一艘銀灰色的海軍巡邏艇靠到小艇邊上。鮑渥斯看到十支自動步槍威嚴地瞄準了這些罪犯,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

  「喂,下面的人聽著,放下槍,一個個地上來。」突然間,一粒手槍子彈從頭上飛過,與此同時,聽到了兩次滑膛槍的射擊聲。警官向後看了看,但他不顧個人安危,始終持槍對準下面的小船。

  「我看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