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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紀實驗室

恐懼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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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的總和 第一章 最長的旅程   亞諾·范達姆整個人癱在真皮轉椅上,好像一個棄置於角落的破洋娃娃。傑克·雷恩除了與總統會面的場合外,從未見過他穿著這套西裝。在一個需要繫上黑領帶的正式場合,雷恩納悶范達姆是否需要個佩槍的密勤人員在旁待命。鬆開的領口掛著未繫緊的領帶,雷恩懷疑他的領口是否曾經扣緊過。藍條紋名牌襯衫的袖子捲得高高的,由於范達姆閱讀文件時,習慣把前臂擱在眼前這張老舊的書桌前,便常搞得手肘髒髒的。而與人交談之際,特別是在重要的會談時,他還習慣靠在椅子上,把雙腳擱在書桌上。五十出頭的范達姆,頭髮已經稀落,臉龐有如一張古老的地圖,充滿時間的痕跡,但淡蘭的眼睛仍如年輕時那般銳利:敏銳的心智仍能夠掌握著眼下甚或視線之外進行的任何事務。身為總統的幕僚長,就是需要這種特質。

  范達姆的超大型咖啡杯有白宮的標誌,另一邊還刻著范達姆的小名「阿尼」,他將健怡可口可樂倒入杯子後,臉上混合著謹慎及友善的表情,對著身為中情局副局長的雷恩問道:「要不要來一杯?」

  「如果你有真正的可樂的話,我可以來一杯。」

  雷恩笑著回答。范達姆的左手垂入桌後,馬上丟出一罐紅色鋁罐,恰好落在雷恩的大腿上,以防雷恩的手沒有接到。雷恩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打開這罐易開罐可樂準會噴得到處都是,於是在開啟可樂罐時,作勢對著范達姆。雷恩告訴自己,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人,他的確有自己的風格。范達姆不會受到職務的影響,除非場合上的需要。而今天顯然不是這類的場合,范達姆只對外界人士裝腔作勢,絕不會對自己人擺官腔。

  「上頭想要知道外頭到底發生什麼事」這名幕僚長劈頭就問。

  「我也想知道。」開口的是剛進來的國家安全顧問查理士·亞登。「阿尼,對不起,我遲到了。」

  「各位,其實我們也想瞭解。」雷恩回道。「這幾年來,混沌的情勢一直沒有改變。你想要我們最佳的資料嗎?」

  「當然。」亞登回答。

  「下一次你飛到莫斯科時,試著找一隻穿著背心還帶著懷表的白色大兔子。如果它邀請你跟著他進入兔子洞內旅行,去看看,然後回來告訴我們洞內有什麼東西。」雷恩以慎重的嘲諷語氣說道。「聽著,我不像那些右傾的大白癡,急著把美國推回冷戰時代,但是在那時候,我們起碼還能夠預測蘇聯的舉動。現在這些混蛋開始學我們的舉動,變得根本無法預測。好笑的是,我現在才能夠瞭解,以往蘇聯國安會所面臨的痛苦。目前蘇聯的狀況因為強大的政治動力,幾乎天天在改變。蘇聯總統奈莫諾夫在世界各國中,算是最敏銳的鬥士,但每天的工作中,幾乎都得面臨危機。」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范達姆問道:「你曾經見過他。」亞登也見過奈莫諾夫,但范達姆卻沒有。

  「只有一次。」雷恩謹慎的回答。

  亞登在椅子上坐定後說道:「雷恩你知道,我們都看過你的個人資料,總統也親自看過。老天,我幾乎讓他尊敬起你了。紅色十月號與格瑞西莫夫事件你都處理得漂亮極了,還獲頒了兩枚情報星章。我曾聽人家說,靜水恆深,但不是那麼深吧。難怪川特認為你聰明過人。」情報星章是中情局外勤工作的最高榮耀,雷恩實際上拿到三枚,但第三枚的褒揚理由仍是最高機密,秘密的程度甚至於高到新總統現在還不知道,而且以後也不可能知道。「所以這是證明你的才能的機會,告訴我們一些事情吧。」

  「奈莫諾夫是個相當難得的人才,擅長於處理混亂的局面。我曾見過一些醫生具有這種才能,這種人才相當稀少,能夠在大家都累倒的急診室中,繼續急救各種外傷。阿尼,有些人天生習慣於在壓力下工作,他就是這類人。雖然他不見得喜愛在壓力下工作,卻十分擅長於在這種局面下做事。他一定擁有相當於馬匹的精力。

  「大部分的政客都是如此。」范達姆說道。

  「那他們真是非常幸運。無論如何,奈莫諾夫真的知道蘇聯未來的正確目標為何嗎?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他對蘇聯的未來目標已有某些概念,但他還無法決定達成的手段以及確實的進度。這就是他面臨的抉擇。」

  「這麼說來,你喜歡這個傢伙。」這並不算是問題。

  「他可以輕易地消滅我,就如同打開這罐可樂一樣輕鬆,但他卻沒這麼做。是的,」雷恩面帶微笑地承認道,「這使得我不得不略為喜歡此人。傻子才會討厭他。即使我們還是敵人,他仍然是受我尊敬的人物。」

  「美蘇彼此不再是敵人了嗎?」亞登挑釁地問道。

  「兩國怎麼可能還是敵人呢?」雷恩故作驚訝狀地答道,「總統說過冷戰時代已經過去了。」

  幕僚長咕噥著:「政客只會說得天花亂墜,他們拿錢就是做這種事。到底奈莫諾夫能不能應付蘇聯國內的情勢?」

  由於無能為力回答這難題,雷恩將目光轉向窗外稍作掩飾然後,然後答道:「事情很難說,奈莫諾夫可算是歷年來最機敏的政治領導者,但他現在就像在走鋼索。當然他有最好的身手,不過想當初走鋼索大師華倫達不也是世界頂尖的高手,但最後還是失足摔死在人行道止,在這種走鋼索的表演中,一個運氣不好就萬劫不復。奈莫諾夫目前的處境亦然。他可以度過難關嗎?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八年了!中情局認為可以——我也是一樣——但……但,天啊,阿尼,這對我們而言,算是個全新的領域。我們從未面臨過這種情境,蘇聯也沒有。即使氣象預報人員也有一大套資料庫可供參考,我們卻一點也沒有。美國國內最好的兩位蘇聯歷史專家,普林斯頓大學的坎錯威茲與伯克萊的安德魯,兩人的看法卻南轅北轍。兩周前我們已經延攬他們到蘭格利的總部。我個人的看法比較接近坎錯威茲,但局內最資深的分析員卻贊成安德魯的看法。你們付這些人薪水,你們也可以挑答案。我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你們若要鐵口直斷的答案,還不如找江湖術士算了。」

  范達姆不予置評,然後問道:「下個議題是什麼?」

  「蘇聯目前的一大問題是民族間的衝突,」雷恩答道,「這相信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蘇維埃聯邦將會如何分裂?哪幾個共和國會脫離蘇聯?哪一種時間與方式?和平或暴力?奈莫諾夫天天得處理這個問題。我們到現也還沒有答案。」

  「一年前我早已說過這些話。還要多久,事情才會告一段落?」亞登想要知道。

  「記得當時東西德統一前,我曾預測起碼得再花上一年的時間,那時候我還是最樂觀的分析員之一,結果我還高估了十一個月。所以,無論是任何人,甚至包括我在內,告訴你們的評估報告都是在胡亂瞎猜。」

  「其他的動亂地區呢?」范達姆接下來問道。

  「中東地區總是榜上有名——」雷恩看到范達姆的眼睛突然放亮。

  「我們最近想要在這個地區有所作為。」

  「那我祝你們幸運。自從尼克森和季辛吉於七三年大選時期從該地區回來之後,我們在當地就一直有活動。目前情勢已大為平靜,但最根本的問題依然存在,而且遲早還是會再度爆發。我想目前情勢對我們有利的是奈莫諾夫不想再趟這渾水。他可能必須繼續支持那裡的老朋友,並出售武器,換取珍貴的外匯。但若當地發生危機時,起碼他不會像以前的蘇聯頭子那樣在背後推波助瀾。像這次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他們就沒有予以協助。他可能會繼續將大批武器傾人這個地區——我想他也不願,但很難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多只會支持阿拉伯攻擊以色列的行動,不會像以前再移動船艦以及動員軍隊。我甚至懷疑,奈莫諾夫是否會繼續支持阿拉伯人,即使只是一些炫耀武力的作為。奈莫諾夫曾說蘇聯提供的武器只是提供阿拉伯防衛用的,我想他是認真的,即使以色列告訴我們的又是另一套說法。」

  「可靠嗎?」亞登問道,「國務院的說法可不相同。」

  「國務院錯了。」雷恩平談地答道。

  「但你的頂頭上司的說法跟國務院一樣。」范達姆指出。

  「即然如此,我必須不同意我頂頭上司的看法,當然是含著敬意的。」

  亞登點點頭,說道:「現在我知道為何川特喜歡你了。你說話不像個官僚。我很奇怪,像你說話那麼直的人怎麼能保住職位呢?」

  「也許我是個偶像人物。」雷恩先是笑笑,然後轉為嚴肅地說道:「你們想想看,蘇聯國內的種族糾紛就夠奈莫諾夫忙的了,他再以主動的態度干涉中東事務,所擔負的風險就跟利益一樣高。他賣武器只是為了穩定貨幣,而且只有在安全的時候才肯賣。這只是商業利益,最多也只是如此而已。」

  「因此如果我們能在當地找出和平之途的話……?」亞登沉思後問道。

  「他甚至還可助我們一臂之力。最糟的情況,也不過是他們袖手旁觀,在外圍叫嚷他們沒有參與而已。但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解決以阿雙方的問題?」

  「給以色列一點壓力。」范達姆簡短地答道。

  「這樣做很蠢,理由有二。首先,對以色列施加壓力沒有用,除非他們的安全顧慮已經減輕,而以色列的安全顧慮只有在某些基本的爭議解決後,才有可能減輕。」

  「譬如什麼......?」

  「例如以阿之間爭的東西。」所有人都忽視了這一點。

  「就是宗教對不對,但這些該死的傻瓜信的是同一套東西!」

  范達姆怒道,「上個月我才讀可蘭經,內容跟我小時候在主日學學校念的都一樣。」的確如此,」雷恩同意道,「但又怎樣?天主教徒與新教徒兩邊都相信基督耶穌為上帝之子,還不是在北愛爾蘭殺得天翻地覆,而那裡卻可能是猶太人在全世界最安全的所在。那些基督徒忙著互相殘殺,而沒有時間搞什麼反錫安運動。阿尼你該知道的,無論我們覺得他們宗教間的差異是多麼微不足道,然而對這些虔誠的教徒而言,微不足道的差異便足以令他們互相殘殺。老兄,這些差異只要這麼一丁點兒大就夠了。」

  「我想你說得沒錯,」幕僚長不太情願地承認道。他想了一會兒,說道:「你指的是耶路撒冷,對吧?」

  「答對了。」雷恩喝了最後一口可樂後,捏扁了空罐,投進范達姆的垃圾桶中。「該地為三個宗教的聖地——把他們想成三個民族——但耶路撒冷實質上只能屬於其中一個民族,因此這族又跟另一族打戰。宗教的擴散性使得這個地方必須有軍隊保護,問題在是誰的部隊。請牢記,不久之前才有一些回教狂徒在麥加鬧事。如果你現在把一支阿拉伯安全部隊駐進耶路撒冷,你就同時製造了一個對以色列不利的威脅。若是保持現況,只有以色列部隊可以駐守該地,你又會冒犯阿拉伯人。你也可以撇開聯合國安全部隊的可能性。因為以色列在聯合國中混不太開,他們不會喜歡這個主意。阿拉伯人也不喜歡聯合國部隊,因為裡頭基督教徒太多。我們也不會贊成,因為聯合國也不是那麼喜歡我們。大家都不信任這個唯一的國際組織。此路不通。」

  「總統真的打算進行一些活動。」范達姆強調。我們必須做些事情讓大家覺得我們有工作在忙。

  「也許總統下次與教宗會面時,可以要求進行高峰會議。」雷恩臉上嘲弄的笑意突然停滯了一會兒。范達姆以為他警覺到自己講了總統的壞話而趕快住嘴,事實上,范達姆本身不喜歡現任的總統。但雷恩的表情轉為茫然,阿尼跟雷恩不夠熟,而不瞭解雷恩的表情代表的意思。「等一下……」

  這名白宮幕僚長咯咯地笑了,總統跟教宗會面總不是壞事。這將有助於他在選民心中的形象,之後總統也許還可以跟猶太教領袖共進一頓秘密的晚餐,以顯示總統不排斥任何宗教。事實上,據范達姆瞭解,總統上教堂只是作給外人看的,尤其在他的兒女皆已長大成人之後。這真是人生有趣的一面。蘇聯近幾年來回頭尋找宗教的社會價值,但美國的左派早已與宗教分道揚鑣,而且沒有再聚合的趨勢,除非能找到像蘇聯正在尋找的社會意義。范達姆原來是個左派分子,但為政府工作二十五年的實務經驗已經矯正了這種傾向。現在左右派主張的意識形態他都不相信,只想找尋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制度。神遊中的范達姆暫時脫離了目前的討論。

  「雷恩,你想到了什麼主意?」亞登發問。

  「你瞧,我們大家都是『信仰聖經的人』,對吧?」雷恩一邊從混亂中理出新構想的頭緒一邊提出問題。

  「所以呢?」

  「梵蒂岡是個擁有真正外交狀態的主權國家,但沒有真正的軍隊……就如同瑞士一般……而瑞士是中立國,甚至不是聯合國的一員。阿拉伯人又在瑞士的銀行存錢,又喜歡到那兒遊樂……老天,我不知道他是否贊成……?」雷恩又陷入茫然的表情,范達姆只見雷恩的眼睛好像霎時點著的燈炮。對目睹一個新構想的誕生總是令人興奮,但當自己還不知道新的構想到底是什麼之前總是令人有點掃興。因此——

  「誰贊成,什麼啊?到底是誰要贊成什麼東西啊?」范達姆有點慍怒地問道,而亞登在旁等著答案揭曉。

  雷恩於是一五一十地解釋自己的構想。

  「我的想法是,中東問題的一大部分不就是三教的聖地耶路撒冷嗎?我可以跟中情局總部討論一下,我們有真正良好的——」

  范達姆將身體靠回椅子問道:「你們中情局跟他們有那一種聯繫?你的意思是不是跟紐西奧聯絡?」

  雷恩搖頭說道:「紐西奧是個老好人沒錯,但貴為樞機主教他只是在此擺擺樣子罷了。阿尼,你在白宮工作已久,應該知道情況。你想跟懂得實務的人物聯繫的話,就要找喬治城的雷利神父。

  我在喬治城修博士學位時,曾經上過他的課,我們倆相當熟。他可以直接上達會長。」

  「什麼會長?」

  「耶穌會的會長,也就是領頭的耶穌會修士,一個叫做法蘭西斯哥,阿卡第的西班牙人。他跟雷利曾經在羅馬的聖羅勃貝拉敏大學一塊教過書。他們倆都是歷史學家,雷利神父在這圈子私底下還相當有名。你們從沒見過雷利神父吧?」

  「沒有,他值得認識嗎?」

  「哦,當然,他是我遇到最好的老師之一,在華盛頓特區的人脈極廣。雷利神父跟老家的辦事處保有良好的關係。」雷恩笑道,但范達姆沒聽懂這個笑話。』

  「你能不能馬上安排一次隱密的午餐會談?」亞登問道,「不要在這兒,找其他的區域。」

  「喬治城的宇宙俱樂部,雷利神父是那裡的會員。大學俱樂部比較近,但——」

  「就這麼說定了。他能不能守住秘密?」

  「一個耶蘇會修士能不能守住秘密?」雷恩笑道,「你不是天主教徒,對不對?」

  「你多快能安排我們見面?」

  「明後天都可以嗎?」

  「他的忠誠度如何?」范達姆企圖辨明。

  「雷利神父只是一個普通美國公民,而且沒有保防的等級。但他也是個教士,曾對天父宣誓貞守戒律,在教士心目中,這比美國憲法更具有約束力。你可以在這些戒律方面信任他,但不要忘了這些戒律的範圍,」雷恩又警告道:「你也不能命令他。」

  「安排一下會面。聽來似乎無論如何我都該見見這號人物。告訴他,此次午餐只是大家認識一下。」亞登說道「就在這一兩天內。我明後天的中午都有空。」

  「是的,長官。」雷恩離開坐位。

  華盛頓市的宇俱樂部位於麻薩諸塞大道和佛羅里達大道街角,原為美國外交家威爾斯的老宅邸。雷恩老是覺得這種房子沒有廣達四百畝的莊園,養著純種馬的馬廄以及供領主追獵取樂的狐狸,看起來真是光禿禿的。雷恩常奇怪這棟房子怎麼會蓋成這種風格,一點也不符合華盛頓現實的生活的作風;而原屋主卻又非常瞭解華盛頓這個城市。這個俱樂部被視為知識分子的團體——會員資格不能靠金錢而是視其「成就」才能取得——以學術的會談場地及最糟的菜聞名於華盛頓,雖然此地的餐廳本來就不出名。雷恩引著亞登上樓,進入一間隱密的小房間內。提摩西·雷利神父叨著煙斗瀏覽著當天的郵報,正在等雷恩和亞登他們,右手拿著一杯快見底的雪莉酒。雷利神父今天穿的襯衫與夾克顯然都須燙一燙,他並沒有穿著神父正式的長袍,雷利神父的正式行頭是由威斯康辛大道上高級的服裝店手工裁製的,但其白色的聖職領飾卻又挺又白,雷恩突然想到自己雖自幼接受天主教的教育,卻不知道這種衣領是何物製成的,是漿過的棉布,還是賽璐珞,就像是他的教父那個年紀穿戴的可拆式衣領那樣?無論是什麼,其僵硬的程度一定令穿戴者時時牢記本身在俗世中的地位,「嗨,神父。這位是亞登博士。亞登,這位是雷利神父。」彼此握手寒暄後,便各自就座。侍者進來招呼點酒後,立即關門離去。

  「視野越來越寬。」雷恩承認道。他就此打住,雷利早巳知曉他在蘭格利的中情局總部遇到的問題。

  「我們對中東有個新構想,雷恩提議先跟你討論一下。」亞登說道,兩個人立即進入主題。他在侍者進來送酒與菜單時暫時打住,然後繼續解釋這個概念數分鐘之久。

  「有趣的主意。」雷利聽完亞登的陳述後說道。

  「你有什麼看法?」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急欲知道。

  「十分有趣.....」教士還沒有回答。

  「教宗會不會……?」雷恩揮手阻止了亞登的逼問。雷利在思考時不喜歡旁邊有人問問題。畢竟他是個歷史學家,而不是常須面臨危急關頭的醫學博士。

  「這樣做當然很好」雷利停滯了三十秒後說道,「雖然希臘人將是個主要的問題。」

  「希臘人?怎麼會呢?」雷恩訝異地問道。

  「目前真正具有威脅的是希臘正教。我們羅馬教廷跟他們為了瑣碎的管理事宜,有一半的時間是互相掐著對方的咽喉。你知道事實上猶太教及回教的教士都比我們基督教教士更為團結。信仰虔誠的人們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無法預料他們的反應。不管如何,希臘正教和羅馬教庭之間的爭端,大部分是管理權的爭議——像是誰有權監督何處的教會,諸如此類的瑣事。譬如去年伯利恆有一次大型彌撒,雙方就為了基督誕生教會的午夜彌撒由誰主持一事起了爭執。這種事情不是很令人失望嗎?」

  「你的意思是說,就為了兩派教會的爭執會使得我們構想行不通?」

  「我只是說可能會有這個問題,亞登博士。我不是說你們的構想不可行」。雷利靠回座椅沉思了一會又說道;「你們必須先調整一下方向……以符合這次行動的特性,我想我們可以進行某種的合作模式。而且無論如何,你們勢必都得和希臘正教合作。你知道他們跟回教徒處得很好。」

  「怎麼會呢?」亞登問道。

  「回溯到回教尚未盛行前,有一次穆罕默德被前穆斯林教徒(編者註:MusUmpagans,鼓吹以「可蘭經」和聖訓為現代伊斯蘭社會的指導方針,但後來常秘密進行恐怖活動。)追殺逃出麥加,西奈半島的聖凱薩琳修道院收容保護了他,此院是希臘正教的一個教堂。他們在穆罕默德危急時助他一臂之力。穆罕默德是個言而有信的人物,自此這個修道院便受到回教徒的保護。千年來,即使這個地區戰亂頻仍,該院卻一直沒有受到騷擾過。你知道,回教還是有許多地方值得欣賞的。我們西方人常因回教中少數自稱為穆斯林教徒的瘋子而忽略了回教的優點——好像我們的基督教沒有相同的問題似的。回教有許多高貴的地方,並擁有備受尊崇的學術傳統。只是西方很少人能夠瞭解這一點。」雷利說道。「構想中還有其他問題嗎?」雷恩問道。

  雷利神父笑道:「維也納會議!雷恩,你怎麼會忘記這件事呢?」

  「什麼會議?」亞登不安地問道。

  「每個人都知道的1815年時,在拿破侖戰爭之後的協議中,瑞士必須承諾不再對外輸出傭兵,我確定我們能夠對此再加以修飾一下。對不起,亞登博士,教宗的衛隊到現在一直還是瑞士傭兵組成,但從前法王的衛隊一度亦是如此——他們在保衛路易十六及其妻瑪麗皇后時全部殉職。有一次教宗的衛隊差點遇到同樣的命運,他們一直守到教宗撤離到一個安全的所在後,我記得沒錯的話是甘都佛城,才有一小部分的人逃出來。傭兵一度是瑞士最大宗的出口項目,驍勇善戰人見人怕。雖然梵蒂岡衛隊現今大部分只是當作儀仗隊,但從前真的是需要他們來保護教宗。不管怎麼說,瑞士傭兵一度以善戰聞名於歐洲,因此在拿破倫時代結束後的維也納會議中,瑞士被迫限制其公民不得在祖國與梵蒂風領土之外的任何地方參加戰爭。但如我剛剛所說的,這只是個小問題。瑞士會很高興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會增加他們在中東地區的威望,尤其該地區是那麼地有錢。

  「當然了,」雷恩說道:「尤其我們如果提供他們裝備的話,譬如M-1坦克、布萊德雷步兵戰車、網路式通訊裝備……」

  「得了,雷恩。」雷利說道。」

  「神父,我是當真的,這個行動的性質將需要一些重型武器——即使一切太平無事,也可在心理上造成震撼,你必須向他們證明你是認真的。只要你做到這一點,其他的士兵就可以身著跳傘服,甚至只帶著戟,對著觀光客的鏡頭微笑——但你仍然得帶著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槍才能對付局面,尤其是在當地。」

  雷利接受了這個觀點,說道「兩位,我個人喜歡你們的提議,它顯然是一種高貴的作法。其中牽涉的民族都宣稱信仰上帝,只是他們上帝的名字不同罷了。藉著他的名義呼籲和平……,這不就是關鍵嗎?上帝之都。你們何時要我們回答?」

  「這件事沒有那麼急。」亞登答道,雷利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這樁事是白宮正式的事務,但並非可讓外界馬上探知。它也不是可以積在一大堆公文下的事務,而是一樁需要保密且立即處理的私下試探。

  「不過,它還是必須通過層層的官僚體系。請記住,梵蒂岡可是全世界最長久的一個官僚體系。」

  「那就是我們為何找你的緣故。」雷恩點出,「耶穌會會長可以避開那一堆狗屎。」

  「雷恩,這可不是談論教廷中諸位親王的好字眼」雷利幾乎忍不住地說道。

  「我是天主教徒,記得嗎?我瞭解。」

  「我會告訴他們的。」雷利承諾道。就在今天,他的眼神透露著。

  「神密地。」亞登強調。

  「神密地。」雷利答應。

  十分鐘後,雷利神父坐進他的車裡,馬上開車回到離此不遠的喬治城辦公室。途中他的心思已在構想了。雷恩猜對了雷利與會長的關係及其重要性。雷利以古希臘文構思電文,這種哲學家的語言自古以來只有五萬人精通,多年前在馬里蘭州的烏斯托克神學院研習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哲學時,他曾學過這種古老的語言。

  一進辦公室,雷利指示他的秘書擋掉所有的電話後,便關緊房門,馬上啟動他的個人電腦。首先,他塞入一張磁片,使得電腦可以打出希臘字母。雷利打字的速度並不快——秘書和電腦兩者更快速腐蝕他薄弱的打字根基——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完成這個文件,並由印表機輸出成九張隔行打的文件。接下來,他打開書桌的抽屜,撥動密碼,以打開偽裝為檔案櫃的保險箱,內有一本密碼簿。如同雷恩所猜想的,這本密碼簿是由耶穌會會長的一名年輕助理費心以人工抄寫而成。雷利不禁會心一笑,這類事情似乎不符合聖職人員的形象。在1944年,尼米茲上將提醒美國軍方的天主教代理主教,聖方濟教會的斯貝曼樞機主教,美軍剛光復的馬裡亞納群島需要的一名主教,斯貝曼立刻編定了自己的密碼本並利用美國海軍的通訊管道任命一位新主教。如同其他組織,天主教教會偶爾需要一個安全的通訊管道。梵蒂岡的密碼業務早已行之數百年。如今的密碼以亞里斯多德對於「以存在為存在的資格」的冗長討論為基礎,移走其中的七個字,並故意古怪地拼錯第四個字,接下來,以普通商用的密碼程式將之密碼化後,他重新輸出一份置於桌上,並消掉電腦所有的記憶,關掉了他的個人電腦,後然將這封信傳真到梵蒂岡,再將這些文件放入碎紙機內。他總共花了三個小時才完成工作,當他通知秘書他可以處理日常的業務時,他知道今晚必須工作到很晚。但雷利不像一般的商人,他不會咒罵工作的繁重。

  「我不喜歡現在這種情況。」瑞利看著望遠鏡說道。

  「我也不喜歡。」包森同意道,他的十倍率望遠鏡視界較小,但看得比較清楚。沒有一件情況令人滿意。目標是聯邦調查局通緝了十年以上的嫌犯。已經涉及兩名聯邦調查局幹員與一名聯邦警長的殉職的嫌犯約翰·羅素(又名墨菲,柏頓或紅熊),曾在蘇族戰士聯盟的掩擴下消失無蹤。約翰本身實在稱不上是一名戰士,出身於遠離蘇族保留區的明尼蘇達州的他,只能算是個罪犯,最後因事發而落網坐牢。就在牢裡,他發現了自己出身的種族,並開始病態地想像一名美國土著的形象——依照包·森的想法,只怕約翰的思想裡,無政府主義的成分還多於老祖宗的傳統。約翰隨後加入牢裡一個稱為美國印第安人運動的組織,出來後涉嫌犯下了半打以上的恐怖活動,最後導致三名聯邦官員的死亡,然後逃逸無蹤。但在同夥先後失手落網後,今日輪到了約翰。打算靠著把毒品運人加拿大換得活動經費的戰士聯盟,終於犯了一個錯誤,讓一名聯邦的線民偷聽到他們的計劃。

  此處是距美加邊界六里的一個棄置農鎮。聯邦調查局的人質救援小組,跟往常一樣沒有人質可救援,只好扮演著該局主要霹靂小組的任務。組長佈雷克率領十名組員暫時聽命於當地分處處長的指揮。聯幫調查局慣有的專業性通常都止於這些地方分處,這個分處長精心策畫的伏擊計劃,一開始時就不順利,結果幾乎釀成了一場大災難,造成三名探員因車禍受傷住院,還有二名受到嚴重的槍傷。相對的,嫌犯巳中有一名身亡,可能還有一名受傷,但此時沒有人敢百分之百確定。在逃的——有三至四名,目前也不確定——困守在一間廢棄的汽車旅館中。不知是旅館中還有可通的電話,或者更可能的是嫌犯帶著網路式行動電話,通知了新聞記者,現在情況簡直是場大混亂,比電視上的鬧劇還要亂。當地分處長嘗試利用媒體,來挽救他僅剩的職業名望,但卻沒料到,應付遠從丹佛及芝加哥新聞網派來的採訪小組跟應付剛從學校畢業的地方記者,完全是兩回事。你實在很難擺平這些新聞界老手。

  「蕭比爾會把這傢伙的鳥蛋摘下來當明天的早餐吃。」瑞利小聲怨道。

  「這樣對我們大家都好。」包森答道,接著又說:「再說這傢伙有蛋嗎?你那邊有沒有看到什麼動靜?佈雷克透過保防無線電問道。」

  「只有一些人影移動,但看不清楚他們是誰。」瑞利答道,「這兒的燈光頗差,這些傢伙也許是傻,但他們可不瘋。」

  「嫌犯剛要求讓電視新聞記者進去採訪他們,分處長已經同意。」

  「佈雷克,你有沒有勸——」包森激動地差點兒暴露了位置。

  「有啊,但他不聽,」佈雷克回答,「他說是他在指揮。」局裡的談判專家,是一位專長於這類事務的心理醫生,目前還要兩個小時才會抵達,因此分處長急著為晚間新聞製造點新聞。佈雷克實在想掐死這傢伙,當然他不可能如此做。

  「我們也不能以無罪的罪名逮捕這傢伙。」瑞利對著手中的無線電話機譏諷道。既然這些混蛋手上唯一缺的就是人質,我們就給他們幾個吧,這樣局裡的談判專家才有事情幹。

  「佈雷克,你那兒如何?」包森問道。

  「我授權你們,展開接戰準則。」身為特勤督察員的佈雷克下達命令,再說道:「採訪記者為女性,二十八歲,金髮藍眼,攝影記者是個黑人,黑眼黑髮,身高六尺三寸。我跟他講過那裡可走,他相當機靈,也相當合作。」

  「收到了,佈雷克。」

  「包森,你就射擊位置多久了?」佈雷克接著問道,手冊上規定狙擊手保持充分警戒不得超過三十分鐘,屆時觀測手與狙擊手就得交換位置。佈雷克猜想,組員中應有人該換手了。

  「差不多十五分鐘,佈雷克。我沒事……沒事,我看到那兩個記者了。」

  「他們已經相當接近,離建築物的門前只有一百一十五碼遠,四周光線很差。再過九十分鐘太陽就會下山,狂風咆哮著吹過每個人的臉龐,燥熱的西南風吹過這片草原,風沙刺痛眼睛。更糟的是,速度高達四十節的強風的風向剛好跟他的瞄準線垂直,使得他的瞄準誤差可能會高達四寸。

  「小組組員待命,」佈雷克說道:「我們剛得到折衷授權。」

  「至少分處長並不是全然的混蛋。」瑞利透過無線電回答,他氣得不在乎分處長是否聽到這句話。更可能是,這混蛋剛在瑞利心中又被掐死了一次。

  這兩名狙擊手與觀察員都穿著迷彩服,並花了兩小時才慢慢地趨近就定位,目標根本看不到他們。身上的迷彩使他們溶入了背景的雜木及草原中。瑞利盯著兩名記者逐步地接近建築物。儘管乾燥的狂風把這名女記者臉上的妝和頭髮搞得亂七八糟,他還是覺得她長得真不錯。那名攝影記者則長得高壯,看起來可以打職業美式足球的後衛,也許夠快夠狠還能夠替明星中衛清路。瑞利禁止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

  「攝影師有穿防彈背心,女孩沒有穿」。你這愚蠢的賤人,瑞利心想,我知道佈雷克已經告訴你這些人是什麼樣的凶狠角色。

  「佈雷克說過這名攝影師滿機靈的。」。包森將狙擊槍轉向建築物。「門口有動靜!」

  「只要有人輕舉妄動的話。」瑞利自言自語。

  「看到一號目標,」包森報告道,約翰此時正走出來,「一號狙擊手鎖定目標。」

  「看到他了。」三個聲音立即回答。

  「約翰·羅素長得很壯,身高六尺五寸,重達二百五十磅以上,但曾像運動員的肌肉現已鬆馳,上身赤裸,只穿著牛仔褲,黑色頭髮上綁著頭帶。胸前的刺青有的是出自職業的手筆,但大都是牢裡克難手法刺成的。平時條子看到這種人,大概都會寧願手裡最好握著一把槍。他的舉止吊兒郎當,像是隨時想破壞各種規則那樣。

  「一號目標帶有一把大型藍鋼質左輪手槍,」瑞利通知其他組員,像一把大型史密斯左輪……「我,呃——佈雷克,他看起來怪怪的.」

  「有什麼奇怪?」佈雷克立刻問道。

  「瑞利說得沒錯,」包森接口,用望遠鏡觀察約翰的表情,他的眼神有一股野性。「佈雷克,他好像沉迷著什麼東西,是吸了毒品。召回那兩名記者!」但已太晚了。

  「包森繼續瞄準著約翰的腦袋,此時對他來說,約翰不再是個人類,只是個物體,一個目標。目前人質救援小組正依折衷權限的規定行事,分處長至少做對了這件事。在折衷權限下,萬一事情出了大差錯,這個小組無論採取任何運行,只要是組長下的命令都是合法的。再者,約束包森的狙擊手接戰規定也變得更明顯,只要目標有威脅任何幹員或平民生命的跡象,他的食指就可以對精確設定的扳機扣上四磅三盎斯的力量,幹掉目標。

  「看在老天的分上,最好大家都冷靜點。」這名狙擊手輕聲喘道。他槍上恩托公司出品的狙擊鏡中,有十字瞄準線和測距刻度。包森不自覺地再度估了一次距離,然後屏氣凝神,同時腦子裡正忙著估算陣風造成的誤差。瞄準鏡內的準星對準了約翰頭部的耳朵,因為此處是一個良好的瞄準參考點。

  整個情況看起來既恐怖又可笑,女記者面帶笑容,手上的麥克風隨著步伐前後擺動,魁梧的攝影師肩上架著迷你攝影機,還帶有一具強力燈光,隨著主人的移動四處探照,消耗著攝影師腰間帶的電池組。只見約翰大聲說話,但由於逆風的緣故,瑞利和包森都沒有聽到他講些什麼。約翰的表情一開始就顯得怒氣沖沖,而且未見有平緩的趨勢。不久,他的左手握成拳頭,握著手槍的右手指開始蜷曲。女記者絲質的上衣被風吹得緊貼的皮膚上,顯出她沒穿胸罩的胸部。瑞利記得,約翰好像有性犯罪的前科,但此時約翰的表情卻呈怪異的茫然,他的表情由茫然轉為激昂,可能是藥物的刺激加上被聯邦調查局人員包圍的精神壓力所致,雖然在這瞬間他又平靜下來,但平靜的神情下彷彿還有一股隱茂的亂流衝擊著。

  那個混蛋分處長,瑞利心咒罵著,他們大可在這兒守株待免,等他們自己跑出來。反正現在的情況已經穩定,他們那兒也去不了。我們可以用電話跟他們談談,等待他們自己走出來。

  「有麻煩了」

  約翰沒握槍的那隻手,突然抓住女記者的右手臂。她想抽回手臂,卻有如蚍蜉撼樹。攝影師的手此時突然離開了攝影機,也許他只是想放下機器。不過他龐大健壯的身軀卻帶給約翰威脅感,此時的動作更激怒了他,握著槍的右手開始揚起。

  「瞄準瞄準瞄準!」包森急促地連報三聲,停止,你這王八蛋,馬上停止!他不能讓約翰的槍對著人,腦中急忙盤算整個狀況。這把可能是點四四的大口徑左輪槍,一打在人身上一定會造成一個大洞。也許嫌犯只是以此加強他的語氣,不過包森不知也不想知道約翰在說些什麼。約翰可能只是告訴攝影師停住攝影機,他手中的槍好像指的是攝影師,而非那個女孩但他的槍繼續往上移動,不知要對.....霎時一聲槍聲好像使時間暫停,定住整個畫百。包森的食指業已扣了扳機,似乎毫不受大腦的指揮,但平時的訓練使他自動把持住自己。狙擊槍因後座力震了一下,此時包森已拉了一下槍機,將第二顆子彈上膛。突然吹來的一陣狂風,使得子彈的落點稍稍偏右,結果子彈沒有正中約翰的腦門,反而打中耳朵前的臉頰部門,射中骨頭的子彈,馬上變成碎片,刮下臉部的一部分頭骨,鼻、耳及前額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只剩下還在尖叫中的嘴巴仍然完整,同時血從頭部的大傷口不斷出,像一個阻塞不通的蓮蓬頭,雖然約翰已經垂死卻未氣絕,而倒在女記者身上之前,賞了攝影師顆子彈,後者馬上被擊倒在地上,而女記者只是傻傻地站在那兒,甚至還沒有時間去害怕身上及臉上被濺沾到的血肉。約翰的手往原來還是一張臉的地方抓了一抓,然後僵在那兒。有人在包森的無線電耳機裡,大叫:「上!」但他沒有理會,反而將第二子彈裝入槍膛。包森發現房子的窗戶裡又露出一張臉孔,他記得檔案照片裡有這號人物,是其中一名嫌犯,也是下一號目標,手上還有武器,看似一支老式的溫契斯特式長槍,並且開始向人群瞄準。包森的第二發比第一發準得多,正中二號目標,一個叫威廉·愛姆斯的傢伙的腦門。

  時間好像再度開始流動。全身皆黑,穿著防彈背心的人質救援小組,立即沖人現場。兩名組員將女記者拖離現場,另兩名對攝影師做相同的事,他依然緊緊地抱著攝影機。另一名人員把一枚閃光震撼手榴彈從破窗扔人屋裡,佈雷克及其餘三名組員立即破門而人。屋內毫無動靜,十五秒後,無線電裡又傳來嘈雜的聲音。

  「這裡是組長,完成屋內的搜查。兩名嫌犯已經死亡。二號目標愛姆斯及三號目標托恩。後者胸部中兩槍,好像死了有一陣子。嫌犯的武器清除完畢,此地危險解除。重複,危險解除。」

  「老天!」這是瑞利在局裡十年來,首度遇到實際開槍的場合。此時包森提起步槍,收好腳架,然後立起身子,快步走向屋子,卻赫然發現拿著自動手槍的分處長,竟然站在約翰的屍體上。約翰頭部的傷口恰好貼著地面,他的每一滴血現在已流入略裂的水泥走道下。

  「幹得好!各位。」分處長告訴大家。這是他整天內犯下的最後一個錯誤,而他們已經受夠了。

  「你這個傲慢無能的大混蛋!」包森把他推到牆上,罵道:「這幾個人都是因為你才會死在這兒!」瑞利馬上跳入兩人中間,把包森推離一臉驚訝的分處長。接著佈雷克出現了,面無表情。

  「收拾你的東西。」他說道,在場面更火爆前,帶領他的手下離開這兒。「兩個記者有沒有事?」

  只見那名攝影師躺在地上,還在到處亂拍,而女記者則跪在地上嘔吐,她的確有很好的理由嘔吐。雖然一名幹員已經幫她拭去臉上的血跡,但她身上昂貴的上衣依然沾滿了斑斑的血跡,只怕未來的數周內,夜夜都忘不了她今天所經歷的惡夢。

  「你沒有事嗎?」佈雷克問道,「關掉那鬼東西!」

  攝影師放下機器,關掉燈光,再搖一搖頭,摸一下肋骨下方,說道:「老兄,多謝你的忠告。我一定要寫封信感謝這件防彈背心的製造商。我真的很一一」說到一半,突然覺悟到今天的驚險,這震撼開始攫住了他整個人。「噢老天,噢,仁茲親愛的救世主啊!」

  包森走回勤務車中,把槍收到槍匣裡鎖好,瑞利和一名幹員在旁跟他講,他今天所做完全沒有錯,直到他放鬆下來為止。這並不是包森第一次殺人,雖然每一次的狀況都不同,但共同點卻一樣,總是有令人遺憾之處。不像電視那樣,事情過後不會有廣告。:

  女記者目前有點歇斯底里,忘記自己沒有穿胸罩就扯下血跡斑斑的上衣。一名幹員見到,立即替她圍上毛毯,並在一旁安慰她。現在又有幾名記者前來採訪他們大都直接往屋子去尋找資料。佈雷克帶著手下整理武器,並協助這兩名記者。過了數分鐘後,女記者終於振作了一點,還問是否有必要開槍,然後才發現她的攝影師中了一槍,所幸有防彈背心保護,早先她自己還拒絕人家勸她穿上防彈背心的忠告。接著她的心情轉為欣喜,慶幸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雖然恐怖的感覺馬上會回來,但她是個聰明的記者,儘管年輕無經驗,可是今天已學到重要的一課。下次有人給自己好的忠告時,一定要聽,日後的惡夢將會加深今天這一課的印象。三十分鐘後,她已經能夠不靠別人的幫忙,自己站穩腳步立直身子,穿上備份的衣服,在錄影機前。以不捨情緒卻略帶顫抖的語調描述事情的經過。但CBS位於黑巖的總部,欣賞的卻是這卷事件經過的實況錄影帶,攝影師將會得到新聞部部長的一紙褒揚信。這卷帶子裡各種噱頭應有盡有:戲劇性、死亡、勇敢(漂亮)的女記者,肯定是今天平靜的晚間新聞中的頭條,也會在明早所有頻道的新聞中重複播映。而且主播還會嚴肅地警告觀眾,這則新聞的畫面可能會令人不安……以確定觀眾知道下面的節目將會有特別血腥的場面出現。由於重播了好幾次,幾乎沒有人錯過這段新聞,不少人還用錄影機錄下來。其中一名便是戰士聯盟的首領,約翰的哥哥馬文·羅素。

  剛開始誇提的病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早上起床後胃裡總是一陣翻騰。工作一早上即感到疲倦,他感到有點奇怪。他告訴自己,你已經三十好幾,不再是過去的年輕男孩了。再者,他一向是生龍活虎的。可能只是感冒,病毒感染,或是喝了不乾淨的水,不然就是胃裡有些寄生蟲,·熬一熬自然就好了。他在袋子裡加了一些重量,一支步槍加上裝滿子彈的彈匣。他只是懶了,這是很容易矯正的毛病。如果連這點毅力都沒有,他早已一無是處。但個把月來,這股病痛卻一直持續下來,他甚至比以前更容易疲倦,但他想多了五公斤的行李當然會更累。他把這股疲勞當作戰士天性的明證,吃更簡單的食物,強迫自己起居正常,這的確有幫助。目前肌肉的酸痛跟以往日子的艱苦感覺並無不同,而且他現在睡得比較安穩。可是這股病痛愈來愈厲害,儘管他的意志強迫自己的肉體忘掉它。難道他會打不過一些微不足道的細菌嗎?難道在更大更可怕的動物中,他不是最棒的嗎?這種比較與其說是有毅力,還不如說是十分可笑。自許為最具毅力的人,他的競爭對手竟完全是自己,他的肉體反抗意志的命令。

  但是它從未自動消失。雖然他的身體愈來愈結實且無贅肉,酸痛與反胃卻持續不斷,他開始感到不安。起先這股不安出現於平時的玩笑之中,當他的老戰友發現這種現象時,他將它稱之為害喜,引起哄堂大笑。又不舒服了個把月,他不得不把他的負荷減輕,以免脫隊。這是他一生中,首次隱約地懷疑到是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一生,接著便發現它已不再是個可掉以輕心的玩意兒。

  他的情況又持續了一個月,但尚未擾亂其日常的作息,除晚上多睡了一個小時。除此之外,他的情形更糟——或更精確地說沒有好一點。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也許真的是歲月不饒人。無論他是如何努力增進自我,畢竟還是個凡人。雖然他曾極力預防這點但這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最後他終於開始埋怨他的病痛。同志們都很體諒他,他們都比誇提年輕,其中很多人跟隨他已五年有餘了。他的頑強曾經贏得他們的崇敬,或許現時他的頑強有些許的瑕疵,但這不也證明他不過是個凡人,豈不是更令人崇敬嗎?其中有人提供了祖傳秘方,最後他一位親密的戰友罵他太傻,不會去找當地一位醫生……他的妹夫就是個好醫生,而且還曾經放洋到英國習醫。因此他下定決心不在這方面如此克己,該是接受一個好忠告的時候了。

  這名醫生跟別人傳說得一樣好,身穿白色醫師服坐在桌子後面,他先聽取了病人的完整病歷,然後進行一些基本的檢查。好像沒有什麼大毛病。然後跟誇提談到壓力——誇提對此可是專家不須醫生多說——並指出近幾年來,因壓力過重而致病的人數日趨升高。他又談到良好的飲食習慣,運動量不得過高,適當的休息有多麼重要等等。這名醫生認為沒什麼好擔心的,他的問題可能只是一些小毛病的累積,包括微不足道卻惱人的腸胃不順問題於是開了一些藥緩和他的病症。這名醫生最後指責他太過自傲對自己的健康漫不經心。誇提同意地點點頭,覺得這名醫生的確值得尊敬。出來之後,他也對下屬講了一番類似的養生之道,並決定永遠要依循正確的生活方式。

  連續吃了一個禮拜左右的藥以後,他的胃好了許多,幾乎恢復了正常。病情確實是有改善,但是他懊惱地發現身體還是大不如前。或者以前就是如此嗎?他不得不暗中承認,一個人要記得剛睡醒時的感覺是很困難的,畢竟這種小事比起任務和目標等大事根本微不足道,肉體的需要自有滿足的方法,但不可讓肉體干擾到心靈。心靈是不應該受到騷擾的。心靈下達命令,肉體執行,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此的分心是不必要的。追尋目標怎能分心呢?他早在數年前即已決定了他一生的目標。

  但它就是不肯輕易地離去,最後他不得不再去找那位醫生進行一次更詳細的檢驗。他首度讓別人如此擺弄。自己的身體,除了抽血打針外,他心裡已準備接受更可怕的儀器塞人體內。醫生告訴他,幾乎可以肯定真的有什麼地方不對,例如一種少見的系統感染,不過不必擔心,這有藥可治癒。此外,例如在這個地區—度流行過的瘧疾,跟他的症狀也很像,但更嚴重,不過由於現代醫學的進步,以往許多這類危險的疾病,現時皆可輕易地治癒。這次檢驗可以找出究竟是什麼毛病,而醫生便可以對症下藥。這名醫生知道誇提的人生目標,他也以不參與的立場,分享誇提的理想。

  誇提兩天後回到醫院,馬上就知道事情不對了。他看到醫生的表情有著如以往組織情報官臉上常見的絕望味道。又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干擾既定的計劃。醫生以和緩的語氣,二邊思考的著適當的字眼,試圖讓誇提比較容易接受他的壞消息,但這名病人不願醫生以這種方式來宣告事實。他自己選擇了過著危險的生活方式,於是要求醫生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醫生心懷敬意地點點頭,和善地解開答案。誇提默默接受這殘酷的事實,他早已習慣各式各樣的壞消息。他知道每個人都不免一死,而且他也殺過不少人。現在死神也在前方等他,即使躲得過一時,也躲不過一世。他請教醫生還有什麼辦法,而所得的答案卻比他預想的樂觀一些。醫生並沒有用『冷憫的口吻侮辱他,反而明瞭他的心思似地據實以報。對這種病還有一些辦法,也許會成功,也許不會,只有時間才能決定。他鋼鐵般地意志及體力將對病情有極大的幫助。醫生進一步強調,正確的心態對於病情極具影響力。誇提幾乎微笑起來,但馬上克制了自己。他寧願展露出堅忍者的勇氣,而不想當個滿懷希望的傻子。況且死又算得了什麼?他不是早把自己奉獻給正義以及神的意旨了嗎?不是已決定為一個更偉大更有價值的目標犧牲自己的生命了嗎?

  但這是個障礙。他不是個接受失敗的人。他早已選定人生的目標,而且數年前下定決心,無論犧牲自己或別人的生命都要達到這個目標。在這個大鵠下,他已經犧牲了所有的一切,失去雙親對他的期望,希望他造福自己與其他人的教育,找一個好女人成家立業撫養下一代的期盼——為了達到他心中唯一的目標,雙親全部的願望皆為他所拒,而決心過著目前四處逃亡的危險日子。

  而現在呢?這一切犧牲難道都白費了嗎?他的生命會毫無任何意義地結束?他將會見不著他奮鬥的成果?神會那麼殘忍嗎?這一連串想法迅速通過意識,但他仍然面不改色,雙眼一如往常保持著警戒。不!他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神也許還沒遺棄他。他一定要看到成果——最少也要看到它接近完成的境地。他的一生必定有些意義,過去的日子有其意義,未來僅剩的日子裡一定也有。為此他又再下了一次決心。

  誇提決定遵守醫師的指示,盡一切可能延長自己的時間,也許還可擊敗內在的病魔,以及一樣可怕狡猾的外在敵人。同時他要加倍努力,善盡自己肉體的每一分力量,向神詢問迷津,尋找他的旨意之跡象。如同以往與其他敵人作戰,他仍然以勇氣及全心投入的態度面對這次挑戰。他的一輩子從不知慈悲為何物,現今也不想開始瞭解。如果他必須死的話,將有更多人要墊背。不過他不會有盲目攻擊,只作必須作的事。他會跟往常一樣繼續未完的志向;信心告訴他要耐心等待,在他的生命到達終點之前,將會有大好的機會,即使眼前還不清楚會何在。誇提的毅力向來由智慧所引導,這也是他的可怕之處。

第二章 迷宮   雷利神父自喬治城傳真出去的信件,花了幾分鐘才到羅馬,此處跟其他的官僚機構沒什麼兩樣,夜間值班人員(情後機構稱之為值星官)只是把它丟到適當的桌子上,就回去準備明天有關阿奎奈討論形而上學的考試。穌會會長阿卡第的私人秘書是一名叫做赫曼·修奈諾的年輕耶穌會修士,第二天早上七天點左右他抵達辦公室後,便立即開始整理昨夜到達的信件。一見到原來壓在其他兩封信件下的這封來自美國的傳真,這位年輕的秘書立即停止了手邊的工作。處理密碼信件本來就是他的例行工作之一,但並不是那麼常見的事情。傳真開頭的字首,表示發文者與優先次序。修諾奈修士匆匆整理過其他信件後,馬上開始解碼的工作。

  他的作業程序恰好跟雷利神父完全相反,除了打字技術比雷利好得太多之外。他先用掃瞄器把內文輸出一台個人電腦裡,並啟動解碼程式。由於傳真後文字會有點變形,再掃瞄一次更造成一些文字無法輸入,但這一下子就可糾正過來,然後便是正確的完整版——仍然是古希臘文——從噴墨式印表機內滑了出來。他不像雷利辛苦花了三個鐘頭,而只用了二十分鐘便完成全部的工作。然後這名修士還有時間替自己和會長準備早上的咖啡,又花了點時間看一下信中的內容,這時他已經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了。看完之後,修奈諾不禁讚道,這真是個傑出的構想。

  備受崇敬的阿卡第神父雖然年近老邁,卻依舊生龍活虎。六十六歲高齡的他不但打得一手好網球,還經常與教宗一同滑雪而出了名。他的身高六尺四寸,身材修長,濃濃的灰眉毛掩著銳利如鷹的雙眼。阿卡第是個博學之士,精通十一種語言,如果不當神父的話,也許是歐洲最專精的中世紀歷史學家。但他身為高階教士,肩負管理職務,根本無法兼顧他對教職與教區服務的熱愛。幾年後,他將卸下位高權重的耶穌會會長之職,回到學校重執教鞭,照亮年輕的心靈;在校外,則可負責一個勞動階層的小教區,平時則主持彌撒,讓他為凡人的俗世煩惱盡一番心力。不過他也不是個完人,經常為自己因博學而產生的自負所苦,並嘗試在他的聖職中多加點人性的需求,卻不見得總是成功。他歎了口氣,心想算了,完美是個永遠無法到達的目標,而他只好對此一笑置之。

  「早安,赫曼!」阿卡第疾速掠過房門,用德文打了一聲招呼。

  「早安,」這名德籍修士笑道,然後改用希臘話說:「今早的信件中有一封很重要。」

  只見濃密的眉毛因這句話動了—下,他便一頭栽入裡面的辦公室,修奈諾帶著咖啡壺尾隨而人。

  「網球場的預約定在四點。」修奈諾一邊倒咖啡,一邊說道。

  「好讓你再度羞辱我嗎?」大家常取笑說,修奈諾竟能成為職業選手,然後常將比賽贏得的錢給教會,然後耶穌會的人卻又必須遵守守貧的誓言。「好了,到底是什麼消息?」

  「華盛頓的雷利神父傳來的。」修奈諾將文件交給阿卡第。

  阿卡第戴上眼鏡細細地詳讀,一杯咖啡放著根本沒動,他讀完一次後,又重新看了一遍。由於當了一輩學者,阿卡第對事情很少不假思索就亂下結語。

  「高明。我曾經聽說過雷恩這個人……他不是搞情報的嗎?」

  「美國中情局的副局長。他曾經受過天主教的教義,畢業於波士頓大學和喬治城大學。基本上只是個官僚,不過,曾參與過幾次外勤工作。這些行動的細節目前我們還不清楚,但好像沒有不正當的地方。我們有他的檔案。雷利神父十分推崇他。」

  「我瞭解了。」阿卡第考慮了一會兒。他跟雷利已是三十年的老友。「雷利認為這個主意可能行得通,赫曼,你覺得如何?」

  「可行性很高,它是上帝賜與的禮物。此話中絲毫沒有譏諷的味道。

  「的確,但它也很急。美國總統有什麼表示?」

  「我猜美國總統可能還不知道,不過馬上會有人向他簡報這件事。至於他的個性方面,」修奈諾頓了一下。「他還有行為尚待改進。」

  「沒有一個人是十全十美的。」阿卡第說道,同時盯著牆壁想著問題。

  「是的,神父。」

  「今天的行程是什麼?」修奈諾馬上查了記事本。「好的……告訴安東尼奧主教,我有重要的事情。盡可能推掉其他的約會。這件事情應該立即處理。通知雷利,謝謝他的消息,並說我正在處理他這件事。」

  雷恩在五點三十分勉強抓了起來,馬里蘭州東岸十哩外,橘紅色的太陽自樹林後升起,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拉開窗簾。他老婆凱西今天不用到霍普金斯醫院上班,結果他直到走到浴室的半路上才想起她為何不必去上班。接下來,他服下兩顆加強藥效啡止痛藥。昨晚喝了太多,他提醒自己這種情況已變成三天一個循環。但他能有什麼選擇呢?如今他愈來愈難入眠,即使工作得又久又累——

  「該死」看到自己在鏡裡的樣子,不禁罵了一下,看起來實在是糟透了。他走到廚房裡弄咖啡,喝過咖啡後每件事都會好轉。看到空酒瓶依然放在櫃上,他的胃不禁縮成一團,回想起來,昨晚只喝了一瓶半,不是兩瓶,他還沒有喝完足足兩瓶,其中一瓶事先已經打開。事態還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糟。雷恩啟動咖啡機的開關後,走向車庫,爬入那輛旅行車,開車去拿他的報紙。不久之前,他還會走路去拿,不過,他管他的,畢竟他衣衫不整啊,這可算是個好理由嗎。車裡的收音機頻道是二十四小時新聞台,這是他今天首度接觸外面的世界,現在剛好是球賽成績的報導,金鶯隊又輸了。該死,他昨晚應該帶兒子去看這場比賽的,這是他錯過上次兒子的少棒賽所承諾要彌補他的。他問自己何時才能完成自己許下的球賽之約,明年四月嗎?真是該死。

  「整個球季已告尾聲,學校甚至還沒結束,當然,他得適應這種事情。雷恩隨手把郵報丟到後座,將車子開回屋旁。咖啡此時已經煮好了,這是今天早上第一件令人舒坦的事。倒了一杯咖啡之後,他決定今天還是不吃早餐。他內心的一部分聲音再一次提出警告,這樣對自己的身體不好。他的胃已經夠不舒服的了,兩杯咖啡只會使情況更糟。為了避免一直想這種事,他強迫自己專心於報上的消息。

  外行人通常都不太瞭解,一般情報機構有多麼倚賴新聞媒體。其實搞情報與跑新聞有許多共通點,而且功能有點類似,只是情報單位不必考慮到消費市場而已。雷恩進一步深思彼此間的差異,新聞記者通常不用花錢買消息。他們的秘密消息來源無論是透露何種消息,通常都是由良知或憤怒所驅使,而任何情報官都知道,這種消息通常最可靠。沒有比憤怒或原則更能讓人洩露各種珍貴的資料。雖然現在的媒體界內,充斥著懶惰的員工,但還是有不少能幹的人才,其中許多還是以前的情報人員,被高薪吸引到媒體界,負責新聞的彙集。雷恩也學到如何一眼就看出哪一條新聞值得細細閱讀,並要特別注意日期。身為中情局的副局長,他相當清楚屬下各部門負責人的才能究竟如何。例如郵報上有關德國的報導,就比中情局負責德國部門的報告好得多。中東依然平靜,伊拉克的情報終於有穩定下來的趨勢,新的協議在長久的談判後終於成形。現今只要我們在以色列能夠有所進展,他覺得,如果能夠讓整個地區趨於平靜的話,那有多好。雷恩相信這絕對是可能的。東西雙方的冷戰自他還沒有出生前就開始了,現在已成歷史,在過去有誰會相信有這樣的一天呢?雷恩看也不看就為自己再倒了一杯咖啡,類似宿醉的情況容許他這樣作。此外,東西雙方關係也在短短數年間完全改變了,甚至比他為局裡工作的時間還短。該死,過去說給別人聽,有誰會相信?

  現在回想這些轉變真是令人驚訝,雷恩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人會著書討論這段時期的巨大變化。恐怕也要好幾代之後,這一代的功過才能蓋棺論定。下周有一名蘇聯國安會的代表將到中情局總部,尋求有關中情局接受國會監督的經驗。雷恩是反對讓他來——而這次訪問屬於局裡的最高機密——因為有很多俄國人還在為中情局工作,若是他知道中情局跟蘇聯國安會之間居然建立了官方的聯絡管道,一定會極度地恐慌(相反的,雷恩相信,也極有可能有美國人還在為俄國人工作……)。蘇聯國安會這次派來的葛洛佛科,是一位舊識、朋友,雷恩嗤之以鼻,接著翻倒體育版。早報體育版的最大缺點是永遠來不及報導昨晚比賽的雷恩回到浴室就不像剛才跌跌撞撞的樣子。雖然他的胃此剛才還不舒服,但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又吞下兩粒抗胃酸藥片後,的確令他覺得好多了。而且稍早服下的止痛藥現已開始發生作用,但他又服下兩顆以加強藥效。六點半時,他已經洗好臉、刮了鬍子並穿著整齊。他出門的前吻別仍在熟睡中的妻子——換來了陣嘟噥聲——出門時便看到接他的車子剛好駛上車道。想到他的司機得比他早起,令他感到非常困擾。但更困擾他的是,這名司機是位好朋友。

  「早安,博士。」克拉克面帶微笑粗野地打招呼。雷恩坐入前座,因為前座伸腳的空間比較寬敞,而且坐在後座好像對克拉克不禮貌。

  「嗨,克拉克。」雷恩答道。

  博士,是不是昨晚又喝得不省人事?克拉克想,你真傻啊。像你那麼聰明的人,怎會沉溺在這種傻事裡?你也沒去慢跑吧?他看了一眼副局長的腰帶有繫緊。唉,雷恩在這方面還有的學,就像他從前一樣,熬夜與猛干老酒皆是傻孩子的玩意。克拉克在到雷恩這個年紀之前,已經痛改前非,極為注意健康之道。他猜想健康的生活方式至少已救過他一命。

  「安靜的一晚。」克拉克接下來說道,並將車子駛出車道。

  「很好。」雷恩拿起公事包,輸入開啟的密碼後,一直等到上面的綠燈亮了,才打開公事包。克拉克剛剛說得沒錯,昨天的確沒有發生值得注意的事件。他們開到華盛頓的半路上,他已經看完所有的文件,並且還作了一些批示。

  「今晚要去探望卡洛和孩子們嗎?」克拉克在馬里蘭州三號公路上問道。

  「沒錯,不是今晚嗎?」

  「對。」

  這是雷恩每週的的例行探望。卡洛是美國空軍土官巴克·齊墨爾的高棉籍遺孀,在齊墨爾死前,他曾允許要照顧齊默爾的家人——很少人知道這件事,更少人知道齊默爾在那一次任務中殉職——但是雷恩這樣做,可以帶給自己極大的安慰。卡洛現今在華盛頓與安娜波裡斯之間已擁有一家超級商店,收入相當不錯而且穩定,再加上亡夫的撫恤金以及雷恩設立的一筆足以供應八個小孩子念到大學的教育基金——最大的兒子已經念大學,不過由於孩子很多的緣故,不知何時才能等到最後一個孩子畢業,最小的孩子現今還包著尿布。

  「那些流氓有沒有繼續來騷擾卡洛?」

  只見克拉克轉頭對他咧齒而笑。數月前,卡洛剛頂下這家超商時,當地一些混混就開始找麻煩,他們不喜歡一個高棉女人和她的孩子在這一帶經營生意。卡洛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才跟克拉克訴苦。克拉克馬上給這些壞蛋一點警告,沒想到這些白癡根本不當一回事。其中有些痞子甚至不理會他的警告,也許他們以為克拉克只是個下班後管閒事的條子。於是克拉克和一個西班牙裔的朋友進行了說服的工作,然後從對方的老大出院起,這些流氓便不敢出現在這一帶。當地的警察也相當體諒沒有深究,而店裡的生意馬上增加了百分之二十。我想他們大概是嚇得一路爬回去。

  克拉克想到這不禁會心一笑。也許那痞子會從此改邪歸正……

  「孩子們的情況如何?」

  「博士,你也知道,我還不太習慣他們之一已經是大學生的這項事實。還有珊蒂的性子比較拗……博士?」

  「什麼事,克拉克?」

  「請恕我直言,你看起來有點昏沉沉的,你必須休息一陣子。」

  「你跟我老婆說得都一樣。」雷恩本想叫克拉克不要多管閒事,但一個朋友不能說這種話,尤其是對克拉克這種摯友,況且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醫生說得通常都沒錯。」克拉克又道。

  「我知道,只是在公事上有點——有點壓力。又有一些事情發生,而且——」

  「老兄,克服酗酒最好的辦法就是運動。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了,不要作傻事,忠告結束。」克拉克聳聳肩說完,然後便專心開車。

  「克拉克你知道嗎?如果你是個醫生的話,你的病人一定藥到病除。」雷恩笑道。

  「怎麼說呢?」

  「像你這種臨床問診的方式,沒有一個病人敢不聽從你的話。」

  「我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脾氣最好的一個。」克拉克抗議道。

  「對啊,沒有一個活著的人看過你真正的發怒,惹你生氣的人在你溫怒前就都已經掛了。」

  這便是雷恩選他作司機的原因,雷恩特地運用影響力,把他從外勤作業處中調出來,使他搖身變成一名安全保護官。中情局局長凱伯特足足削減了這個外勤單位百分之二十的人員,而且像克拉克這種具有半軍方色彩的人員都是裁員名單上的榜首。但雷恩認為克拉克的專業素養十分珍貴,不容就此喪失一個人才,於是故意曲解了兩條規定,並忽視了第三條,再加上南西以及管理委員會裡一個朋友的協助,才將克拉克的調職搞定。更何況,克拉克在他的身旁才令他有安全感,而且克拉克也可訓練安全保護官單位裡的新手。克拉克還是個好司機,他今天如往常一樣將雷恩準時送到局裡的地下停車場。

  這輛別克轎車滑進停車位後,雷恩掏出電梯的鑰匙走出車外,然後進入最後面的專用電梯,兩份鍾後到七樓,走出電梯通過長廊到他的辦公室。他的副局長辦公室緊臨著局長的狹長形辦公套房,局長現在還沒來上班。就這個國家主要情報組織裡第二號人物的辦公室而言,此處算是出人意料的寒酸,但可鳥瞰訪客的停車場,其後濃密的松林,將中情局總部與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隔開,再後面就是波多馬克河谷。雷恩從前當情報處副處長時的秘書南西跟著他就任新職。而克拉克在這辦公室也有個桌子,在此可以準備安全保護官每早會議的公文——研究那一個恐布組織在最近有鬧事的企圖。雖然局裡從來沒有一位高級官員遭遇真正的刺殺,但是這些保防官人員關心的不是過去的歷史,未來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甚至中情局在這方面的預測成績也不是相當光采。

  雷恩發現他的桌上整齊地堆著一些公文,這些都是因太過於敏感以至於沒放人車內的公文箱內,而他得為今早跟局長聯合主持的各部首長會議先作準備。辦公室裡有一具煮咖啡器,旁邊有一個幾近全新的馬克杯,它的主人原為詹姆士·葛萊中將,就是他把雷恩帶進局裡的。南西天天擦拭它,雷恩在一天開始上班時,都會想起以前的這位老長官。他的雙手擦擦臉孔和眼睛,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不知今天全世界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跟大部分的伐木工相同,他也有一副魁梧的健壯身材。這名伐木工人高六尺四寸,重達兩百二十磅,他曾經在全國的高中足球賽中打過防守位置,卻沒有進大學繼續足球生涯,反而加入了海軍陸戰隊——原可拿到奧克拉荷馬或匹茲堡大學的獎學金,但他決定不進入大學唸書。他心中明白,他一輩子都沒有永遠離開奧瑞崗的打算,拿到大學學位的話,肯定會違反他的心願。他也可以跑去打職業隊,然後呢?難道穿起西裝坐辦公桌?不行。自孩童時代,他就喜愛戶外生活。況且現今他的薪水不錯,在一個友善的小鎮建立起自己的家,過著粗獷健康的生活。在公司裡,他也是伐木工中的一等好手,總是挑他負責比較難處理的大樹。

  此時他正用力拉動手中的大型雙手鋸。他做了一個手勢,他的助手和他一樣將自己的那端舉離地面。先前他們已用雙面斧在這棵大樹的樹幹上砍了個缺口,再謹慎地慢慢鋸樹。這名木工一面注意鋸子一面看著大樹,作得恰到好處也是一種藝術。對他而言,在伐木時不浪費一點不該浪費的木材。是榮譽的事情,不像鋸木廠裡的傢伙一點也不在乎這一點。雖然他們說這棵大樹將不會送入鋸木廠。他和助手鋸完一邊之後,大氣不喘地馬上開始鋸另外一邊。他們再鋸了四分鐘之後,這名伐木工現在更加全神貫注。由於感到一陣強風吹在他臉上,他立即住手以確定風向是不是他所希望的方向。無論多麼巨大的樹木,都是強風氣掌心的玩物一特別是一棵已經被鋸了一半的樹……

  現在這棵大樹的樹頂已在搖擺……差不多是時候了。他放開鋸子對助手作手勢,看著我的眼睛,注意我的手勢。那小伙子點點頭。他知道再進去一尺,樹就會倒了。他們鋸的速度放慢下來,雖然這麼做會使鋸子的壽命縮短,但此時是最危險的時刻,在旁負責工作安全的人員正密切注意風向,而……就是現在!

  這名伐木工抽出鋸子丟在一旁,其助手看到他這麼做,立刻學他一樣退後十尺。兩人皆注意著樹的底部。若是底部游移的話,將會有危險。

  但它沒有,這棵大樹如同往常一般十分溫吞地倒下。伐木工明白為什麼有人想拍大樹倒下的影片,這是多麼緩慢,宛如樹木知道自己即將死亡前的掙扎,卻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只留下樹幹斷裂的聲音,一種無比絕望的聲音。他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再怎麼說,這不過是一棵該死的樹木。只見這樹幹上的缺口愈來愈大,樹頂現在移動的速度相當快,但真正危險的地方還是在底部,這也是他一直注意的地方。當樹幹傾倒的角度超過四十五度時,跟其底部已是完全分離。然後樹幹開始在殘根上方四尺處移動,發出像人死之前的喉嚨聲。接下來是樹頂的樹枝跟空氣磨擦的聲音,震耳欲聾。他不禁懷疑樹枝的速度有無超過音速,不可能那麼快……然後——轟然巨響!當樹幹落在地面時的確彈跳了一下,不過相當輕柔。然後它靜靜地躺在地上,現在只是一堆木材了。這種場合總是令人感到哀傷,畢竟它過去曾是那麼漂亮雄偉的一棵大樹。

  在旁的日本官員走上前來,令這名伐木工吃了一驚。日本人摸著樹幹喃喃自語地念著,可能是在祈禱。這又讓他吃了一驚,好像印第安人也是如此——他想,真是有趣。他不知道日本的神道跟印第安人的宗教有許多相似之處。跟樹木之靈談話?哈!接著這名日本人向他走來。

  「你的伐木技巧相當高明」。這名矮小的日本人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時說道。

  「謝謝,先生。」伐木工點點頭回答。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日本人,似乎是個不錯的人。他覺得,為樹木祈禱……有他自己的格調。

  「讓如此宏偉的東西死去總是令人遺憾。」

  「沒錯,我想你說得沒錯。聽說你們要把這樹幹裝在一個類似我們教堂的地方?」

  「是的,日本已經找不到這種巨木了,而我們卻需要四根長達二十公尺的大梁,我想這棵樹應該可以解決全部的問題。」他回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巨木時說道。「四根大梁必須由單獨一棵大樹製成,這是我們廟宇建築的傳統。」

  「我猜也是如此。」這位伐木工猜想,「那座廟宇有多老?」

  「一千二百年左右。原來的大梁在兩年前的地震中受損,需要馬上更換。幸運一點的話,這棵樹應該也可以撐那麼久。我希望如此,它是一棵好樹。」

  在這名日本官員的監督下,他們把躺在地上的樹幹切成可以處理的片段——它們並不好處理。為了把這個龐然大物搬到山下,所用的一大堆特殊裝備必須在此組合,公司將會為這項工作索取大筆金額。但這不是問題。指定要這棵樹的日本人,付錢時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這名日本代表甚至為沒讓該公司的鋸木廠處理這棵大樹,而向他們表示歉意。他緩緩而清晰地表示,這完全是基於宗教因素,而不是日本人不信任美國工人的工作能力。公司的資深業務代表點頭同意,他對這點並不在乎,反正這棵樹已經是日本人的。他們必須等木材干了點之後,才能夠裝上一艘美國的運木船橫渡太平洋到日本,由一流的工匠以傳統的宗教方法——完全用手工,公司的這名代表聽到不禁吃了一驚——把這巨木做成大梁。然而,他們之中沒有一人能預料到,這棵巨木後來根本沒有運送到日本。

  瑞想到,警調人員對出狀況這個字眼特別忌諱。當他靠回皮椅時,立即感覺到腰際的史密斯威森自動手槍。他應該把它放在抽屜裡頭,但他喜歡這支槍的感覺。他漫長的警察生涯中幾乎都是用左輪手槍,但接觸到這把史密斯手槍不久之後,就愛上它的短小精悍。而蕭比爾也夠瞭解。現在回想起來,這位聯邦調查局局長也是從基層調查員幹起,在街上巡邏抓歹徒。事實上,蕭比爾和摩瑞起初開始在同一個分局執勤。蕭比爾比較擅長於管理工作。但沒有人會誤認為他是只會打官腔卻鮮有實績的調查員。上級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在援兵未到的情況下獨力盯住兩名武裝搶匪。他從未在盛怒下開火過,當然——只有一小部分聯調局幹員曾經犯過這種錯——但他告訴那兩名匪徒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擺平他們。在他紳士的外表下,有著鋼鐵般的意志與極為聰明的頭腦。這也是為什麼,副局長摩瑞甘願在他之下,專門為他個人解決各種問題。

  「我們到底要拿那傢伙怎麼辦?」蕭比爾略帶不屑地問道。

  摩瑞才剛完成有關戰士聯盟案子的報告,吸了一口咖啡後聳聳肩。

  「比爾,這傢伙是偵辦貪污案的天才——我們遇過最好的人才,他只是不懂得類似這次事件的控制方式,這根本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也夠幸運的,這次沒有造成任何永久的損害。」摩瑞說得沒錯,新聞界由於聯調局救了他們的同業,反而出人意料地對聯詞局大加讚揚。他實在驚訝,新聞界竟然沒有察覺到,其實那兩名新聞記者根本就不該在那兒。結果新聞界還十分感謝這名分處長,因他讓新聞記者進去現場採訪,當然他們也很感謝人質救援小組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際及時救出兩名記者。不過,這也不是聯調局第一次把幾近災難邊緣的事件幸運地變為良好的公關題材。聯調局在公關方面一直羨慕其他政府單位,而現今的問題是此時開除分處長霍金斯,可能會引起外界非議。摩瑞強調:「霍金斯已學得教訓,他並不笨,你也是知道的。」

  「上次逮到州長貪污便是大功一件,不是嗎?」蕭比爾皺著眉說道。霍金斯的確是偵辦政治貪污案的天才,一名堂堂的州長就是因為他,現今還待在聯邦監獄裡。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升到現在的分處長職務。「摩瑞,你有主意了?」

  「丹佛的分局。」摩瑞眨著眼答道。「這對外界也說得過去,從那個小分處調到一個大分局主管貪污案件,對他來講算是升職,而且他不必再指揮一個分處的全部事務,只需負責他最擅長的貪污案件——而且如果目前在丹佛的消息屬實的話,那裡正需要他這種人才。據說有一參議員和另一名眾議員涉及這件事——也許還有更多。是有關於水資源計劃的事情。基本的資料顯示涉及的金額很高,真的相當相當高,有兩百萬元在暗地裡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蕭比爾不禁吹了一聲口哨:「全部都變成這名參議員和另一名眾議員的囊中之物嗎?」

  「我剛剛說道,可能還有更多人涉及。最新的發展是有關於環保之類的賄賂——行遍政府內外。除了霍金斯,我們沒有更好的人選來處理那麼大的貪污案子。他的確是個人才,也許他連拔槍時都會轟掉自己的腳趾,但是這方面卻有如一隻優秀的獵犬。」摩瑞說合住卷宗。「無論如何,你要我給你出主意的話,我建議調他去丹佛,不然乾脆辭掉他算了。反正丹佛的德雷尼早就想退休——他的孩子準備在今秋進喬治華盛頓大學唸書,他想在學院裡教書。剛留下一個空缺,令你十分好做人。但這完全由局長你做決定。」

  「多謝了,摩瑞先生,」蕭局長嚴肅地說道。然後表情一變,面帶微笑地說道:「記得我們只需擔心是否能抓到壞蛋的那些時光嗎?我實在恨透這些行政工作!」

  也許當初我們不該抓到那麼多歹徒,」摩瑞說道。「那我們現在就還在偵辦河邊的歹徒費利,這樣在晚上還可以跟同僚們一起喝著啤酒監視壞蛋。我搞不懂別人為何要慶祝成功,它會搞砸一個人的生活的。」

  「我們倆現在說話簡直像是兩個老痞子。」

  「比爾,我們倆本來就是老痞子。」摩瑞點出。「但至少我們出門時,不必到處有安全人員跟著。」

  「你這王八蛋!」蕭比爾笑得噴出一點咖啡,滴到領帶上。「噢,老天,都是你!」他喘著氣笑道。「看看你幹的好事。」

  「局長,咖啡都拿不穩可不是個好徵兆。」

  「滾!在我把你踢到大街上前,趕快去把剛剛的事情辦好。」

  「噢,拜託您不要這樣對我,除了這樁,任何事情都可以。」摩瑞說完,就不再那麼嘻皮笑臉,問道:「肯尼目前幹得如何?」

  「剛被任命為緬因號潛艇的艦長。他老婆邦妮也很好,目前懷孕——大概在十二月就會生了。摩瑞?」

  「什麼事,比爾?」

  「有關霍金斯的問題,你的辦法很好,謝謝你幫我這個忙。」

  「小事一樁,比爾。霍金斯聽到這個消息也會雀躍不已。我只希望以後的問題都像這一次那麼容易解決就好了。」

  「戰士聯盟的餘孽有何蠢動?」

  「華德目前正在處理這個案子。幾個月後我們應該可以逮到他們。」

  「兩人都知道若真是如此就太好了,美國國內的恐怖組織本來就所剩無幾。如果在年底能夠消滅一個,就算是聯調局的大功一件。

  在達克塔的荒地中,此時正是黃昏。馬文跪在一張野牛皮上,只穿著一條牛仔褲,上身沒穿衣服。他的身材並不算高,但可別因此而小看了他的力量。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坐牢期間——竊盜罪名——他學到的如何鍛練肌肉。剛開始時,這只是一種嗜好,可消耗他體內多餘的能量,而後他逐漸瞭解強健的肌肉,才是一個坐牢的人唯一可使用的自衛手段,然後,這也使得他結識一名蘇族戰士聯盟的成員。五尺八寸兩百磅的身軀,都是沒有任何贅肉的結實肌肉。他的手臂比一些男性的大腿還粗,腰身有如芭蕾舞者,肩部跟職業足球隊線衛球員的一樣。馬文也有點瘋,不過他自己卻不知道。

  人生並沒有給他和他弟弟多少好運,他們的父親是個酒鬼,偶爾在修車廠打打零工賺的一點錢,通常馬上就送到最近的酒吧裡去。因此馬文童年中沒有任何事值得回憶:恥於父親永遠醉醺醺的樣子,更恥於母親在丈夫醉倒客廳時?所作的無恥的事。在他們從明尼蘇達州搬回保留區後,只靠著政府的食物津貼維生。學校的老師對他們這些孩子,已經絕望透頂。他們的童年就在保留區內政府蓋的磚造平房度過,這些房子像是在大草原中永遠不曾逝去的幽靈。他和他弟弟從未像其他孩子一樣擁有棒球手套。他們甚至還不知道有聖誕節這回事,只知道學校固定在這時節會有一兩周不用上課。兩兄弟就在備受忽視的環境下成長,因此在很小的年齡就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起初這也算是一件好事,而且自給自足一向是蘇族的傳統,但是孩子畢竟是孩子,需要大人的引導,而他們的父母卻不可能給馬文和約翰良好的榜樣。這兩名男孩子在識字前,就會開槍打獵。他們的晚餐上面往往有一個點二二子彈的彈孔,而且幾乎都是他們自己動手煮的。雖然他們不是保留區內唯一被忽視的貧困孩子,然而他們的情況無異是最糟的。即使當地一些孩子憑著自己的刻苦,克服了先天環境的不足,擺脫了貧困,維持了小康的局面,但這對他們卻是不可奢望的期待。從他們的開始會駕車的時候——遠低於法律的年齡限制——就常開父親沒開的破車,在晴朗的夜空下,駛到一百里外的各個市鎮,偷些父母親無法供應他們的東西。結果他們第一次被當場抓到時——竟然是被一名拿著霰彈槍的蘇族同胞逮到——被狠狠地抽打了一頓,最後還被那個人好好地訓了一頓,帶著滿身的瘀血才被送回家。他們由此學到一個經驗。從那時開始,他們只偷搶白人的東西。

  因此在第二次被捕時,他們又是因在一個野外的補給站內行竊時失手,當場被一名印第安警察抓到。因他們在聯邦的設施內犯案,故得接受聯邦法律的審理,更不幸的是,他們遇到地方法院裡一名同情心多於洞察力的新法官,原本此時若給他們一次嚴勵的懲罰,也許會——也許不會——改變他們的命運。然而新法官只判他們緩刑,只須接受輔導。他們的輔導員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年輕女子;畢業於威斯康辛大學,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告訴他們,靠著竊盜他人財物過活將損及他們的自我形象,而作一些更值得的事會使得他們更有自尊。他們在這些輔導談話中,不禁懷疑當初他們的老祖宗怎麼會敗給這些白種的白癡,再者他們學到以後犯法時得更加小心。

  但他們還是不夠小心,再度被捕,若是當初他們學的不是輔導員那些人生大道理,而是一些研究所級課程的專門技術,也許這次他們就被送到監牢中服刑。一年後他們又被捕了,但這一次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這次他們沒有保留權,因此他們發現自己得蹲在監獄一年半載,就因為他們在槍店裡偷竊。

  坐牢幾乎是他們一輩子中最可怕的經驗了。習慣倘佯在西部開闊天空下的他們,現在被關在一個甚至比政府規定動物園關獾的法定空間還小的籠子裡,他們在外面時,曾經幻想自己是人見籍。當然,任何不利於他的同胞言論,皆被他認為是白人的偏見。

  在白人到來之前,蘇族人一定還不知道酒為何物,也不會老待在貧瘠的山谷裡,當然也不會虐待他們的小孩子,所有的罪惡都是白人帶來的。

  但他要如何改變現況呢?他問太陽。一個由氣體組成的大火球,在這個炎熱乾燥的夏日一如往常地釋出熱塵,這個景像在馬文的眼裡化成他弟弟的面孔。地方電視台將這段新聞加了一點全國電視網所沒有的特殊效果,還把畫面作停格重播,讓觀眾欣賞每一個精彩畫面。在子彈擊中約翰的臉龐時,有兩格畫面顯示他兄弟的臉孔自頭部炸開的經過。畫面還定在子彈經過之處。然後是他弟弟所開的那一槍——該死的黑鬼及其防彈背心的手緩緩舉起好像科曼電視裡的鏡頭。這一幕他總共看了有五次之多,每一格畫面皆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他知道他永遠忘不了這一幕。

  他弟弟只是另一個死去的印第安人罷了。「是的,我曾經看過好的印第安人,不過他們都已經死了。」威廉·特坎馬許將軍——一個道地的印地安名字!雪曼曾經這麼說過。約翰已死,就像其他千千萬萬的同胞一樣,死前根本沒有光榮戰鬥的機會,而且被白人像殺野獸般地開槍射死。但約翰死得還更慘。馬文認定這次事件是特地安排好的,在旁的攝影機早已開動等著,那名身穿名牌衣服的騷包記者,需要一次實地的經驗,那些個聯調局的審客就給她個真正的經驗,這些兇手就像是以前的桑德河及翁迪德尼河兩場戰役,以及其他無數不知名的戰役裡屠殺印第安人的騎兵隊。

  馬文此時面對著太陽,這個他的同胞信仰的神之一,以尋求答案。偉大的太陽神告訴他,答案並不在此處。而且他的同志並不可靠,約翰的死便可以證明。竟然想利用毒品為組織籌錢!賣毒品!如同從前白人也利用威士忌酒腐化他同胞的鬥志,便十分成功。組織中其他的「戰士」都是在白人環境裡長大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毀了。他們稱自己為蘇族戰士,卻都是些酒鬼,或是雞鳴狗盜之輩,甚至連些簡單的工作都無法辦妥當。在他一生中極少誠實的時刻裡——在神的面前,他怎麼能夠不誠實呢?馬文對自己承認,同志的能力都不如他,他的弟弟亦然。否則他不會加入販毒的行列,而且還失手。他們辦成過哪一件呢?他們是曾經殺了一名聯調局幹員以及一位聯邦警長,但那也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從此之後,這些人只會提當年勇,不過他們當年又有什麼光彩的事跡呢?又完成了什麼事業了嗎?完全沒有。印第安保留區仍然存在,酗酒的情況依然嚴重,不幸的事情一再重演。而有人注意到他們所做的努力嗎?沒有。他們真正做到的,是激怒警調單位,使得他們繼續被迫捕。現今戰士聯盟到處被迫捕,甚至在自己的保留區內,都不得片刻的安寧,他們的生活根本不像是戰士,反而像一群被迫獵的動物。但太陽神告訴他,他們應該是獵人,而不是獵物。

  馬文對這種想法感到興奮,他應該是獵人,白人應該怕他才對。從前曾經如此,但現已不再。他應是羊欄裡的狼,但這些白羊現已長得太過強壯,以至於不再認識到狼的可怕,而且他們現在都躲在恐怖的狗後面,這些狗不會傻傻地緊跟著羊群,自己會去追捕狼群,直到羊群不再是備受威脅、驅趕、緊張的動物,也不再是牧場的囚犯。

  因此他必須離開這個犧牲場。

  他必須去尋找他的狼兄弟。他必須去找一批真正會打獵的狼兄弟。

第三章 單獨的靜坐   就是今天了,他的大日子。班傑明組長在以色列國家警察中,事業一帆風順。他是現在全國警察單位裡最年輕的組長,在家排行老三,目前自己有兩個男孩,分別叫做大衛和莫迪凱,然而最近,他卻瀕臨自殺的邊緣。在短短的一周內,他敬愛的母親猝然去世,接著美麗驕縱的老婆突然棄他而去,這兩樁接連發生的打擊至今不到三個月。即使他已經完成過去所有計劃進行的事情,但他的生命此時卻似乎完全空虛且毫無目標可言。他的薪水、階級以及得自下屬的尊敬;擔任警察工作,面臨危機和緊張壓力時,所表現的機智及清楚的頭腦,以及過去在軍隊裡擔任危險艱難的邊界巡邏任務時留下的優異記錄,比起空蕩蕩的屋子及回憶,這一切都不具意義了。

  雖然以色列被視為「猶太教國家」,實際的狀況卻名不符實,除了其中一部分人口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外,大部分的人民皆不太理會這些宗教上的忌。班傑明即屑後者,即使他的母親曾經懇求他入教。相反地,他是個享樂主義者,以往一向過著荒唐的生活,而且自從學完猶太律法之後,便不再涉足猶太教的學校。他用希伯來語是因不可避免——它是以色列的國語——至於猶太傳統的規矩對他而言,都是些不可思議且不合潮流的老古董,他一向認為以色列除了這一方面相當落後之外,其他方面比起別的先進國家毫不遜色。他老婆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常常對這點開玩笑說,衡量以色列人對於宗教的狂熱程度,可由海灘上泳衣的曝露程度看出。像他老婆艾玲的祖籍是挪威,身體高瘦修長,一頭金髮,看來像是北歐人,班傑明常戲稱她為伊娃布朗(譯註:著名的女屠夫),不過他老婆依然喜歡在海灘上穿著布料最少的比基尼,展現傲人的身材,有時候還把上半截泳衣拿掉。他們的婚姻生活一向是火辣辣地充滿著熱情,他也早已知道她有一雙桃花眼,當然他自己有時候也會出軌一下。但她會猝然拋棄他,投入別人的懷抱,卻是他從沒想過的事情——甚者,她不告而別的方式更令他震驚,絲毫沒有給他懇求或哀傷的時間,只留下一間空蕩蕩的房子,以及一些裝上子彈的武器。他知道目前的痛苦靠這些子彈可以輕易的解決。看到孩子他才沒這麼做,他不能背叛他們有如自己也被背叛那樣,堂堂七尺之驅不能做這種事。但痛苦已經存在——目前依然——十分深刻。

  以色列是個小國家,藏不住任何秘密。艾玲跟了別的男人這件事馬上就被人家發現,事情傳得很快,馬上就傳到班傑明的分局裡。事實上局裡的屬下早從他空虛的眼神裡,便看出組長有什麼事情不對。有些人等著看他何時才會爆發出來,又在猜測他會如何爆發出來,但一周後問題變為不論他是否願意爆發出來,也早巳傳得眾人皆知。正當此時,班傑明組裡的一名小組長於星期四傍晚出現在他門前,帶來一位名為柯恩的猶太教士。當晚班傑明重新找到了上帝。他告訴自己,不要光望著老耶路撒冷的街道,必須重新做個真正的猶太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完全是上帝加諾於他的懲罰;不多也不少。對於他忽視母親的勸告的懲罰;對於他和老婆經常參加一些狂野舞會的荒淫舉動的懲罰,對於二十年來他外表裝作一名勇敢和正直的警察和軍人,但內心深藏著邪惡思想與舉動的懲罰。但今日,他會完全改觀。現今他將超越人類的法律,以求被赦免過去他反抗上帝戒律的罪惡。

  自阿拉伯半島吹來乾燥的東風,使得這天一早就注定是個炎熱的日子。班傑明今天率領了一支四十人的隊伍,全部帶著自動步槍、催淚榴彈發射槍以及可以發射「橡皮子彈」的特殊槍枝,所謂「橡皮子彈」,更精確的名稱應為拋射彈,是由一種軟性的材料製成,打到人體可擊倒一名成人,但若在神射手的手裡,可輕易打,在敵人的心臟附近,造成心跳停頓。他需要這些警力協助,來擺脫人世間的法律——他的直屬長官根本不知道他的用意——並排除任何企圖阻礙他完成上帝律法的干擾,這便是柯恩教士的主張。他認為,到底要聽誰的法律,這些應該是形而上學的範圍,對一名單純的警察而盲是太過複雜了一點。這位猶太教士說服班傑明的說詞便簡單得多,他認為所羅門寶殿是猶太人和猶太教的精神泉源,而寶殿的地基所在又是上帝的旨意,如果任何人對此有異議的話,根本不必理會。該是猶太人取回上帝曾經賜與他們的禮物的時候了。今天有十名保守的海斯的克猶太教士要遊行至依照聖經重建的所羅門聖殿之所在。班傑明奉命阻止他們通過,防止他們引起事端。但班傑明決心不理上級的命令,他的屬下只會聽他的命令行事,將會保護這些教士不受阿拉伯人的干擾,阻止這些期待這刻來臨,且與他的目標相同的阿拉伯人達到他們的目的。

  他對於今天阿拉伯人會到得那麼早感到驚訝。阿拉伯人真像野獸,他們也曾殺害了他的兄長大衛和馬提。他的雙親曾經告訴他們,三十年代巴勒斯坦內的猶太人有多苦,飽受阿拉伯人的攻擊、恐嚇、嫉妒以及公開的恨意,在北非戰事告一段落後,英國人居然不願保護曾經在北非並肩作戰的猶太人——對抗與納粹狼狽為奸的阿拉伯人。猶太人除了自己和他們的上帝外,沒有任何人可以倚賴,而信仰上帝即表示要在亞伯拉罕當初為猶太人和他們的主訂定契約的石頭上重建她的聖殿。以色列政府既不懂這一點,又喜歡在各地猶太人唯一真正安全的國家裡玩政治手段。他的責任是作一名真正能夠繼承先賢遺志的猶太人,早先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點。

  柯恩教士在約定的時間裡出現了。在他旁邊的是苟馬克教士,是奧斯維茲集中營倖存者中的象徵人物,苟馬克在集中營內面對死亡時,悟到維持對上帝信仰的重要性。他們兩個人手裡拿著測量樁和水線,沿途丈量,今天找到聖殿的正確位置之後,將有一批人以接力方式守衛,最後終可強迫以色列政府清除褻瀆此處的回教徒。此一計劃在以色列全國受到普遍的支持,從美國和歐洲湧人大批的捐款,可使整個計劃在五年內完成——到時候就沒有人敢再提從猶太人手中奪走這塊上帝應許之地。

  「媽的,」從班傑明後方的部下之中傳出了一聲咒罵,不管是哪一名部屑褻瀆此一神聖的時刻,看到班傑明回頭的表情時,就不敢繼續罵下去了。

  班傑明向這兩名領頭的教士點頭致意,教士們繼續向前進。警察在他們的組長後方五十公尺處向前推進。班傑明為柯恩與苟馬克的安全祈禱,但也心知他們面對的危險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就如同亞伯拉罕當初為了上帝的律法奉獻自己的骨肉一樣。

  但信仰卻使此時的班傑明暫時失去了理智,忘了以色列是個小國家,難以保守任何秘密,而視柯恩和苟馬克跟信仰伊朗原教主義什葉派領袖沒有兩樣的猶太人,事先早已知道他們的計劃,事情傳出去的結果,電視記者們也聚集在哭牆前的廣場內,等待他們的到來。有些記者還帶著建築工人的頭盔,以防被阿拉伯人扔來的石頭砸到腦袋。也許這樣會比較安全,班傑明跟隨這兩名教士前往聖殿山的地基時心裡想著。應該讓整個世界瞭解這兒正在發生的事情。他不自覺地接近自己和柯恩與苟馬克之間的距離,以便能及時保護他們,即使兩人都有殉道的決心。他的右手垂到腰際的槍套上,確定槍套沒有鎖得太緊。他可能很快就需要這把手槍。

  那些阿拉伯人就聚集在眼前,真可惜他們有那麼多人,就像跳騷、老鼠,總是喜歡待在它們不該留下的地方。只要他們像現在一樣待在路旁,不要擋路就好了。但班傑明心知事情當然不會那麼容易。那些阿拉伯人只要違反了上帝的旨意,今日就是他們的不幸之日。

  此時班傑明的無線電響了,但他根本不理它。那可能只是他的長官問他到底想做什麼,並命令他立即停止住部隊。今天不行。柯恩和苟馬克依然無畏地走向阿拉伯人構成的人障。班傑明看到此幕,幾乎為他們的勇氣和堅定的信仰流淚,不禁懷疑上帝怎麼會以這種方式來顯示他對這兩人的恩寵,還希望他們能夠繼續生存下去。在班傑明之後的部下只有一半真的跟了上來,這很可能是他私下變更了值班時間,挑選了這一批特別忠心的部下。他知道這批人訓練有素,他若不下令,他們不會使用鎮暴盾牌;相反地,他們會把手中槍械的保險裝置打開,就警戒位置。等待阿拉伯人隨時可能擲出的第一波石頭攻摯的時刻真是令人難受。

  親愛的上帝啊,請讓他們活下去,請保護他們。寬恕他們就如同您寬恕迷撒,班傑明緊跟在這兩名勇敢的教士之後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他們其中一位原本出生在波蘭,在惡名昭彰的集中營裡喪失了妻子與兒子,但他在那兒依然保持奮鬥的精神,並學到信仰的重要;另一位教士出身在美國,在大戰後來到以色列,為它與阿拉伯人作戰,然後轉向上帝的懷抱,就如班傑明於過去幾天內所做的轉變一樣。

  這兩名教士在事發當時,跟離那群骯髒無札的阿拉伯人只有十公尺。他們所見到的阿拉伯人,居然臉上都帶著祥和的表情,似乎無論今早有任何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都會十分歡迎,此時那些阿拉伯人看到了波蘭裔教士的臉上充滿了震驚與迷惑,而另一位美裔教士臉上則因明白了今天事情已難有轉機,而顯出錐心的痛苦表情。

  在一聲令下,第一排阿拉伯人一同坐下,他們都是未成年的少年,不過皆擁有長期的抗爭經驗。其後百餘名同齡少年也跟著坐下。然後第一排阿拉伯少年開始拍手,並且唱起歌來,雖然班傑明的阿拉伯話跟任何一名巴勒斯坦人一樣流利,但他還是呆了一會兒,才瞭解他們在唱些什麼。

  我們將會克服

  我們將會克服

  我們總有一天會克服

  緊跟在警察後方的電視新聞人員中,有幾名因訝於這種諷刺的局面而笑出聲來。其中一人便用有線新聞電視網的特派員法蘭克,他對在場的每個人笑叫:「他媽的!」在此同時,法蘭克也瞭解這個世界又有了一番新的局面。他曾經在莫斯科採訪蘇聯最高會議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民主大會。瓜地馬拉的桑定政權在選局中篤定失敗的那一夜,他也在場。他還親眼看到北京的民主女神像被推倒。而現在輪到中東了。他暗想道。阿拉伯人終於放聰明了。媽的,「米奇,我希望你已經讓機器轉動了。」

  「他們嘴裡唱的是不是跟我心裡想的一樣?」

  「聽起來的確很像,我們靠近點瞧瞧。」

  此次領導阿拉伯人的領袖為一名二十歲的社會學學生,叫做莫沙。他的手臂被以色列的警棍打過,還留下永久的疤痕,一半的牙齒被一名當天心情特別不好的以色列警察用一枚橡皮子彈打掉,因此沒有人質疑他的勇氣。在獲得領導地位前,他必須面對死亡的威脅達十幾次之多,但現在不同了,他巳證明了他的勇氣,同伴會聽他的,因此他可以把私下釀醞五年之久的想法付諸實行。莫沙花了三天才說服同伴接受他的主張。出乎意料地好運,一名厭惡其宗教保守同胞的猶太朋友不經意聽到柯恩等人今天的計劃,偷偷告訴了莫沙。莫沙心想,也許這便是命運,或許是阿拉的旨意,不然就是運氣太好。無論如何,這是英沙自十五歲時,得知甘地和金恩博士如何光以消極的勇氣,擊敗強大的力量之後一直等待的機會。阿拉伯人的基因裡向來有著戰士的成分,說服他們不容易,但莫沙辦到了。現在是將他的主張付諸實行的時候了。

  班傑明眼裡所見的只是他的進路被擋住。柯恩教士對著苟馬克說了一些話,但兩人都耒轉身走回後方的警察隊伍內,因為一回頭就表示認輸。無論他們是太過驚訝,或是太過生氣,班傑明都不會明白。他馬上回頭對著部屬下令。

  「發射催淚瓦斯!」班傑明計劃以此來個下馬威。四名帶著催淚瓦斯榴彈發射槍的警察都是虔誠的信徒。他們毫不猶豫便平舉手中的武器,同時對著人群發射。這些催淚瓦斯彈鼻打到人還是會致命的。所幸這次沒有傷到人。幾秒鐘後靜坐的人群裡冒出陣陣的灰色煙霧。但在指揮之下,這些阿拉伯人都帶上防毒面具。雖然如此一來,他們無法繼續唱歌,卻不妨礙他們的決心,仍然可以拍手,過了一會兒,東風把催淚瓦斯吹離阿拉伯人靜坐的地方,反而飄到這隊警察站立的地方,使得班傑明更為光火。接下來,一些帶著隔熱手套的阿拉伯人撿起還在冒煙的催淚瓦斯彈鼻,扔向警察,過一會兒,他們脫下面具,繼續唱歌,其中還帶著幾聲笑語。

  接著班傑明下令發射像皮子彈,他有六名帶著這種武器的部下,他們在五十公尺內可以令任何人躲著子彈找掩護。第一批齊發十分完美,打中前排的六個人。其中兩名阿拉伯人痛得大叫,另一名倒在地上,但除了協助傷者外,沒有一人離開他的位置。第二次齊發彈瞄準的就不是原來的胸部,而是頭部,班傑明見到一名阿拉伯人的臉被打得血流滿面,竟然感到莫名的滿足。

  示威者的領隊——班傑明認出是一個以前示威活動裡的熟面孔——站了起來,對著阿拉伯人下令,但班傑明聽不到他說些什麼。這個人顯然對群眾有著相當的影響力,阿拉伯人的歌聲馬上變大。另一批橡皮子彈又射向人群,班傑明看到屑下橡皮子彈的射手相當火大的樣子。原先臉上正中一發的那名阿拉伯人現在頭頂又中了一發後,他的屍體無力地倒在地上。看到這種局面,班傑明應該知道他已經失去對於屬下的控制,更糟的是他也失去對自己的控制。

  莫沙並未看到其同志的死去。他此時處於相當亢奮的情緒,只能清楚地看到那兩名入侵教士臉上驚慌的表情。這些警察在防毒面具下的表情他雖看不到,但他們的動作卻明顯地透露了他們的感覺。在這一剎那間,他知道他已經贏了,他又回頭大聲鼓勵同志加倍努力。在槍口和死亡下,他們已經完成大半的使命。

  班傑明脫下他的頭盔,走過那兩名在這種場面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教士,強行通過靜坐的阿拉伯人陣。這些污穢的野蠻人褻瀆的歌聲會不會激怒上帝?

  「不好,有好戲看了。」法蘭克說道,他的眼睛因觸及吹回的催淚瓦斯而淚流滿面。

  「我看到了。」他的攝影師根本不需要他的指示,把鏡頭對準了這名前進中的以色列領隊。「法蘭克,有事情要發生了,看來那傢伙真的是氣瘋了。」

  噢,老天。法蘭克想著。他自己也是個猶太人,在此一貧瘠卻深受尊敬的國家裡,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知道眼前歷史又將,重演一次,心中正在構思,如何為攝影師即將拍到的將流傳千古的影片作二至三分鐘的旁白,同時懷疑將來的競爭對手中,有哪一位可以勝任他目前那麼危險及艱難的工作。

  當班傑明直接闖入人群找莫沙時,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快了,莫沙現在已經知道一名夥伴死去,死者的頭骨被炸開一個洞,他們還說橡皮子彈是非致命性武器。他馬上為死者的靈魂禱告,並願阿拉明白這種死法需要多大的勇氣。莫沙相當肯定,並會瞭解的。那名逼近他的以色列人他認識,名為班傑明,曾經在類似的刻合遇過多次,只是另一張經常躲在鎮暴盾牌之後拔槍的以色列臉孔,根本不把阿拉伯人當作是人,對這些人而言,回教徒只是石頭和燃燒的投射目標。他今天可嘗到另一種滋味了吧?莫沙告訴自己。今天他將會見到一名充滿勇氣及信念的男人。

  但班傑明眼裡看到的是一頭野獸,就像一頭頑固的騾子,像什麼?他不敢肯定他到底看到什麼,但它不是一個人,不是以色列人。他們的確改變了戰術,只是如此罷了,而且那麼女性花,他們覺得自己能夠阻止他達到目標嗎?就像他的妻子告訴他,她要離開他跳上一名更好男人的床上,他可以留住孩子,而且知道他要揍她的威脅只是虛張聲勢,他根本不敢如此做,不足以做刊擔起一個家庭的男人。目前他眼裡只見到她妻子漂亮的臉孔,自忖自己為何不早給她一個教訓;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的眼睛,微笑、嘲笑他終究無法完成他的男子氣概,就像被這樣柔弱的力量所擊敗一樣。

  但今天不會再重演了。

  「滾開!」班傑明用阿拉伯話下令。

  「不。」

  「再不滾,我就宰了你。」

  「我不能讓你過去。」

  「班傑明,不行!」他屬下中一名尚未失去理智的警察大叫別阻止他,但已經來不及了。對班傑明而官,死在阿拉伯人手早的兩位兄長,老婆拋棄他的方式,這些人又在此處擋路,種種舊仇新恨已經超過他的忍耐限度。班傑明平穩地抽出自動手槍,對著莫沙的前額開了一槍;這名阿拉伯青年倒在地上,其他示威者眼見如此,都驚訝得忘了繼續拍手和歌唱。其中一名示威者坐立不安打算溜走,馬上被兩名同伴緊緊地拉住。其餘的示威者則為兩位犧牲的同伴祈禱。班傑明把手槍對準另一名示威者,但扣著扳機的食指卻無法壓下去,宛如一些東西擋住他的手指,他們的眼神裡充滿著勇氣,但不是抗爭,也許是信念……還有些許憐憫,此時班傑明臉上佈滿痛苦的表情,然後他的良知對自己犯下的大錯感到恐怖。他對自己已經失去信心。他剛剛冷血地殺了一個人,奪走一條未對其他人構成威脅的生命,他謀殺了一個人。班傑明回頭看著那兩名教士,尋求協助,但他知道那兒找不到他需要的東西。在他回頭之際,示威者裡又揚起歌聲,他手下名為列文的一名部屬走向前去,取下他的武器。

  「來吧,班傑明,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到底做了什麼?」

  「班傑明,一切已經結束了,跟我走吧。」

  列文開始帶著他的長官離開,但班傑明不禁要回頭看看今早他所犯下的大錯。莫沙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圓石路上,身旁的一灘血流入圓石之間。列文心知他必須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事態不應該變成這樣的。他的嘴巴張開,搖搖頭卻說不出任何話來。然而此時,莫沙的同伴們瞭解他們的領導已經贏了。

  在東部早上時間二時零三分,雷恩的電話響了。他試著在第二聲響起之前拿起話筒。

  「喂?」

  「我是作業中心的桑德士,趕快打開電視,有線新聞電視網將在四分鐘後描出一段重要的新聞。」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雷恩的手摸索著搖控器,打開臥房裡的電視。

  「長官,您絕對不會相信我剛剛看到的影片,我們從有線新聞電視網的衛星通訊截收的影片,而亞特蘭大方面正急著把它在電視網中播出。我不知道它怎麼會通過以色列的檢查,無論如何……」

  「好了,它開始播了。雷恩才剛來得及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他關掉電視的聲音,以免吵醒他太太,反正影片的旁白都是多餘的。

  「老天啊......「」

  「長官,您說得一點也沒錯。」這名資深的值星官同意道。

  「馬上派我的司機來接我。通知局長,請他盡快回到局裡。並且通知白宮通訊室的值星官,他會把消息通知他們那邊的人。我們還需要通知負責以色列、蘇丹——管他的,該地區其他所有國家的科長們。另外一定要確定國務院知道這件事——」

  「他們有自己的——」

  「我知道,不管怎樣,還是得打這通電話。在這行裡,在確定前絕不能假設任何事情,知道了嗎?」

  「是的,長官,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有啊,多送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給我。」雷恩掛下電話。

  「雷恩……電視上是——」他的太太凱西已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已經看到重播。

  「當然是真的,親愛的」

  「它代表著什麼意思?」

  「它代表阿拉伯人終於找到摧毀以色列的方法了。」除非我們能救救這個地區。

  九十分鐘後,雷恩打開在辦公桌前的煮咖啡機,開始瀏覽值星人員的記錄。今天勢必會喝一大堆咖啡。他在車內草草刮了—下鬍子,現在對著鏡子才發覺沒有刮乾淨。雷恩等到咖啡煮滿一杯後,才帶著咖啡進入局長辦公室?亞登已經在辦公室裡和凱伯特談話。

  「早安。」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對雷恩打聲招呼。

  「早。」雷恩帶著沙啞的聲音答道。「你想這種日子哪有『安』可言?總統知道了嗎?」

  「還沒有,我不想在情況末明之下吵醒他。他起床——六點鐘——之後,我會馬上跟他說。凱伯特,你想你的以色列朋友目前的情況如何?」

  「雷恩,我們現在知道些什麼?」局長反問他的副局長。

  「根據電視畫面所看到的勳章,開槍者為一名警察組長。姓名和背景不詳。以色列人目前把他拘留在某處,而且沒有發表任何聲明。從新聞影片中,可以確定有兩名示威者死亡,另有數名輕傷。以色列分站長除了肯定這段新聞的真實性之外,沒有任何資料向我們報告。也沒有人知道拍攝這段影片的電視新聞記者現在何處。事發當時沒有我們的人員在現場,所以目前我們所有的資料都得自這段影片。」又一次。雷恩沒說什麼,今天一大早發生的事情已經夠糟了。「聖殿山周圍已被以色列軍方封鎖,無人可以進出。他們也封鎖了哭牆,可能是早就封鎖了。我們在該地的大使館沒有作任何表示,他們現在正在等我們的指示。其他國家的大使館亦然。他們也還沒作正式的表示,不過我想在這一小時內馬上就會陸續發佈。他們從天際新聞衛星網也可以收到相同的畫面,而現在一定也在加緊作業之中。」

  「快四點了。」亞登疲憊地看著手錶說道。「再過三個小時,美國人民吃早餐時一定一肚子不高興——一大早就看到這種事情。兩位,我想這次事件可不是小事。雷恩,我記得上個月你曾預測過,可真靈驗呀。」

  「遲早阿拉伯人總會學聰明的。」雷恩說道。亞登點點頭表示同意。雷恩認為他真是客氣,其實他在幾年前寫的幾本書之一曾說過類似的預言。

  「我想以色列人會將這件事掩蓋過去,他們總是能——」凱伯特說到一半,雷恩打斷了他的話。

  「這次不可能,老闆。」雷恩說道。總得有人讓凱伯特搞清楚況。「這跟拿破侖談過有關於實力和士氣的論點相同。以色列能生存完全是靠他們高昂的士氣。他們的支柱完全是靠他們是該地區唯一的民主國家,他們是當地唯一的好人。而這一切在三小時前完全逝去了。他們的行為就像阿拉巴馬州塞黑鎮的布爾——無論他為何許人物——不過他也不敢用槍,只是用水柱噴那些示威者,結果被民運團體罵得狗血淋頭。」雷恩停了一下,啜了一口口咖啡,繼續說道:「這完全是正義的問題。以前以阿拉伯人會扔石頭和燃燒彈時,以色列人用武力鎮壓,可謂以牙還牙。但這次不同,兩名死者只是靜坐在那兒,對任何人都未造成威脅。」

  「這只是一名失去理智的警員作出的孤立事件。」凱伯特憤怒地辯道。

  「不完全如此,長官。用手槍的那名警員可是像您說的一樣但第一名受害者都是被不到二十碼距離發射的兩發橡皮子彈殺死的——是由同一把一次只能發射單發子彈的武器射出的兩發子彈。這是冷血謀殺,根本不是意外。」

  「你確定他死了?」亞登問道。

  「我老婆是個醫生,她覺得他看起來已經死了。他的屍體有痙攣現象,而且柔軟無力,顯示死因是頭部的大型外傷。他們不能說他是自己跌倒,頭撞到路邊的石欄。事態已經改變。如果巴勒斯坦人夠聰明的話,他們會加倍下這場遊戲的賭注。他們只要繼續採取這種戰術,等著世界各國的反應,巴勒斯坦人就不可能失敗。」雷恩斬釘截鐵地下結論。

  「我同意雷恩的看法。」亞登說道。」到今天晚餐時分,聯合國就會通過決議案。我們不得不投同意票。然而這樣一來,等於是告訴阿拉伯人,他們的非暴力抗爭方式比石頭有用得多了。以色列將會說些什麼?他們又會有何反應?」

  亞登其實早已知道答案,這是為了點醒中情局局長,雷恩回答道:「首先他們會像石牆一樣沉默。他們也許會埋怨自己沒有『截到這卷影片,但這也無濟於事。這次事件幾乎肯定是沒有預料的意外事件——我的意思是說以色列政府可能跟我們一樣意外——否則他們早已捉住那些電視記者了。現在他們一定在分析那名警察的精神狀況。到午餐時間,他們一定會說這名警察瘋了——也許他真的瘋了——並強調這只是一件孤立的事件。他們將如何減輕損害是可以預測的,但——」

  「它們發生不了作用。」亞登插話接了下去。「總統將要在今早九點前發佈聲明。我們不能稱此次為『悲劇性的事件』。這次是一名政府執法官員無情地謀殺了一名無武裝的示威者。」

  「聽著,亞登,這只是一次孤立的事件。」凱伯特再度強調。

  「也許如此,但五年前我已經預言過這種事遲早會發生。」這名國家安全顧問離開坐位,走到窗前說道:「凱伯特,過去三十年來,維持以色列生存的唯一因素是阿拉伯人的愚蠢,阿拉伯人基於道德因素既未認清以色列的合法性,而也許知道了這一點卻也不夠聰明懂得去利用。以色列現在面臨一個不可解的道德矛盾。如果他們真的是個尊重人民權利的民主國家,他們必須能夠保護境內阿拉伯人的權利。但若是真的這麼做,又會激怒他們國內的宗教偏激分子,進而影響到全國的共識——但那些人對於阿拉伯人的人權一點也不在乎,對吧?但如果以色列保護這些宗教偏激分子並保持沉默,且企圖粉飾的話,他們便不算是民主國家,這將會使得美國找不到理由繼續援助以色列,如此一來,無論在經濟或軍事上他們就都無法生存。我們也面臨相同的兩難困境,美國支援以色列是基於它是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但現在這個基礎剛剛卻煙消雲散了。凱伯特,一個國家若容許它的警察謀殺無武裝的人民,便不算是個民主國家。凱伯特,這樣我們便無法繼續援助做出這種事情的以色列,就如我們不援助蘇慕沙的理由相同,或如同我們不援助其他獨裁國家——」

  「媽的,亞登!以色列不是——」

  「我知道,凱伯特。他們不是,他們真的不是。但他們唯一可以證明這點的辦法,便是改變政策,將他們以往一貫宣稱的形象變為事實。如果他們封鎖這件事的話,凱伯特,他們注定會完蛋。若是事態演變到那種程度,他們會使我國甚至較從前更感到窘困,然後我們得考慮中止所有對以色列的援助。我們不能這麼做,一定有另外的辦法。」亞登從窗戶旁走回,說道:「雷恩,你上次提出的構想現為我們的當務之急,總統和國務院方面我會應付。唯一能夠挽救以色列擺脫當前困境的方法,便是趕快找到一個行得通的和平計劃。馬上聯絡你在喬治城的朋友,告訴他現在你的構想不再只是個研究。我們稱此為朝聖之旅計劃。明天一早,我要一份既略的報告,概述我們的目的以及做法。」

  「長官,這相當趕。」雷恩說道。

  「那就不要讓我再耽擱你,雷恩。如果我們動作不快點的話,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你認識國務院的史考特·艾德勒嗎?」

  「我們曾聊過一會兒。」

  「他是塔伯手下最好的人選。你跟你的朋友聯絡之後,可以和他一同作業。他能夠在國務院裡替你護航。我們不能夠相信那個官僚體系的辦事速度有那麼快。你最好打理一下個人用具,老兄,這幾天你們會快得天昏地暗。一有任何結果,馬上告訴我,我需要事實、地點以及最佳的評估報告,而且不得讓任何人知道你們的作業。最後一句話是針對凱伯特所講的。「如果要這計劃行得通的話,我們不能冒著洩密的危險。」

  「是的,長官。」雷恩答道。而凱伯特只是點點頭。

  雷恩從未進到喬治城大學的教職員宿舍裡面過,剛進去時他有一股奇怪的感覺,直到早餐上萊時,他才把這種感覺撇在一旁。他們餐桌的位置可以鳥瞰一個停車場。

  「雷恩,你想得沒錯。」雷利看到他的表情。「這兒實在沒什麼好景色。」

  「羅馬方面說些什麼?」

  「他們喜歡這個主意。」這位喬治城大學的校長回答很簡單。

  「有多喜歡?」雷恩問道。

  「你好像很認真?」

  「亞登二小時前通知我說,這檔事情仍是當務之急。」

  雷利聽到以色列發生的事件只是點點頭,說道:「雷恩,你想挽救以色列?」

  雷恩不知道這句話帶有多少玩笑的成份,而且疲倦的身軀也不想玩這種遊戲。「神父,我只是個小夥計——奉命行事,你知道嗎?」

  「我對這個詞很熟,你提出構想的時間還真準,剛好碰上這件事。」

  「也許如此,不過改天再提諾貝爾和平獎這玩意兒,好嗎?」

  「吃完你的早餐,我們在午餐前還有時間跟每一名相關人士聯絡,而且你現在看起來很糟。」

  「我自己也覺得很糟。雷恩承認。

  「超過四十歲的人都不該喝酒了,人一超過四十歲,便無法承受這種事情。」雷利說道。

  「你也沒有戒酒啊。」雷恩點出。

  「我是個神父,我必須喝酒。你們到底想要教會做些什麼?」

  「我們如果能夠先獲得各方的初步共識,便可以盡快進行協商,但自始至終都不得聲張。總統先生得先評估一下他手中的選擇。這就是我目前的工作。」

  「以色列會參與協商嗎?」

  「如果他們不參加,他們就他媽的完蛋了——對不起,我說了粗話,不過事實也是如此。」

  「當然,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但是他們知道他們的處境嗎?」

  「神父?我的工作只是彙集和評估情報罷了。有些人老是要我算命預測未來,我真的不會。我僅知電視上播的影片足以在國際社會中,點燃一枚威力比當年轟炸廣島的原子彈還大的大火球,我們可以確定如不設法撲滅的話,它將燒遍整個中東地區。」

  「吃吧。我必須思量一下,而我吃東西時想事情最周全。」

  雷恩幾分鐘後便瞭解到這是個很好的建議,吃進去的食物吸收了胃裡的咖啡因,而且食物可以提供能量,令他能度過這一天,過不到一個小時,他又再度東奔西跑,這一次是跑到國務院裡。在午餐前,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準備行李,並設法在車上小睡一番,睡了將近三個小時。接著又回到白宮,到亞登的辦公室裡開會,這個會議一直持續到晚上。亞登在會議裡主持大局。討論的範圍很廣,黎明之前,雷恩坐在駛往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車上。在機場的貴賓室裡,他這才有空打電話給他老婆。雷恩本來希望能在這個週末帶兒子去看球賽,但對他而言,這個週末根本不存在。從中情局、國務院及白宮趕到的信差交給他厚達二百頁的資料,這便是他在橫渡大西洋時必須看完的東西。


第四章 應許之地   雷明斯坦美國空軍基地設於德國境內的一個山谷裡,使得雷恩有點不安。他認為一座恰當的機場應該是一望無際的平坦之地。他也知道這並沒有什麼差異然而唯一不同的是,他開始習慣坐飛機。這個基地中駐有一個聯隊的F-16戰鬥轟炸機,每架飛機皆收藏在防彈機堡內,而每一座機堡則被濃密的樹林所包圍——德國人對於綠色植物的狂熱,連美國最有野心的環保主義者都會歎為觀止。這正是熱愛森林者的期望恰好與軍事需要吻合的例子之一。從空中尋找這些機堡相當不易,甚至有些法制的機堡頂上還種滿了樹木,兼具美觀與軍事價值的迷彩效果。這個基地尚擁有一些大型的專機,其中包括了一架改裝後的707客機,機身漆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字樣。這架飛機跟較小型的美國總統座機差不多,當地的空軍人員皆稱它為」豬小妹」,是撥交給駐歐美國空軍司令使用的。雷恩不得不對此苦笑,在這兒的七十架戰鬥機,原來是要摧毀入侵的蘇軍,但蘇軍現已撤出東德,而美國的戰鬥機卻待在這些具有環保觀念的機堡裡,甚至還收容了一架名為豬小妹的飛機。現今的世界真是瘋狂。在另一方面,乘空軍的專機可以享受到極佳的招待以及名副其實的貴賓級待遇,這一次在名為加拿大飯店的大廈裡,基地的指揮官,一名神氣十足的上校親自到VC-20B灣流式專機上接他,並將他帶到基地的貴賓室內,拉開一個裝滿各種酒類的抽屜,倒了一杯酒,幫助他享受了九小時用酒助眠的睡眠,以消除長途飛行的疲倦。這樣剛好,因為當地的電視台只有一個)頤道。在當地時間六點前,雷恩醒了過來,又累又餓,但已適應當地的時差,似乎已經又克服一次艱難的長途旅行,他希望如此。

  雷恩不愛慢跑。事實上,他知道即使被一把槍指著自己的腦袋,他亦沒法跑上個半里。因此他以快步行走為運動,不過他發現自己馬上被很多晨跑狂拋在身後,其中許多是戰鬥機飛行員,既年輕又結實。此處的晨霧籠罩在柏油路邊的樹林上,比家鄉的早晨冷得多,身邊不時傳來噴射發動機的怒吼聲——」自由之聲」——四十年來維護歐洲和平的軍力象徵——當然,現今則被德國人厭惡。隨著時代的變遷,人們的態度轉變比翻書還快。至少就德國人而言,雖然美國的駐軍已經達成它的目標,但已經成為過時的東西。兩德之間的邊界已成過去,圍牆和監視塔皆已拆除,地雷更是無影無蹤了。兩代以來圍牆間一條特別犁松的泥土地,以前專門用以發現投奔自由者的足跡,現今卻種滿了花草。以前西方國家得花費大量金錢與鮮血彙集的情報以及只有衛星才能攝取影像的地區,現今湧入大批手持攝影機的遊客,其中當然有不少西方的情報官。他們多半是驚訝,訝於以往的推測與今日親眼所見的事實的差異,反而對於如春潮一般胡來潮往的劇烈改變並不感到格外興奮。其中有些官員想道,我早就知道此處會是如此,或者心想,我們以前對於這個地方的評估怎麼錯得那麼離譜?

  雷恩搖搖頭試著甩開這些念頭,這一切變化真是令人無法置信。東西衝突的一大焦點兩德問題,自他出生之前即已存在,一度被世界各國視為不可解的死結,美國對於這個問題的研究報告,加上關於西德問題的國家情報特別評估以及新發展報告,整個五角大樓都還不夠裝。所有的努力,對於各種細微事務的查核以及各種小爭議——皆已付諸流水,馬上便會遭人遺忘。在將來,沒有一位歷史學者能夠看完這一切當時認為其重要性是無與倫比的資料一一—當初甚至犧牲人命亦在所不惜——而現在至多只被視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的一大後遺症。這個空軍基地亦是如此,當初設計來容納的這些戰機,是用以掃蕩蘇聯戰機,井擊潰其他地面部隊的,但現今它們都成了不合時宜的昂貴產物,而基地裡的宿舍將成為德國家庭的公寓。雷恩實在不知道這裡的機堡以後可以當作何用……也許是做為酒窖。這裡的酒還相當不錯。

  "站住!」雷恩停下腳步,看清楚什麼人在對自己說話。她是一名空軍的保防士官--女人。事實上,雷恩見到的是個女孩,雖然她手中拿的M-16步槍可不像是根水管。

  "我做了什麼違規的事嗎!」

  "請拿出你的識別證。」這名年輕的女孩長得相當漂亮,而且十分專業化。在那邊的樹林裡也有一名她的同事掩護,雷恩遞出他的中情局識別證。

  "長官,我從未者過這種識別證。」

  "我是乘昨晚抵達的那架VC-20來這裡的,現在住在旅館,109室。你可以問—下派克上校辦公室。」

  "我們目前正處於保防警戒。」她說道,走到無線電旁。

  這只是你應做的工作,小姐——對不起,應該稱你為威爾森士官。我的飛機要到十點才會起飛。」雷恩靠在一棵樹幹旁伸展一下。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破壞這麼美好的早晨,即使這兩名武裝憲兵待會兒還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是一樣。

  "知道了。」這名女憲兵關掉她的無線電後,說道:」上校正在找您。」

  "我正要回去,等會兒到了那家漢堡王是否得左轉?""是的,長官。她面露微笑將識別證還給雷恩。

  "士官,謝謝你。抱歉帶給你麻煩。」

  "長官,您要不要搭一下我們的便車?上校正在等您。」

  "我還是走走路好了,他早了一點,可以再等一會兒。」雷恩走離這名驕傲的士官,她得重估這個能讓基地指揮官在加農大飯店的門階上多等一會兒的人到底是何許人物。雷恩快步走了十分鐘才到旅館,儘管經過六小時的時差以及一點也不熱的環境,他還是沒有失去他的方向感,順利地找到住處。

  "早安,長官!"此時雷恩跳過矮牆,進入旅館的停車場。

  "今早我替您安排與駐歐美國空軍司令的參謀共進早餐,我們都想知道您對目前歐洲發展的局勢的看法。」

  雷恩笑道:」太棒了!我還想聽聽你們的看法。」雷恩走到房內著衣。他們怎認為我知道的會比他們多?在他的飛機離開前,他獲得四頁原先不知道的情報。首先是蘇聯自東德撤出的部隊,對於他們自己實在無處可安頓,十分不高興。然後是一部分被強迫退休的東德部隊比蘇聯部隊更為不悅,比華盛頓知道的程度還嚴重;而且他們可能與被解編的東德秘密警察聯子造反。再者,雖然原東德紅色軍團內上打的成員已遭德國聯邦警察逮捕,然而至少有相同數目的成員事先獲得消息逃走了。這些情形也說明了雷姆斯坦基地為何處於保防警戒,而雷恩至此才知道原因。

  這架vc-20B在早上十點後不久起飛,向南飛去。他想到這些可憐的恐怖分子,追逐著消逝速度比飛機窗外的德國鄉野降象還快的目標,奉獻自己的生命、精力和智慧。他們就像是些失詁的孩子,現今又無朋友。他們曾經滿懷喜悅地躲在捷克和東德,對於這兩個共產國家的即將崩潰,毫無所察。他們現在能躲在哪個國家呢?蘇聯嗎?不可能。波蘭?這是個笑話。這個世界已在他們面前轉變了,而且即將再度改變。雷恩帶著微笑想著這些事情。這些孤群狗黨馬上會看到全球局勢改觀。也許,他糾正自己。也許……

  "真高興能見到你,葛洛佛科。」雷恩說了這句和一周前在辦公室迎接這名俄國人時所說的同一句話。

  "你好,雷恩。」這名俄國人回答時,握著他的手。雷恩記得上一回兩人那麼接近時,葛洛佛科可不是熱情地跟他握手,而是手裡撞著一把槍,站在莫斯科的夏瑞締耶夫機場跑道上。兩人在那一天都不好受,但一如往常,事情的轉變在事後總是令人啼笑皆非。當時葛洛佛科差一點阻止了蘇聯史上一次最嚴重的投誠事件,如今卻當上了國安會第一副主席。若是當初他成功攔截了那次的投誠行動,恐怕晉陞的速度也不會那麼快,即使會還不錯,也一定不會抓到今日的地位,因為那次的事件他才受到蘇聯總統的賞識,職位才會一躍而上。苗恩帶領葛洛佛科進入自己的辦公室,他的安全人員目前暫時留在南西的辦公室裡和克拉克一起聊天。」你的辦公室真寒酸。」葛洛佛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間辦公室裝飾說道。牆上唯一一張看得過去的畫是政府的公物,當然還有一張現任總統的玉照,不過雷恩通常把它放在掛大衣的直立衣架之上。

  "不過我辦公室窗外的景觀可比你的漂亮多了。告訴我,紅場中央的鐵人費利克斯塑俾還在嗎?""此刻還在。」葛洛佛科笑遭,」我想,你們的局長今天不在吧。」

  "沒錯,總統有事想問問他的意見。」

  "什麼事呢?"葛洛佛科不懷好意地問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雷恩笑道,總統要問一大堆事情,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對我們兩個人而言,這個工作很難不是嗎?"這名新任的國安會副主席也不是干間諜出身——事實上這在蘇聯算是相當正常。不止一次,國安會的主席是由忠心的黨員擔任,但共產黨在蘇聯也搖搖欲墜,因此奈莫諾夫選了這名原本擔任增進國安會效率的電腦專家出任副主席。苗恩知道葛洛佛科在莫斯科的辦公桌上還有一台IBM個人電腦。

  "葛洛佛科,我常說,若是這個世界變得更為合乎常理。我馬上會失業。你看看現今發生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你想喝咖啡嗎?」

  "謝謝你,雷恩。」過了一會兒,他表示咖啡煮得不錯。

  "南茜每天早上幫我煮的。我到底有什麼地方可以為你效勞?""我經常聽到這句話,但沒想到會在中情局總部裡聽到。」雷恩的座上客大笑道。」我的天啊,雷恩,你是否曾想過,這一切只是藥物控制下的一場夢?""不可能,前幾天我修臉時不小心刮傷自己,也沒有醒過來。」

  葛洛佛科以俄語喃喃自語一些東西,雷恩沒有聽清楚,無所謂,反正待會兒局裡的翻譯人員會再聽一次這次談話的錄音帶。

  "我必須對議會報告國安會的活動情況。你的局長非常好心,他肯讓我考察中悄局在此一方面的作業。」

  雷恩無法抗拒這種開場白,說道:」一點也不麻煩,葛洛佛科。你可以透過我篩選你耍的資料。我會十分樂意告訴你應如何向國會提出報告。」葛洛佛科像個男人般接受他的挑戰。

  "謝謝你,但我的主席上司可能無法諒解這種作法。」現在玩笑開完了,開始談正事。

  "我們需要一點回報。」雙方的舌劍唇槍正式展開。

  "你們想要些什麼?"

  "過去你們支持的恐怖分子的資料。」

  "我們不能這麼做。。葛洛佛科平淡地回道。

  "你們當然可以。」

  接下來葛洛佛科豎起白旗,說道:」一個情報機構若失去了成員的信心,將無法維持正常運作。」

  "真的嗎?下一次你見到卡斯楚時,可以告訴他這句話。」雷恩說道。

  "雷恩,你對這種事愈來愈行了。」

  "謝謝你,葛洛佛科。我們政府對於你們總統最近發表的—篇有關於恐怖主義的談話,十分感激。媽的,我個人真的很喜歡你們總統,你也知道。老兄,我們正在改變這個世界,讓我們共伺再消滅一些雜碎。你絕不會贊成你們政府支持這些鬼鬼祟祟的傢伙的」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贊成呢?"這名第一副主席問道。

  "葛洛佛科,你是一位專業化的情報官員,你個人絕不可能贊同這些未經節制的犯罪行為,我本身亦是如此.當然我有私人的因素。」雷恩靠回座椅的椅背,表情轉為嚴肅。他永遠無法忘記,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米勒及其他成員曾兩次企圖殺害雷恩及其全家.就在三周之前,米革及其同黨一一走人巴爾的摩的毒氣室,只花了一個小時半便全部歸天,在這之前的數年間他們用盡了一切法律途徑,歷經最高的法院三次駁回上訴,以及抗議馬里蘭州州長和美國總統贊同死刑的種種示威及訴願。雷恩想道,若上帝真有那麼寬大的胸襟的話,願上帝憐憫他們的靈魂吧。雷恩生命裡的一章已隨之逝去。

  "而最近發生的事件……?"

  "你是指那些印第安人?葛洛佛科,這便可說明我的論點。那些『革命家』為了籌錢居然搞上毒品,那些曾經受過你們資助的組織,他們馬上會轉移目標找上你們。他們在不久的將來對蘇聯構成的問題,會比我們大得多。」兩人的心裡都明白這不是危言聳聽,恐怖分子和毒品掛鉤是蘇聯開始在擔心的一個問題.在蘇聯剛萌芽的自由企業裡,成長迅速的項日莫過於犯罪。這種現象不得不使葛洛佛科和雷恩——樣擔心。

  葛洛佛科的頭傾向一邊,說道;」我會與主席討論你們的要求,他會同意的。」

  "記得我前幾年在莫斯科講過的話?當你有了真正的人才可以解決問題時,誰還需要那些個外交人員?」

  "我以為你會引用吉普林的詩句或其他具有詩意的字句來形容這回事。」葛洛佛科冷冷地諷刺道。」好吧,這個暫且不談,你們到底是如何跟國會打交道?""雷恩笑道:」最簡單的辦法,便是對那些個議員說實話。」

  "我飛了一萬一千里是來聽你說這句話嗎?"

  "你可以在你們的國會內,挑選十幾個可以信賴的議員,會守口如瓶的議員,而且他們的誠實也受到國會裡其他成員信賴——這是最難的部分——然後你們可以告訴他們一切他們想知道的事情。而且你還必須建立起場地規則——」

  "場地規則?"

  "這是棒球的術語,葛洛佛科。它是指適用於某個球場的一些特別規則。」

  "葛洛佛科的眼睛突然放亮似地說道:」啊,沒錯,這是一個有用的術語.」

  "涉及的每個人都得同意這些規定,你們絕對絕對不能夠破壞這些規則。」雷恩停了下來,他發覺自己講話又像在大學裡講課,不能用這種態度對一位同行老手講話。

  葛洛佛科皺著眉頭想著,在蘇聯最困難的部分應是:絕對不能破壞規則.情報工作不永遠是那麼乾淨且是非分明,再加上陰謀是俄國人靈魂的一部分。

  "這一套在我們這兒行得通。」雷恩加了一句。

  完全行得通嗎?雷恩自己都感到懷疑.葛洛佛科知道這一套系統到底不行得通……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可以告訴我們,自從韓德森案之後,國會山莊裡是否還有大漏洞……在此同時,他也知道,即使蘇聯對於保密工作要求得滴水不漏,多年來美國還是經常能夠滲透到他們的作業裡。甚至蘇聯還公開承認,多年來國安會裡的投誠者,曾危及多項精心策劃用以對付西方與美國的計劃。在蘇聯如同在美國,秘密可以同時保護成功與失敗兩者。

  "說到最後就是信任兩個字。」雷恩這句話隔了一會兒才說出來。」」在你們國會裡的議雖應該都是愛國者,倘若他們不愛國家的話,何苦要出來競選,作一名公眾人物,完全喪失自己的隱私呢?在美國亦是如此。」

  "權力。」

  "不,其中的聰明人不是為此,你即將打交道的議員應是這些聰明人。當然一定有一些傻子,美國也有,他們並不會絕種。但總會有足夠的聰明人心知公職的權力只是虛幻的外表,隨之而來的責任遠大於權利。不,葛洛佛科,大半的時間裡.你面對人物都是像你自己一樣聰明誠實。」

  葛洛佛科對這句專業老手對於另一名專業老手的恭維,顯得有些驚訝。他剛剛猜得沒錯,雷恩在這行的道行是愈來愈高了。他開始想到雷恩和自己不再算是真正的敵人,也許還是競爭對手,但不再是拚個你死我活的敵人。兩人之間彼此愈來愈敬重對方的專業素養了。

  雷恩和善地望著這名客人,內心卻微笑著觀察他。而且他不希望,葛洛佛科的人選之中能夠包括一位凱迪雪夫,中情局賦予他的代號為三角帆。凱迪雪夫被媒體認為是目前正準備重建別國會的人中最具才能的議員之一,他以他的智慧和言出必行著稱,並成功地掩飾了多年來中情局定期付給他的薪水,沒有被發覺。他也是傅瑪麗建立的組織中,最有價值的成員。雷恩想,這個遊戲依然會繼續進行下去,遊戲規則雖然不同,而且這個世界整個變了,但這個遊戲可能沒有結束的一天。他覺得相當遣憾,但這是事實。不過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美國還不是對以色列進行間諜工作——這叫做」看一看發生了什麼事」,絕對不稱之為」執行間諜工作。」在美國國會山莊一些不小心的議員知道一些消息後馬上就會洩露出去。嗅,葛洛佛科,你知道你還有很多新東西得學習呢」

  午餐時間到了。雷恩帶著他的客人到一間高級官員的小餐室,葛洛佛科發現中情局的菜比國安會的略好——雷恩有點無法相信。葛洛佛科也發現中情局的高級官員想跟他見見固,包括有各處的正副處長排成一列和他握手,並且還照相留念。在葛洛佛科坐電梯準備到停車場坐車前,大伙還合照了一張團體照。然後科技人員和保防人員馬上檢查葛洛佛科及其保鋁經過的每一寸走廊和房間,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他們又重頭找了一遍,又一遍。第四次檢查後,才認定葛洛佛科並沒有利用此次難得的機會,在中情局總部裡玩花樣。一名科技人員甚至對於事情不再像冷戰時期那樣感到哀傷。

  雷恩微笑地回想著這名科技人員的反應,這一切發生得好快.他在椅子上重新坐定。繫緊了安全帶,因為這架VC-20正要飛越阿爾卑斯[‥.可能會有些亂流。

  "長官,您想看報紙嗎?"一名空中小姐問道,她相當漂亮,也結婚懷孕了。懷了孕的士官,這一點令雷恩在接受她的服務時有點不自在。

  "有哪種報紙?」

  "國際論壇報。」

  "媽的!」雷恩按過報紙——實際上他幾乎是用抓的,因為他看到頭版有一張照片,有個笨蛋居然把一張團體照流了出去,葛洛佛科、雷恩、科技處、外勤處、行政管理處、記錄處以及情報處的處長坐在餐桌前對著鏡頭微笑。雖然其中每一名美國人的身份都不算是機密,但即使如此亦……

  "長官,這張照片好像照得不太好。」這名女士官注意到雷恩的表情,雷恩此時也無法發脾氣。

  "士官,你還要多久才會生?"

  "長官,還有五個月。」

  "你的孩子將會誕生在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不再像你我以往所處的世界。你何不坐下休息,我還沒開明到讓一位懷孕的女士服侍我。」

  國際論壇報是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合資在歐洲發行的—報紙.它讓美國人在歐洲旅行時,仍能知曉國內球賽比數,也不於錯過了連載的漫畫。現在這份報紙也擴大發行範圍到東歐國服務大批湧人這些前共黨國家的美國商人及觀光客。當地人把它當作磨練自己英文程度和瞭解美國時事的工具,對於這些小就被灌榆美國是萬惡之源的東歐人,現今居然以持有這份報為榮,實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此外,它也是這些國家過去從未過的極佳資訊管道。這份報紙馬上變為人手一份,美國總公司定加緊作業,以擴大讀者群。其中一名固定的讀者為波克。現住在保加利亞的索菲亞,在月之前,接獲東德秘警裡一位朋友的警告,才匆匆從德國——邊部分——逃到此處.波克曾是貝達——曼赫夫恐怖組織首,他的老婆碧翠亦是成員之一,這個紅色軍團分支組織已被西警方破獲。兩次差點被德國聯邦警察捕獲的經驗嚇壞了他,因全家人越過了捷克邊界,來到東鎔,在此地才安定下來,過著畢休的生活。東德給了他全新的身份及相關的證明文件,與一份新的工作——不過他從未去上班過,但他的工作記錄裡卻完全乎規定——他在此地覺得十分安全。波克和他老婆卻沒有想,東德民眾竟然會推翻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不過他們覺得自己匿名的保護下應該不會被人發覺。再度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一次東德民眾的暴動,沖人東德秘警總部的建築.打算摧毀密警監人民的一切記錄,雖然上百萬的記錄都遭摧毀.但暴民中混有多西德情報單位的千員,他們搶在暴動民眾的前力,率先攻人部的建築,而且他們知道要找些什麼,也知道到何處去找。幾天後,過去紅色軍團組織的人開始失蹤,起初他們還不以為意,因為東德的電話本來便很難打得通,而且為了保密的因素,他們的同志彼此間都分散居住。不過當組織裡另一對夫婦在他們的晚餐約會失約後,波克和碧翠開始嗅到危險的氣息,不過已經太晚了,正當波克在張羅逃出德國的事宜時,五名全副武裝的GSG--九隊員踢開他們在東柏林住處的房門,打算一網打盡,不過這些人衝進去時,只見碧翠正在照顧他們孿生女兒中的一個,這種感人的景象令人覺得心酸,但是他們也知道她涉嫌殺害了三名西德的公民,其中一名被害人的死法還相當淒慘。碧翠被判終身監禁,現在關在一所防備最嚴密的監獄裡。在德國」無期徒刑」這個字眼,真的是表示你得躺下之後才出得了監獄。他們的一對孿生女則被一名慕尼黑的警察隊長及其不孕的妻子收養。

  波克老是想不通,對於這種情勢覺得奇怪。畢竟他是一名革命家,完全是為了目標才會殺人。自己竟會允許自己為了碧翠被關,還有失去兩個女兒而感到憤怒,真是荒謬。但是她們有著碧翠的眼睛和鼻子,而月還會對著他笑.雖然他知道,將來她們的養父母不會教她們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因為她們根本不;會知道他和碧翠是何許人.波克早已將自己奉獻給一個更大更崇高的目標,血肉之軀早巳不顧。—他和他的同志經過長期的考慮,曾下定決心要為一般老百姓建立一個更好更公正的世界,而和碧翠也經過長期理智的考慮,決心要把自己的子女以自己的方式帶大.成為下一代的披克家人,享受父母英雄般工作的成果。想到此一夢想可能沒有實現的一天,波克感到格外憤怒。

  更糟的是,他感到相當地迷惑。他對這一切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不可能。不可愚議。他的同胞,東德的百姓都是吃者共產黨奶水長大,每個人皆該俾個革命家,居然會拋棄他們幾乎完美的社會主義國家,反而選擇投入帝國主義者操作的剝削機構內。他們已被名牌的音響和賓士汽車所誘引,以及——還有什麼?波克根本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雖然他的智商天生就很高,但最近發生的變化卻無法和其思考理解模式相結合。他的同胞在試過」科學化的社會主義」後,竟然會覺得它過去行不通,往後也不可能行得通——這一切完全超乎他的想像範圍。他的一生已經陷人馬克思主義太深了,根本無法否定它的價值。沒有了馬克斯主義信仰,他不過是個罪犯,一名普通的殺人犯。只有他的革命信仰,才能使自己的行為超越一般兇手。但他的革命信仰卻為將來受益最大的老百姓所唾棄。這簡直是不可能,不可能。

  這些不可能的情況一件件按踵而來,實在令他覺得沒有天理。當他一翻開這份他從離現在住處七個街的報攤買來的國際論壇報時,第一眼就看到頭版的照片。正如編輯當初完稿時的構想。

  大標題為:中情局宴請國安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波克喃喃自語。

  報上寫著:「在這一個偉大的時代再度延生一次可觀的轉變,中情局宴請國安會第一副主席,討論這兩個情報帝國『雙邊關切的議題』…—據消息人士證實,這次東西雙方最新的合作,將分享最近關係日趨密切的國際恐怖分子與國際毒品交易間的情報。中情局和國安會將攜手……」

  波克放下報紙,呆地望著窗外。他知道成為被追捕的獵物的滋味是什麼,所有的革命家都知道。這是他選擇的路,他老婆和許多朋友選擇的路。目標十分確定。他們會在和敵人的奮戰時試驗他們的詭計及技巧。這是一場光明跟黑暗的大戰。當然光明之軍有時也須躲躲藏藏,但這只是小事。只要一般大眾能夠認清事實,並站在革命分子這一邊,情勢總是會改觀。現今卻有一個小問題,老百姓居然選了另一邊。恐怖分子可以躲藏的國家迅速減少,幾乎沒剩下多少地方可以容身。

  他躲到保加利亞是基於兩個原因,首先,它是東歐最落後的國家;此外,也是從共產制度轉變為資本主義的過程中最井然有序的國家。保加利亞實際上還是共黨統治,只不過換了個名字,所以這個國家對他而官,還是相當安全的地方。保加利亞的情報機構,一度為國安會殺手的供應來源,使得國安會得以在兇案事後乾乾淨淨地脫身,因此這個機構仍然有可靠的朋友。波克想道,可靠的朋友。但保加利亞人仍然聽命於蘇老大哥的擺佈——現今稱為合作——如果國安會真的與中情局合作……他能藏身的國家可又少了一個。

  波克本應該為個人的安全覺得膽寒,但他反而氣得滿臉通紅.身為一名革命家,他經常自誇全世界每個國家都跟他作對——但每次說這句話時,內心皆瞭解實情絕非如此,將來也不可能變得這樣。現今他的自誇之詞卻成真了。當然他日前還有地方容身,仍然有可信賴的人會接應他。但還有多少呢:還要多久,值得信賴的同志便會對劇變的世界屈服呢?蘇聯已經背叛了自己和全球的社會主義者。德國人、波蘭人、凶牙利人和羅馬尼亞人亦然。下個會輪到誰呢?

  難道他們不明白嗎?這是個陷阱,是反革命勢力設計的某種絕妙陰謀,一個大騙局。他們拋棄了應該是也曾經是完美的社會秩序,衍生自需求及秩序化效率的階級自由與公正公平,加上……

  難道這全都是謊言嗎?難道這一切是個可怕的大錯誤嗎?難道他和他老婆殺死那些怯懦的剝削者,這全部毫無意義嗎?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不是嗎?對波克而言,要緊的是現在。他知道,馬上有人會開始追捕他。他需要另一個安全的巢穴,才能夠對敵人反擊.若是保加利亞人跟蘇聯人分享他們的資料,再加上只要國安會有幾名有權看這些資料的官員,又恰好跟美國人合作的話,他現在的住址及新身份等資料恐怕已經在傳送到華盛頓的半途中,然後美國會通知德國聯邦警,一周後.他便可能成了碧翠在牢裡的鄰居了。

  他老婆碧翠有一對笑眼和淡淡的棕髮,她的勇氣不下於任何男人.她對敵人毫不留情,但對同志卻熱情極了,她是女兒艾瑞卡和烏蘇兒的慈母,她對於這項工作似乎比以往任何工作都做得好,她被她所相信的朋友背叛,現在像動物一樣被關在牢裡,又從她的身邊奪走她的骨肉,他摯愛的碧翠,是他的同志、情人、妻子以及追隨者。她的自由被奪走。現在,他又被迫離她更遠。一定有辦法能把事情轉變回來。

  但他得先離開這個國家。

  披克放下報紙,開始整理廚房。當廚房裡變得井然有序後,他打理了一個袋子,離開了公寓.電梯又壞了,他走下四樓,出門後搭上電車。九十分鐘後,他已經在機場裡。他用的是外交護照。實際上他有六本外交護照,小心地藏在這個俄制皮箱的襯裡,其中三本的註冊號碼還跟保加利亞外交官的真正護照相同,負責護照記錄的外交部根本不知道這幾本護照的存在。這種保護使得他能夠以國際恐怖分子的最愛:空中旅行,自由自在進出任何國家,而在午餐之前,他的飛機已飛離跑道,往南方飛行。

  正午之前,雷恩乘坐的專機於羅馬郊外的軍用機場著陸。他的專機恰好跟在一架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的vC-20B後滑行到機棚裡,這架飛機是幾分鐘前從莫斯科飛回此處著陸的。停機坪上一輛黑色的禮車已經在等這兩架專機。

  助理國務卿艾德勒帶著其名的微笑,在雷恩的登機梯下等他。

  "結果如何?"雷恩以壓過機場雜音的聲音大聲問道。

  "他們說沒有問題。」

  "太好了,」雷恩握握艾德勒的手時說道。」今年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奇跡會出現?""你還要多少個奇跡?"艾德勒是位專業的外交人員,在國務院裡以負責蘇聯事務起家,不但精通俄語,且熟知他們過去和當前的政治,在政府中只有少數人俾他那麼瞭解蘇聯這個國家——包括俄國人本身。」你知道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嗎?""得聽習慣好的這個詞而不是從前老聽到的不行,對吧?""現在的協商一點也沒有趣味。當雙方都講道理時,外交工作真是索然無味。」艾德勒在座車開動後笑道。

  "好了,這對我們兩人都是一—種新經驗。」雷恩說道。然後轉頭看」他的」飛機正準備離開。他和艾德勒將一同繼續往後的旅程。

  他們的座車在重重的保護下,往羅馬中心快速前進。赤軍旅雖然幾年前消寂了一陣子,現在卻又有活動增加的現象,即使赤軍旅沒有恢復的跡象,意大利人對於外國貴賓的保護也會相當慎重.前座右方那個帶著貝瑞塔衝鋒鎗的傢伙表情相當凝重。他們的座車前後各有兩輛前導車和尾隨車保護,以及一大堆足以舉辦一場賽車的警方摩托車。一行人的車子快速地通過羅馬古老的街道,速度之快使得雷恩希望自己還在飛機上。每個意大利司機都好像在參加一級方程式大賽車似地,拼著命在狹小的羅馬街道飛馳。雷恩在克拉克開的車上會覺得安全多了,克拉克會開著一輛不顯眼的車子,每天變換不同的路線送他上班。不過雷恩也明白當前的安全保護,儀式的意義多於實質的功用。當然,還有另一層的考量……

  "我們這樣根本不像是低姿態。」雷恩悄悄地跟艾德勒說。

  "別為此費心了,我每次到此都是這個樣子。你第一次來?""沒錯,我第一次到羅馬。奇怪,我老是錯過來此的機會一一總是想看看這一切歷史古跡。」

  "這兒有一大堆。」艾德勒應和道。」想想看我們即將創造另一段歷史.」

  雷恩轉頭看看他的同伴,他從未想過創造歷史,更不用提是一種危險的想法。」艾德勒,創造歷史可不是我的工作。」

  "如果你的構想行得通,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坦白說,我從不花心思在這方面。」

  "你應該多想想這方面.沒有一次善行是一帆風順。」

  "你指的是國務卿塔伯……」

  "不是,不是他。絕不是我上司。」

  雷恩轉頭向前看到一輛卡車鑽入摩托車陣中,以不到一公里的距離擦過車隊最右邊騎摩托車的意大利警察。

  "我在這件事上不能夠居功,我只是提出個構想,如此而已。現在我也只是個馬前卒罷了。」

  艾德勒不敢置信地微微搖頭,沒有出聲。老天,你怎能在政府公職中混那麼久呢?

  瑞士衛隊的條紋禮服是由米開蘭基羅設計的,就像英國白金漢宮儀隊的紅色禮服一樣,皆是過去士兵穿著鮮明制服的時代所遺留下來的產物,瑞士衛隊的制服蹬其他儀隊一樣,對於觀光客的吸引力遠超過任何實用的價值,這些士兵及其武器看起來實在很古怪。梵蒂崗衛隊通常都帶著戟,一種古代步兵用來對付落馬的鐵甲武士的長柄斧頭,外表看起來有點邪惡——可以擊傷敵人的座騎,而馬匹是不大會反擊的動物。當時的戰爭是相當現實的事情。只要戴盔穿甲的武士一落下馬後,馬上便似虎落平陽一般。殺死他們只比剝開一隻龍蝦略為困難罷了——並且絲毫不帶同情。人們常帶著浪漫的情懷看待這些中古世紀的武器,雷恩告訴自己,它們的原始設計可一點也不浪漫。一隻現代化的步槍可叫在人體上打一個洞,但中古世紀的武器卻是用來截斷敵人的肢體。當然,兩種方式都是用來殺人,但至少步槍造成的屍體,在葬禮上比較好看。

  梵蒂崗的瑞士衛隊也有步槍,而且還是瑞士SIG公司製造的。他們也不是全部都穿著文藝復興時代的服裝,自從刺殺若望保祿二世未遂的事件後,有許多衛隊人員接受了額外的訓練,不過並未大肆聲張,因為這些訓練不太符合梵蒂崗的形象。雷恩不禁想到,不知梵蒂崗的警方對於使用致命性武器有何看法,尤其他們的領導階層應該不太瞭解各種威脅的嚴重性,也不會欣賞最具決定性的保護措施,他們為警方所制定的警械使用法規,不知是否會令衛隊隊長恨得牙癢癢的.但衛隊人員在這些重重的限制下,仍然盡了最大的力量,在時機似乎恰當之際,他們依然有自主的機會,跟其他國家的同業一樣。

  一位叫做奧圖的愛爾蘭籍主教出來按他們,奧圖濃密的紅髮跟身上的衣物很不協調。雷恩首先步出車外,第—個想法便是個問題;他該不該吻奧圖手上的戒指?他實在不知道。在他的堅信禮之後,他便未見過一名真正的主教——而那已是他小學六年級在巴爾的摩的事了。奧圖以大熊似的手掌握住雷恩的手,技巧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這世上竟然有那麼多愛爾蘭人!」奧圖大笑道。

  "總得有人把事情搞清楚.閣下。」

  "的確,的確!」

  奧圖接著歡迎艾德勒,而後者是個猶太人,本就無意親吻奧圖的戒指。」兩位,請跟我來。」

  奧圖主教帶領他們進入一棟古老的建築,其歷史足以寫成三冊學術論著.並出版一本有關於它的藝術和建築攝影集。雷恩幾乎沒有注意到,到三樓時他們通過了兩個金屬探測器,它們藏在門邊裡的精巧程度,跟達文西的大作不相上下,就像在白宮裡的這類設備一樣。他們的瑞土衛隊並非全部穿著制服,在這大廳裡有一些穿著輕便的人,顯得太過年輕結實,不可能是老坐辦公桌的職員,但雷恩對於這裡的整體印象,就像是參觀古老的藝術博物館和修道院。教士都穿著法衣,而修女——她們的數也不少——井未穿像她們的美國的姐妹們的半平民化制服。雷恩和艾德勒在一間接待室內略為停頓一會兒,不過他們可籍此機會欣賞四周環境,絲毫不會感到不耐,雷恩對這點相當確定。他們對面的牆上有—幅巨大的、山十六世紀意大利名畫家提香所繪製的聖母像,當奧圖主教替他們引見時,雷恩正在欣賞這幅畫."老天,你想他曾經畫過小張的畫嗎?"雷恩偷偷向艾德勒說道。艾德勒聽了不禁在那兒偷笑。

  "他的確很會捕捉人的神韻和那一刻,不是嗎?準備好了?""好了。」雷恩說道,很奇怪,他現在覺得信心十足。

  "兩位。」奧圖從一扇敞開的門內叫他們。「請你們進來好嗎?"他們走進另一間接待室,裡面有兩張空的辦公桌,還有兩扇高達十四尺的門。

  安東尼奧樞機主教的辦公室相當大,在美國可以當作舞會或國家正式場合的場地。天花板上飾有壁畫,牆上則有絲質的藍色帷幕,古老的硬木地板上鋪著一張大地毯,面積足以當作尋常人家的客廳。傢俱是所有東西裡最親的,而看起來起碼也有兩百年的歷史,椅子的坐墊上覆蓋著一層浮花的布料,精工細雕的椅腳貼著金葉。一個銀質咖啡盤上的名片告訴雷恩該坐在何處。

  這位樞機主教從桌後向他們走來,一路上帶著微笑,好似數百年前一位國王接見他最寵信的大臣一樣。安東尼奧主教的身材不高,而且很明顯地,他也喜歡美食。他一定起碼超重了四十磅以上。房內的氣味顯示他抽煙.年近七十的他應該戒掉這個壞習慣。圓圓的臉龐帶著鄉土的氣息。他是一名西西里島漁夫的兒子,一雙淘氣的棕眼顯示五十年來的聖職生涯,並完全抹殺他原來的性格.由於他的背景,雷恿不禁想像,安東尼奧許久以前和他父親一司拉漁網的情景.他的鄉土味也是外交家一種有利的偽裝,而這正是他的職業,無論他的天職是什麼.如同梵蒂崗的許多人員一樣,他也精通數種語言,並在外交圈內已經打滾了三十年,雖然在沒有武力作後盾的情況下,使他改變世界的努力倍受挫折,不過這也令他在外交工作上變得更為機靈。在情報術語中,他屑於可發揮影響力的間諜.他在許多場合裡都相當受歡迎,而且永遠樂於傾聽及提供意見。當然現在他先跟艾德勒打招呼."艾德勒,很高興再見到你。」

  "閣下,見到您永遠是我的榮幸。」艾德勒握著奧圖伸出的手,並亮出外交官職業的笑容."你一定是雷恩博士了,我們曾經聽說過你完成的許多事情。」

  "謝謝您。閣下。」

  "來,來,請坐。」安東尼奧揮手請他們坐的沙發相當漂亮,令雷恩不太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上面。」咖啡?""好的,謝謝。」艾德勒自行替他們兩個作主。奧圖主教為他們到好咖啡,然後坐下和他們談話。

  "在我們如此急促的通知下,您願意接見我們。真是太仁慈了。」

  "胡說,別那麼客氣。」當安東尼奧從法衣內拿出煙嘴出來時,雷恩一點也不意外,這個東西看來像是銀製的,但卻是不銹鋼做的,才能夠承擔那麼大根的雪茄。接著樞機主教用一個金色的打火機點燃雪茄,好像對此感官的享受覺得理所當然。這位樞機主教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撇開他的」地位」,讓這兩位來賓更自在。雷恩公覺更可能是他抽煙時,工作效率會更好,就跟他自己寫稿時相同。俾斯麥也有相同的看法。

  "您應該已經瞭解我們構想的大略雛形。」艾德勒首先開口。

  "是的,我必須承認這個構想相當有趣。當然你們應該知道,教宗年前也提出類似的構想。」

  雷恩不禁抬起頭來,他從未聽說過。

  "這個構想第一次提出時,我曾經針對它的優缺點作了一份報告。」艾德勒說道,」主要的缺點是無法提供足夠的安全保障。不過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後,我們有了一個起頭,您應該瞭解,我們的構想當然不完全是——」

  "你們的構想我們可以接受。」安東尼奧說道,雪茄又冒出了一陣煙。」我們難道還會有其他的辦法嗎?""閣下,這正是我們想聽到的佳音。」艾德勒拿起咖啡,又說道:」您沒有任何保留嗎?""你們將會發現,只要真正善意的提議,不管是哪一個國家提出,我們的彈性都是相當大。若是所有參與國家都受到平等待遇的話,我們將會無條件同意你們的提議。」一雙老眼突然放亮了一下.」但你們會保證平等對待每一個國家吧?""我相信我們可以做到。」艾德勒凝重地說道。

  "我相信應該辦得到,否則我們就都成了騙子。蘇聯有何反應?""他們將不會干涉。事實上,我們還希望他們公開支持。無論如何,他們本身的問題已經夠他們忙的了。」

  "的確,他們也會因這個地區的紛爭減少而受益,譬如更穩定的市插,以及國際上善意的回應。」

  雷恩覺得,真是驚人,人們實際上已經接受當前世界的迅速轉變,好似他們應該如此。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沒有人曾經妄想過這種局面。若在十年前,有任何人預測這種可能性的話,他準會被關入精神病院。

  "的確如此。」這位助理國務卿放下咖啡杯.」現在便是宣佈的問題……」.又吹來一陣煙霧.」當然你們希望由教宗來宜示。」

  "閣下真是睿智。」艾德勒說道。

  "我並不全然是個老朽。」這位樞機主教回道。」還有新聞界的問題?""我們寧願先不要洩露給新聞界。」

  這在此處很容易,但你們那邊呢?有誰知道這回事?""非常少。」雷恩自坐·卜後首次開口。」到目前為止還沒洩露出去。

  "但在你們的下一站……?"安東尼奧井未自他們口中知道他們的下一站為何,但這可以輕易料得到。

  "這可能是個問題。」雷恩謹慎地回答。」我們再看看。」

  "教皇和我將會為你祈禱,希望你們能夠成功。」

  "也許你們此次的祈禱會應驗。」艾德勒說道.五十分鐘後,他們的vc-20B再度升空。它越過意大利的海岸線,向南飛行,重新飛進意大利的領土,朝著下一個目標飛去,"天啊,事情進行得可真快。」雷恩說道,此時安全帶的燈號熄了.當然他讓安全帶繼續扣著。艾德勒此時點著了香煙,面對著窗戶抽煙。

  "雷恩,這一次的情形是你的動作快,否則就會失敗。」他轉頭微笑道。」雖然這種情況很少,但有時還是會出現。」

  這次飛機上的服務人員——』是個男的——來到後面,交給他們兩個幾份剛收到的文件。

  "什麼?"雷恩來回地讀這些文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在華盛頓,人們並不常有時間看報紙,至少看不完所有的報紙。為了協助政府的公職人員能夠知道報上的一些重要新聞,每天有一份名為早起之鳥的簡訊,會總結今日新聞的大要。美國各主要報紙的晨間版,經由固定的班機送到華盛頓特區,在破曉之前,這些報紙上有關於政府事務的所有報導,都經過詳細的檢查然後把各報相關的報導剪貼在一起,影印數千份後,再分發至政府各部門,讓各單位的助理人員重新細細閱讀一遍,為上司將重點標爾出來。白宮的助理人員對此特別頭痛,因為在理論上,他們的上司應該對全國大小事務皆有所瞭解。

  伊麗莎自·艾略特博士身為總統在國家安全事務上的特別助理,直接聽命於亞登博士,雖然後者的頭銜跟她一桿,卻沒有」特別』』兩字。艾略特常被叫為」伊·艾」,喜歡穿著時髦的亞麻服裝。目前的潮流強調」女權」式的服裝,不見得是男性化的設計,反而是女性化的設計。原因是即使最遲鈍的男人,也可輕易分辨自己和女人的不同,實在沒有必要掩飾女性的特徵。事實上艾略特的身材很好,又喜愛展現她的優點。她身高約五尺八寸,以冗長的工作時間加上節制的飲食維持苗條的身材。但她不喜歡只當亞登的副手。此外,亞登是個耶魯人。她從前是本寧頓學院政治系的主任,因此厭惡耶魯人在各種場合都比她佔便宜的事實。

  現在白宮的工作行程比以前鬆得多,至少在國家安全部門是如此。福勒總統並不覺得每天一大早必須聽取情報簡報。當前的世界情報較他前幾任的時期祥和多了,福勒的主要問題皆是關於美國國內政治。這些只要看看每天早上的晨間新聞即可。福勒曾經同時看兩三台電視,使得他太太實在受不了.這令幕僚人員覺得相當有趣。這樣一來,亞登就不必在八點前到辦公室,來聽取部屑的簡報,以便在九點三十分對總統做簡報。福勒總統義不喜歡直接跟中情局的官員打交道,結果艾略特得在剛過六點的一早,到辦公室過濾各種公告和通知,並與與中情局(她也不喜歡他們)以及國務院與國防部的值星官一同開會。她還必須仔細閱讀早起之鳥這分刊物,為他的上司——可敬的亞登博士——標示出重點。

  好像我只是個光會傻笑的豆腐腦秘書.艾略特愈想愈氣。

  她認為亞登實在是個矛盾的人物。身為自由派的他,經常說一些狠話。他支持女權但又是個花花公子。他的性格溫柔體貼,卻待她像芝麻綠豆的小職員。他是一位敏銳的觀察家,所做的預測精確得令人驚訝.著有十幾本書——每一本皆流露山作者深遠思想和睿智——這是題外話。他佔走了她的位子。當福勒競選總統的惰勢尚未明朗晌,便已答應她在他當選後,將可擔任亞登目前的職位。後來折衷的結果,卻是亞登可以進入白宮西廂角落的辦公室,而她卻淪為特別助理,這只是政治人物又一次的空頭支票,跳票時只換來一聲搪塞的抱歉。這主要得怪副總統,把他的班底之一安排到她原定的職位,使她不得不窩在目前類似黑牢的地下室。副總統相當重視團體工作,他不眠不休的競選活動,被認為是福勒能夠當選的最大因素。副總統為福勒帶來加州的選票,而如果失去這個地區,福勒現在將還只是個俄女俄州的州長。因此她只得待在這個長十五尺寬二十尺的地下室辦公間,為一名該死的耶魯人扮演秘書或行政助理的角色,而這名上司每個月出現在週日的脫口秀節目,還跟政府首長稱兄道弟,絲毫無視於她的存在。

  艾略特博士每天一大早的心情都不好,這是任何一位白宮人員皆知道的事。她走出辦公室,來到煮咖啡器前,再倒了一杯咖啡.濃郁的咖啡使得她的心情更糟,不過她一發覺不對,便立即強迫自己擺出笑容。當安全人員在她進入西廂地區檢查她的證件時,微笑對她而言是易如反掌。畢竟他們只是條子,而條子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白宮的食物是由海軍的侍者服侍的,唯一的好處是他們都是少數民族,其中有許多菲律賓人,她認定這是美國過去殖民時代不名譽的遺風。在此處服務多年的秘書和其他的辦事員皆跟政治無關,然而所有重要的人物一定離不開政治。因此,儘管艾略特有多少魅力,也都留給她上頭的政治人物去了,至於下頭那些不重要的行政人員,她總是愛搭不理的。然而相對地,密勤處的幹員觀察她舉動的動機,就如同對待總統養的一條狗一樣——如果他有一條的話。白宮同時靠著這兩種人運作,即使各種自我膨脹的人物進入或離開白宮.就像艾略特之流,眾人還是視她為另一個靠政治關係提升自己的人物,時候到了,她還是得走人,而真正的專業職雖依然留在此處,根據他們對政府的誓言對美國忠心盡責。白宮的階級制度由來已久,其中每一個階層皆瞧不起其他階層。

  艾略特回到辦公桌前放下咖啡,伸伸懶腰。她的旋轉椅坐起來十分舒服務——其人體工學設計是第一流的,比本寧頓學院的椅子舒服多了——但日復一日的早起,加上昨夜又運動了一會兒,使她感到疲倦。她告訴自己得像從前一樣保持運動,至少多走走路。白宮許多職員常利用午餐的部分時間,在樹陰遭散步,更有精力的人甚至還慢跑。有些女職雖喜歡跟這兒到處都是的軍官一同慢跑,尤其是和單身的軍官,他們相當容易識別,只要看看他們的短髮和簡單的心智即可。但艾略特沒有時間搞這些玩意,所以她喃喃咒罵了一會兒,井伸伸腰才坐下來。曾任美國最重要女子學院的政治系系主任,竟然淪落至此,為一名耶魯人做秘書工作。但咒罵不能改變情勢,她只好坐下來處理今天的工作。

  她已經看過一半的早起之鳥,她拿起黃色的螢光筆,同時翻開了下一頁。報上剪下的文章並未排列整齊,幾乎全部都是歪七扭八,而她是個有潔癬的人,看了就令她生氣。在第十一頁有一則哈特福報的報導。標題為亞登認子案。她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什麼?

  布倫小姐在本周已在新港提出自訴狀,指稱前任耶魯大學歷史系系主任以及福勒總統現任的國家安全顧問亞登博土,為其新生女兒的父親。她宜稱兩人已有兩年的關係。布倫小姐曾為俄國史的博士侯選人,目前正控告亞登博士不扶養自己的女兒……

  "那隻老色羊」,艾略特喃喃自語。

  這是真的羅?這個想法頓時令她的思緒清醒。一定是真的。亞登好色的習性早已成為華盛頓郵報幽默專欄的話題。亞登喜歡追逐裙子、鬆緊帶以及任何包裹女人的衣物。

  布倫小姐……猶太人嗎?很可能。這個死鬼居然調戲他的博士班學生,最後還讓她懷孕。她為何不乾脆墮胎了結?我敢打賭他一定搞了她,而她居然如此瘋狂……

  噢,老天。他預計在今天稍晚前往沙鳥地阿拉伯……

  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這白癡.居然也不先警告一下,他沒告訴任何人這回事,一定沒有。否則她一定會聽說。像這類秘密會在洗手間流傳好一段時間。如果甚至連他本身都不知道呢?難道布倫小姐那麼恨亞登?她得意地笑了出來。當然有可能,亞登這人足以令人氣得發狂。艾略特拿起電話……然後停在半空,你不能就這樣打到總統的臥房,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特別是——件你能自其中獲利的事情在另一方面……

  不知道副總統會說些什麼?亞登其實是他的班底。但副總統是一名公私分明的人。他不也曾經警告亞登玩女人時,得保持低姿態嗎?對啊,這句話是在三個月前講的。政治上最大的罪惡,便是他被逮著了,而且還留下罪證。這會引起哄堂大笑,玩弄他班上的女學生!真是個混蛋!而這傢伙居然還告訴總統如何執行國家安全政策。這幾乎令她再度咯咯地笑出。

  挽救方法。

  女權主義者鐵定會大加渲染,他們會忽略愚蠢的布倫小姐並未以女權主義方式妥善料理自己不想要的——不是嗎?--懷孕。畢意,這不就是」正確選擇」的真意?而她做了她的選擇,對於女權團體而言,這次又是一個雄性的畜生玩弄她們的一位姐妹,但這個畜生卻為理應支持女權的總統所用。

  反墮胎團體可能也不會放過亞登……甚至會更激烈。他們最近還做了一件聰明事,讓艾略特覺得不可思議。兩名極端保守的參議員正在推動一項法案,強迫」不合法的父親」扶養他們所造的孽。如果墮胎變成非法的話,這些原始人中總有人會想到為這些可憐的私生子做點事情。甚者,這些團體又找到一個理由打擊福勒政府,他們為了許多原因,已經找了福勒好幾次麻煩。對於右翼的瘋子而言,亞登只是又一個不負責任的浪蕩子,而且是個白人——如此更好一一又是他們厭惡的這一任政府裡的大員。

  艾略特從各方面考慮了數分鐘之久,井強迫自己不要喜形於色,又從亞登的角度,想想他還能有哪些選擇。否認這個孩子是他的?現代的基因測試可以鑒定,亞登大概是不會有這個膽子等待鑒定結果。若是他承認這個小孩……很明顯地,他也不可能娶這個女孩(報上說她只有二十四歲)。他若願意出錢扶養,便等於承認他是孩子的父親,大大地違反了學校的倫理規範。教授本來就不應該跟學生上床。不過.艾略特知道得最清楚,這種事情還是會發生,但這不關緊要。學校為顧及顏面,常掩飾這種事情.此類艷事在教職員午餐桌上最容易引起熱烈的討淪,馬上會變成小報上的醜聞。

  亞登的烏紗帽丟定了,可真會選時機……

  艾略特投通樓上臥房的電話。

  "請找總統聽電話,我是艾略特博士。」電話中止了一會兒,密勤人雖問總統要不要接這通電話。老天,希望總統不是正在馬桶上!不過現在擔心這個已經太晚丁。

  原先蓋住另一端話筒的手現已放下,她聽到總統電動刮鬍刀的聲音,然後是總統開口了。

  "什麼事,艾略特?」

  "總統先生,我們有一個小問題,我想您應該馬上知道。」

  "馬上?"

  "是的,長官。它可能會造成相當的損害。跟亞登博士也有關係,您將需要范達姆在場。」

  "是不是我們的提議——」

  "不是的,總統先生。是其他事情。我不是開玩笑。它的後果可能會相當嚴重。」

  "好吧,五分鐘後上來。我想你能等到我刷完牙吧。」總統的一點點幽默。

  電話斷了。艾略特緩緩地放下話筒。五分鐘,她的時間不夠了。她馬上拿起桌上的化妝箱,急忙衝入最近的洗手間,匆匆望了一下鏡中的自己……不對。她得先對付早上胃裡的咖啡.她的胃部也告訴自己.先服一片抗胃酸藥片是個好主意。她服下藥片,然後重新檢查她的頭髮和臉上妝,她覺得還好,只需要在兩頰上補一下妝即可。

  艾略特博士挺起腰板走回她的辦公室,又花了三十秒鐘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後帶著那分早起之鳥前往電梯。電梯到了地下層,門自動打開,它是由一名密勤人員操作,他之所以會向這個傲慢的賤人微笑道早安,只因為禮貌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即使是對艾略特這種人。

  "幾樓?"

  艾略特笑得更甜,她對這名驚訝的幹員說道:」最頂樓。」


第五章 變與防衛   雷恩待在美國大使館的貴賓室裡,等待時鐘的,時針進一步移動雷恩即將於利雅德接替亞登在協商中的地位,但由於是去晉見一位阿拉伯親王,而尊貴的親王們都不喜歡他們的行程被任意更動,於是雷恩只好待在這兒,盯著這個時鐘,計算亞登的班機何時會來到這兒。他看了三個小時的衛星電視之後,感到相當厭煩,一位安全人員陪他出去逛了一下。在平時,他會請安全人員當導遊,帶他到處走走,但今天不行。現在他想令他的想法保持中立,頭一次到以色列來,他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夠獨立,不要受到剛剛電視畫面的影響。

  特拉維夫街道上很熱,然而他下一個目的地天氣更熱。特拉維夫街頭充斥購物的人潮和商人.如他所料,此處的警察人數增加不少,但更不協調的景像是,許多平民身上竟背著鳥茲衝鋒鎗,若無其事地在街上來來往往。這樁美國提倡槍械管制的支持者看到了,一定會感到震驚(而反對槍械管制者必定心有慼慼焉),雷愚覺得這才是消除街頭犯罪的好辦法。他知道,此處的普通犯罪率相當低,但恐怖分子安置炸彈和其他更惡的劣的行為,卻比比皆是。而且事態一天比一天糟,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雷恩想到,耶路撒冷在基督徒、回教徒及猶太教徒的心目中,都是他們的聖地。它的不幸源於其位置,位於歐、非兩洲——羅馬、希臘和埃及等帝國,和亞洲廠巴比倫、亞述和波斯帝國的十字路口而在軍事史上有一不變的事實,便是總有強權在爭奪這些十字路口。基督教興起七百年後,回教開始萌芽,它並末使情況改變多少,然而卻給了耶路撒冷許多新的定義,並且為這個已有三個宗教信徒爭奪中的十字路口,帶來更深遠的宗教意義,這只會令往後的戰爭更為慘烈。

  其實這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雷恩認為1086年發生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發生的主要原因是由於人口討剩。那時的貴族和武士都很風流,其子女的數目遠超過他們的城堡以及相關教區能夠供養的能力.貴族的兒子不大可能去種田,多出來的貴族後代又總得有地方可去才行。當教皇鳥爾班二世通令基督教世界東征時,這些人有如看到了一線希望,他們可藉著收回這個宗教聖地的名義,為自己尋找一塊領地,以及一批可供厭搾的農奴,還可以在往東方的貿易通路上,向往來的商人抽稅。每個人的目的可能跟其他人不一樣,不過他們對這些真正的利益所在卻知之甚詳。雷恩不禁懷疑,究竟有多少民族的足跡曾留在眼前的街道上,還有這些十字軍如何將他們的個人、政治、經濟等私慾,結合於原本相當神聖的目標中。當然,在回教徒方面的情況無疑也是一樣,自穆罕墨德死後的三百年間,在虔誠的信徒中,也混雜了不少貪污的教士,跟基督教世界的情形相同.被夾在中間的是那些未被羅馬驅散,或自行返回此地的猶太人。早在基督教盛行之初,基督教徒對待猶太人的手段,可能比後來的回教徒殘酷多了,不過情形此後便有所變化,而且可能改變了不只一次。此地就像一根骨頭,源源而來的餓犬所爭奪的一根不朽的骨頭。

  但此地之所不朽,還有這些餓犬之所以在數百年來前仆後繼,主要是因此地所代表的意義,及如此之多的歷史糾結。許多歷史上著名的人物曾站在這塊土地上,例如上帝之子耶穌基督,至少在雷恩的天主教信仰裡是這麼說的。在三大洲和文化交集的陸地橋粱以及此地代表的意義背後,是長存人們心中的理想和希望,這些已經與這塊貧瘠的土地結合在一塊,否則只有蠍子才會愛上這個地方。在雷恩心中全球只有五大宗教,其中只有三個是正傳播到世界各地,不局限在發源地裡。這三個宗教的聖地.卻都在眼前足下這塊不到數里範圍的土地裡。

  他們當然會為這塊土地爭得你死我活。在此褻神的風氣曾經盛行過。一神救不是在此誕生的嗎?由猶太人首先創立,再經過基督徒和回教徒發揚光大,這裡是這一切思想的根源。猶太民族——稱他們為以色列人似乎有點奇怪——已經頑固地緊守他們的信仰數千年之久,經歷過崇拜祖先和異教等民族之刀石,然後又面對發源於猶太教的兩種宗教,成為猶太人幾千年來的最大考驗。這好像不太公平——當然這一點也不公平——但宗教戰爭是所有戰爭中最野蠻的。若他們是為了上帝奮戰的話,所用的戰爭手段幾乎無所不用其極。膽敢與上帝為敵,是一種可習又該死的行為。膽敢質疑上帝的權力——那麼每名士兵無不將自己視為上帝本身的復仇之創。對敵人或罪人仁慈便成為最不能原諒的罪過。搶劫、掠奪和滅種屠殺.這幾種在一切人類罪行裡最卑劣的行為,至此皆被視為理所當然——甚或是一種義務或神聖的使命,根本無罪可盲。這些士兵不只是為了錢財,也不光是為了犯罪時的快感,而是為了他們被告知.他們可以逃過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行,因為上帝真的站在自己這一邊。他們甚至把這種榮耀帶到自己的墳裡。在英國,曾經參加過十字軍東征的武士,死後安葬的石碑柱子重疊交叉——聖十字的標誌——好讓後人知道,死者曾經以上帝的名義行事過,他們的寶劍上沾滿嬰孩的鮮血,強姦所有吸引他們寂寞眼神的女人,偷搶一切未固定在地上的財物,幾乎是無惡不作。猶太人是最主要的受害者,但輪到猶太人擁有武力時,他們也好不到那兒去,因為人性都是一樣的.這些混蛋一定很喜歡殺燒淫擄。雷恩一邊鬱鬱地想著,一邊看著警察在排解街角的交通紛爭。當時十字軍後方一定有一些好人,他們怎麼辦?他們又怎樣想?我懷疑上帝又怎麼想?

  但雷恩既非天生教教士,亦非猶太教或回教教士,而只是一名資深的情報人員,國家的工具,資訊的觀察與報告者。他繼續觀察四周,將這一切歷史拋在腦後。

  天氣還是一片難忍的炎熱,這可以從人們的衣物上看出,加上喧擾繁忙的街道,這一切使他想起紐約的曼頓,許多人都帶著收音機,雷恩直過一間路旁的餐館時,看到裡面至少有十個人正在聽收音機的新聞招導,雷恩不禁露出會心的一笑,他們這個樣子倒跟他平常的習慣很像,他開車時,一定會把收音機調到二十四小時的特區新聞台。但他不久便發現,街上人們的眼神遊移不定,普遍瀰漫著警戒的氣氛。這些人的眼神就像是自己身旁的安全人員,等待時可能發生的麻煩,這也很合理。在聖殿山發生的事件並未引發另一彼的暴力衝突,但人人都在等待著另一波暴力活動——眼前的這些人尚未發除暴力之外更大的威脅,雷恩對此並不覺得意外。造成以色列入短視的原因是相當容易理解的。畢意以色列四周的強敵,都視這個猶太國為祭牲,因此以色列已把偏執狂昇華為華為藝術的型態,全國對於國家安全的關注已接近著魔的境界。猶太人失去他們的王國達一千九百年的期間,到處受到迫害,而且還面臨有計劃的滅種運行,最後終於回到他們奉為神聖的土地上……不過也正招來另一次的滅種屠殺,只不過這一次是他們成為刀俎,別人成為魚肉罷了,而且他們也學會了如何替用手中的刀俎。但這一次歷史也跟上回一樣是個死胡同。戰爭通常是以和平收場,不過他們歷次的戰爭卻投有一次是真正結束。他們不是被阻止,便是被干涉,皆是如此罷了。對於以色列,和平只不過是短暫的過客,讓他們埋葬死者和訓練一下批戰士的空檔罷了。猶太人逃過基督教徒手掌心時,幾近全族滅亡,現卻以整個民族的存亡為賭注,押在他們擊敗回教國家的能力上,儘管這些國家一度揚言要繼續希特勒未完成的工作。上帝現在對於猶太人與回教國家間衝突的想法可能跟雷恩對於十字軍的看法相同.不幸的是,分開海洋和令太陽不動等神跡皆只會在舊約裡發生。人類現今應該更理性,但是人類還是經常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情。在湯瑪斯摩爾所著的「烏托邦」一書中,一切人類行為皆以道德規範為依歸,這個理想國度與其書名的名稱相同。「烏托邦」的童思,便是「無此處」。雷恩搖搖頭,在街角轉彎,這條街上全部是白色的水泥房子。

  「你好,雷恩博士。」

  說話的人年約五十五歲,雖然比雷恿矮,但胖得多了。來者留著一臉大鬍子,雖經過細心的修剪,不過仍帶有灰色的斑點,使他看起來不像是猶太人,反而像是亞述王西奈克芮伯手下的一名千夫長,手上好像還拿著古代寬幅的劍和錐矛,若不是他面帶微笑,雷恩還真希望此刻克拉克能在自己的身邊。「好,班雅科。真想不到會在這兒跟你見面。」

  班雅科將軍在莫薩德中,相當於雷恩在中情局裡的地位,官拜以色列國外情報局的副局長。他是國際情報界的重景級人物,從前是職業傘兵軍官,擁有很多特戰經驗,也因此被艾儻賞識,拉他進入這個圈子。過去數年中,他和雷恩曾經見過幾次面,不過總是在華盛頓,雷恩對他的專業素養相當尊敬,但不知班雅科對他有何想法。他相當擅長於掩飾自己的想法和感覺。

  「雷恩,華盛頓方面有何新消息?」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從這兒大使館內,有線新聞電視網上看到的報導。還沒有正式的通知,即使有的話,你也知道行規,甚至還比我清楚,班雅科。這附近有什麼好餐廳,可以好好吃一頓,當然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兩分鐘後,他們在離此一百碼外的一家家常菜餐廳後房裡坐定。此處很適合兩人的安全人員盯住一切可疑的事物。班雅科點了兩瓶啤酒。

  「你的下—站可不賣啤酒。」

  「班雅科,你這招卑鄙。相當卑鄙。」雷恩啜了第一口啤酒後回道。

  「據我所知,你將在利雅德的會商中,取代亞登的位子。」

  「像我這種小卒,怎麼可能在任何地力取代亞登博士呢?」

  「你將會提出你們政府的方案,幾乎跟艾德勒拜會我國政府的預定時間一樣,我們很想先聽聽提案內容。」

  「我想這一次你們恐怕得等一等羅。」

  「難道不能先瞧一瞧,難道;連對同行的另一名專業人士透露一點都不行嗎?」

  「特別是同行,更不能讓他們先看一看。」雷恩一口氣喝了一大口,他看到桌上的菜單是用希伯來文寫的。「我猜我得罪你來點菜……亞登那該死的白癡!」我從前曾被丟在後面替別人擦屁股但從未替人收拾過這種殘局。

  「亞登啊。」這不是一個問題。「他年紀跟我差不多。老天,他應該知道有經驗的女人更可靠,而且更能理解男人的難處。」班雅科即使討論內心的事情,依然使用情報術語。

  「他甚至可以把心多放一點在他老婆身上。」

  班雅科笑道:「我老是忘記你是標準的天主教徒。」

  「這可跟那沒關係,班雅科。有哪個瘋子在一生中需要一個以上的女人?」雷恩對著眼前這而無表情的人問題。

  「他已經毀了,這是我們駐美大使館的評估。」但這背後有什麼含意呢?

  「也許是吧。沒人間過我的意見。我真的很尊敬他。他給總統的建議都不錯,而且又肯聽我們的意見,如果他不同意局裡的看法時,通常都有好理由。他曾在六個月前逮著我的一個錯,這傢伙真的很聰明。但是像他這樣玩女人……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有缺點,像這樣失去職位真的很蠢,難道栓緊他的褲腰帶有那麼難嗎?」而且還選在這個時候,雷恩感到忿忿不平。

  「像這樣的人不能當公務人雖,太容易受到誘感了。」

  「老俄已經再不玩這套粉紅陷阱的遊戲了……而這名女孩是猶太人,不是嗎?是你們的人嗎,班雅科?」

  「雷恩博士!我會做這種事嗎?」若是啤酒會笑的話,它的笑聲鐵定跟班雅科很像。

  「不可能是你們的行動,其中顯然沒有勒索的成分。」雷恩差一點失去自己的分寸,班雅科的眼睛微微迷著。

  「這不是我們的行動。你以為我們瘋了嗎?艾略特博士將會取代亞登的地位。」

  雷恩視線從啤酒抬起。他還沒想到這一層。噢,狗屎……

  「她是我們和你們的朋友。」班雅科譏道。

  「在最近二十年來,你曾經同意哪那幾個內閣閣員的人選?」

  「當然一個也沒有。」

  雷恩抽了一下鼻子,喝完他的啤酒,說道:「你早先曾經說過什麼來著,有關於專業老手的那段話,記得嗎?」

  「我們的工作都相同。有時候我們的運氣比較好,上頭偶爾會聽我們的。」

  當班雅科聽到這句話時,他看著雷恩的眼神一直維持著穩定及輕鬆。這只是雷恩逐漸成熟的另一表徵。在他個人和專業領域裡,真的很喜歡雷恩這個人,但個人的好惡在情報這一行裡不能算數。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不然艾德勒不會跑到莫斯科.然後又和雷恩一同前往梵蒂崗拜會安東尼奧主教。雷恩原定和艾德勒一同拜會以色列外交部,但亞登驚人的醜惡聞卻在此時改變了一切。

  就一名專業的情報人員而言,班雅科知道的消息算是特別多。雷恩嘀咕著,以色列到底是不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可靠的盟友。而在班雅科認為,無論雷恩在想些什麼,將來的歷史學家可能會判定,大部分的美國人都覺得以色列是他們最可靠的朋友。因此,以色列從美國政府內部聽到的消息,比起任何國家還多……甚至多於英國人所搜集的情報,英國和美國還有正式的情報交換管道。

  美國的消息來源透露給班雅科的手下,指出雷恩在背後推動某些事情。這似乎不大可能,雷恩十分聰明,譬如說,他就幾乎跟亞登一樣聰明,但雷恩一向把自己定位為一名公僕,而不是主人;只是政策的執行者,而非制定者。此外,現任的美國總統也不喜歡他,而且絲毫不在自己人面前掩飾這一點。班雅科也知道,據說艾略特還恨他。可能是大選前發生的事情,也許是見面時的輕視態度,或是一句不客氣的言語。媽的,這些個內閣人員都是些會記仇的人。不像雷恩和自己,班雅科想著。他和雷恩皆曾不只一次面對死神,也許這就是他們跟那些人的不同之處。他們兩人之間不見得要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抱持相同的態度,便能彼此尊敬對方。

  莫斯科、羅馬、特拉維夫及利雅德,這其中有何意義呢?

  艾德勒是國務卿塔伯親手挑選的人手,是一名擁有高度的技巧的專業外交官。塔伯也相當聰明。福勒總統本身也許讓人覺得不怎麼樣,但他選擇的閣員和個人顧問皆是一時之選。班雅科立即糾正自己,除了艾略特之外。塔伯通常先派艾德勒替他完成重要的先置作業,到了正式的協商時,艾德勒總是在他身旁。

  最令人驚訝的是,沒有一名莫薩德的線民知道究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報告說,在中東即將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不確定是哪一類的事情……只聽說中情局的雷恩涉及其中……報告結束。

  這應該令人氣結,但班雅科早已習慣了。搞情報就像打一局看不到牌的撲克牌遊戲。他的弟弟是個小兒科醫生,也有類似的問題。生病的兒童通常都說不出自己的那兒不對,當然,他弟弟可以問、摸或刺探……

  「雷恩,你得給我點東西,好讓我跟上級交差。」班雅科將軍平淡地說道。

  「得了吧,將軍。。」雷恩轉頭叫了另一瓶啤酒。「告訴我。在聖殿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當時……現已精神錯亂。目前在醫院裡,他們派了—名特別看護二十四小時看住他,防止他自殺。他老婆剛拋棄了他,又受到一名宗教狂的影響,而……」班雅科頓了一下,「真不喜歡看到這種事情。」

  「這倒是真的,班雅科。你們有任何政治挽救措施嗎?」

  「雷恩,我們已經在應付這個問題——」

  「我也這麼想。班雅科,你是一位聰明的情報人員,但你不瞭解這一次發生了什麼事。你真的不明白。」

  「所以你得告訴我啊。」

  「我不是指你不知道曾發生的事情,而是它的意義。前幾天的事件已經完全改變了整個局面,將軍。你必須瞭解。」

  「轉變成什麼?」

  「恐怕你得多等一會兒。我也有上級的命令。」

  「貴國打算威脅我國嗎?」

  「威脅?這絕不可能,班雅科。怎麼可能?」雷恩警告自己,已經講了太多話。這傢伙很行,雷恩提醒自己。

  「但貴國不能替我們決定我國的外交政策。」

  雷恩答道:「你是個聰明人,將軍,但我還是有命令在身,你必須等一等。你在華府的人不能幫你,我感到很遺憾,但我一樣不能幫你。」

  班雅科不死心,再一次改變他的戰術說道:「我甚至請你吃午餐,而我國又不像貴國那麼有錢。」

  雷恩笑了出來。「好啤酒,而且就像你剛說的,我不能在你所指的國家內喝到這樣的啤酒,倘若我是要去那個地方……」

  「你們的空勤人員已經提出飛航計劃書,我看過。」

  「你知道的秘密可真多。」雷恩從微笑的侍者手中接過另一瓶啤酒。。「班雅科,讓我們先撇開這個話題不談,你真的認為,我們會做出任何損及貴國的事情嗎?」

  是的!這個將軍如是想,但他當然不能說出來。相反地,他保持沉默。但雷恩不理這一套,而且利用這個機會自行改變話題。

  「我聽說你現在當了祖父了。」

  「沒錯,我女兒的事讓我的鬍鬚變白了不少。她生了一個女兒,叫做蕾雅。」

  「我可以跟你保證:蕾雅將在一個安定的國家內成長,班雅科。」

  「誰能見得到呢?」班科特問道。

  「當然是我們這一代。」雷恩覺得自己的回答相當上乘。這可憐的傢伙急於想知道些事情,而雷恩為班雅科竟然做得那麼明顯而感到哀傷。即使這一行裡最佳的人手也有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一天。

  班雅科心中牢牢地記著雷恩剛剛說的那些話,下一次見面時,他便可以搜集更進一步的資料。這位將軍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喜歡輸人。

  亞登在辦公室裡沉思。當然,他還不算是離職了。這會傷害到福勒政府,他的辭職書已經簽好了名,放在綠色的記事簿上,一直到月底才會呈上去。但這只是做給外人看的。今天的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職權。他只是來上班,看看簡報,寫一下批示,但艾略特現在已經接手簡報的工作,總統曾表示遺憾,但仍維持冷漠的表情,十分遺憾失去你這員大將,真的很遺憾,特別是現在,但恐怕我沒有其他的辦法,……即使他滿腔怒火在橢園型辦公室裡,他依然維護他的尊嚴。甚至連范達姆都表現得更有人性,他只說:「噢,糟了,亞登!」范達姆雖因他對福勒造成的政治傷害感到憤怒,但至少他的憤怒裡還夾雜著一點人性及私下的同情。但福勒就不同了,他幾乎絲毫沒有人性可盲。

  艾略特更是無情。那傲慢的母狗,以動人的眼睛在旁虎視眈眈,不說一句話。她將把他努力的成果完全收歸於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坐事其成。她心知肚明,亦已嘗到他辛勤工作的甜果。

  今天早上將宣佈他即將離職,消息已經洩漏給了新聞界了。每個人都在猜測是誰透露的。是心滿意足的艾略特嗎?還是急於降低損害程度的范達姆?還是其他數十人之一?

  在華府權力的轉移都是在不聲不響中迅速地進行。從他秘書臉上尷尬的表情,以及西廂辦公室其他職員看到他的勉強的笑容上可以體會到這種滋味。但在正式公佈後,一切事情皆告明朗,就像一顆爆炸星球所散發出來的光芒令人眩目,隨後便是公職生涯的結束。這些都是媒體的傑作,這時桌上電話已響得快震落下來了。今天一大早在他家外面,聚集了將近二十幾名新聞記者等著他出門,攝影機早已架好,強光跟著他的臉到處跑。其實他們在問第一個問題前,就已經知道答案為何了。

  那只愚蠢的小母狗!她那雙母牛般的眼睛,乳牛似的乳房,以及乳牛般寬闊厚實的臀部。他怎麼會那麼蠢!堂堂的亞登博士坐在他昂貴的椅子上,傻傻地盯著他昴貴的辦公桌。由於壓力和憤怒,他覺得頭疼得都快炸開來,而他的感覺沒錯。但他不知道他的血壓被最近龐大壓力推到新高點,幾乎已經達到正常水準的兩倍。過去二周,他又忘了吃降血壓藥。像他這種典型的教授,當有條理的頭腦被其他吏棘手的問題佔據時,總是會忘記這類小事情。

  事情來得相當突然,發生於他原來在腦部威廉環就存在的一處弱點。威廉環是腦部血液的帶狀血管,當腦部一些血管可能隨著歲月阻塞後,威廉環負責繞過這些血管,繼續帶著大量血液為腦部各部位供血。亞登二十年來的高血壓,再加上二十年來,他只有在去看醫生前才記得吃藥,現在又看到他的事業竟然因一場個人的醜聞不名譽地結束,引起了他腦部右側的威廉歡血管破裂以往殘酷的偏頭痛立即變成他的死因。亞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兩手抓著頭部好像它快要爆炸似的,但這已經太慢了。血管的裂口已經變大,愈來愈多的血液流出來。他腦部現有的兩個部分取不到血液帶來的氧氣,更進一步提高了顱壓,最後使得其他的腦細胞受擠壓而死亡。

  雖然他已經癱瘓,但知覺還是維持了一陣子,敏銳的心智依然清楚地記錄現在的事情。即使無法動彈,他清楚死亡即將到來花了三十五年才能爬到這個位子。所寫的那些書,那些個學期,教過的年輕聰明學生,還有那些演講、脫口秀及競選活動。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到這兒來。我馬上就可以完成某些重要的事情。噢,天啊!像這種死法,死得像這樣!但也知道死種已經來接他.他也準備好迎接他。他希望會有人原諒他。他不是個壞人,不是嗎?他曾企圖改變一些事情,將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現在在一件可能會影響深遠事情的當頭……倘若能實現對全世界都好的一件事,誰叫他要騎上這匹愚蠢的小母牛……世界仍會因他變得更好,他在最後的時刻想,如果他的學識和智力能促成這件事……

  亞登的羞愧和火爆的態度使得他的死亡很久才被發現。不像他的秘書幾分鐘就被電話吵一次,他的死亡過了一小時才被發覺。他秘書一直在替他擋住所有電話,一律不得打人。其實就算是提早發現亦無濟於事,不過她還是會因此自責一陣子。最後當她準備下班時,覺得跟他講一聲比較好。她按下內部通話器的呼叫鈕,但無反應,她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沒有。她最後站起來,敲敲他辦公室的門。最後忍不住終於自行打開他的房門,當她看到室內的情形,便尖叫起來,聲音大得連白宮另一側橢圓形辦公室外的安全人員都聽得到。第一個到達的是海倫,一名總統的個人保鏢,因為這一整天坐著,剛好出來走走時,經過這兒的走廊。

  「狗屎!」,說著馬上拔出她的制式左輪。她一輩子都沒看過這麼多血,全從亞登的右耳流在辦公桌上。她立即對無線電發出警告。亞登鐵定是頭部中了一槍。她的銳眼從手中史密斯威森十九型左輪後頭搜索整個室內。窗戶沒破。她衝到辦公室另一邊,也沒人,然後該怎麼辦?

  接著她用左手摸一摸亞登的頸動脈。當然沒有跳動,但嚴格的訓練令他不得不檢查一次。在這辦公室外,白宮所有的出入口皆巳封鎖,安全人員的武器都拔了出來,所有的訪客皆在定位上不敢隨便移動。密勤幹員正徹底搜察整棟建築。

  「他媽的!」康諾一進這間辦公室馬上罵道。

  「搜索完畢!」兩人的耳機同時響起這項訊息。「建築內沒有嫌犯.老鷹已在安全保護下。」「老鷹」是密勤處為現任總統取的代號。這個代號與總統名字的關係,以及它跟他的政治作風之不協調,顯示出幹員們特殊的幽默感。

  「救護車兩分鐘後抵達!」通訊中心加了這句話。他們找救護車比找直升機快的多。

  「放輕鬆點,海倫。」康諾道:「我想他是中風,不是被人暗殺。」

  「讓開!」一名海軍醫務士說道。密勤干雖當然都受過急救訓練,但白宮裡總是有一組醫務人員待命,其中第一位到達現場的便是這名醫務士。他帶著類似一般野戰急救包的器具,不過看到亞登的情形,他連打開袋子的動機都沒有。他眼前有這麼多血,整整一大灘。他並未移動這具屍體……這可能是犯罪現場,而密勤處的傢伙曾經跟他提過這方面的規定……血大部分是從亞登的頭部流出。左耳也流了一點點.他能看到亞登部分臉龐已毫無血色。這樣很難判斷亞登的死因。

  「他已經死了,可能死了將近一個鐘頭。腦溢血中風。這傢伙最近是不是處於相當壓力下?」

  「是的,我想是的。」梅倫想了一會兒回道。

  「必須在解剖後才能確定,不過應該是腦血管破裂。」

  醫生接著趕到,他是一名海軍的上校,觀察過死者後,看法跟剛剛這名醫務士相同。

  「這裡是康諾呼叫,告訴救護車慢慢來。朝聖者已死,看來是自然的死因。重複,朝聖者已死。」這位幹員頭子對著無線電說。

  驗屍可以檢交出許多東西,當然中毒是眼前最受注意的可能性。但白宮裡的飲食和空氣一直都在監控下。海倫和康諾交換了一下眼神。應該沒錯,他以前就有高血壓,今天又是他這輩子最不好過的一日。他們今天可能也好不到那兒去。

  「他情況如何?」室內所有人都轉回頭,那是老鷹的聲音,是總統本人,在安全人員簇擁下擠進了這間辦公室,艾略特還跟在背後。海倫突然想到他們得替她取一個代號,可不能忘記。海倫不知用心喜若狂這四個字是否足以形容這個賤人心中的感覺。海倫不喜歡艾略特,事實上,總統身邊的侍衛沒有一個喜歡這賤人。不過他們支薪不是為了去喜歡她,或者喜歡總統本人。

  「他已經死了,總統先生。」這名長官答道。「顯然是因腦溢血的關係。」

  福勒聽到後無任何表情。身邊的保鏢想起,總統夫人在他俄亥俄州長任內,因多發性動脈硬化去世之前,已經跟病魔奮戰多年。他們認為,其中過程一定讓福勒筋疲力竭,希望他老婆早解脫。這一定讓他變得鐵石心腸。當然他還不至於那麼無情,只見他喉嚨咯咯一聲,搖搖頭說不出來話來,轉頭走了。

  福勒走後,艾略特馬上佔住他的位子,越過一名幹員肩膀更清楚一點,海倫反而想知道她內心的感覺。海倫知道,艾略特喜歡化著厚厚的妝,但只見到這位新任的國家安全顧問妝下的臉色變為蒼白。海倫也明白,這一幕相當可怕,亞登的血宛如一罐紅漆倒在辦公桌上。

  「噢,我的天啊!」艾略特暗呼。

  「請讓開!」一個新的聲音叫道。這是一名帶著擔架的幹員無禮地推開艾略特,只見她依然嚇呆地連生氣都忘了,她的臉色仍然是那麼蒼白,眼神呆滯。特勤員海倫覺得,不管她從前以為自己是個多麼堅強的賤人,不過還是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堅強吧。這種想法帶給海倫些許的快感。

  覺得手腳發軟吧,艾略特?剛從密勤學校畢業不到一個月的海倫,曾在一次訓練中出局,當時的目標——一名扮演兇手的教官——「宰」了她時,她永遠也想不透,這名教官為何要拔出大型的自動手槍,甚至對她這個方向開了一槍,雖然沒有對準著她。她為自己贏得一個外號匕首,因為她能拔出槍來,馬上對準三十七尺外人形靶的中心點連發三槍,每發必中,宛如在普通的靶場內那麼容易。她自己從來不敢想像會這樣。因此海倫現已打入密勤幹員的圈子,而且還是該處手槍射擊隊的一員,此隊的表現比陸軍精銳三角洲特種部隊還好。她才算是堅強。艾略特則否,無倫後者是多麼驕傲。沒膽吧,女士?但海倫此刻尚未想到,艾略特可是老鷹將來在國家安全事務上的主要顧問。

  這次的會面相當沉寂,波克以前參加過的聚會從未如此。都有革命戰士間的吹棒拉抬。他的老戰友誇提通常是個健談的人,精通五種語言,但今天波克眼前的誇提卻非常沉默,臉上常掛著的笑容也消失無蹤,說話時誇張的表情亦大加收斂,波克心想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當我聽到你太太的消息時,我覺得相當難過。」誇提說道,把個人的事情先拋在腦後。

  「謝謝你,我的朋友。」波克決定在朋友面前擺出大義凜然的樣子,說道:「跟你的同胞所受到的苦難比起來,這不算什麼革命總是會遭受—些挫折。」

  在今日,革命的挫折未免太多了些,兩人都知道這一點.他們這一行最佳的的武器無非是正確的情報,但波克的情報來源早巳消失殆盡。紅色軍團過去的情報來源有很多,包括有西德政府內的自己人,東德情報機構提供少量但有用的消息,以及東歐各國情報機構共同主人,國安會。大批從各個小國家傳來的情報,無疑是國安會提供的,波克從不懷疑這些國家援助他們的理由。畢竟世界社會主義本身便須經過無數決戰術動作的奮鬥,曾是如此,他糾正自己。現在這一切他能夠獲得的協助全毀了。東歐情報機構把他們當作土狗似地一腳踢開。捷克和匈牙利甚至公開販賣他們的情報給西方。東德已經揚棄了自己的社會主義理想,投人大德國懷抱下的合作及兄弟之情。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已經不存在了。現今它只是資本主義德國的附庸。而蘇聯……無論過去他們提供的支援多麼不直接,目前已經蕩然無存,可能永遠不再支援他們。隨著歐洲社會主義的消逝,過去許多援助過他們的國家情報組織不是變節,就是變為雙面間諜;或者對社會主義的未來失去信心,停止對他們的協助。好似在一聲令之後,歐洲革命戰士最佳與最有效的武器便頓然消失。

  所幸在此不同,誇提亦不同於這些個歐洲的社會主義叛徒。以色列人雖然凶狠,但他們卻一樣愚蠢。波克和誇提知道,世界有二個不變的事實,便是以色列入對於促進和平的無能。他們在打仗時雖然相當可怕,但是在和平方面卻總是無望。再加上他們能夠完全主宰自己的外交政策,有時好像完全把和平拋在腦後。波克雖對世界史不熟,但他懷疑從前是否有像以色列這樣的國家。以色列國內的阿拉伯人以及佔領區內的巴勒斯坦人持續不斷的反抗,已經成為這個國家精神上一處血流不止的傷口。以色列警察以及對內的情報單位以往能夠隨心所欲地滲透進阿拉伯組織內,但由於阿拉伯人的反抗心理俞來俞強烈,這類滲透也愈來愈難.至少誇提正在指揮一項反間諜行動。為此波克相當羨慕他,即使誇提面臨的狀況相當困難。誇提另一項優勢反而是敵方的效率所致。以色列情報機構已經對阿拉伯自山鬥士有兩代之久,那些不機靈的同志幾乎皆成為莫薩德幹員的槍下亡魂,而剩下來像誇提這些人物,都是生存者,達爾文物競天擇下適存的產物。

  「你們怎麼對付告密者?」波克問道。

  「我們上周發現一名。」誇提帶著殘忍的微笑道:「他死在我們的手裡之前,已經指認了他的以色列聯絡官。現在我們正監視著這名以色列人。」

  波克點頭稱是。在從前,這類以色列聯絡官馬上會被刺殺,但誇提學聰明了。藉著監視他們——極度小心,而且只能間斷地加以監視——他們或許能夠抓出更多的告密者。

  「俄國人呢?「這問題引來強烈的反應。

  「那些豬!他們只給了我們——些無價值的東西。我們只能靠自己,一向也是如此。」誇提氣憤填膺地說道,臉上激動的表情今天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過這只是稍縱即逝,他的表情馬上又恢復剛才疲倦的模樣。

  「你似乎很累,我的朋友。」

  「今天日子可真長,我想你也是這樣想。」

  波克容許自己打一個哈欠,伸一下懶腰。「一直到明天?」

  誇提點點頭,起身帶領他的客人到房間休息。波克進門前緊握著他的手,他們彼此相識幾乎已有二十年之久。誇提回到客廳,走到外面和各處警戒中的安全人雖說一下話。因為忠心是來自對於自己人的重視。然後他也要上床睡覺,不過當然得先做過晚禱,波克是個無神論者多少有點令他困擾,雖然波克是個勇敢、聰明、專注的人,卻無信仰.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沒有信仰還能繼續向目標進行多久。

  繼續?他有些許繼續的跡像嗎?誇提在床上躺下時自問。他酸痛的手腳終於嘗薊休息的滋味,雖然疼痛的感覺依然存在,至少有所改變。波克已經完了,不是嗎?倘若碧翠死在那些GSG隊員的手裡,也許對波克還比較好一點。那些德國反恐怖突擊隊員一定想宰了她,但謠言傳說,她被捕時,左右乳房正哺育著那一對雙胞胎,破壞這景觀似乎很難是堂堂男子漢的作為。即使是誇提自己對他痛恨的以色列人也做不出這種事來。這麼做是對神本身的冒犯。他想到碧翠時不禁在黑暗中微笑。他曾經跟她上床過一次,當時波克有事外出。她很孤單,而他也剛在黎巴嫩完成一次危險的任務,刺殺一名基督教民兵的以色列顧問成功後,正感到熱血沸騰無處發洩,自然而然地兩人就分享了這一次革命的熱情達兩個鐘頭之久。

  不知道波克知不知道這回事?碧翠有沒有告訴他?

  或許他告訴了他,這無所謂。波克不是這種人,不像阿拉伯人對於這種事情可以兵戎相見。歐洲人對於這種事情相當隨便。誇提對他們如此隨便就相當不解,但生命中本來便有許多事情是不容易理解的。波克是他的朋友,他可以確定,波克對他的友情跟他對波克的一樣堅毅。歐洲局面會變得如此,使得他朋友落得這樣的境地,他覺得相當難過。波克的女人被關,兒女被搶走,這一切令誇提不寒而粟。他們兩人把孩子帶來這個世上本就不智。誇提從不想結婚,但經常跟女人在一塊。十年前在黎巴嫩時,他遇上一些歐洲女孩.有些才十幾歲。她們所做的一些事,阿拉伯女人絕學不會這些東西。她們是如此地熱情,又急於展示在這方面的技巧,他知道這些女人是在利用他,不過他也在利用她們。誇提那時年輕,具有年輕的精力。

  那些熱情已逝,他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再回來。他希望會,主要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病情好轉的程度,足以止他同時應付兩件事情。醫生說治療進行得相當不錯。他比大部分的人更能容忍這種療法,醫生還說,倘若他老是覺得疲倦,不時覺得噁心,絕對不能氣餒。這種現象相當正常——不,正常的現象還不如他現在的反應好。真的還有希望,他的醫生每次門診時都對他這麼說.他的醫生對他保證這絕不是安慰他的活。他的情況真的很樂觀,機會真的很大。誇提心知,重要的是,他的目標仍然值得他活下去。他有目的,他肯定那是令他活下去的動力。

  「情況如何?」

  「繼續進行你們的工作。」凱伯特透過衛星通訊網路回答。「亞登在桌前中風死了。」頓子一下,義說:「也許這對那可憐的傢伙比較好。」

  「艾略特接手一切?」

  「對。」

  雷恩緊緊地閉著雙唇,宛如嘴裡含著很苦的藥。他看過他的表,凱伯特起得相當早打來這通電話,以指示他們下一步的行動。雷恩和這位頂頭上司並不算是真正的朋友,但這次任務的重要性令他們捐棄了成見,雷恩告訴自己,艾略特也許也會如此。「是的,老闆。我90分鐘後就要起飛,按照計劃,我們得同時進行。」

  「一路順風.雷恩。」

  「謝謝你,局長。」雷恩關掉保防電話。走出通訊室,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的行李已經整理好了,他只需打上領帶。西裝放在他肩上,這裡已經夠熱了,他待會兒要到的地方會更熱.不過他到那兒還是得穿上西裝,這是禮儀,為了達成恰當的禮儀便要使一個人穿上最不舒服的衣著.真是奇怪的規定,雷恩拿起袋子走出房門。

  「要不要事先對表?」等在門外的艾德勒笑道。

  「嗨,艾德勒,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這有道理……有一點。」

  「我想是吧。好了,我還得趕措飛機。」

  「它沒你也無法起飛。」艾德勒指出。

  「這可是服公職的好處之一,不是嗎?」雷恩看了一眼走廊,空空地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以色列人在此是否安裝竊聽器。即使真的如此,他們也能干擾這一些東西。「你認為成功的機率有多高?」

  「易如反掌。」

  「有那麼好嗎?」

  「是的。」艾德勒笑道:「雷恩,這一次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全部得歸功於你。」

  「不只是我而巳。反正我絕不會得到任何功勞,沒人會知道我。」

  「我們都知道。我們開始工作吧。」

  「讓我知道以色列聽完之後有何反應-祝好運,老兄。」

  「我想恭喜這個字眼比較恰當。」艾德勒握著雷恩的手,說道:「一帆風順。」

  大使館的大轎車將他直接送到飛機旁邊,它的發動機已經啟動等著。他們有優先滑行起飛的權利,因此他登機後不到五分鐘,這架專機就已經升空了。這架VC一20B先向南飛,,其下方匕首形的那塊土地就是以色列,然後他們向東飛過阿卡巴灣,進人沙烏地阿拉伯的領空。

  他在飛機上總是習慣看著窗外的景觀,而他的腦裡則開始計劃該做些什麼,不過已經練習一個禮拜了,所以儘管他有心事,眼睛還是注意著窗外。這兒的天氣十分晴朗,一路上萬里無雲,眼前所見全都是蓋滿沙石的荒原。僅有的一些植物在空中看不清楚,整個看起來就像一張未刮鬍子的臉孔。雷恩知道,以色列從空中看起來也是如此,就像酉奈半島一樣,此處曾經打過數次裝甲戰,他不禁奇怪,人類為什麼選在像這樣的地方死亡。但事實便是如此,此地的戰爭幾乎可以回溯到人類一開始出現在這星球時。人類第一次組織化的對立亦是在此進行的.至今依然沿示停止。至少目前還沒有。

  利雅德,沙烏地阿拉伯的首都,這個國家的面積相當於密西西比河以東的美國大小。由於此地空中交通不算太過擁擠,這架專機得以相當迅速地降低高度,飛行員把飛機帶到利雅德國際機場時,氣流還算平穩。幾分鐘後,這架灣流式客機滑入貨機的插站,機上的人員打開前機門。

  在冷氣間兩小時之後,雷恩此時好像走人了火坑。陰影下的溫度高達華氏一百一十度,但此處根本沒有陰影。更糟的是,柏油路面宛似鏡子,將強烈的太陽光反射到人們的身上,使得雷恩的臉部好像省如萬針刺痛一般。來接他的是大使館裡使節團的副團長,以及安全人員,不一會兒,他滿身大汗地坐入另一輛大使館轎車內。

  「飛行愉快吧?」這位副團長問道。

  「還不錯,這兒一切都準備好了吧?」

  「是的,長官。」

  雷恩被叫「長官」覺得很舒服。「好吧,讓我們完成它。」

  「上級指示,最多只能陪您到門口。」

  「沒錯。」

  「你也許想知道,目前還沒有新聞界向我們詢問這件事,華府這次保密得很周全。」

  「五小時後這種情況馬上會改變。」

  利雅德是個乾淨的城市,但不太像西方的大都會,跟以色列城市的差異更為明顯,眼前的一切幾乎都是新的。坐飛機只要兩個小時。但此地從不像巴勒斯坦曾為歐亞非三洲的交會點,古老韻貿易通路便遠遠地避開阿拉伯半島的酷熱,而沿岸的漁港和貿易城鎮雖然因朝聖者的關係,十分繁華,但內地的環境卻不易生活,只有一些遊牧民族遊走其間,而兩者皆因他們信仰的回教結合在一起,回教也生根於此處的兩個聖地麥加和麥地好。但兩件事情改變了這一切,首先英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利用此半島牽制奧斯曼土耳其軍隊,以免這些軍隊調到對德國和奧匈帝國更有利的地方。然後在1930年代,此地發現了石油。石油蘊藏量之大使得美國德州的油田頓然失色,因此阿拉伯世界改變了,接著世界情勢也隨之改觀。

  從一開始,沙特跟西方的關係就相當微妙,整個國家呈現.著原始及先進的奇異面貌。在這半島上有些人的上一代,沿過著跟銅器時代幾無兩樣的遊牧生活。同時在另一方面,這兒也有備受崇敬的可蘭經法典的傳統,一種相當嚴厲但公平的法典,相當於猶太法典的地位。在短短的時間裡,這裡的人們已經習慣於突如其來且難以估計的財富。國此「精緻的」西方人只視他們為新興暴發戶國家名單上的最新成員,然而事實上美國也是名單上的新成員之一,本身也是個暴發戶,雷恩看到一些建築物時不禁報以同情的微笑。有著幾個錢的人——早已忘了粗野的祖先當初起家的方式也不怎麼正大光明——看到其他靠著自己發財的人享受一下,心裡總是不舒坦。對個人如此,國家亦然。沙特阿拉伯及其他較無財力和影響力的阿拉伯弟兄們,還在學習治國之道,但這個過程對於他們及友邦而言,都是令人興奮的。其中經驗甘苦皆有,但最近他們北方鄰居的蠢動便是一個代價很高的經驗。在大部分的時候,他們學得都相當好,雷恩也希望眼前這一步會更好走一點。一個國家的成就應是以促進和平為要,而非在戰爭或貿易競爭上層現實力。美國從華盛頓時代一直到老羅斯福總統才學到這一點,而羅斯福總統的諾貝爾獎至今仍然置於白宮的羅斯福室裡,供後人瞻仰。我們花了將近一百二十年的時間才學會。雷恩看著座車轉彎並放慢速度時想道。老羅斯福只是解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邊界紛爭便獲此大獎,而我們正要求一些國齡不到五十年的國家,協助美國安定文明世界裡最大的火藥庫。我們那有資格和理由瞧不起這些民族?在此一場合中,所有的動作皆有如事先排演過。轎車——過去稱為馬車——抵達後,一名員工——過去被稱為門房——打開大門,當訪客步下車子時大官威嚴地坐在會客室裡面等著。倘若,訪客較客氣的話,他還會向門房點頭致意,雷恩也是如此。另一位更資深的員工先迎接訪客,然後引導訪客到大官面前。兩旁排滿,了警衛,都是一些著制服的武裝士兵。由於今天是機密會談,原有的攝影師已被引開。諸如此類的儀式若在華氏一百度下舉行會舒服得多,不過至少雷恩被引見給大官時,上面有罩篷的陰影擋著,「歡迎到我的國家,雷恩博士。」亞里親王對雷恩伸出一隻有力的手。

  「謝謝您,大人。」

  「請你跟我來,好嗎?」

  「榮幸之至,大人。」在我熔化之前。

  亞里領著雷恩和那名副團長人內,後兩者在此便分道揚鑣,這棟建築為一處宮殿——利雅德有不少宮殿,因為親王人數太多了——但雷恩認為此處應稱為「辦公宮殿」,可能比較精確一點它比雷恩在英國拜訪過的此類建築都小一些,眼前所見令雷恩多少有些吃驚。可能是此地氣候乾燥且潔淨,與骯髒潮濕的倫教空氣截然不同.這兒也有空調,室內的氣溫剛好在華氏八十五度以上,似乎令雷恩感到舒適。親王身著長袍,頭上還有頭巾——什麼?雷恩感到奇怪。先前的簡報應該告訴他這一點,不過他知道已經太晚了。亞登本來應該在此.亞登對中東地區比他熟太多,而一但亞登已經過世,雷恩只得接手。

  國務院和中情局視亞里為不管事親王,他比雷恩年輕,而且更高更瘦,負責在外交和情報方面為沙國國王提供意見。可能沙國情報機構——由英國人訓練——得向他報告,但其職權並不明確,無疑這也是英國人的遺風,他們對於情報機構的秘密性比美國人慎重得多。雖然美國人有關於亞里的個人檔案有厚厚的一疊,但大多為其背景資料罷了。他在劍橋大學受教育之後,成為一名陸軍軍官,後來在美國的列文渥斯及卡萊爾營兩地接受專業訓練。在卡萊爾營裡,他是班上最年輕的學生——二十八歲便當上校——皇親國戚的身份對事業有極大的幫助——他在班上是第三名畢業,班上的前十名畢業生不是當上師長便是有相當的職位。雷恩行前,一名亞里過去同學,現為美國陸軍的將軍,對雷恩概略地描述了這位親王的特性,他覺得亞里是個有天賦,而且具有領導潛力的年輕人,他相當喜歡這位親王。在波斯灣戰爭時,他是說服沙國國王接受美援的主要角色。美國方面也認為他喜歡迅速地下決定,而且有人浪費他的時間時,馬上會表現出不悅,就像此時,即使亞里依然顧到宮廷禮儀。

  親王辦公室門前站了兩名衛士,很容易認出來。第三名衛士馬上為他們打開那房門,並在他和親王通過過時,三人都鞠躬致禮。

  「我曾經聽過許多你的事情。」亞里隨和地說道。

  「希望都是一些好事情。」雷恩答道,試著放輕鬆一點。

  亞里轉身且帶著頑皮的微笑。「我認識的一些英國朋友,你應該也認識,譬如約翰爵士你應該很熟。你現在還常練習手槍的射擊技巧嗎?」

  「現在實在太忙,大人。」

  亞里揮手請雷恩坐下。「有些東西再忙也得撥出時間。」

  兩人坐定之後,話題便轉為正事。此時出現一名端著銀質咖啡盤的僕人為兩人倒咖啡,隨即退去。

  「我誠摯地為亞登博士的去世感到哀傷,一個如此優秀的人竟然這樣就走了……願神憐憫他的靈魂。同時我期盼見到你也有—段時間了,雷恩博士。」

  雷恩啜了一口咖啡,覺得濃烈得苦口。

  「謝謝你,大人。同時你同意在此接待高級官員的場所接見在下,亦令我十分感激。」

  「外交上最有效的努力通常皆是以非正式的方式開始。好了,我到底有何處能為你效勞的?」亞里靠在椅子上微笑,手指玩弄著嘴邊的鬍子。他的眼睛黑如燧石,雖然隨和地望著眼前的訪客,但現在的氛很俾是談生意,雷恩覺得這一切都好快。

  「我國希望能夠尋求一種方法——一項可減輕此地區緊張情勢的方案。」

  「當然還有以色列。我猜艾德勒眼前在以色列也同時提出相同的方案?」

  「沒錯,大人。」

  「這聽起來很戲劇化。」這位親王面上依然帶著悅色。「請繼續說下去。」

  雷恩開始投出第一球,說道:「大人,我們最重視的問題仍然是以色列的實質安全,在您我尚未來到這世界之前,美國和其他國家眼睜睜看到六百萬名猶太人被希特勒屠殺時,未置一詞。這種罪惡深深地烙印在我國人民的心目中。」

  亞里點點頭後說道:「我就是不懂這一點。也許你們當初可以做得更好一點,不過羅斯福和邱吉爾在戰前制定的戰略政策卻不算有錯,至於一船一船的猶太人在戰前沒有國家肯收留則是另—回事。我真的覺得很奇怪,貴國當時沒有對這些可憐的猶太人提供庇護。然而退一萬步來說,當初沒有人會料到這種事,猶太人或是其他人也沒有想到,到了事情明朗時,希特勒已牢牢控制住歐洲了,貴國根本不可能直接干預。當時貴國的領袖發覺只有盡快結束這場戰爭,才能終止這場大屠殺。這是很合邏輯的作法。他們也許在希特勒的終極無絕進行時,我想應該是這個字,在政治方面做了一個決定,不過又覺得在實際上,可能行不通,反過來說,他們可能錯了,不過他們的決定可是有其歷史背景。」亞里頓了一下,先搬開他的歷史課,說道:「無論如何,我國都會瞭解並有條件接受貴國保護以色列的理由。據我瞭解,我國接受貴國提案的與否,則視貴國是否忽略其他非猶太民族的權利而定。在這個地區除猶太人外,並不是只有野蠻人而已。」

  「大人,這便是我國所提出之方案的根本構想。」雷恩答道。「倘若我國能夠兼顧到其他民族的權利,貴國能否接受我國作為以色列國家安全的保護者?」雷恩來不及喘氣立即聽到答案。

  然接受。我國的態度還不夠明顯嗎?除了美國,還有哪個國家能夠為以色列提供安全保證?無論貴國必須在以色列駐軍以令他們安心.或是他們要貴國簽定正式協防條約,我們都能夠接受,但阿拉伯人的權利呢?」

  「對於阿拉伯人的權利,您覺得我國應該如何做呢?」雷恩問道。

  亞里親王幾乎被雷恩的問題嚇呆了。難道雷恩的任務不是向我們提出方案嗎?他幾乎想發脾氣,但亞里是個聰明人,知道這不是個問話的陷阱,而是美國的政策完全改變了。

  「雷恩博士,你為了一個理由問了一個問題,但這是個不求回答的問題。我相信,你的問題是需要貴國自己作答的。」

  雷恩告訴亞里美國的構想,亞里想了三分鐘才說話。

  亞里悲傷地搖搖頭,說道:「雷恩博士,這方案對我國而,是可以接受沒錯,但即使我們接受以色列也絕不可能同意這項提案——更精確地說,他們會以我們同意為由,反對這項和平計劃。當然他們應該要同意,但他們不會。」

  「貴國同意這個計劃嗎?」

  「當然,我必須先呈給其他人看一下,但我想我國的回應應是肯定的。」

  「有任何反對的地方嗎?」

  這位親王停下來喝完他的咖啡,他越過雷恩的頭頂看著遠處的牆壁思考著,說道:「我國可能會提出一些修改的建議,不過應該不會大幅更動貴國提案的重點。事實上,我認為這些枝節問題的協商可以輕易且迅速地解決,因為對其他參與的國家並沒有影響。」

  「您認為何人可當作此次會議的回教代表?」

  亞里向前傾,說道;「這個問題容易,每個人都知道人選應該是誰。他是阿誇沙回教寺院的院長,名為約西夫,是一名學識深厚且精通數種語言的回教教士。來自整個回教世界的學者常向他請教理論方面的看法。什葉派和遜尼派教徒在某些方面皆相當敬重他.他甚至還出生在巴勒斯坦。」

  「那麼容易嗎?」雷恩不禁閉起眼睛鬆了一口氣。他在人選方面事先猜得沒錯。約西夫在政治方面並非是個中間派,曾號召阿拉伯人將猶太人趕出約旦河西岸.但他也多次以回教教義公開唾棄過恐怖主義。他不算是完美的人選,但如果阿拉伯人認為他適合,他就夠完美了。

  「雷恩博士,你非常自信。」亞里搖搖頭。「太有自信了。我得向你坦白,你的計劃比我和我們政府預期的要公平得多,但這不可能會實現。」亞里再度停下來,看著雷恩,問道:「現在我必須問清楚,貴國是不是認真的,或者只是作作秀,顯示美國的大公無私而已。」

  「大人,福勒總統將於下週二在聯合國大會的演講中,正式提出這個計劃,現場實況彩色轉播。而我也被授權向貴國提出邀請,參加梵蒂岡此次條約的協商會議。」

  這位親王訝於自己竟然相信美國人這套異想天開的構想,說道:「你真的認為你們辦得到嗎?」

  「大人,我們勢將竭力一試。」

  亞里站起來,走到桌旁,拿起電話撥號後,以阿拉伯語特有的快速語調對話筒說話,雷恩一點也聽不懂。雷恩突然想到,阿拉伯文跟希伯來文一樣,都是由右向左書寫,雷恩納悶這樣是不是會把人搞得昏頭轉向。

  他媽的,雷恩暗想,這計劃可能真的行得通!

  亞里放下電話,轉向他的客人說道:「我想該是我們一同去晉見國王的時候。」

  「那麼快?」

  「這是我們政府型態的優點之一,當一位閣員想見另一位閣員時,只需打電話給他的堂兄弟或叔伯。我們是家族企業。我相信貴國總統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他在聯合國的講稿已經寫好了,我曾經看過一遍。他也準備面對國會裡偏向以色列的議員的攻擊,他已有心理準備。」

  「雷恩博士,我曾經看過這些人的議事動作。甚至在我們的士兵和美國人並肩作戰時,他們還是否決我國國防所需的武器銷售案。你想這有可能會改變嗎?」

  「蘇聯的共產主義結束了,華沙公約聯盟也崩潰了。構成我過去成長環境的世界大局裡那幾個重要的影響要素現在已經消失,永久地消逝了。現在該是處理世界上其他地區紛爭的時候了。你問我這項計劃可不可能實現——為何不可能?大人,人類生存唯一不變的因素便是改變。」雷恩知道自己的信心過了頭,同時也猜想艾德勒在耶路撒冷的情況不知如何。他知道艾德勒雖不是會危言聳聽的人物,但他知道如何放出狠話。雷恩不記得上一次美國這樣對以色列是什麼時候——或曾經這麼做過。但總統已親自放出話來,倘若以色列企圖阻止這項計劃,那他們將發現自己在世界各國中是多麼孤單。

  「你忘了提上帝了,雷恩博士。」

  雷恩微笑說道:「不,大人。那就是重點,不是嗎?」

  亞里親王想微笑,但還不是時候,所以沒有笑。他指著門外,說道:「我們的車子來了。」

  在賓洲新州坎伯蘭的陸軍倉庫內,收藏著自獨立戰爭以來的軍旗與徽章,一位准將和一名古董專家看著平攤在桌上的過去第十騎兵團的團旗。這位准將納悶,這面軍旗上一些灰麝是不是葛瑞森上校帶領這個團與阿帕契人作戰時留下的。它看起來被使用的次數並不多,也許是一年一度的裝修,軍旗都會照著原樣另作一面的緣故。這種事情居然會發生,實在是相當奇怪。在這削減預算的年頭,竟然有新單位成立,真是怪事。當然這位將軍不會反對這件事。第十騎兵團擁有輝煌的歷史,好萊塢對它一直不太公平,譬如他們目前只製作了一部黑人士兵團的電影。第十騎兵團有四支黑人單位——第九和第十騎兵營,以及第二十四和第二十五步兵營——皆曾在安定美國西部上有一席之地.該團團旗的歷史可回溯到1866年。它的中央是一隻水牛,因為印第安人認為這些黑人的頭皮像是美國野牛的皮毛。這些黑人士兵曾經打敗過哲洛米莫酋長,據這位將軍所知,他們還有在璜丘救過老羅斯福一條命。那時這個黑人團的戰力才獲得美國政府的承認,如果總統是為了政治原因才如此做,那又如何呢?第十團有著輝煌的歷史,政治跟它一點也沒關係。

  這得花上一個禮拜。」這名平民說道。「我會親自動手使它復原,老天,我不知道若是葛瑞森上校知道現在已見不到野牛的蹤跡,會做何想法!」

  「這倒是實話。」這位將軍承認。他幾年前曾指揮過第十一騎兵團。這個名為黑馬騎兵團的單位還駐在德國,但他常懷疑它沒有多久便會調回本土。一支現代化的騎兵團事實上相當一個加強旅,具有極高機動性及強大的火力,共有129輛坦克、228輛裝甲運兵車、24門自動炮及83架直升機,人數共達5千人。

  「他們的基地會在哪兒?」

  「這個團將在史都華堡成立,之後我也不確定會調往何處,也許會是第十八空降軍最後成軍的單位吧。」

  「裝備得漆成沙黃色羅?」

  「可能吧。這個團跟沙漠很有緣,不是嗎?」這位將軍摸一摸這面旗子,是的,旗布上依然有來自德州、新墨西哥州及亞利桑那州的砂子。他納悶,曾在這麵團旗下奮戰的士兵是否知道他們單位正重新再生。也許知道。


第六章 戰術行為   這場艦長交接儀式,跟美國海軍草創之初約翰·保羅·瓊斯時代沒有什麼不同,於十一點二十四分宣告結束。它比原定時間提早了兩個禮拜,所以卸任的艦長得提早向他最討厭的國防部職位報到。美國海渾的這艘緬因號,自從在康乃狄克州格羅頓的奇異公司造船部門裡起,這位詹姆·羅塞裡上校便與這艘潛艇—同度過最後十八個月的建造,陪她度過了下水和最後全套儀器的裝備,還有廠方的測試及海軍的測試,她的成軍典禮,最後的性能試航及試航後的檢驗,以及一天在卡納爾港外海的彈道導彈試射,然後他帶著她通過了巴拿馬運河,前往華盛頓州的班哥港彈道導彈基地。他最後一次的工作是帶著這艘潛艇——在美國海軍的術語裡,像緬因號這種龐然大物仍然稱之為「艇」,到阿拉斯加灣進行第一次海上嚇阻任務。現今任務結束了,返港後四天,他和這艘潛艇的關係終於告一段落,他將她交到接替的艦長,哈里·瑞克斯上校的手中。當然.這並不是如此單純。自從第—艘彈道導彈潛艇美國海軍喬治華盛頓號——現早巳解體,鋼板已變為刮鬍刀片及其他消費物資——就役以來,便有兩組人員輪班出海操作,兩組分別被稱為「藍組」及「金組」。因為如此—來,彈道導彈潛艇就不受人員體力的限制,可以在海上巡弋更長的時間。雖然這得在人事費用上花更多的錢,不過卻很有效率。「俄亥俄」級彈道導彈潛艇的壽命平均有三分之二在海上,通常以七十天為—週期在海上巡邏,每次巡邏回來,在港裡花二十五天整修。因此羅塞裡實際上只能給瑞克斯此巨艦一半時間的指揮權,也就是說他僅交出了「金組」人員的全部指揮權,此隊人雖正搬出這艘潛艇,讓負責下趟巡弋的「藍組」人員住人艦內。

  在這個交接儀式結束之後,便是羅塞裡告別最後一次住艙生涯。身為這艘開始服役起的「首任艦長」,他有權要求某些紀念品。傳統上,大多數的艦長都得到一副甲板紙牌,這是一種紙牌遊戲,利用有孔的甲板木和木釘記分。但這位艦長在第一次嘗試慘敗後,就不再玩這種紙牌,不過這是後話。雖然這些傳統不像交接儀式,不能遠溯到獨立戰爭約翰,保羅,瓊斯艦長的時代,卻一樣牢不可破。他的大盤帽後緣,印有燙金字的c.O(譯註:指揮官)及首任艦長的字樣,還有船的飾盾、全體官兵共同簽名的團體照以及奇異公司員工的一些禮物,都將成為他永久的收藏品之一。

  「天啊。我一直想指揮像這樣的一艘船!」瑞克斯歡道。

  「她的確是相當好,上校。」羅塞裡面帶渴望的微笑答道。這實在很不公平,他完成的工作,只有最好的軍官才能做得到。他曾指揮過檀香山號快速攻擊潛艇達兩年半,這艘核動力潛艇在海軍中素以好運著稱.然後當上塔庫夏號潛艇金組的艦長,再度表現突出。第三個指揮職位——相當不尋常——的壽命卻被縮短,他負責監督緬因號的建造,然後為接任的真正艦長將這艘潛艇「調整」到最佳的狀況。他才剛剛掌握這艘搭艦的——什麼?僅僅在海上一百天,短短的時間,只夠讓他認識這位新姑娘。

  「羅塞裡,你老是這麼想」心裡不會好過的。」戰隊長曼庫索上校(現為少將候選人)安慰道。

  羅塞裡試著加一點幽默在語調裡,說道:「嗨,老曼,你也曾是個艦長啊,請表現一點同情心,好嗎?」

  「我聽到了,老兄。這本來就不容易。」

  羅塞裡轉向瑞克斯,說道:「艦上的官兵是我帶過最好的一批。副長在將來一定可以當個極佳的艦長。這艘船情況完全美透頂,進港整修根本是浪費時間。艦上官兵對裝備的唯一怨言是造船廠的電氣技師搞錯軍官餐廳內的配線,使斷電器的標示有誤。手冊上說,我們必須重新配線,而不可更改斷電器的標示。出毛病的地方只有這兒,僅此而已。」

  「主機呢?」

  「評分達四點零,包括人員表現及裝備。你已經看過服役反應爐安全防護檢查的報告,對不對?」

  「是的。」瑞克斯點頭回道。這艘核能動力潛艇在這項檢查裡幾乎得到了滿分,此種成績在核能動力界的圈子裡,就像是遙不可及的聖盃。

  「聲納呢?」

  「她的裝備是全艦隊最棒的一艘——新聲納系統尚未制度化前,我們就已經將它裝在我們的潛艇上了。我在此艦服役之前,跟第二潛艇大隊的傢伙取得協議。有一位瓊斯博士,過去在你艦上當過聲納月。他現在聲納系統部門裡,在我們試航時,他還上船觀察了一個禮拜。她的波束路徑分析儀性能真是神奇。魚雷人員需要再工作一下,但不需太多。我想將魚雷的平均裝填時間再縮短個三十分鐘即可。這名年輕的魚雷士——實際上,魚雷室的官兵在全艦裡算是相當年輕,還沒有完全就緒,不過他們也不比塔庫夏號的人員慢上多少,只要我有多一點時間的話,我可以將他們的狀況提升至最佳。」

  「這很容易。」瑙克斯安心地說道。「天啊,老羅,你總得留點事情讓我做一做吧。這次出去你遇到多少接觸?」

  「一艘鯊魚級(譯註:國內亦譯阿庫拉級)潛艇,應該是盧林上將號。逮到它三次,都在六千碼距離外,它原本應該會發現我們——結果卻一點也沒警覺的跡象,從未發現我們。有一回,我們連續監視它達十六個鐘頭,那時的水文環境真好.而且——」羅塞裡笑道——「我決定追蹤它一會兒,當然是一路追下去羅。」

  「幹過攻擊潛艇,一輩子都是干攻擊潛艇的樣子。」瑞克斯開口笑道。他自己一直都待在彈道導彈潛艇上,便絕不想幹這種事情,管他的,眼前不是批評的時候。

  「你對付這艘蘇聯潛艇的方法很高明。」曼庫索插話進來,以表示他對蘿塞裡的行為不會不以為然。「它是一般不賴的潛艇吧?」

  「你指鯊魚級啊?很棒,但還不夠好。」羅塞裡說道。「只有在碰到俄亥俄級時,我才會擔心找不找得到她的行蹤。從前我在指揮檀香山號時,曾與另一艘俄亥俄級阿拉巴馬號模擬對抗,她的艦長塞茲一直躲在我的後方,我卻不知道他在那兒。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我想只有上帝可以追蹤到這種潛艇,不過他也得靠一點好運才行。」

  羅塞裡並未誇大其詞。俄亥俄級彈道導彈潛艇用安靜二字形容尚嫌太含蓄。她們的噪音輻射量比誨洋的背景雜音還低,諸如海底岩石磨擦的聲音等都比她的噪音高,在水中想聽到她們,得靠得相當近才行,海軍為防止這類情形發生,在俄亥俄級上裝配了當前最佳的聲納系統。海軍將這一級潛艇設計得相當完善。原先海軍在合約上要求這一級潛艇的極速應達26至27節之間,首艘俄亥俄級卻能達28.5節。而緬固號在廠方測試時,達到29.1節,因為她的外殼漆有一層新式的超聚合體物質,有潤滑的特性。其七葉螺旋漿在20節時尚無嘈雜的渦空現象產生,而且她的反應爐在大部分時候,都能靠著自然對流的方式冷卻,不須啟動最容易產生噪音的加壓泵。在此級潛艇中,海軍對於噪音管制的狂熱已到達另一個高峰。甚至連艦內廚房的打蛋器表面,都上了一層聚乙烯,以減少金屬間碰撞的聲音。就像勞斯萊斯轎車在汽車界中的地位,此級潛艇亦是潛艇中的極品。

  羅塞裡轉向瑞克斯,說道:「我想她現在是你的了,小瑞。」

  「你已經為這艘潛艇盡了最大的力量丁,老羅。來吧,軍官俱樂部還開著,我請你喝一杯碑酒。。」

  「好吧。」這位卸任艦長哽咽地應道。在下船時,全艦的官兵列隊與他握手告別,當羅塞裡爬上梯子時。已淚水盈眶,步上跳板時,更是汨流滿面。曼庫索十分瞭解他的感覺。一名好艦長會真心地愛他的船及部屬,而羅塞裡的情況更是無可救藥。他比別人多了一次指揮的職務,多了—次當艦長的機會,這使得這最後一次的交接更不容易。以後羅塞裡只能像曼庫索一樣坐辦公桌,指揮一張辦公桌,再也不會有擔任作戰艦長的機會。當然他還是有上船的機會,不過是去評估該艦艦長的能力,審核其構想及戰術,但如此一來,在船上他便成為訪客,一名雖被容忍但絕不受歡迎的客人。最令人受不了的是,他必須避免再到以前指揮過的船上。免得老部屬拿他和接任的艦長比較,這很可能會削弱新艦長的命令在部屬心目中的權威。曼庫索回想,這一定很像移民到國外,如他自己的祖先在離開意大利前,最後一次回頭看看故土時,心知這一輩子將不可能回到那兒,他們的一生已完全改觀了。

  這三人進人曼庫索的座車,一同前往軍官俱樂部。羅塞裡把手上的紀念品放下,拿出手帕擦眼淚。這不公平,就是不公平。離開像這樣一艘潛艇的指揮崗位,去做海軍的一名電話接線生。什麼狗屎職位嘛!羅塞裡擤了一下鼻子,心中默默想著他的海軍生涯只剩下這種待在辦公桌前的爛工作。

  曼庫索在旁靜默,眼睛看著別處心裡卻很同情羅塞裡的心情。

  瑞克斯只是搖搖頭。心想,幹嘛一把鼻涕一把淚,感情太豐富了吧。他已經將羅塞裡剛才說的話牢牢地記在心裡。魚雷室的動作太慢是吧,看我怎麼操這些傢伙。還有他覺得副長已經很行了,笑話,有哪位艦長不說副長的好話?倘若一名副長覺得自己已夠資格當艦長,表示這名副長也太夠格了一點,可能就無法充分配合艦長,也可能會志躊意滿。瑞克斯以前也碰到過這類副長,他們經常需要一點旁敲側擊,才能明白到底誰是老闆。瑞克斯知道如何去做。反應爐的狀況是個好消息,當然這也是最重要的。瑞克斯是迷信強大核武力裝備的大核海軍主義下的信徒,他心想,曼庫索一定不大重視這點。羅塞裡可能也是如此。他們通過了服役反應爐安全防護檢查一一那又算得了什麼?在他的艦上,輪機隊天天得準備接受這項檢查,各種系統作得太順了,容易使得船上的官兵掉以輕心,這就是這些俄亥俄級潛艇人員的最大毛病。特別是他們在這項檢查中拿到了最高分後,更容易因志躊意滿而疏忽了一些小地方,這正是災難的起源。還有這些攻擊潛艇出身人,真是些瘋子!想追蹤一艘鯊魚級,老天!就算在六千碼外,這瘋子以為自己在於些什麼?

  瑞克斯的格言跟彈道導彈潛艇圈的格言相同:我們帶著榮耀躲了起來(更難聽一點的說法為海中的膽小鬼)。倘若他們找不到你,就不能傷害到你。彈道導彈潛艇不該主動到處找麻煩。他們的工作是避開危險。事實上,彈道導彈潛艇並不能算是真正的作戰艦種。曼庫索沒有責備羅塞裡,真是讓瑞克斯訝異。

  然而他得好好想—想,曼庫索為何沒有這麼做。畢竟他現在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曼庫索是他的戰隊隊長,又曾獲頒兩枚傑出的服務勳章。瑞克斯老是跟攻擊潛艇圈的人共事,對他並不公平,但現木已成舟。他自己本身就是侵略型的艦長,曼庫索也喜歡這類型艦長,而他的考績報告卻是由曼庫索擬寫的,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瑞克斯的野心極大。國防部的工作順利結束之後,他希望當上戰隊隊長,接著升到少將,然後指揮一支潛艇大隊——在珍珠港基地的那一隊還不錯;他喜歡夏威夷——卸任後,他將到國防部再待一陣子,這樣比較適宜。在少尉時代,瑞克斯就已經規劃好他的事業歷程,他就是這種人。許久以來,他一切都照規定辦事,比任何人都嚴守規定,以達到他既定的目標。

  在像這樣的戰隊長手下工作,倒是出乎他的計劃之外,他必須調適自己。他也知道該怎麼做。倘若他這次巡弋時,遇到一艘鯊魚級,他也得跟羅塞裡一樣陪它玩一陣子——當然還得表現更好才行。他必須如此,曼庫索會希望他這麼做,而瑞克斯得和隊上其他十三名配備彈道導彈的核動力潛艇的艦長競爭。為了當上戰隊長,他得在十四人中脫穎而出。想脫穎而出,他就得在戰隊長的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為使往後他的事業發展跟過去二十年來一樣順利,現在他必需做點跟過去不一樣的事情。瑞克斯不喜歡這種作戰方式,但那又怎樣?事業總得放第一位,不是嗎?他知道自己終究會在將來他自己的國防部辦公室內掛上將旗——這日子應該不遠了。帶著將旗,將有一名副官及一名司機,在國防部五角大廈的停車場裡還有自己的停車位,在此幹些容易陞官的缺,加上點運氣的話,他可能升到海軍總部——最好能當上海軍核動力局局長,等於海軍作戰部長在核動力方面的技術顧問,但想升到這個位置起碼要整整八年。他知道自己比較適合這個工作,可以為海軍全部的核動力部門制定方針。身為海軍核動力局局長,必須制定這方面的技術規定。而他只要把想做的事情放人這些技術規定裡就可以了。就如同聖經在基督教和猶太人的心目中等於通往救贖之道,技術規定也相當於促使瑞克斯向上攀升通往將旗之門的道路。瑞克斯對這些技術規定早就能倒背如流,他是一名很聰明的工程師。

  雷恩告訴自己,福勒畢竟還有點人性。今天原定在白宮西廂辦公室舉行的會議,因為此處的空調設施拆下來修理,而熾熱陽光又會從總統辦公室的落地窗射人室內,也不適合開會,因此福勒大發慈悲,把會議地點改在樓上,跟第一家庭的臥室同一層樓。會議是在樓上的客廳裡舉行的,這間房間通常當作白宮裡「非正式」餐會,的場所,總統喜歡在此宴請五十名左右的『摯友」。房間裡有一張大型的餐桌,四周環境著古色古香的椅子,牆上還掛著美國歷史上重大事件的油畫。最好的是,此處是個可以不拘小節的地方。福勒是個不喜歡辦公室環境的人。他在踏入玫壇前,曾當過聯邦檢查官,從未替歹徒辯護過,也從不回顧從前,只知道往上爬,他在這種不需要正式服裝的工作環境下成長,工作時似乎喜歡鬆開領帶,卷高袖子。但雷恩也覺得很奇怪,這位總統跟部屬的獎系卻一本正經且一板一眼。更奇怪的是,總統今天進門時,手上竟然拿著巴爾的摩太陽報的體育版,他比較喜愛地方報紙的體育報導。福勒總統是個狂熱的足球迷。職業美式足球聯盟首度的會前賽才告一段落,他便著急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會內賽。雷恩聳聳肩,西裝依然留在身上。雷恩知道,這個人跟其他任何人一樣複雜,而複雜的人是不可預測的。

  福勒特別為下午的會議挪出時間。現在他坐在桌子的首席,正當空調出風口的下方,他眼看著部屬在找位子坐下時。甚至還真正笑了一下。他左邊坐著國防部長邦克。邦克曾為航太公司的總裁,更曾在越南戰爭早期開過戰鬥機發射一百枚導彈,然後退役創了這家公司,終於演變成營業額達數百萬美元的橫跨南加州的企業帝國。為了當上國防部長,他賣掉手中所有的事業,僅僅留下其中一項——聖地雅哥衝鋒者足球隊。這一點在國防部長的任命聽證會上,引起不少的流言飛語,有些人說他之所以被任命為國防部長,主要是總統喜歡足球之故。邦克在福勒政府內算是個異數,因為他是個大鷹派,而且他還是美國國防領域內的重量級人物,其演講還深受軍人的讚賞。雖然退役時,他只是個上尉,但他曾因在越戰時駕駛F-105戰鬥轟炸機多次「進出」越南首部河內邊境,獲頒三枚傑出飛行十字章。邦克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他能跟小尉官們談戰術,此外還能與大將軍們談戰略。無論是軍人或政客都相當尊敬這位國防部長,這點更是罕見。

  坐在國防部長隔壁的國務卿塔伯,原為西北大學的政治學教授,是福勒長久以來的私人朋友及政治上的盟友。他年約七十,白髮下是一張蒼白但聰明的臉孔,外表不像個學究,倒像個保守的紳土,但在這平凡的外表下,卻有著殺手的本能。他曾經擔任總統國外情報諮商委員會的委員以及其他無數的職位,終於坐到這個能夠發揮影響力的位子。他在政圈內打滾多年,終於押對了寶,選了福勒這位百里駒。他也是個有遠見的人,看到東西方關係近來的改變,便極力想把握這個在歷史上留名的大好機會。

  在總統的右手邊,第一位是他的幕僚長范達姆。這次畢竟是個政治會議,而為總統提供政治方面的意見正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坐在范達姆右手邊的是艾略特,新任的國家安全顧問。雷恩覺得她今天看起來特別樸素,雖然身上還是一套昂貴的套裝,優雅修長的脖子圍著一條領巾。再下來是中情局局長凱伯特,雷恩的頂頭上司。

  次級與會人員的座位便遠離這個權力核心,當然艾德勒和雷恩都在這一列中,全在桌子的末端,跟總統之間隔了這張大餐桌,讓他們只能看到發言的高級官員的身影。

  「老邦,今年你球隊好像不錯?」福勒問他的國防部長。

  「這還用你說!」邦克說道。『我已經等了很久,不過今年我有那兩名新的線衛,肯定可以到丹佛參加超級杯。」

  「到時你們會遇上維京隊,老丹,你今年有新秀的優先挑選權,為何不挑威爾斯,而將他讓給了誨盜隊呢?」塔伯問道。

  「我已經有三名優秀的跑鋒,我缺的是線衛,而那個阿拉巴馬來的小子是我看過最佳的線衛。」

  「你會後悔的。」國務卿說道。威爾斯原就讀於西北大學,現剛加入職業隊。他曾獲頒美國典範獎,並獲選為羅德島學者,贏得海斯曼大獎,這小於幾乎將西北大學轉變為足球名校,曾經拿過塔伯創立的獎學金.大家已經在討論這位各方面都相當突出的小伙子,將來在政壇上一定無可限量,雷恩認為,即使在當前美國轉變中的政情上談這個仍嫌太早。塔伯又說:「他在本季第三場比賽,一定會痛宰你那一隊。然後在超級杯再痛宰你們一次,除非你們有那種狗屎運,不過我很懷疑,老邦。」

  「我們等著瞧吧。」邦克哼著鼻子回道.

  福勒一邊大笑,一邊整理桌上文件。在旁的艾略特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耐,卻沒成功。雷恩自二十尺外看到她早己放好文件,筆都拿了出來準備做筆記,從遠遠這一端都可以看到她對這些男性話題相當不耐煩。她已經爬到她爭取的位子,即使是踏在人家的屍體上——雷恩已經聽說亞登死亡的經過——也在所不惜。

  「我想我們應該進入正題了。」福勒說道。吵雜的房間內頓然靜下來。「艾德勒先生。請你告訴我們你們到各國拜會的結果為何?」

  「謝謝您,總統先生。我可以說,各相關國家大都贊成我們的提議。梵蒂岡同意我們的方案,而且已為協商會議的場地作準備。」

  「以色列的反應如何?」艾略特問道,以展示她也是權力核心圈裡的—分子。

  艾德勒不偏不倚地說道:「不太情願。他們會參加,不過我想一定會有激烈的反抗。」

  「多大的反抗?」

  「他們會用盡一切能夠避免自己被釘死的方法。他們對這項提議十分感冒。」

  「這是意料中事,總統先生。」塔伯加了這一句話。

  「沙特阿拉伯有何反應?」福勒問雷恩。

  「長官,我的判斷是他們會參與。亞里親王相當支持,我們一同晉見了沙國國王,在一起討論了一個鐘頭之久,國王的反應雖然相當謹慎,不過也是贊成的。他們主要的顧慮是無論我們加予多大的壓力,以色列都不肯同意,所以他們擔心會被懸在那兒。總統先生,除了這一點外,沙國樂於見到這個方案成功,而且也願意接受他們在計劃中的角色.他們還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我已經寫在我的簡報文件裡,你應該也可以看出來,他們的修改建議並不會引起太大的爭議,事實上,其中有兩則看起來像是真心誠意地想幫忙。」

  「蘇聯呢?」

  塔伯回答道:「是艾德勒應付這件事.他們同意這次的提案,但他們的判斷是以色列不會合作。奈莫諾夫總統前天通知我們,這項方案跟他們政府的政策完全符合,他們將願意限制自己對此地區的軍售,只提供該地區其他國家自衛所需,為我們的提案背書。」

  「真的?」雷恩不加思索的出口問道.

  「這可是跟你的一項預估相違,不是嗎?」凱伯特笑道。

  「怎麼說呢?」總統問道。

  「總統先生,他們對此地區的軍售是蘇聯外匯的主要來源。限制他們對此地的軍售,等於是從他們急迫需要的強勢貨幣裡,取走了數兆美元之多。」

  雷恩向後靠去,吹了一聲口哨,說道:『那倒是令人驚訝.」

  「他們也要振一些人員參與協商。這似乎滿公平的。在此草案的軍售議題——如果我們可以談到這個地步的話——將是此次協商中,我國及蘇聯間的附屬條約。」

  艾略特對著雷恩露出勝利的微笑,因為她瞬預料到這種發展。

  「而在回報方面,俄國人希望在農產品和貿易方面獲得一點我們的協助,」塔伯補充道.「此一代價相當便宜。蘇聯在此一事務上的合作,對於我們是極端重要的,而協約附帶而來的利益對他們也是一樣重要。對於我們雙方而言,這是一椿相當公平的交易。再者,我們國內堆著那麼多小麥任其腐爛,也是可惜,所以事實上我們還是佔了一點便宜.」

  「所以唯一的絆腳石還是以色列羅?」福勒問了在座人士,他只看到他們點頭。於是再問遭:「有多麼嚴重?」

  「雷恩,班雅科對事情怎麼說?」凱伯特問道。

  「在我前往沙特阿拉伯的前一天,我們一起進餐,他看起來悶悶不樂.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我也沒給他多少東西,能讓他警告自己的政府,而且——」

  「雷恩,你說的『沒多少』是什麼意思?」艾略特浯驚全場地尖聲問道。

  「我沒有洩露任何問題,我只叫他拭目以待罷了。不過情報人員不喜歡這種答案。我想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就要發生,但不確知是何事。」雷恩急忙答道。

  「我在知會以色列人時,看到他們的表情相當驚訝。他們預期有事情要發生,不過我提出的方案卻令他們大吃一驚。」艾略特急忙為雷恩解圍。

  國務卿身體前傾,說道:「總統先生,以色列兩代以來,都沉溺在光靠著自己就能維護他們國家安全的神話裡。這幾乎已經成為他們的宗教信仰——而忽略了我們每年提供了大量金錢及武器的事實。他們政府的政策也是依據這種似是而非的觀念制定的。他們一直害怕一旦用國家安全換取其他國家的善意回應後,萬一這種善意不再時,他們便處於極為危險的境地。」

  「我們早就聽厭了這套說詞。」艾略特冷酷地說道。

  雷恩暗想道,倘若你有六百萬名親戚走入毒氣室裡,也許你就不會這麼說了,我們怎能忘記恐怖的集中營呢?

  「我想我們可以接受一項美國及以色列間的雙邊協防條約,而且應該可以在國會裡順利通過。」范達姆今天首度開口。

  「我們將足夠的軍隊調往以色列要多久?」福勒提出疑問。

  「在你下令後,這大概得花五個禮拜的時間。」國防部長回答道,「第十騎兵團現在正重新成軍中。它的兵力基本上是個加強旅,能夠擊敗——應該說『摧毀』——阿拉伯人的任何一支裝甲師。再加上一個供展示的陸戰隊單位,而且洽談把海法港當作我國誨軍駐外基地的可能性,我們在中東地區就幾乎可以一直保持一支航艦戰鬥群。再從西西里島調一個F-16聯隊到以色列,在此一地區,我們就保有一支戰力可觀的部隊。軍方也會喜歡這個主意,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多了一個地方可供訓練.我們將可利用在奈吉夫沙漠的基地,做些現在我們在爾文堡國家訓練中心裡的訓練.命令駐以色列的美軍單位隨時準備好應戰,最好的方法便是嚴厲的訓練.當然這樣相當花錢,不過——」

  福勒溫和地打斷邦克的話,說道:「但我們會付這筆錢。所換得的成果值得花這個成本,老范,國會裡通過這筆經費應該沒問題吧?」

  「有哪個參議員反對的話,等於提早結束自己的政治生涯。」范達姆自信地答道。

  「所以終究的問題還是以色列的反對應如何消除羅?」福勒追問。

  「沒錯,總統先生.」塔伯回答道。

  「有哪種最好的方法可以讓他們屈服呢?」其實總統的問題,早已浮現於在場每個人的心目中。現任的以色列政府跟過去十年來一樣,皆是由國內利益衝突的各種派系組成的聯合政府。華盛頓施予的壓力一個不妥,便可讓以國的聯合政府倒閣。「世界其他國家有何反應?」

  「北約國家將不是問題。聯合國其餘的會員國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也會勉強同意。」艾略特搶在塔伯前回答,又說道:「只要沙特阿拉伯肯參與中東和會,其他回教國家便很好應付。倘若以色列繼續反對,他們會發現自己在國際上從未如此孤單過。」

  「我不喜歡對以色列施加太大的壓力。」雷恩發表他的意見.「雷恩博士,這不在你的職權範圍之內。」艾略特柔和地回道。在場有幾個人稍稍轉動了一下腦袋,還有其他人眼睛微傲瞇起來,不過沒有人挺身為雷恩辯解。

  「這倒是真的,艾略特博士。」雷恩在一片死寂後開口回答道。「不過太大壓力也可能使以色列的方向跟總統的希望背道而馳。我們也要考慮到道德層面。」

  「雷恩博士,這一切本就是道德層面的問題。」總統說道,「這個問題就是說:那兒太多戰爭了,該是告一段落的時候。而我們的計劃倒是解決此一問題的方法。」

  我們的計劃,雷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見范達姆的眼神閃爍丁一下,然後又恢復平靜。雷恩此時才瞭解在這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對總統的以色列政策有意見。他只有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文件,閉著嘴巴。雷恩忿忿不平地暗想道:去他媽的道德層面!這些人只想到在歷史上留下芳名,以及他們被視為和平創造者後,所帶來的政治利益。但此時不是出言譏諷的好時機,即使此時這項計劃已經無雷恩的分,不過這還是個值得的構想。

  「倘若我們必須施壓的話,有哪些做法呢?不要太嚴苛,只讓他們知道我們可是認真的,而又不會引人注目的方法。」福勒不經意地問道。

  「我們有一批主要的飛機零件,將於下周運往以色列,讓他們更換所有F-15戰機的雷達,當然還有其他的東西,但是這批雷達對他們相當重要。它們是最新式的,我們自己也不過才開始換裝。這批貨中還有像F-16的新型導彈系統,對他們也一樣重要。空軍在以色列三軍中,可說是最受重視的,如果我們用技術上的理由暫緩這批貨的交貨時間,他們一定會瞭解我們的用意。」國防部長邦克說道。

  「這一切能在不張揚的情形下完成嗎?」艾略特問道范達姆說道:「我們能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大肆渲染的話,將對自己無任何幫助。倘若總統先生在聯合國大會的演講一切順利,我們應該可以壓住國會裡支持以色列的聲音,而這次演講不可能出現差錯。」

  「也許不終止供應他們已有的武器系統,反而提供更多給他們的話,或許他們會更容易接受這個和平方案。」這是雷恩的最後嘗試。艾略特馬上給雷恿當頭棒喝。

  「我們不能夠冒這個險。」范達姆同意遭:「我們也不可能再從國防經費裡擠出更多的餞,即使援助對象是以色列。我們就是沒這筆經費。」

  「得到所要的結果。沒錯,可能得多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但我們的最後目的還是能達到。何必用威脅的方法。」

  「總統要它如此完成。」凱伯特走開,結束了這次談話。

  「是的,長官。」雷恩對著空苗苗的走廊回話。

  其他的人逐漸散去,國務卿塔伯跟他點頭示意,其餘的人除艾德勒之外,都避免與雷恩做目光接觸。艾德勒與塔伯咬了一下耳朵之後,馬上向他走來。

  「雷恩,你真是孤注一擲。剛剛你差點讓自己被炒魷魚了。」

  這句話讓雷恩感到驚訝,難道他不能說出心裡的話嗎?他說道:「聽著,小艾,如果我不能說出心裡——」

  「你不能違抗總統的意思,至少在這椿事上不行。你這種階級並沒有資格提出不同的意見。剛剛塔伯本來已經準備提出跟你相同的意見,但是你卻搶先說了出來——而你又輸了,又沒有留給他轉回的餘地。所以下一次閉上你的嘴。好嗎?」

  「真謝謝你的支持噢。」雷恩輕聲說道。

  「你搞砸了這椿事情,傑克。你用錯誤的方式說出一件正確的事情。你應該從其中學到一點教訓吧?」艾德勒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我老闆也說你在利雅德的表現相當好。他還說,倘若你剛才知道何時該閉嘴,你在總統面前會有更高的影響力。」

  「好的,謝謝。」艾德勒的一番話沒錯,雷恩知道。

  「你現在要到哪兒?」

  「回家,今天我辦公室裡的公事都處理完了。」

  「跟我們來吧,塔伯想跟你見個面談談。我們幾個人待會要在我那兒一同吃個晚飯。」艾德勒帶雷恩走人電梯。

  仍然留在房裡的福勒問范達姆:「你覺得如何?」

  「我得說前景看來相當好。特別是我們如果能在大選前,完成這檔事的話。」范達姆說道。

  福勒同意道:「在國會多幾席,我們辦事便順當多了。可惜我們必須向以色列施壓,不過……」福勒政府的頭兩年裡便問題重重。預算的問題,加上美國不知何去何從的經濟態勢,已經嚴重阻擾了福勒的一些計劃,使得人們對他強硬的管理作風.讚揚的聲音實不敵懷疑的聲浪。十一月舉行的國會選舉,可說是美國民眾對於這位新任總統施政方面的首度公開復決,而目前的民意調查結果看來實在不太樂觀。當任總統所屬的政堂在國會選舉敗陣雖是家常便飯,但這位總統卻已無太多的本錢再失去太多個席位了。

  「在政治上而言,這樣做值得——倘若我們能讓條約通過的話。」

  「我們可以。」艾略特靠在門柱旁說道:「如果我們制定一個時間表,在十月十六日前參議院便可以通過這項條約。」

  「艾略特,你這個女人野心可真大呀。」范達姆點頭道。「我還有工作得做。我先告退了,總統先生。」

  「明天見,老范。」

  福勒走近窗前,面對著賓西凡尼亞大道。八月初煩人的暑氣,籠罩在馬路和人行道上。越過這條大道,便是拉法葉公園,其中尚留有兩個反核武的標誌。福勒覺得真是啼笑皆非,心想:難道那些蠢嬉皮不知道核武器已經是過去式嗎?他轉過身來。

  「艾略特,願與我共進晚餐嗎?」

  艾略特對著她的頂頭上司微笑道:「愛死了,老福。」

  他弟弟賣毒品的唯一好處,便是留下了近十萬美元的現金在一個破舊的手提箱裡。馬文帶著錢,來到明尼亞波利斯市後,買了幾件像樣一點的衣服,又添購了一套傳統的行李,以及一張機票。他在獄中學到一件事,便是取得假身份文件的適當管道。他現在手邊就右三套身份文件,全都包含護照,而且警察不可能知道他的新身份。他也從獄中學到保持低姿態的重要性,如他新購的衣服雖然不便宜,但不會過於奢華而引人注目。在機場他買了一張候補機票,那是一個肯定不會客滿的班次,並因此替自己省下了數百元美金。這筆為數九萬一千五佰四十五元整的現金,必須維持一段很長的時間,而他前往的地區當地的消費是相當昂貴的。他知道,生命有時也相當不值錢,不過這不是以金錢為標準的看法。他早巳認清,戰士必須能夠面對此點。

  在法蘭克福短暫的停留後,他開始向南前進。馬文並不傻,他曾經參加過一次國際恐怖分子會議——為了四年前的這次旅程耗掉他整整一套偽造的身份文件。在會中他認識了幾個聯絡人。最重要的是,他學到同志間聯絡的程序。國際恐怖分子都是一些極度小心的人。他們不得不如此,因為有那麼多警力和特勤單位隨時在獵捕他們。而馬文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相當幸運——他記得的三名聯絡人中,有一名早已變節,並曾導致兩名赤軍旅的成員被捕。他聯絡了另外一名,其電話號碼依然沒變。這名聯絡人約他在雅典共進晚餐,並對他進行一些核對檢查,以為下一步的行動做準備。馬文匆匆趕回旅館——他對當地的食物有點水土不服——等待電話鈐響。說他緊張算是太過保守的說法。馬文緊張的焦點,是因為知道此時自己的生命最是脆弱。他甚至連把彈簧刀都沒有——旅行時帶武器太過危險——隨便一個帶槍的條子便可幹掉手無寸鐵的他。萬一他的聯絡管道不可靠,他要怎麼辦呢?若是如此,他在這兒便會被捕,或者掉人警方周詳計劃中設下的埋伏,通常犯人若能活著逃過這類埋伏,便算是祖上積德,而且當天的狗運特別好。歐洲的警察對於人權不像美國同行那麼在意--但這種想法馬上消失無蹤。聯調局對他弟弟又有多仁慈呢?該死!又一位蘇族的戰士像狗一樣被射殺了。甚至還來不及唱自己的輓歌。那些兇手一定得付出代價。不過馬文糾正自己,自己還要活得夠久才可能辦得到。房內的燈光全都被他關掉,他坐在窗戶旁等著電話鈐響,看看有無任何警察接近。他一直問自己,如何才能叫那些兇手得到報應呢?他不知道,說實在也不在乎。眼前他還有其他事情得煩心。他健壯的身體使得他的腰際沒有太多的空隙放他的錢袋。但他不能冒著掉錢的危險——沒有了錢,他還能幹什麼事?籌經費是令人相當難受的事情,不是嗎?德國的馬克,希臘的單克馬斯或其他他鬼名字的貨幣。所幸,他手邊有著機票及美金。他搭美國公司的飛機主要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絕不是因為他愛上了客機尾翼的星條旗。電話終於響了。馬文拿起起話筒。

  「喂?」

  「明天早上九點半,到飯店前門,帶著行李準備旅行。瞭解嗎?」

  「九點半。瞭解。」在他能多說一句話前,對方已掛斷電話。

  「一切就緒。」馬文自言自語。他站起身子,走向床邊。他將房門上了兩道鎖,再扣上防盜鏈,又把一張椅子架在門把下。他暗想,倘若他被陷害的話,可能在飯店他就會被逮個正著,到時他就像個甕中之鱉一樣,或者他們可以假意先用車子來接他,然後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再發動伏擊……他覺得後者的可能性較高。但他們不會費了那麼大的心思和他訂了約會,然後才來踢開他的房門捉他。可能不會。不過警察的想法是很難預測的,不是嗎?於是他穿著牛件褲和襯衫睡覺.腰際捆著錢袋。畢竟他還得提防當地的小偷。

  此地的太陽跟在老家的一樣早起,馬文在第一道橘紅的陽光照到大地時醒來。在進飯店前,他特別選了一間向東的房間。他對太陽神做過祈禱後,便開始準備行李。他叫服務生把早餐送到房間——這得多花幾塊錢,不過管他的。他並將皮箱裡的一些東西拿出來重新打理。在九點前,他已徹頭徹尾地整理就緒,不過也徹頭徹尾地緊張。如果有事情會發生,一定會發生在這三十分鐘內。他很可能活不到吃午飯的時間,就死在遠離祖宗神靈的異鄉土地上。不知道他們在他死後會不會把他的遺體進回達克達?可能不會。他只會從地球上消逝。如果他自己是警察,他也會採取像剛才心中設想一樣的行動,但身為戰士的他,能對警察採取什麼戰術呢?馬文走到房間的另一邊.看看窗外的汽車與小販,街上任何一名販賣觀光紀念品和販賣可樂的攤販,都可能是一名條子,不,不只一名條子,十名比較可能。條子不喜歡公平的決鬥,不是嗎?他們只會在伏擊時開槍,也只會以多欺少。

  九點十五分了。時鐘上數字的跳動,一方面讓人覺得很快,但又令人覺得度日如年,完全看自己多久看一次時鐘。時候到了,他拿起行李袋,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走過短短的走廊,到了電梯門口。電梯來得真快,又讓他疑神疑鬼了一陣子。一分鐘後,他到了飯店的大廳。一名門房想替他提行李;不過被他婉拒了。他走到櫃檯結賬,用幾張當地的貨幣付清未結清的早餐錢。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幾分鐘,於是他到報攤上找一分英文報紙,看看世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馬文對這裡覺得相當不習慣,他的世界已成為威力、反擊及躲避的綜合體。他問自己,這是怎樣的世界?此時他的視界所及僅有咫尺,不像在老家,一眼望去便可以看到地平線及無垠的天空。在此地,四周是擁擠的房屋,地平線也被一幢幢的建築分割得殘缺不全,只留下一些不到一百尺的視界。他再度又為焦慮所困,困於目前為人魚肉的境地,又急於掙脫目前的困境。他又看一次表:九點二十八分。時候快到了。

  馬文走到計程車招呼站,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放下手中的兩件行李。盡一切可能地小心警戒,心知眼下很可能有一把槍正瞄準著他的頭,他會像他弟弟約翰那樣的死法嗎?沒有一點警告,甚至還不如動物可能有的尊嚴,腦門便挨上一顆子彈?這不是戰士的死法,這種想法著實令他覺得噁心。一輛車子靠過來,馬文緊捏著手,以控制住自己不停的顫抖。開車的那人看著他。就是這部車子。馬文提起行李向前走去。

  「卓瑞克先生嗎?」這是馬文目前所用的匿名。接他的人並沒出現於昨天的晚餐會面裡。馬文立即知道,他現在是跟一批老手打交道,他們各自司有專職。這是個好現象。

  「我就是。」馬文做出喜笑的鬼臉。

  這名司機走出車外,打開行李箱。馬文把行李丟了進去,然後打開車門坐入前座。如果這是個陷阱的話,他起碼可以在死前掐死這位司機,拉個人作墊背。

  距他們五十公尺外,希臘警政署的巴巴尼羅警官待在一輛老式的歐寶計程車裡。他留著一臉黑色大鬍子,此時還在吃他的早餐,一點也不像個警察。他在前座的手套箱內有一把小型的自動手槍,但他像大部分的歐洲警察一樣,並不擅長於使用槍械。他真正的武器是在他座位下的一具包在套子內的尼康照相機,他的習作只是偵搜;事實上他隸屬於希臘公共秩序部。巴巴尼羅有一項特長,即對人的面孔具有照相式的記憶——他一向以此向旁人炫耀。他偵辦案子的方式需要極大的耐心,但巴巴尼羅有的是時間,所以他的上司一旦聽說雅典地區有恐怖分子出現,便振他到機場、港口及旅館四處搜尋。當然他只不過是這個組織的一分子,但他是其中最優秀的警官,就像他的父親擅長尋找魚群一樣,他最擅長尋找罪犯,而且他痛恨恐怖分子。事實上,他痛恨一切罪犯但恐怖分子是最令他探惡痛絕的,而且他也被自己政府對於將這些冷血兇手趕出這個高貴古國的政策經常左右搖擺所激怒。目前希臘政府又開始熱心追捕恐怖分子。一周前有人報告說在帕德嫩神殿附近看到巴游分子。他組裡有四名人員前往機場搜查,還有其他數名到港口,但只有巴巴尼羅喜歡在各旅館偵按,這些歹徒總得找個地方落腳。運氣好的時候——目標太過於囂張,出手闊綽,便很容易發現。運氣差的時候——這些王八蛋根本不喜揮霍絲毫不會引入注目。最難找的一類喜歡待在小街裡的家庭式旅館,混雜在大批來來往往的大學年齡的小毛頭裡,令人更難找到目標。但巴巴尼羅繼承他父親的利眼。他能夠在七十公尺外只花半秒鐘便能認出一張臉。

  在馬文坐的那部藍色飛雅特車裡,那名司機便是他記憶中的一張「臉」。他不記得它是否有附上名字,不過他肯定在哪裡看過這張臉的照片。這張「不知名」的臉很可能是國際刑警組織及各國軍事情報組織傳來的數以百計的檔案目標之一。那些軍警單位渴望把其中一些恐怖分子尋捕歸案可能已經有一段好長的時間,長期受限於本國政府的政策。這個國家曾經誕生過李奧尼大及芝諾芬尼,奧德賽及阿奇裡斯等著名的英雄與哲學家。希臘——對於巴巴尼羅而言——是最高貴的戰士之家,也是民主與自由的誕生地,絕不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外國人渣的藏身處……

  巴巴尼羅心想,另一名乘客不知是何許人也?他穿得雖像是美國人……但一些特徵卻不像是美國人。他自然地拿起照相機,把鏡頭調到最高的放大倍率,迅速拍了三張照片後,立即收好相機。那輛飛雅特開始動了……他得看著他們想去那兒。這位警官關掉了主車燈,駛出排隊候客的計程車隊。

  馬文在座位上坐定,並不想繫上安全帶,以防萬一得逃出車輛時,安全帶才不會礙手礙腳。接他的司機技術相當好,在此地亂七八糟的交通裡鑽進鑽出。這名司機一句話也沒說,馬文也無所謂。他把頭轉向正面及側面,看看有無陷阱。他的眼睛在車內四處游移,看不到藏匿武器的明顯所在,也看不出隱藏的麥克風與無線電。這一切雖並不能代表真正的安全,不過他還是看一看求個心安。最後他假裝放鬆下來,把頭偏向一邊,使自己同時可以看著前方,又能靠著右邊的後照鏡監視後方。今早他獵人的本性一直保持著警戒,沒有放鬆過。此時到處依然可能潛藏危險。

  這位司機所選的路線看來似乎在亂繞,令人看不出目的地為何。當然對此地不熟的馬文根本無法確定。古代的坦克曾在這個古城的街道上耀武揚威過,不過數量上卻遠比今日的車輛少了許多,自從馬路變成只有車輛可以行駛後,雅典的交通便與洛極機差不多。雖然這裡的車普遍比美國的小了許多,然而這兒交通仍然塞得亂七八糟。他納悶他們究竟要開往何處,但問了似乎也沒有用。因為他也無法判明,這位司機是否在說實話——即使那人說的是實話,對他也無任何實質上的意義。馬文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繼續走下去,雖然他對這樣的情形覺得很不舒坦,但他也不想欺騙他自己,他不是這種人。他只能盡可能保持最高的警戒。而他的確做到了。

  他們要去機場,巴巴尼羅心想。如此一來警方就好辦事了。除了他組裡的同僚外,機場起碼還有其他單位二十名以上的警察,並且都配備了手槍和衝鋒鎗。逮住這兩名歹徒將是易如反掌。只要派幾位便衣緊盯著目標,再加上兩位重武裝的警察支援,便可制服他們——他喜歡用美國人常講的一名話來形容——乾淨利落。他身體偏向一邊想著清楚目標是不是他認定的嫌犯,如果事後發現不是的話——他的組長會故意在這兩人面前痛罵一下,他會對這兩人道歉,但也會解釋道,他們實在太符合希臘警方從別國獲得的情報——他組長會隨便拿個國家當替死鬼:譬如拿法國或意大利——又可以說,對於國際空運的安全,希臘警方一向是最重視的。他的組長還會將他們的機票自動升格為頭等艙。這一套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另一方面來說,如果這張臉的主人真是巴巴尼羅所想的那一個人,他在今年便可抓到第三名恐怖分子,甚至連同車內的乘客,那便是第四個了,這個人的臉孔雖不在他的記憶裡,而且穿得相當美式,不過並不代表他一定是個美國人。八個月就抓到四名恐怖分子——不,應該只能算七個月,這名希臘警官糾正自己。就一個像他這樣喜歡特立獨行的警察而言,這算是不錯的成績。巴巴尼羅把車子向目標貼近一點,他不能讓目標在混亂的交通裡失去蹤跡。

  馬文注直到後面的一堆計程車,大部分都是載著觀光客,或者當地一些不想在這棍亂交通內開車的人……噫,好奇怪。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那輛計程車奇怪。啊,他明白了,那輛車沒有乘客只有司機,空車燈卻沒有亮。其他的計程車只要沒有乘客空車燈一直打開以招攬客人。而那一輛他想一定有空車燈,卻沒有亮。接應馬文的那個人一直投有注意到,便將車子右轉向一條類似高速公路的道路駛去。大部分的計程車都投有跟著右轉,雖然馬文不知道,沒有右轉的車子皆是駛往博物館或購物區,但那輛空車燈沒亮的計程車緊跟他們轉過街角,仍然在後方約五十碼處.「我們被跟蹤了。」馬文平靜的說道,「是不是你的朋友在後面幫我們斷後?」

  「沒有啊。」這位接應的司機眼睛立即看後照鏡,問道:「你想是那一輛?」

  「老兄,我從不『想』.在我們右後方五十碼的那輛白色計程車,車身有點髒,而且空車燈沒亮,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牌子的車。它已經連續跟著我們轉了兩個彎。你剛剛應該小心一點。」馬文說道,內心懷疑這是不是個陷阱。他可以輕易地宰了這名司機。他只是個瘦小的傢伙,扭斷他的脖子對馬文而言,就如同殺死一隻鴿子,對啊,是不太難。

  「謝謝。是的,我應該小心一點。」馬文身旁的司機看到那輛計程車後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物……讓我們拭目以待吧。他故意在一個路口轉了個彎。那輛車依然跟了上來。

  「你說得沒錯,我的朋友,它是在跟蹤我們。」這位接應人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對事情一向很小心.」

  「嗅,我瞭解……這會使我們的計劃略有改變。」這名接應人迅速地盤算了一下,想擺脫跟蹤,他不知馬文一直認為自己有可能被陷害,他知道自己沒有這種顧慮。雖然他還是無法猜出身旁這個人是何許人物,也沒有任何的情報人員或警察可能給他這方面的資料。也許沒有,他糾正自己。但有個方法可以探探這個人的底。他對希臘警察也有一肚子火,他的一名同志於四月時,突然在派拉留斯的街頭失蹤,幾天後在英國警方的押解下出現。那位朋友現今被關在懷特島的派赫斯特監獄裡。他們一度能相當自由自在地出入於希臘,經常把這個國家當作一處安全轉口站。他知道在此國家殺人是一項錯誤——只會使得這個國家更加防備他們,徒然喪失一個優良的轉運站——不過這一點也不足壓仰他對希臘警方的怒氣。

  「我們自己恐怕得花點工夫。」

  馬文的眼睛轉回,看著他的接應人說道;「我沒有攜帶武器。」

  「我有。但我寧原不要動用到武器。你有多強壯呢?」

  馬文沒有直接回答,只伸出左手捏住身旁那個人的右膝。

  「你已經表達得夠明白了,如果你再用力捏下去,我便不能開車了。」這位接應人的聲音絲毫不含喜怒的成分。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你以前殺過人嗎?」

  「殺過。」馬文騙道。他從未親手殺過一個人,不過殺過許多其他生物。「我可以辦得到。」

  這位接應人只是點點頭,然後加速油門,把車子往市外開。他必須找個……

  巴巴尼羅皺了一下眉頭。看樣子。他們不是開往機場。真是糟糕。幸好他並沒先叫機場的同事戒備。他把身子壓低,並將車子駛到其他車子後面。因為這兒的交通不像剛剛那麼擁擠,而且這輛飛雅特的顏色非常好認。他得小心一點,也許目標要到他們的藏匿地點去。若是如此,他更得格外小心,不過他也可探得更可貴的情報。找出嫌犯的藏匿處是他分內職務最重要的工作。然後警方或情報單位的特勤隊便可以包圍這個地方,繼續記錄進出的人物,然後才衝進去逮捕這些王八蛋,也許一舉可以抓到三名或更多的歹徒。在這次任務這後,他也許會獲頒勳章,還可能陞官。他又想要透過無線電請求支援,不過——不過他到底發現了什麼呢?他把陞官的念頭先拋在腦後。他只是認出了『張臉孔罷了,又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許他看錯人了。也許這張臉孔的主人根本不是自己所想像的人物?也許是一名普通的罪犯?

  巴巴尼羅暗中咒罵了一下運氣不好,他的一隻雙眼依然緊盯著那輛車子。他們駛往雅典的舊市區裡,這兒的街頭都很窄,並不是個高尚的地區,只是個工人階層住的社區,不過大部分的房子都空無一人.因為有工作的人都去工作了,窄小的街上只見在商店裡購物的家庭主婦,以及在公園裡頭玩耍的小孩子。很少人會選在此處度假,而且街上的人比一般預期得還少。這輛飛雅特車的速度此時突然放慢下來,右轉進入一條小巷子裡。

  『準備好了嗎?」

  「好了。」

  他們的飛雅特車頓然停止,馬文早已解下他的外套及領帶他依然暗自懷疑這是否是一個陷阱的終點,但他也並不真的很在乎,該發生的總是會發生的。他下車後,立即彎曲著雙臂,準備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

  巴巴尼羅也跟著加速接近這個轉彎處,如果他們真的往這一堆小巷子裡鑽進去,他也不得不進一步貼近,以免失去目標.而且萬一被他們識破時,他還可以招喚握手。畢竟,警察的工作並不是可以事先預測的。當他更接近轉角處時,他看到巷於裡站著一名男子在看報紙。應該不是他追蹤的兩人之一,這名男子並未穿著外套,雖然此處看不到他的臉,而且這個人的站姿好像在哪都電影裡看過。這位警官對此不禁微笑——但他的笑容頓然凍結在臉上。

  當巴巴尼羅的車子完全進入這個巷道後,他赫然發現那輛飛雅特就離他不到二十公尺遠,而且快速地向後倒車,向他逼近著。他立即踩煞車,停住了車子,剛想要倒車時,突然一隻手臂橫過了他的脖子。

  他的雙手立刻放開方向盤想推開它,不過那只強而有力的手已經抓住他的下顎,另一隻手則抓住他的後頸。他本能地想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卻只見一個美國人的臉孔——剎那間他只覺得頸椎骨受力欲斷,然後只聽見卡嚓一聲骨折聲,便斷氣了。他終於明白了,為何他覺得這個人不像美國人,又有美國人的味道,尤其好像在電影裡見過的感覺,就像是……

  馬文在辦完事後立即跳開對外揮手,那輛飛雅特車改向前走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加速後退狠狠地撞這輛計程車,只是巴巴尼羅的頭似乎毫無力氣地向前垂下。馬文知道,即使這個人真的斷氣了,他還是得上前檢查一下,沒錯,他真的死了。馬文摸到了巴巴尼羅還有脈搏,馬上再用力折斷他的脖子,讓它徹徹底底地折斷——他還把斷掉的脖子弄了半天,以確定脊髓真的斷了——才回到那輛飛雅特車裡;馬文上車時,還對著自己微笑。老天,過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已經死了,我們快閃吧!」

  「你確定嗎?」

  『折斷他的脖子就像折斷一支牙籤一樣容易。我肯定他死了,老兄。這相當容易。那傢伙的脖子就像鉛筆一樣脆弱」

  「就你我的一樣,是嗎?」這位接應人轉頭露齒微笑。當然,他還得丟掉這部車子,這會多費點手腳,不過,逃亡的樂趣及殺戳的快感令他覺得相當值得。而且,他又找到一位能幹的同志.「你的名字是?」

  「馬文。」

  「我叫葛森。」

  福勒總統的演講十分成功.這個人知道如何發表一場精彩的演講。當演講結束時,聯合國大會響起熱烈的掌聲,雷恩不禁佩服起福勒演講的功力。福勒面對著一百六十幾個國家的代表,臉上不禁揚起優雅但微帶冷酷的笑容。此時現場的攝影機對準備著以色列代表,他的鼓掌顯然比其他阿拉伯國家的代表遲疑了一點——那些阿拉伯國家反而事先不知情。蘇聯代表超越了自己的本位思想,跟其他代表一同起立鼓掌致意。在美國廣播公司的主播進行評論之前,雷恩拿起了遙控器關掉電視,因為他桌上早有份這次演講的草稿,而且他已經記下了重點。不久之前,梵蒂岡曾利用電傳邀請了所有相關國家參加這次和會。各相關國家的代表將在十天內抵達羅馬開會,此次的草約早已準備就緒。一名美國國務院的助理國務卿及大使已通知其他國家此次和會的內容,並且獲得這些國家的一致贊同。以色列政府也知道這一點。透過適當的洩密管道有時反而會把事情導向更好的方向。不過如果以色列人想阻撓的話——邦克已經暫緩了一批飛機零件的交貨時間,以色列人因過於驚訝而尚無反應。更精確地說,美國已通知他們,如果他們還想看到這批新式戰鬥機雷達的話,最好不要對此大肆宣揚。以色列的議會已經有一些蠢動,他們在美國政府裡有自己的管道,能向美國國會訴苦。但是福勒總統兩天前早已通知國會領袖,而且福勒的計劃獲得相當的讚賞,議院外交委員會的主席及資深委員已經答應在一周內通過這兩份草案.雷恩告訴自己,這一切將要發生了,而且可能會行得通。但這次不會傷害到任何事物,美國政府在出於一片善意的動機下,其在波斯灣地區所獲得的反應也是好壞參半而已。阿拉伯國家將把這次和會視為美國政策的一大改變——的確是的——美國打了以色列一巴掌,以色列也會有相同的看法,但這不是真的如此.只有美國的軍事及政治力量才可能維持此地區的和平。東西方衝突冷戰的結束,使得美國才可能在別的強權協助下,來主導之一次公正的和平,雷恩糾正自己,美國所認為的一次公正的和平,老天啊,我希望這一次真的會成功。

  當然現在說這一切已經太晚了。這個計劃雖被稱為福勒計劃,但本來是他的構想。他們必須跳出自己的思想範疇,找出這次草約的陷阱。在此次和會中,美國是唯一受馭方信任的國家,但是這個信任,一方面是靠著美國人的鮮血,另一方面也是靠著大筆的金錢才換來的。美國必須保證這地區的和平,而且所達成的和平必須建立在各方都覺得公正的基礎上。這個問題可以說是既單純又複雜,此一問題的原則可以用一句簡單的話就打發掉,但真正執行的細節卻可以寫成一本書。所花費的金錢——雖然很高,但換來的成果,卻足以說服立法機構和國會山莊通過這筆預算。其實沙特阿拉伯負擔了四分之一的費用,那是國務卿塔伯在四天前所獲得的承諾。沙特阿拉伯人也以此換得美國允諾出售一批高科技武器,這是由國防部長邦克所籌畫的。雷恩知道,這兩個人真的很擅長於處理他們分內的事物,不管福勒總統有什麼缺失,他手下兩名最重要的閣員——兩名摯友——是雷恩在政府公職生涯中所見過最好的搭檔。過去一周內,他們為總統及國家立下了不少功勞。

  「這一切也許會成功,也許,也許。」雷恩在自己的辦公室內自言自語。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再過三個小時左右。他得提出一份報告。

  誇提看著電視新聞,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心想,這一切有可能嗎?歷史雖然證明這不可能,但——沙特阿拉伯人曾經以雄厚的財力,在經濟上援助過巴勒斯坦人,不過在美國協助沙國對抗伊拉克的入侵威脅後,這一切援助已告中止。而且他的組織在這次波灣戰爭中,又把睹注押錯了邊。雖然他們早先獲得的經費已經被小心投資在其他地方,但他的手下卻已經感到經費不足的壓力。他們早把錢存放在瑞士及其他歐洲銀行,以保證組織經費不會被沒收。而經費不足的壓力都是心理層面多於真實的狀況,但對阿拉伯人或任何其他敏感的政治人物而言」心理層面便是代表真實。

  誇提知道,問題的關鍵在於美國人是否會對這些錫安主義者施加真正的壓力。不,美國人永遠不會這樣做,他們甚至讓以色列攻擊一艘美國軍艦,並殺害數名美國水手——在這些美國水手血流未止之前,並在最後一名美國水手死亡之前,美國人便已寬恕以色列人了,當美國軍方在自己的國會殿堂內為預算奮鬥時,美國國會這個沒骨氣的政治妓女卻毫無條件地提供軍備給以色列人。美國絕不會以任何有意義的方式施壓於以色列人。這不就是誇提生存的關鍵嗎?只要中東地區沒有和平,誇提就有一個任務:摧毀這個太國家。沒有了這個關鍵——中東問題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

  誇提告訴自己,現在是對自己誠實的時候。他伸一伸疲憊的身軀。目前他摧毀以色列的希望有多大?一點也沒有,只要美國人繼續支持猶太人,而且只要阿拉伯國家像現在一樣不團結……

  而俄國人呢?在福勒演講完後,該死的俄國人居然像只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起立致敬。

  那還是有希望的。這不比誇提第一次聽醫生診斷自己患有癌症時那麼恐怖。他靠回椅背合起眼睛。心想,萬一美國人真正施壓於猶太人呢?萬一巴斯坦人接受以色列人的讓步呢?這個計劃可能真的行得通。以色列這個儡安主義者的國度可能繼續能夠生存。巴勒斯坦人可能滿足於他們新獲得的土地。這個邪惡的主意可能真的會實現。

  這一切如果實現的話,便表示他的生命已毫無目的,也表示他致力的目標,所做的一切犧牲與自制,都是白費的。他手下的自由戰士已經奮戰並犧牲達一代之久……便只為了一個可能永遠逝去的目標。

  被他的阿拉伯同胞背棄,失去他們金錢與政治的支持。

  被俄國人所背棄,失去這個組織誕生以來一直享有的支持及武器。

  被美國人所背棄——這是最邪惡的敵人。他們竟然把他的敵人移開。

  被以色列人背棄——因為他們擺出一副接受一次公正的和平的姿態。當然這一點也不公平,只要在阿拉伯土地上住著一名錫安主義者,就不可能有公平。

  也許他也被巴勒斯坦同胞背棄呢?萬一他的同胞接受這一次和平方案呢?往後他忠誠的戰土要從何而來呢?

  被所有人背棄嗎?

  不,不會的,神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神是慈悲的,賜給他光明,走向信心。

  不,不會的,這不可能會真正發生。這一點也不可能。有太多事情得一同發生才可能造成恐怖的情況。過去在這地區不是有一大堆和平計劃嗎?有那麼多美麗的幻影。結果這些計劃到那裡去了呢?即使在美國舉行的比金——沙達特——卡特會談,當時美國人曾經威嚇他們最忠誠的盟邦讓步,而因以色列人不肯在巴勒斯坦問題上讓步而胎死復中。誇提相當肯定這一點。也許他不能依賴俄國人,也許他不能依賴沙特人,當然他不可能依靠美國人。不過,他卻能依賴以色列入。猶太人太愚蠢,太過於驕傲;也太過於短視,他們看不到長久的國家安全,只能建立在一次公正的和平上。這項諷刺的事情讓他覺得有點難過.難過得想笑都笑不出來。這一切一定是神的計劃,使他的運動能靠著他最頑強的敵人繼續下去。哦,猶太人的倔強及骨氣絕不會向此屈服。如果這場戰爭需要一個理由繼續下去,這就是關鍵所在,而這項事實及其諷刺性,只可能是神他自己傳來的訊息,這也表示誇提及其手下追隨的目標,的確就是他們過去所相信的上蒼旨意。

  「絕不,我絕不向這種不名譽的條約屈服!」以色列國防部長咆哮道。對他而言,這算是相當激烈的表現。他猛力地捶著桌子。杯中的水都濺了出來,沿著桌面幾乎滴到他的膝蓋上。他的一雙藍色利眼掃過整個內閣會議室,根本不理會流下來的水。

  「如果福勒真的把他的威脅當真的話怎麼辦?」

  「我們可以毀了他的事業!」國防部長說道。「我們辦得到的。我們以前也把美國的政客搞下台過啊!」

  「我們這一次可能辦不到哦。」以色列外交部長對著他座位旁的鄰居,國防部長曼道爾說道。

  「怎麼會呢?」

  「我是說在這個情況下,我們不太可能把福勒拉下馬來,老曼。」外交部長艾肯席在繼續說下去前喝了一口水。「我們駐華盛頓的大使告訴我說,他在國會山莊裡面的線民發現,美國國會相當支持福勒計劃。上週末沙特阿拉伯的駐美大使在山莊外,也邀請美國國會領袖舉行宴會,我們的線民告訴我們,那名大使表現得不錯。對不對,老曼?」

  「對的,部長先生。」班雅科將軍回答道。他的上司此時不在國內,所以他代表莫薩德情報局出席這次會議。「沙特阿拉伯及其餘『溫和』的波灣國家願意中止他們的宣戰狀況並與我們建立大使級的關係,並且他從前還願意負擔駐以色列美軍的經費——再加上,我不可以加上,並且願意完全負擔所有和平維持部隊的開銷以及當地猶太人重新定居的成本。」

  「我們怎麼能對此說不呢?」外交部長冷淡地問道。「你是否對美國國會支持這次計劃而感到驚訝呢?」

  「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國防部部長堅持道。

  「若是如此,這可是一個相當聰明的陷阱。」班雅科回答道。

  「老班,你相信這個鬼把戲嗎?你相信嗎?」班雅科很久以前在西奈半島上,曾經是國防部長曼道爾手下最佳的營長。

  「我實在不知道,老曼。」這位莫薩德副局長從未對他的副長階級有更明顯的認識,而且替他上司回答問題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你的評估如何?」首相平和地問道,他認為他得平息在座某人的聲音。

  「美國人是真心誠意的,他們願意提供一個實質的保證--雙邊協防條約,以及駐軍等——是完全認真的。從一個純粹的軍事觀點而言——」

  「我才能為以色列的防衛說話廣曼道爾斥道。

  班雅科轉頭瞪著他以前的指揮官,說道:「老曼,你的官階總是高過於我,但是我殺敵也從不落於人後,而且你也知道得相當清楚。」班雅科頓了一下,讓現場的氣氛平靜下來。當他繼續講下去前,他讓理智克服自己那股勁道不遜於曼道爾的怒氣,他的聲音平靜有分寸而不帶任何激情在內。「美國如果在以色列駐軍,便代表他們認真地介入中東地區。我們談的是我們空軍的打擊力量增強了百分之二十五.而美軍那個裝甲部隊比我們最強的裝甲旅更具威力。再者.我不認為他們的駐軍在將來有可以撤退。如果這要發生的話——我們在美國的朋友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們以前也被拋棄過!」曼道爾冷酷地指出.「我們唯一的防衛就是我們自己。」

  「老曼,我的朋友,那把我們的國家帶到了什麼地步?你與我也曾並肩作戰過,而且不只在這個會議室裡.難道沒有和平的一天嗎?」外交部長說道。

  「沒有條約總比一次爛條約好!」

  「我同意,但這一次的條約會糟到那去呢?」首相開口講道。

  「我們全都研究過這份草約.我想提出些微的修正,但是我的朋友們,我認為這是尋求和平的時候了,我對你們的建議是接受福勒這次的計劃,當然是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這名外交部長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並提出他構想的條件。

  「美國人會同意這些嗎,老班?」

  「他們將會抱怨成本提高不過我們在他們國會裡的朋友會讓這些條件過關,不管福勒總統同意與否,美國人將會認識到我們已經做出歷史性的讓步。所以他們會希望能讓我們在自己的邊界內感到安全的。」

  「如果以色列接受這次方案,我要辭職抗議!」曼道爾叫道。

  「你不會的,老曼。」首相開口講道,帶著點撕破臉的口吻。「如果你辭職,你就永遠不用再涉足政治圈子。我知道你很想要我這個位子,如果你現在離開內閣,你將永遠得不到。」

  曼道爾頓時滿臉通紅。

  以色列首相環視整個會議室,說道,「現在我們政府的意見到底是怎樣呢?」

  四十分鐘後,雷恩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通話線上沒有任何聲音,這條電話線可以直接既過南西打到他的辦公室內。

  「雷恩。」他聽了幾分鐘且做了一些筆記,「謝謝」。

  接下來這位副局長起身走向南西的辦公室,然後左轉進入凱伯特寬敞的辦公室內,凱伯特躺在最裡面角落的沙發上。他很像他的前任局長摩爾法官,凱伯特偶爾喜歡抽支雪茄。此時凱伯特沒有穿鞋子,躺在沙發上看一份撕開封條的卷宗,就像這建築物裡滿滿的機密卷宗中的一分。凱伯特放下卷宗,看起來像一個圓滾滾的粉紅色火山,瞪著向他走近的雷恩。

  什麼事,老雷?」

  「我們的以色列朋友打電話來了。他們會來參加羅馬的和會,而且他們的內閣同意接受草約中的條款,不過他們加了一些修改。」

  『『有什麼修改?」雷恩遞出他的筆記,凱伯特瀏覽了一下。「你跟塔伯是對的。」

  「對呀,而且我該讓他替我講話。」

  「幹得好,你除了一項沒有預測到外,全部都被你猜到了。」凱伯特站起身子穿上他的黑色拖鞋,然後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他拿起了電話說道:「請告訴總統,我想在他從紐約回來之後跟他在白宮會面,我希望塔伯和邦克也在場。告訴總統先生以色列同意了。」然後他放下了電話。咬著雪茄微笑,想令自己看起來像巴頓將軍,但據雷恩所知,巴頓將軍不曾抽過煙。「看起來像不像巴頓?」

  「你想條約還要多久才能夠簽定」

  「靠著你和艾德勒的前置作業,加上塔伯和邦克的收尾工作,嗯……可能得花上兩個禮拜的時間。這次可能不會像卡特在大衛營和談裡那麼急促,因為這次有許多職業的外交人員參與。不過總統先生在十四天內,應該能搭著他的七四七專機到羅馬簽署這次的和約。」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白宮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處理這椿事。」

  「好吧。」這也是意料中事。雷恩像進來時一樣,悄悄地離開了凱伯特的辦公室。


第七章 上帝之都   所有的攝影機皆巳就位。美國空軍的C-5B銀河式運輸機自安德魯空軍基地帶來了一大批最新式的地面轉播車抵達達文西機場。這些器材其實主要不是用來轉播簽約典禮一如果他們能進行到這個地步的話,事實上電視台的評論員都有點擔心——反而是用於所謂的會前賽節目。這些全數字化的高解析度器材才剛剛問世,而電視台的製作人覺得這些器材用來拍攝梵蒂岡到處充斥的藝術品反而比較適合。當地的木匠已協同來自來亞特蘭大及紐約的專家急忙趕工建造一些主播台供轉播新聞用。美國三大電視網早晨新聞現在都是梵蒂岡製作的,美國有錢新聞電視及日本的NHK,與英國國家廣播公司以及其他世界各國的主要電視網都已加入這個浩大的陣容,擠在這座建於1503年,由布拉曼德、拉斐爾、米開朗基羅及貝裡尼設計的教堂前的大迴廊裡。時候一到,只見一陣像小暴風的人群從中央噴泉快速地移向德國廣播公司的主播台,通過主播台時,摧毀了不下十萬馬克的器材後揚場而去。梵蒂岡的官員最後不得不抗議,這裡實在沒有那麼大的空間讓各國記者進入——採訪這一次和會——當然他們也為這次和會的結果祈禱——不過他們的抗議實在太晚了。記者中還有人記得在羅馬時代時,這個教堂的所在地便是此城的大競技場,而一般認為這次和會也是近年來最大的競技。不過在羅馬時代「競技」主要是馬車比賽。

  電視工作人員很喜歡待在羅馬。美國的今日新聞以及早安美國的工作人員可以不像在美國工作時,每天還得比送報童早起,他們可以起得相當晚,只要在當地時間午餐前開始播報,然後在下午上街購物前結束,購物後還可以在羅馬眾多精緻的餐廳裡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電視新聞的幕後研究人員則到處搜集當地各個名勝古跡的資料,像是古羅馬的大劇院——現今被稱為費萊芬思圓形競技場,後人發現它還有一個小型的劇院——在此,人們可以吟詩頌揚羅馬當時最受歡迎的競技項目,好比是美國現代的職業美式足球:戰鬥致死,人對人,人抵抗猛獸,猛獸吞噬基督徒,以及其餘各種組合。不過此處也是當時在羅馬舉行學術講座會的主要場所。此處還有羅馬公民中心的廢虛,西塞羅和西皮奧曾在這裡公開辯論過,並在此處會見他們的支持者及反對者,從世界各國到羅馬的訪客都不會錯過這個地方。永恆的羅馬,一個巨大帝國的起源,此時在世界舞台上又扮演另一個角色。在它的中心教宗也對以色列人展露相同的歡迎之意。在教宗表示歡迎猶太教及回教代表參加盛會之意時,此舉引起較保守的教會人士些許不悅,但教宗馬上以三種語言的演講很快地把這種感覺消除。

  「我們各自所認識的上帝雖各有其名,但無論如何他對全體的人而盲都是相同的神氏。我們信仰一個慈悲且充滿愛意的神。我們也都相信人類的靈性。我們都相信信仰的無窮價值,但信仰應該顯示在慈悲及民胞物與神的精神上。對於自遠方來的兄弟們,我們誠摯地歡迎你們,我們也祈禱你們的信仰將能帶你們通往神的正義及和平,正如我們的信仰所引導我們的方向一樣。」

  「哇,聽了這段話我幾乎開始相信他們把這場競技遊戲當真的了。」一名晨間新聞的主播故意避開麥克風說道。

  當然新聞的長度並不像教宗的演講那麼簡短,為了促銷他們的廣告以及表現他們的公平性,他們也播出了一些引人爭論的議題,並且為了讓觀眾對事情的經過有適當地的瞭解,電視新聞還訪問了一名半軍事化的領袖,這名強硬的猶太民族主義分子在電視上大聲疾呼,希望觀眾不要忘記猶太人曾被逐出伊伯利亞半島,並在沙皇的統治下悲慘地度過黑暗千年,最後他當然不會忘記希特勒的集中營——由於兩德的統一,他特別強調這一點——並下結論認為猶太人除了自己手上的武器外,若相信其他任何人,便是傻瓜。接下來訪問的便是伊朗的宗教領袖,他向來反對任何美國人想做的事,並隨時樂於打擊任何異教徒,他認為這些人都應該準備下地獄,不過由於譯詞對美國觀眾來講仍不太容易瞭解,所以此人誇張的言司被截短了。另一個來自美國南部的「神召聖徒」組織則佔了最多的訪問時間。這個組織的領袖首先宣佈羅馬教廷是一個典型的反基督組織之後,又不斷重覆他著名的宣稱:上帝甚至不會聽到猶太人的祈禱,更不可能聽從異端的回教,他又對這些回教徒冠以不雅的名稱。

  不過這些煽動家卻為觀眾所忽略——更精確的說法是,他們的觀點根本不受重視。電視台收到成千上萬憤怒的電話,抗議不該讓這些極端分子利用那麼多新聞時間。當然這一點讓新聞的執行製作非常高興。這表示觀眾下一次還會轉台觀賞這個節目,尋找令他們更生氣了的東西。那個美國宗教極端組織領袖立即發現他收到的捐款數增加不少,猶太教領袖及時趕來譴責那些脫離教會的猶太教士。回教國家聯盟的領袖雖是一個傑出的傳教士,但也上電視譴責激進的回教教士根本就是違抗先知聖言的異教徒,其中還引用了大堆先知的聖言來佐證他的觀點。美國的電視媒體邀請了所有的對抗團體使他們都有機會上電視提出他觀點,以此展現他們報導的平衡性,以平息一些觀眾的怒氣,並更加激怒其他的觀眾,以達刺激收視的效果。

  在一天內,有一份報紙指出參與採訪這次和會的上千名記者已經將此次和會稱為超級和平杯,這個名稱的由來是結合了聖彼得堡大教堂的圓形構造及美國最受歡迎的超級杯而成。觀察力較敏銳的讀者已經發覺報導這次和會的記者承受了英大的壓力,因為他們實在找不到什麼題材可以報導,這次和會的保密措施實在是滴水不漏。參與和會的人員都是自軍用機場搭軍機抵達梵蒂岡。記者及攝影師只好靠著他們的長鏡頭盡可能拍取一些特寫畫面,可是大部分與會人員都是在夜間抵達梵蒂岡。梵蒂岡的瑞士衛隊雖然穿著文藝復興時代的制服,在保防方面卻做得相當完善,可以說一隻老鼠也跑不進去,而且在一些事件上保密得更透徹——瑞士國防部長悄悄地從邊門進入會場,結果沒有任何人發覺到。

  許多國家的民意測驗顯示,他們都希望這次和會是最後一次。這個世界已經厭煩了戰亂紛爭,而且近年來東西雙方的關係迅速地改善,使得人們抱著無限的希望。不過新聞評論人員還是警告觀眾及讀者這次和會可能是近代歷史中最難解決的一項,但全世界的人民無一不祈禱能夠結束這個地區的戰亂及紛爭。電視新聞也報導了這一點。

  與會職業外交官卻也感受了從未經歷過的重大壓力,雖然他們其中有些人原本不管對於任何事都喜歡在旁冷嘲熱諷,而且其中大多數自孩童時代之後就不曾進過教堂。另外在梵蒂岡採訪的記者也報告說,有人看到教宗跟一些隨從半夜在聖彼得堡教堂中庭迴廊內散步長談。但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具體的報告。那些高薪的電視主持人實在挖不出什麼可以報導的。報紙和雜誌的記者拚命想挖出一些新聞,甚至不惜盜用一些小道消息,只為了交幾份稿了事。此次和會是自從卡特在大衛營裡的馬拉松式談判之後另一次很少洩漏消息的重量級談判。

  整個世界都屏息以待這次和會的結局。

  這名老人戴著一頂虹白相間的士耳其氈帽。已經很少人穿著這類服裝,不過這名老人依然遵循著他祖先的傳統。德魯士的生活是相當艱難的,老人靠著他過去六十年來的堅定信仰來撫平他一輩子所遭受的那些苦難。

  德魯士人是中東一支融合了回教、基督教及猶太教思想的教派的信徒,這支教派在十一世紀時由埃及的一個法師哈金所創立,他稱自己為上帝的轉世。德魯士教徒居住在黎巴嫩、敘利亞及·以色列,處於這三個國家中不受重視的低層社會。不像信奉回教的以色列人,德魯士人可以在猶太國家的軍隊內服役,這一點並未使敘利亞政府相信他國內的德魯士人。即使有些德魯士人在敘利亞軍隊內升到指揮階層,不過也曾經有一名德魯士裔的上校於1973年的戰爭中指揮一個團,因為他的單位被以色列部隊逐出一個戰略據點而被處死。雖然以軍事方面來講,這其實不是他的錯,因為他已經盡力了,而且他也把他的單位有次序地撤退到後方,不過喪失了這個據點使得敘利亞陸軍失去兩個寶貴的裝甲旅,結果這名德魯士上校最後還是被處死……實在是很倒霉,不過也許就因為他是個德魯士人所以他才被處死。

  這名老農夫並不知道這個故事背後所有的細節,不過他也知道得夠多了。敘利亞的回教徒在當時也殺了另外一個德魯士人,而且後來又殺了更多。因此他不相信任何敘利亞陸軍或政府裡的官員。但這並不表示他比較喜歡以色列人。1975年一門以色列的一七五毫米大炮在轟擊敘利亞的彈藥庫時,破片殃及他的家園,相處四十年的老伴因此重傷而死,使他苦難的一生中又平添了寂寞。不管以色列人在過去歷史中遭遇到什麼苦難,對這個老農夫來講,眼前便是殘酷的事實。命運使得他住在兩個交戰的軍隊之間,他們都認為德魯士人的存在只會礙手礙腳。這名老農夫也不是一個要求很多的人,他有一塊小小的農地,幾隻羊,和一間他從農田里撿來的石頭蓋成的小屋。他所要的一切僅僅是要活下去而已。他從未想過要求更多的東西,不過在度過六十個動亂的年頭以來,事實已經一再證明他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他曾祈禱願他的神明給他更多的憐憫、公平,以及稍為些許的舒適——他早就知道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有錢的人——他只希望他的農田肥沃一點,他的老婆能夠舒適一點,但他的祈禱從未靈驗過。他和他的老婆一共生下五個孩子,只有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他的這名兒子被敘利亞徵召當兵,並且參加了1973年的戰爭。他的兒子的確比全家人稍為幸運一點:當他兒子的BTR160裝甲運兵車被一輛以色列坦克擊毀時,他剛好被拋到車外,只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隻手。雖然變成了半個瞎子,不過小命總算保住,而且還結婚生子,讓老農夫當上了祖父,現在他兒子經營一點小企業,另外還放點高利貸。在他苦難的一輩子中這是唯一遭遇的好運道,這也是老農夫唯一的樂趣。

  老農夫擁有的一小片田地靠近敘利亞及黎巴嫩的邊境,他在這塊貧瘠的農地上種植蔬菜,還有放牧幾隻羊。他不是一個剛毅的人,也不是真的可以忍受痛苦的人,甚至存活對他來講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生存下去對於老農夫而盲,僅僅不過是他一個沒有辦法改變的習慣,只是一段無止境的痛苦日子。當每年春天他的母羊生出小羊時,他總是希望不要活到眼看著這些小羊被屠宰——不過他也不喜歡想到這些愚蠢溫馴的動物活得比他還長。

  又是一個黎明到來。老農夫投有也不需要一個鬧鐘。當東方發白時,羊群脖子上的鈴鐺便開始響起。張開眼睛後,他再次感覺到四肢的酸痛。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隨後緩緩地爬起來.他馬上洗臉刮鬍子,吃著發霉的麵包及濃郁的甜咖啡,然後開始另一天的勞動。老農夫總是在氣溫升高之前趁早整理他的花園。他有一個不小的花園,因為他可以在這裡種一些可在當地市場賣出去的東西,然後換取現金買些他認為是奢華的物品。但即使如此,這也是相當因難的一件事。這項工作總是讓他關節疼痛,再加上他還得讓他的羊群避開兩軍交戰的地區,後者令他更加難受,但是這些羊群亦可換點現金,而且沒有這筆錢,他可能早已挨餓了。事實就是如此,他只有靠著滿佈皺紋的額頭滴下的汗水,才能吃得夠飽,如果他不是如此孤單的話,他可以吃得更多,就是這樣子,孤寂使他更為節儉。即使他耕田的工具已經相當老舊,他還是捨不得換新的。當他走出花園來到他的田地時,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他必須除去每天在作物間冒出的雜草,他跟他的父親及祖父都曾突發奇想,他們想像如果有人能訓練一隻山羊專門吃這些雜草,而不會吃到其他作物的話,對他們而言這真是一大功勞。這些羊除了有時候還會頑皮一下之外,他們的智慧跟一堆泥土沒兩樣。他如往常一樣從相同的角落開始他三個小時揮動鋤頭的除草工作,總是沿著一行又一行的作物依序整理他的農地。

  鏗!

  「這是什麼東西?」農夫立直身體,抹去額頭上的一些汗水。他早上的工作才做到一半,希望在看羊的時候能稍微休息一下……這應該不是個石頭。他用他的鋤頭翻開周圍的泥土——喱,是那個東西。

  人們常常對這種現象感到很奇怪.對全世界農夫來講,這是最自然的現象,自從人類最早開始進入農業時代後,農夫們就注意到農田里常常會冒出石來。新英格蘭的石牆常被附會為超自然力量所造成的神秘現象。事實上是水造成的。雨水落在地面後滲入土壤內。冬季的時候地下的水就結成冰,水結冰的過程中會膨脹。不過水膨脹時只會往上而不會往下,因為向上推是比較容易的。這種膨脹過程使土壤裡的石頭冒出表面,因此好像是田里長出石頭一樣,這一點在敘利亞的戈蘭高地地區特別明顯,它的土壤是屬於新生代火山運動所造成的,所以很多人都相當驚訝那兒的作物在寒霜下依然能夠生長。

  但老農夫掘到的不是一顆石頭。

  它的外殼是金屬的,上面漆著砂黃色,他把覆蓋它表面的土壤撥開。喔,是那一天掉下的.就是那一天他兒子被——

  我該拿這個鬼東西怎麼辦呢?老農夫問自己。它當然是一顆炸彈。他還不至於傻到那個地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奇怪的是,這個東西怎麼會掉到這一帶來.老農夫從未看過任何飛機在他家園附近投擲炸彈,不管是敘利亞或以色列的,但這並不重要。由於這顆炸已經埋藏多年,已習慣了它的存在。對於這位老農夫而言,這顆炸彈跟一顆黃色的大石頭沒有兩樣,只不過這顆炸彈太大而難以挖出來,占掉他農田的一角,阻礙了附近兩排胡蘿蔔的生長.他並不怕這個東西。畢竟過去這些年來它都沒有爆炸,表示這顆炸彈可能已經失效了。通常炸彈從飛機落下後,撞及地面時應該會爆炸。這顆僅在地面上撞個小洞,第二天就被他用土埋在地下,當時他正因兒子受傷而心神意亂根本沒留意這顆炸彈。

  為什麼這顆炸彈不乖乖地待在原來地下二公尺的地方呢?那兒才是它試待的地方嘛.他不由得自言自語。但這口吻絕不符合他的生活哲學,不是嗎?過去任何有可能傷害到他的東西,最後他還是躲不過,不是嗎?農夫常常覺得奇怪,為什麼上帝對他如此殘酷。難道他沒有按時祈禱,難道他曾違抗德魯士嚴苛的教規嗎?他也從沒有對神要求過太多,他是在替誰在贖罪呢?

  到了晚年才問這個問題,似乎是沒什麼道理。現在他還有工作得做。他繼續鋤他的草,甚至還站在露出的彈體上以便工作,然後沿著這行作物繼續下去.一兩天後他兒子會回來看他,帶著他的孫子讓他享受含飴弄孫之樂,這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知道的樂趣。那時候再問他兒子的意見。他兒子曾經當過兵,應該比較瞭解這種事情。

  這樣的星期是任何政府官員最痛恨的,重大的事件在不同的時區內正在進展中。那裡跟華盛頓地區有六小時的時差,弄到最後雷恩雖然沒有作任何長途旅行,居然也發生時差不適應的問題。

  「那兒的事情進展得怎樣?」克拉克在司機座位上問他。

  「完美極了。」雷恩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輕彈手上文件.「沙特阿拉伯及以色列昨天真的達成了重大協議。兩國都同意了對方所提出的交換條件,而且他們真的是誠心誠意地提出這些條件,」雷恩不禁對此微笑。這一定是偶發的,如果他們知道對方的心理,兩國一定會改變他們的立場。

  「這一定使某人羞愧尷尬不已!」克拉克大聲笑道,跟他的上司想著同樣的事情。現在天色還滿暗的,早起的好處之一就是路上還是空蕩蕩的。「你好像還滿喜歡沙特阿拉伯人的?」

  「去過那兒沒有?」

  「你是說除了那次波灣戰爭之外嗎?我待在那邊滿久的。我早在七九年和八零年時就曾待在伊朗過,而且跟抄烏地阿拉伯人相處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還學了他們的語言。

  「你覺得那個國家怎樣?」雷恩問道。

  「我滿喜歡那兒的,在那裡我還跟一個傢伙交情不錯,他們陸軍裡面的一個少校——他跟我一樣也是個特務。雖然沒有太多的野戰經驗,不過讀了不少軍書。他也知道自己有很多要學,而且當我告訴他一件事時,他會認真地傾聽。我曾到過他家兩三次。他有兩個很可愛的小孩,現在有一個已經在飛戰鬥機了。不過他們對待他們女人的方式的確很奇怪,我老婆珊蒂絕不會贊成的。」克拉克頓了一下,以變換車道超過一輛卡車。

  「以職業的眼光來講,他們是相當好的合作夥伴。無論如何,我所見到的沙特阿拉伯人都不會很討人厭。他們是跟我們不太一樣,不過那又怎麼樣呢?世界上又不全都是美國人。」

  「你跟以色列人相處過嗎?」雷恩一邊問道,一邊合起他的皮箱。

  「我跟他們共事過一兩次——嗯,不只一兩次,主要是在黎巴嫩。他們的情報人員真的是專家,都是一些自大傲慢的傢伙,不過我遇到的那些以色人員的確有資格傲慢。他們都具有堅定不移的意志,就像是——我們和他們的意志,你知道我的意思嗎?他們的傲慢也是可理解的。」克拉克轉過話題。「這對他們來講是個大轉變,不是嗎?」

  「你是指什麼?」

  「讓他們擺脫過去的情結,這比登天還難。」

  「不會的。我真希望他們能睜開眼睛正視現今的世界局勢。」雷恩不平地怒道.「博士,你必須瞭解他們的心理.他們全國人民的想法都像是第一線的戰士。你還期望他們怎麼想呢?老兄,他們的國家現在就像交戰區一般。我們過去的士兵在越南殺紅了眼,就跟他們現在的想法一樣。當時我們在越南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你的同胞,其他的人都是敵人。」克拉克搖搖他的頭。「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在以色列集體農場裡,試圖對那些以色列孩子解釋我們的想法嗎」他們的基本心態就是生存,以色列會做如是想,只因為他們沒有辦法以別的方式思考。納粹殺了幾百萬的猶太人,而我們卻一點都沒幫上忙——也許我們沒辦法盡一點力是因為當時的情況。我常在想,如果事情又重演一次,而我們真的認真想暗殺希特勒,事情可能就會完全改觀了。」

  「不管怎麼說,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們的確需要把眼光放遠一點。不過你也必須記得我們的要求也太多了。」

  「也許我碰到老班的時候,你該待在我身旁,雷恩打哈欠時說道。

  「你是指班雅科將軍嗎?聽說他是一個難纏而且嚴肅的傢伙.他的士兵相當尊敬他這個人。這一點就說明了許多。很抱歉我不在場,但是我實在需要休假,就像這兩周的釣魚假期。」

  甚至像克拉克這種頭腦簡單的傢伙,都有休假的時候。

  「我聽到你說的了,克拉克先生。」

  「嘿,我今天下午得到關係科那兒去接受手槍射擊的重新檢定。如果你不介意我說實話,你看起來實在需要一點解除壓力的娛樂,老兄,何不跟我一起去靶場玩一玩?我有一枝相當精良的小型貝瑞塔手槍可以借你玩一玩。」

  雷恩對這個提議想了想,聽起來的確滿吸引人的。事實上,這個主意聽起來很棒,但是他的工作實在太多了。

  「我沒有時間,老克.」

  「是的,長官,你沒有花點時間做運動,你他媽的喝得太多了,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樣,雷恩博士。這是專家的意見。」

  不正是我太太凱西昨晚跟我說的話嗎,但克拉克不知道情況有多糟。雷恩望著車窗外房子的燈光,住那些房子的公務員都剛剛起床。

  「你說得沒錯。我必須開始戒酒並做一點運動,但今天我實在沒有時間。」

  「那麼明天我們吃完午餐以後,作點小跑如何?」

  「我明天得跟各處處長共進午餐。」雷恩只想躲避。

  克拉克只好放棄不再多談,只專心開車。這王八蛋什麼時候才學得乖?像他那麼聰明的傢伙,他正讓工作逐漸侵蝕自己。

  福勒總統一早醒來,發現一堆金髮散落在他的胸膛上,又有一隻女人纖瘦的手臂放在他的身體上。醒來方式比今天更糟的有許多.他問自己為什麼會忍了那麼久。搞上艾略特對他而言是輕而易舉的——老天啊,忍了那麼多年。雖然已經有四十出頭,不過依然柔軟而且美麗,是任何男人所夢寐以求的,而總統也是個人。他的亡妻瑪麗安,長年臥病在床,勇敢地跟最後奪走她生命的病魔奮戰。福勒還記得,病魔不只奪走他妻子的生命,也奪走他一度充滿活力、魅力、智慧,以及討人喜歡的個性。他之所以擁有這些優點,大部分是瑪麗安的功勞,而這一切也隨著她病情的惡化逐漸逝去.他知道這是一種心理的自衛機制。他與瑪麗安一起度過無盡的歲月,他必須為她堅強起來,並且為了讓她儲存更多的精力和病魔纏鬥,他們必須過著禁慾的生活,否則她可能死得更快,但如此一來,便成為福勒的一種習慣。一個男人所擁有的勇氣、力量,以及人性就只有那麼多,而且隨著瑪麗安的生命光芒逐漸暗淡,他的人性也隨這消逝。福勒自己默認,也許還不只如此。

  但奇怪的是這種生活習慣反而使他變成一位更好的政治家。他在州長任內優良的政績以及總統競選期間的表現,在在顯示他是一名冷靜,聰明和不情緒化的人,正是選民多年來一直期待的總統人選,這一點的確大出學者及所謂評論家的意料之外,這些人總是認為自己已經知道得夠多,從不會自己去思考原因。前任總統在選戰時實在花了一大筆冤枉錢,當然對福勒選戰有莫大的助益,不管怎麼說,福勒認定他自己總是會贏。

  前年十一月的大勝,使得他成為——自克裡夫蘭總統之後——第一位單身的總統,而且也是第一位喪失那麼多人性的總統。報紙社論的專欄聲稱他為專家政治論的總統(編者按:主張將技術放在首位來治理社會的理念。〕似乎他從前的職業是一個律師,並沒有影響到新聞媒體的看法。一旦媒體想出個簡單的標籤,全部人都同意了這個標籤之後,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這個標籤貼在別人的身上,無論事實的真象是什麼。他的外號被稱為冰人。

  要是瑪麗安能活著看到這一切就好了。瑪麗安知道他原來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有些人還記得福勒過去是怎樣的人,他曾經是一個熱情洋溢的律師,民權的鼓吹者,以及擅長迫討一些組織化犯罪團體。這個人也曾掃藹過克裡卡蘭市的犯罪組織。這一切的成就和政治上的一些作為,雖然僅是幾年前的事,可是都已成過眼雲煙。他還記得他每個孩子出生的情形,也記得身為父親的驕傲,以及對他妻子和兩個孩子的愛,還有無數次和她一同在餐廳享用靜謹的燭光晚餐。他也依然記得,當初在高中足球賽時遇到瑪麗安的情形,她最喜歡看他在球場上的慘狀。兩人還在讀大學時就結婚了,共度了三十年的婚姻生涯,不過其中的最後三年就像一場無盡夢幻,在她接近四十幾的前幾年,絕症的症狀就已經出現在她身上了,然後在她不到五十幾時病情就急轉直下,那時他們已經在等待死神的到來,不過在瑪麗安真正安息時,福勒早已身心俱疲,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下來,緊接而至的是多年來的孤獨。

  也許這一切可能都要結束了.

  因為有了這些密勤人員,真誠感謝上天,福勒想道。如果像他過去在哥倫比亞的官邸.事情可能很快地就傳開了,但這兒絕不會發生這種事。在他房門外站了兩名武裝的幹員,而走廊上還有一名陸軍的士官帶著一個被歡稱為足球的皮箱,他雖然不喜歡這個皮箱及其討厭的名稱,但即使是位高權重的總統也不能改變這些規矩。在其他方面,他的國家安全顧問就可以跟他一同上床,而且白宮的人員一定會守口如瓶。他認為這一點真是令人讚賞。

  福勒低頭看著他的愛人。艾略特的確是十分漂亮的女人。她的皮膚相當蒼白,因為她的工作習慣使她難得接觸到陽光,不過福勒喜歡女人的皮夫蒼白細緻。床單顯得相當零亂,因為昨天晚上有過劇烈運動,不過他現在可以看到艾略特後背部,她的皮膚是如此地光滑柔軟。此時福勒也可以感覺到艾略特在他胸膛上的氣息,她的左臂依然環抱著他。福勒用一隻手滑過艾略特的背,換來了一聲舒服的聲音,並且更緊緊地抱著他。

  有人敲著房。福勒將床單拉到胸膛上。然後咳了一聲。差不多數了五下以後,房門打開了,然後一名密勤幹員帶進來一壺咖啡以及一些文件。福勒知道他不會那麼相信一般的白宮幕僚,但是白宮密勤處真是美國版的羅馬皇帝親衛隊。這些幹員們從不違逆總統的意思,平時除了跟總統點個頭,道早安之外,也不多說什麼話。他們對於他的安全所做的奉獻幾乎跟古代的奴隸一樣,雖然這些幹員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對事情的看法卻相當簡單,而且福勒知道世界上像這樣的人還是滿多的。有些人即使是相當聰明幹練,還是不得不執行其上司的決定與命令。這些密勤幹員全都誓死要保護他,甚至在必要時還得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任何危及總統的威力——這個動作被戲稱為「抓住子彈」——這一點讓福勒覺得有些驚訝,像那麼聰明的人居然可以訓練自己做些如此愚蠢的事情,不過退一步想這對他只有好處。然而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對這種如此優秀的服務加以譏諷實在是不對的。事實是:你必須是個總統,才會有這種僕人。

  福勒拿起咖啡壺倒了一杯咖啡,他喝咖啡沒有加奶精和糖。啜了一口之後,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剛好是有線新聞電視網的新聞節目,頭條新聞當然是羅馬的和會,那裡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嗯……」艾略特的頭部動了一下,她的頭髮再次撩動了福勒。艾略特總是比福勒起得晚。福勒的手指輕輕滑過艾略特的背脊,在她眼睛張開之前,又得到她一次緊緊的擁抱。突然艾略特驚叫了一下。

  「福勒!」

  「什麼事?」

  「有人進來過房間!」艾略特指著咖啡,知道福勒絕不會自己端咖啡進房。

  「要喝咖啡嗎?」

  「福勒!」

  「艾略特,你要搞清楚,在門外的人知道你在這邊度過了一夜。你想我們還有什麼好躲的?我們還能隱藏些什麼?他媽的,他們甚至還可能在這裡裝了麥克風。」他以前從未講過這一點。他自己也沒辦法確定,而且總是抑制自己不要向屑下問這些事情,不過在他房間裝麥克風是相當合乎邏輯的。密勤處的保防狂熱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使得他們的探員不能相信總統之外的任何人,包括艾略特在內。因此如果艾略特企圖刺殺福勒,密勤處就必須要知道房內發生什麼事,他們的探員才能帶著槍衝進房內保護老鷹。這兒除了麥克風之外,會不會也裝有攝影機?不會的,應該不會吧,要是裝攝影機就太過分了一點,不過一定會有麥克風的。福勒想到這一點,覺得這種事情相當刺激,報社的記者不會相信艾略特跟他之間的韻事。他們認為綽號叫冰人的福勒會發生這種事,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我的天啊!」艾略特從未想過這一點,她馬上用床單將自己包得緊緊的,結果看在福勒眼裡更為誘人,但福勒在早晨卻沒有那種興致.他認為早上是用來工作的。

  「艾略特,你該明白我是總統。」福勒在艾略特急忙著裝的時候指出。她也想到房內可能裝有攝像機,她趕快穿好了睡袍。福勒對她的舉動覺得很好笑。「要不要咖啡?」他再一次問道。

  艾略特幾乎笑出聲音來。她赤裸裸地在總統的床上,房門外還有一堆武裝警衛,真是十分有趣。不過福勒竟然讓別人進入這個房間內!她真的沒有辦法相信這個男人會這樣做。不知道福勒在別人進房之時有沒有把床單蓋好。其實她可以問這個問題,但是她覺得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僅管心情好時福勒也會講一些粗魯的黃色笑話,但她真怕福勒再度顯露他詭異的幽默感。然而她不曾遇過像福勒這麼好的愛人嗎。她的第一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他是如此地有耐心,如此地……心懷敬意。他是那麼容易受她擺佈,艾略特在內心裡露出勝利的微笑。她能隨心所欲地擺佈福勒,不論是何時或是何事,因為福勒喜歡為女人帶來歡樂。為什麼呢?她覺得很奇怪。也許福勒希望被人家記在心裡。畢竟他是個政客,這些政客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名列青史。不管福勒在任期內做得多糟,他都不會被排在歷史之外。事實上每個總統都會在美國歷史課本上出現,即使像格蘭特、哈定這類的總統都會被記載,以及他們的一些政績,無論好壞與否……他希望名列青史,他也會照著這個女人的意願做事,如果她有這個智慧要求的話。

  「把聲音開大聲一點。」艾略特說道。福勒立刻照著她的話去做,艾略特看了相當高興。他是如此地急於取悅一個女人,即使在這種小事上。可是他又為什麼讓一些僕人端咖啡來!真不懂這個男人。福勒已經在閱讀一些從羅馬傳真回來的報告。

  「親愛的,這次和談真的行得通。艾略特,我希望你的行李已經打包好了。」

  「為什麼?」

  「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昨天晚真正在一個歧見上彼此讓步……根據塔伯的說法——老天,真是令人驚訝!他跟兩國代表單獨會談時,他們提出相同的建議……然後塔伯故意讓雙方代表不知道對方也提出相同內容的提案,他只是跟雙方代表講對方有可能會接受這個提案……然後在下一回合的單獨會面時才說對方已經接受他們友好的建議!哈!」福勒興奮地用手背拍了一下這份文件。「塔伯真的是個傑出的人才。而雷恩那個傢伙也是一名精幹的人員。雖然他是一個自命不凡而滿腹牢騷的傢伙,但他的主意——」

  「算了吧,福勒!這個根本不算是創新的主意。雷恩只是把其他人多年來所提出的方案重覆一次罷了。對阿尼來講是個新主意,阿尼的興趣只局限於白宮裡面。只歸功於雷恩就好像說是他為你安排一次美好的夕陽。」

  「也許吧。」這位總統不想再爭辯。他認為這位中情局副局長提出的主意並不只如此,但不值得為這種小事跟艾略特鬧得不愉快。「你還是記得雷恩對沙特阿拉伯做了一次很好的工作嗎…』「如果他知道何時不要開口講話,他會更有成就。好吧,就算他給了沙特阿拉伯一次好的簡報,這在美國外交政策上也不算是一次重大的成就啊,不是嗎?提供簡報本來就是他的工作。塔伯跟邦克才是真正把事情實現的人物,根本不是雷恩。」

  「我想你說得沒錯。邦克和塔伯對這次和會的結果具有最大的貢獻……塔伯說只要再花個三到四天就可以告一段落。」福勒把手上的傳真遞給艾略特。該是他起床為一天的工作做準備的時候了,但在此之前他用一隻手撫摸著床單上一個特別的曲線,只是讓艾略特知道……

  「不要這樣子!」艾略特故意一笑以顯得她是在開玩笑。福勒當然乖乖地照艾略特的話去做。為了讓福勒不太難堪,艾略特傾下身吻了福勒一下,不管早上起床的口臭成其他東西,只要福勒喜歡就好。

  「那些是什麼東西」一名卡車司機在伐木場的出口問道。他身旁有四輛巨形的拖車串成一排,旁邊還堆了四根準備運往日本的大木材。「我上次來的時候,它們就堆在那邊了。』「運到日本。「那名工頭答道,一邊走向卡車司機。

  「這裡哪有木材不是運往日本的呢?」

  「這批木材不同。日本人付了一大筆錢讓這些木材保持原封不動地運往日本,特別租了這些拖車以及其他一些特殊工具。我聽說這批木材要做為一個類似教堂或是寺廟的大粱。你靠近一點看——這些木頭已經用鐵鏈栓在一起了,然後再用繩索綁在一起,但鐵鏈是要確保這四根大木材不至於分離。這是他們寺廟的一些傳統。我真難想像以這樣捆綁固定的方式要裝上船去,那得花費好大一番工夫。』「日本人租這幾輛拖車只是為了把這些木材放在特別的地方?又把它們用鐵鏈栓在一起。天啊!他們是不是大凱子?」

  「這幹我們屁事?」這名工頭反問道,每次一有卡車司機經過,他都要回答相同的問題,實在令他有點厭煩。

  這批木材就堆在那裡。這名工頭知道,這樣的做法是想讓這些木材稍微風乾。不過這名工頭認為,此種做法實在不太聰明。今年夏天這地區的濕度是歷年來最高的一次,這批木材在被砍伐之前已吸了一大堆濕氣,而砍伐之後躺臥在泥土上又吸收了不少的雨水。雖然那些小枝葉都被砍掉了,可是幫助並不大。雨水還是從樹幹上一些伐鋸過的地方滲透進來,而後擴散至整個樹幹。現在這些木材可能比剛被砍伐下來時重。這位工頭認為也許用防水布把這些木材蓋住會比較好,不過如此一來濕氣也會被包在裡面跑不出來,此外,他接到的命令是讓這批木材就放在拖車上。現在正在下雨。伐木公司的堆木場裡簡直變成了一個小沼澤,每輛經過的卡車都濺起一大堆泥土。也許日本人對於這批木材的風乾和處理過程有自己的作法。他們的要求令美國人沒有辦法在此做任何風乾的工作,不過這是他們的錢,日本人愛怎麼花就怎麼花。甚至於這些木材裝到船上的時候,日本人還要求把這批木材放在所有貨物的最上面,也就是說這批木材得等麥克瑞迪號的所有貨物裝完之後,才能裝上船,然後隨著這艘貨輪渡過太平洋到日本。如此一來這批木材在渡過太平洋時肯定又會弄濕。這名工頭又想到,如果這批木材弄得更濕的話,那些水手就要對這批木材特別小心處理。因為這些木材要是掉到水裡,幾乎不可能浮得上來,因為它們實在太濕太重了。

  那名德魯士老農夫知道他的孫子對於他的落伍感到有點尷尬。這些孩子甚至不喜歡被他擁抱和親吻,在他的兒子把這些孩子抱出去之前,還對父親埋怨了幾聲,老農夫對此並不介意,現今的孩子們都不尊敬他們的長輩。也許這就是讓孩子們擁有更多的選擇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世代承襲的循環已經被打斷了,他的生活跟他前十代的祖先沒什麼兩樣,而他兒子雖然殘廢,可是生活得比他更好,而且他的孫子可能比他們的父親有更大的成就。

  這些小孫子們深深以他們的父親為榮。如果他們同班同學說了什麼德魯土人的壞話,他們會以他們的父親為例強調說,他們的父親曾與可恨的以色列人奮戰過,甚至還殺了一些可惡的錫安主義者。敘利亞政府並不是完全不照顧他的受傷農民。老農夫的兒子現在經營一些小生意,而且政府方面也不會騷擾他,否則一般的德魯士商人是經常會遭到有關當局的刁難的。他兒子在這個地區算是相當晚婚的,不過卻娶了一位相當漂亮而且穩重的妻子——他媳婦對老農夫也不錯,可能是老農夫從未提過要搬去跟兒子一起住,因為他不想讓兒子窄小的屋子再擠進一個人,他媳婦為此相當感謝他.老農夫也為他的孫子感到驕傲。這些男孩長得強壯又健康,就像一般健康的男孩子一樣,老農夫的兒子也感到相當驕傲,而且抱有相當大的期望。他跟他父親在午餐後一同走到外面,兒子看了他曾經鋤過草的農田,不自覺得感到有點慚愧,因為他父親每天仍得那麼辛苦的工作,不過他也曾經提議要侍奉父親,而且也提過給父親一些錢,然而這一切都被老農夫拒絕了。他父親擁有的雖然並不多,不過倔強的傲骨依然存在。

  『這片田地今年的收成看起來還不錯嘛。』

  「今年的雨水相當好,而且母羊生了很多小羊。今年的收成應該不錯。你呢?」老農夫說道。

  「我最好的一年。父親,我真希望你不需要再那麼辛勞地工作。」

  「哈!」老農夫揮了一揮手。「我還能過哪一種生活呢?這是我的地方。」

  男人的勇氣,他兒子想道。而這個老人的確是有勇氣。他堅忍不拔。除了這一點外,他什麼都沒有。老農夫可以給他兒子的並不多,不過他把這種勇氣傳給了他兒子。當老農夫的兒子發現自己躺在戈蘭高地的戰場上,二十公尺外就是他幾秒前坐的裝甲運兵車,現在只剩下一堆殘骸。他知道自己原本可躺在那兒等死,因為自己的眼珠那已經跑出眼眶,而且他的左手只剩一片模糊的血肉,事後醫生不得不為他截肢。他本可躺在地上等死的,但是老農夫的兒子知道放棄不是他父親曾經做過的事情。於是勉強爬了起來,依然不放棄他的步槍,走了6公里才到達團部的救護站,而且在向長官報告後才肯接受急救。他因此獲頒了一枚勳章,團長也因而對他另眼看待,給了他一些錢,讓在他退伍後可以經營一些小生意,並警告當地的警察不要隨便去騷擾他。雖然這名上校在金錢上對他有所幫助,但是他的父親卻給了他勇氣。只可惜老農夫不肯接受他的幫忙。

  「我的兒子,我需要你的一點建議。」

  這倒是新鮮事。「父親,有什麼話儘管說。」

  「你跟我來,我讓你看一看。」老農夫帶著他的兒子走到菜輔種了蘿蔔的地方,用他的腳撥開一些泥土。

  「停!停!」老農夫的兒子幾乎是尖叫地說道。他馬上把他父親拉開。「我的天啊——炸彈在這裡有多久了?」

  「自從你受傷那天在開始。」這名農夫回答道。

  老農夫的兒子不自覺地用右手摸摸他的眼眶,那天恐怖的一刻幾乎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一陣令人目的閃光.他被拋在空中,他同袍被燒死時尖叫的聲音。以色列人幹了這一切。以色列的人又殺了他的母親,而現在——又加上這個?

  這是什麼東西?他叫他的父親不要再靠近,然後小心地走上前看一看。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好像正在穿過一個地雷區.他在陸軍裡曾跟工兵一起幹過;雖然他的單位也跟步兵一同作戰,不過他們的職務應該是佈雷或是掃雷。這個怪東西相當大,好像一顆上千公斤的的炸彈。這一定是以色列的;從顏色上他可以分辨出來.他回頭看著他的父親。

  「這個東西從那時起就放到現在?」

  「是的。它掉下來的時候撞了一個洞,然後我就把它埋在裡面。一定是地底下的霜把它推上來。這有危險嗎?它不是已經失效了嗎?」

  「爸爸,這類東西絕不會真的失效。它是相當危險的。像這麼大顆的炸彈,如果爆開來可以段了您和房子?」

  老農夫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果它要爆炸的話,它掉下來的時候早就爆開了。」

  「這不一定!父親,這種事情你必須聽我的意見。你不要再靠近這個可惡的東西了!」

  「那我的農田怎麼辦呢?」老農夫質問道。

  「我會想出一個方法移開這個東西,然後您就可以再耕種了。」老農夫的兒子將這件事想了一想。這的確是一個問題,而且還不是個小問題。敘利亞的陸軍裡會處理這類未爆彈的人才並不多,他們的方法就是在當地直接引爆,只要不危及人民的生命,但是這樣肯定會毀了他父親的房子,而他父親沒有了房子,就再也活不久。然而他老婆也不可能讓他父親住到自己的家裡,同時他也不可能幫他父親重建房子,因為他只剩下一隻手。這顆炸彈必須移開,但是他可以托誰來做這件事呢?

  「您必須答應我。」不要再接近這塊農地了廣老農夫的兒子再次強調。

  「我會照你的話去做。」老農夫回答道。他根本不想遵從他兒子的命令。「你怎麼把它移開?」

  「我不知道。我需要幾天的時間想想辦法。」

  老農夫點點頭。也許他該聽他兒子的話,至少不要太靠近這個該死的炸彈。這顆炸彈當然已經失效了,不管他兒子說些什麼。老農夫對命運就只知道那麼多。如果這顆炸彈要殺死他,現在早已經爆開了。他這輩子已嘗過太多的噩運,還有什麼值得自己退怯逃避的嗎?

  新聞記者在第二天終於有一些東西可以報導了,希臘正教的史塔佛克大主教是乘車來的——他拒絕搭乘直升機——在大白天裡。

  「一個有鬍子的尼姑」一名攝影記者透過他的麥克風問道,此時他正在調整焦距。站在門口的梵蒂岡衛隊向這位主教行禮,奧圖主教也在門口迎接這位新來的貴賓,並立即引導他進入會場。

  「他是希臘人。」有一名主播立回答道。「希臘東正教的教士,一定是個主教或是高級的教士。他來這兒幹嘛?」這名主播覺得相當奇怪。

  「我們對希臘正教知道多少?」他的製作人問道。

  「他們不在教宗管轄之下,而且他們也允許他們的教士結婚。以色列人曾把他們的一個教士關進牢裡,我想大概是因為他提供武器給阿拉伯人。」這些記者中有一個人回答道。

  「那麼這些希臘教土跟阿拉伯人交情不錯,反而和教宗處不來羅?那麼跟以色列人呢?」

  「不知道,也許我們需要去找一下資料。」這位電視製作人說道。

  「那麼現在就有四個宗教團體參加了。」

  「梵蒂岡是真的參與談判,還是只是提供一個中立的地方讓各方舉行和會呢?」這名主插問道。就像大部分的電視主播一樣,他只擅長念出眼前提詞機的文字。

  「梵蒂岡何時變成一個中立的談判場所了呢?如果要『中立』的場所,大家都會去日內瓦。」這名攝影記者說道。他很喜歡日內瓦那個地方。

  「有什麼新消息嗎?」他們其中一名研究人員進到放映室內。製作人馬上拖她進來。

  「那個該死的顧問跑到哪去了?」這名主播怒道。

  「你能把帶子重播一次嗎?」這名研究員問道。控制室的人員馬上照著她的話去做,然後她把畫面停格。

  「他就是史塔佛克嘛,是希臘正教的主教。瑞克,你不知道,他就是所有東正數教會的龍頭老大,地位有點像教宗。所有希臘、蘇聯以及保加利來的東正教教會都有自己的領袖,不過他們都聽命於這個主教。情形差不多是這樣子。」

  「他們不是允許他們的教士結婚嗎?」

  『他們的教土是可以結婚……不過在我的記憶中,如果你成為主教或更高的的職位,你就得保持單身。」

  「他們還不是些沒有用的人。」這名叫做瑞克的主插說道。

  「史塔佛克去年曾經跟天主教教士爭奪過天主教會的管轄權——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還贏了。他真的讓一些天主教教會的主教氣得要命。不過他到底在這兒幹什麼」。

  「瑪麗爾,你的職責就是要告訴我們這一些!」這名主播不耐地說道。

  「省省你的口舌吧,瑞克,」瑪麗樂實在很厭煩跟這些空心大草包打交道。他喝了一口咖啡想了幾分鐘,說道:「我想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你能告訴我們嗎」

  「歡迎來訪!」安東尼奧主教親了史塔佛克的雙頰。他發現這個人的鬍子實在不好聞,不過他也沒有辦法。他帶領這位東正教的主教進入了會場。裡面有十六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桌子末端的位於被空出來,史塔佛克就坐在那裡。

  「非常感激你加入我們。」國務卿塔伯說道。

  「一個人不能拒絕這類的邀請。」這位東正教的教主回答道。

  『『相信你已經讀過有關的簡報?」這些簡報已經由信差們傳送給東正教。

  「這個構想相當具有野心。」史塔佛克小心地答道。

  「你們能接受在這次協約中的角色嗎?」

  史塔佛克想道,這一切實在太快了,不過——「我們接受。」他簡單地回答道.「我們只要求東正教擁有聖地內所有基督教會的管轄權。如果大家能夠同意的話,我方將相當樂於加入你們的協商。」

  安東尼奧主教試著讓自己臉上不動聲色。他控制自己的呼吸,並為此突發的干擾急忙地向上帝祈禱。他一直不太肯定這次和會行不行得通。

  「現在提出這種重大的要求實在稍嫌晚了一點。」眾人的頭都轉向說話者。說話的人是蘇聯第一副外交部長馬波夫,「當在場的各方代表都已經讓步那麼多了才提出這類的要求實在是太過分了一點。難道你想獨力阻止這次和會嗎?」

  史塔佛克並不習慣如此直接的責備。

  「基督教會的管轄權在這個協議裡並沒有相當直接的關係,閣下。」國務卿塔伯打圓場說道。「我們認為你參加協商的意願好像不太高。」

  「也許我誤解了一些簡報的內容。」史塔佛克馬上軟化自己的立場,以免成為談判桌上的眾矢之的。「你們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我們東正教在這次協商中的立場為何?」

  「不可能。」這位主播對瑪麗爾的猜測嗤之以鼻。

  「為什麼不可能?還有什麼合理的猜測嗎?」瑪麗爾回答道。

  「你所猜測的和平提案野心實在太大了一點,」

  「你說得沒錯,但是還有什麼提案才符合這一切暱?」瑪麗爾說道。

  「我只想信我看到的事實。」

  「你可能根本看不到。史塔佛克根本不喜歡羅馬天主教會。去年聖誕節所發生的管轄權爭奪戰聽說爭得相當火熱。」

  「那麼我們怎麼沒有報導那次事件呢」

  「因為我們忙著報導聖誕節銷售情況下降的事情。」你這個白癡,瑪麗爾沒有加上最後這句話。

  「你們是說成立一個獨立的委員會來解決基督教的紛爭?」史塔佛克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主意。

  「大主教教區希望能派他們自己的代表。」巴波夫說道。巴波夫自己仍然比較相信馬克斯而不信神,但是東正教最大自治教會俄羅斯正教會的成員皆為俄國人,因此蘇聯參加這次和會的姿態必須相當認真,無論在表面上蘇聯的立場是顯得多微小。「我必須講出我心中的感覺,我覺得這種爭執很奇怪。難道我們今天就為了爭論哪一個教會最有影響力嗎?我們在此的目的是為了消除猶太人與回教徒之間的紛爭,怎麼基督教徒反而擋在其中呢?」巴波夫抬頭望著天花板說道——有點像在演戲,安東尼奧想道。

  「這種枝微末節最好是留給各基督教分支所組成的獨立委員會解決。」安東尼奧主教最後忍不住出面說話。「我敢在上帝面前向你保證,這些派系的紛爭已經快要終止了!」

  我以前也聽過這種話,史塔佛克提醒自己——不過,不過他怎麼能讓自己顯得如此卑微?他也提醒自己聖經上所教他的東西,他自己也相信聖經上的每一句話。我讓自己表現得好像一個傻瓜,而且還在俄國人和羅馬人面前顯示露出來!他也想到土耳其人只是勉強容忍他在伊斯坦堡,(譯註:土耳其歐洲部分之東部一城市,或稱君士坦相堡)這下可讓他有直接控制他的教會和教廷的機會了。

  「請原諒我。我讓一些不幸的事件影響到我的判斷力。是的,我會支持這次的協議,我也相信我的教友弟兄們會信守承諾。」

  塔伯靠回他的椅子,並向上帝祈禱謝恩。這位國務卿並不常祈禱,但在這種環境下,他也沒辦法避免作這種事。

  「既然如此,我想我們大家都同意這次協議的內容。」塔伯環視在座的人士,而在場人士一個接著一個點頭,雖然有些人帶著懇切的表情,有些人則抱持著觀望望態度,不過他們全都點頭同意。他們終於達成了協議。

  「艾德勒先生,所有的文件什麼時候才會準備就緒」」安東尼典主教問道。

  「大概要花兩小時,閣下大人。」

  「親王大人,」塔伯站起來說道,「主教大人,各位部長—一我們做到了。」

  令人奇怪的是,這些參加和會的代表根本不太瞭解他們所完成的任務。跟其他類似的重大談判一樣,這次談判過程也拖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使得代表們反而把心思都放在協商的過程及技巧。而所要達成的目標卻變得有點模糊。現在突然他們已經走到他們目標的終點,但他們心中對事實的懷疑反而給他們不真實的感覺,在場的代表們都擅長於制定與執行他們國家的外交政策和目標,這種專長卻壓制住他們的感覺。與會的所有人士都跟塔伯一樣站了起來,這個動作稍微改變了他們原來的感覺。一個接著一個地,他們明瞭自己完成了什麼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們明瞭自己真的辦到了,不可能的事剛剛卻發生了。

  以色列外交部長艾肯席繞過桌子走向阿里親王,後者是參加這次和會協議的沙特阿拉伯代表艾肯席向阿里親主伸出他的手。這實在不夠。這位親王像兄弟般地緊緊地擁抱艾肯席。

  「在神的面前,貴國與我國將會有永久的和平,艾肯席。」

  「阿里親王,在這麼多年之後我們終於辦到了。」這位從前是以色列裝甲兵的部長答道。艾肯席在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戰爭中身為一名少尉,然後又在1967年的六日戰爭中以上尉的身份參加戰鬥,在1973年他所屬的後備裝甲團曾經增援過戈蘭高地。兩人都驚訝於會場內突然響起掌聲。這位以色列的部長忍不住哭了,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也不敢相信。

  「不要覺得害羞。部長先生,您個人的勇氣大家都知道。」阿里親王優雅地說道。「艾肯席先生,一位士兵原本就應該維持和平。」

  「有那麼多人死在戰爭中。都是一些優秀的年輕子弟,兩國的都是,阿里親王。那些男孩們。」

  「不過這種悲劇不會再有了。」

  「巴波夫,真感謝你的一臂之力。」塔伯隔著桌子跟他的俄國對手說道。

  「我們兩國合作時的成績真是傑出,不是嗎?」

  剛剛發生在艾肯席身上的情形現在在塔伯身上重演:「馬波夫,整整兩代的精力就在這方面浪費掉了。全都是浪費時間。」

  「我們沒辦法彌補失去的時間。」馬波夫答道。「不過我們現在擁有的智慧能讓我們不再浪費任何寶貴』時間。」這名俄國人痛苦地微笑著。「像這樣重大的時刻,真應該有伏特加酒。』塔伯向馬波夫示意這裡有阿里親王在場。「在場人士並不是全都喝酒。」

  「他們沒有伏特加怎麼能活得下去呢?」馬波夫笑道。

  「這也是生命中奇妙的事情。我們都有消息要傳回本國吧。」

  「的確如此,我的朋友。」

  最令在羅馬的特振記者火冒三丈的事情是,第一個打破新聞封銷的竟是一名駐華盛頓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其實這是意料中的事。他有一個消息來源,是一名負責維修vc-25A專機的空軍士官,這種飛機改良自波音七四七,以作為總統的軍用專機。

  這位女土官早巳被那名記者收買。所有人都知道總統即將前往羅馬,問題是什麼時候。這位土官一知道飛機即將出發時,便故意打電話回家查問她送洗的衣服回來了沒有。只是她故意按錯號碼,這個錯誤的號碼恰好是那名記者家中的答錄機。萬一這個士官被逮到洩漏機密的話,她可以用這個故事搪塞。不過她這一次也沒被抓到,而且她覺得也不可能被抓到。

  一小時後,在白宮例行的早晨記者會中,那名郵報的記者宜稱一個「未經證實的報導」指出福勒即將前往羅馬——並且問道:這表示條約的協商結果是成功或者是破裂?主持記者會的白宮新聞秘書對這個問題一點心裡準備也沒有.他在十分鐘前才知道自己也得前往羅馬,並且跟往常一樣宣誓要保守秘密——這項誓言對他來講好像是陰天裡的陽光,根本不具什麼份量,不過他還是被這個問題所窘,而且這的確令他驚訝,原本應該是由他來主導消息洩漏的過程一不過那也要等到午餐後簡報會上。他的「無可置評」的答覆裡沒有一點堅定的語氣,使得這些白宮的特派員好像聞到水中血液的鯊魚一樣,紛紛開始蠢動。這些記者手上都有總統預定的行程及約會,而且他們都有一些熟人可以查詢。

  總統的助理早就打了一些電話取消總統的約會及行程。即使身為總統,他也不能對一些重要人士爽約而無事先警告,而這些人士即使能保守秘密,但他們的助理或秘書不見得能這麼做。這是新聞自由國家的媒體所仰賴最典型的消息來源。知道一些事情的人們總是沒辦法守口如瓶,尤其是知道一些秘密的事情。在一小時內,媒體就從四個不同的管道證實:福勒總統已經取消了數天的行程。即將前往某處,但不是前往伊利諾州的皮奧裡亞。這一切就可以讓各大電視網用一些手寫的聲明取消娛樂節目,然後馬上切入廣告,雖然他們還沒有告訴觀眾總統要去那裡,但是這等於向觀眾表示有重大事情即將發生。

  在一個潮濕燠熱的羅馬夏日的午後,當梵蒂岡方面告訴記者們,他們只允許三名攝影記者——沒有特派記者——進入多日來保密森嚴的會場內時,在接近各主播台的「化妝室」拖車裡,各媒體的主播就急急忙忙化妝,然後坐回自己的主播位置,帶上他們的耳機等待導播的命令。

  會場內部的畫面同時出現在主擂台的監視幕以及全世界觀眾的電視機裡。在會場中央有一張坐無虛席的大型桌子。首席便是教宗,在他面前有一個大型的檔案夾,記者們隨口提到它是由紅色的小牛皮製成——這些記者大概不知道,當有人間到那個是什麼皮做的,而他無法給一個確定的答案時,他會慌成什麼樣子,而必須馬上找供應商求證,所幸觀眾並未對這一點發生疑問。

  與會代表都決定此時不做任何聲明。最早的聲明應該在各相關國家的首都自行發佈,然後在正式的簽約典禮上才會有真正詞藻華美的演講出現。一名梵蒂岡的發言人已經把一份公開的聲明書傳給各大電視新聞。上面寫說草約的內容是關於一次中東地區紛爭的最後調停已經達成,而各相關國家的代表已經鑒署丁這份和約。正式和約的內容將由各國的無首以及外交部長在數天後正式簽署。草約的內容現在還不便公佈,即使是部分的內容也是一樣。這一點並沒有真的難倒駐羅馬的特派員——主要是他們知道,在各個與會國家的首都裡,其他的記者可以從外交部內的線民知道這份草約的詳細內容。

  那份紅色的卷宗在桌上一個一個地傳遞。梵蒂岡的聲明指出簽署國的次序是在會議中決定的,結果是以色列外交部長率先簽署,緊接著是蘇聯、瑞士、美國、沙特阿拉伯,最後才是梵蒂岡的代表。現場的一名教土負責在各國代表中傳遞這份草約,他還負責把鋼筆以及吸墨紙提供給各國代表使用。這次簽約並沒有什麼繁文縟節,很快就完成了。簽署完畢後,接下來就是各國代表握手致意,然後大家為彼此的表現鼓掌。事情便告一段落。

  「真是奉上帝這名。」雷恩說道,看著電視畫面的變化。他低頭看看草約內容概要的傳真報告,跟他原始的構想差異並不大。沙特阿拉伯在內容上作了一些改變,以色列也不例外,還有蘇聯、瑞士,當然還有美國國務院,但原始的構想還是他的——除了他自己,也向其他許多人借來的主意,其中有不少是真正創新的。他所做的就是把這些主意組織起來,然後選對時機提出他的意見。

  只是如此而已。這一切是他一輩子中最驕傲的時刻。真可惜,沒人會向他恭喜。

  在白宮裡,專門替福勒總統捉力寫演講稿的人員,已經開始為他的演講草擬一份草稿。這位美國總統可望在即將來臨的簽約典禮上倍受推祟,因為這是他的主意,畢竟是他在聯合國大會裡提出的演講,才把所有相關國家帶到羅馬。到地教宗也會演講——所有人都會演講,這位演講稿的撰稿者想到,對她而言這是個大問題,因為每一個人的演講稿必須創新而且不跟別人雷同。他知道自己可能在搭總統專機橫渡大西洋時;還得構思這份演講稿,在她的膝上型電腦前辛苦地工作。不過她知道這就是她的工作,而且空軍一號專機上也有一台激光複印機。

  在樓上的橢圓型辦公室裡,福勒總統正在查看他急忙修改的行程表。他跟一批新的老鷹童子裡的會面,就跟會見新任的威斯康辛起土皇后一樣被取消,其實他也不太確定這位小姐的頭銜是什麼,還有一些和各行業裡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商業人士的公開會面也被取消了,這類人通常在走進總統的辦公室側門時,臉色真的都已經發白了,專門安排他約會的秘書已經把話傳開了。有些實在不能取消的重要約會幾乎把往後的三十六小時給填滿了。這會使福勒在未來的一天半內忙得昏頭轉向,不過這也是總統的職務之一。

  「有什麼事嗎?」福勒抬頭看到艾略特站在門邊對著他微笑。

  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你將會因中東問題在你任內一勞永逸地平息而被美國民眾牢記在心。如果——難得處於客觀立插的艾略特不得不承認——這一切行得通的話,能在這種紛爭的局勢中達成和平,是件了不起的成就。

  「艾略特,我們已經對全世界提供了一次服務。」艾略特知道,他說的「我們」其實指的是「我」,不過這個也相當公平。畢竟福勒在他哥倫比亞州長任內忍受了數月之久的競選辛勞,無數次的演講、擁抱嬰孩以及到處拍馬屁,還要應付那些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記者,及其惱人的問題,經過這一場耐力的競賽,才能進到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也才能坐上擁有無上權力的職位。這個男人經過這一切折磨後依然沒有崩潰——可惜這個位子還只有男人坐過,艾略特想道——福勒畢竟安全地爬到了這個位子。但這所有一切努力的成果,這一切無盡的折磨,就是讓爬到這個位子的人能夠享有一切的光榮。就是因為如此,總統是接受責難與毛病的人。總統也要為事情進展的好壞與否負責。選民最關心的不過是國內的事務,失業率上升、利率、經濟不景氣,以及最具影響力的領先經濟指標。但在一些極少的情況下,總統可以主導國際情勢發生重大的改變,像這次和會可以改變整個世界。艾略特不得不承認裡根名列青史的原因,不過是他剛好碰上蘇聯決定不再把他們的籌碼全部押在馬克思主義上,而布什剛好是接下來享受成果的總統。譬如說尼克森是真正打開中國大陸之門的總統,而卡特在中東問題上的努力幾乎像現在的福勒一樣可以名列青史。美國的選民可能因為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來選擇他們的政治領袖,但是歷史上所記載的畢竟是更重要的事情。能夠使世界局勢發生重大改變的政治家,才能在歷史課本上佔了幾段話,也才能吸引學者的研究。政治學者所記載的人物是能夠創造局勢的人——例如俾斯麥,而不是愛迪生——他們把在社會裡的科技變化當作是政治因素下的產生,然而卻有點倒因為果,艾略特想到這個問題,覺得政治人物和科技在影響人類歷史上應該有同等的地位。但是歷史學有它自己的規則及傳統,跟現實投什麼關係,主要是因為現實的範圍太廣,即使學術研究也要等到事件發生之後好幾年才能寫出事件的概略。政客們也依循這個歷史的法則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因為遵循這些歷史法則表示如果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這些人將會被歷史學家記載下來。

  「對於世界的服務?」艾略特停了好一段時間才回答道。「對世界的服務,我喜歡這句話。他們曾經稱威爾遜總統是使我們免於戰爭的總統,你也將會被視為結束戰爭的總統。」

  福勒及艾略特都知道數月後期中選舉就要展開,相同地,過去威爾遜曾在這種時候把美國帶人立國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對外戰爭(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當時樂的觀察家都認為這場戰爭可以結束世界上所有的戰爭,結果三十年後希特勒的集中營以及核武器都相繼出現。但兩人都認為這一次不只是一個樂觀的氣氛,威爾遜總統的理想世界,終於被當今其他世界政治領導人物所認同了。

  這傢伙是個德魯士人,也就是說他是個異教教徒,但這個人還是值得他尊敬。這個傢伙在跟錫安主義者的戰鬥中曾經光榮負傷。他獻身戰鬥,而且因他的勇氣曾獲頒章。他的母親也因為以色列非人道的武器而去世。而且無論巴勒斯坦人何時請他幫忙,他都會支持他們的行動。誇提是一個從不會忘記基本原則的人。誇提從小就讀過毛語錄。當然毛澤東是最糟的一種異教徒——他甚至否認有關於神的一切思想,而且還迫害那些虔誠的教徒——不過這一切也無關緊要。革命就像游在廣大農民之海裡的一條魚,善待這些農民——或者在這個例子裡,這傢伙是一個開店做生意的商人——是他成功的必經之路。這名德魯士人也經常為革命奉獻他的金錢,而且有一次還在家裡庇護一名他受傷的手下。他可不能忘掉這樣的人情。誇提從桌後起身跟這個人握手,而且還吻了他的雙頰。

  「歡迎你來,我的朋友。」

  「謝謝你接見我,指揮官。」這名德魯士商人似乎非常緊張,誇提不知道有什麼問題。

  「請坐下,阿度拉,」他叫了一名他的手下,「請你為我們的客人準備咖啡好嗎?」

  「你真是太客氣了。」

  「不要客氣。你是我們的同志。你的友誼我絕不會忘記——多少年了。」

  這名商人似乎有點畏縮,但內心裡卻偷偷在笑,這一點小小的投資所換來的報酬似乎相當豐碩。他很害怕誇提及他的手下,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不遠逆他們的意思,他也讓敘利亞政府知道他為誇提這批人做了些什麼,因為他也相當畏懼敘利亞政府。在這個地區生存下去是一種藝術,也是一種機率的遊戲。

  「我來找你是需要你提供一些建議。」他在喝了第一口咖啡之後說道。

  「你儘管說。」誇提身體向前傾。「我如能幫上你的忙,我會覺得相當榮幸,朋友.你到底有什麼麻煩?」

  「是我父親遇到一些問題。」

  「他現在年紀多大了?」誇提問道。這名老農夫有時也會給他的手下一些禮物,大部分是小羊。只是一個農民,而且還是一個異教徒的農民,但是他的敵人恰好是誇提這批人的敵人。

  「六十六歲了——你知道他的知道農田嗎?」

  「是的,我幾年前去過,就在你母親被錫安主義者殺害後不久。」誇提提醒他。

  「現在在他的田里有一顆以色列的炸彈。」

  「炸彈?你的意思是一顆炮彈。」

  「不是的.指揮官,一顆炸彈。它的直徑有半公尺寬。」

  「喔,我懂了——如果敘利亞人知道這件事……」

  「是的。你也知道,他們就會當場引爆這顆炸彈。那我父親的房子將會被波及。」這名客人舉起他殘廢的左手。「我沒辦法幫我父親重建房手,而我父親太老了也無法自己做。我來此是想請問您是否可以幫我移開這個鬼東西。」

  「那你就來對了地方。你知道那個炸彈擺在那邊有多久了嗎?」

  「我父親說是我受傷那一天掉下來的。」這名商人又再度舉起他受傷的手臂說道。

  「真主阿拉左那一天對你家相當寬大。」

  這算是哪一種寬大,這名商人想道,不過還是點頭稱是。

  「你是我們最忠實的朋友。我們當然會幫你。我手下有一個人擅長於折除以色列炸彈的引信以及搬運這些東西一然後他可以再利用炸彈裡面的炸藥提供給我們組織使用。」誇提就此打住,然後舉起一根手指警告道:「你絕不能說出去。」

  坐在椅子上的這名房客搖搖頭。「指揮官,對我來講,您可以全部宰光那些猶太人,而且如果您能利用那些豬丟在我父親農田里的那顆炸彈殺死那些猶太人的話,我會為您的安全及成功祈禱的。」

  「請原諒我,我的朋友。我不是想侮辱你,可是我必須說這些話,希望你能瞭解。」誇提話中的意思早已明白地傳達給他的客人.『我絕不會背叛您的。」這名商人堅決地答道。

  「我知道這一點。」現在是相信這群農民的時候了。「明天我會派我的人到你父親的家裡。真主阿拉保佑你。」他說道。

  「指揮官,我欠您一次人情。」這名德魯士人希望今年內可以還清這筆人情債。


第八章 希望之箱   總統的專機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從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跑道上起飛。福勒總統這一天半來過得實在相當緊湊,他不僅要聽取無數的簡報,還有一些不能爽約的會面通通擠在這一天半內。福勒難貴為總統,不過他也只是個常人罷了。度過這辛勞的一天半之後,他還得面對長途飛行的勞累,飛往羅馬得花八小時,其中還有六小時的時差。時差不能適應真的會使人崩潰,福勒經常坐飛機,早已充分體會到這方面的問題。為了減輕這種現象,在昨天和今天就已經開始調他的睡眼時間,使自己在飛機上變得只想睡覺,而且這架VC-20A總統專機擁有相當寬敞豪華的設備,波音公司以及美國空軍已費盡心思使這他的乘客能覺得舒適,這架飛機從頭到尾都是總統的裝備。飛機上的床——事實上是一個可折疊的沙發床--相當寬敞,而且床墊還是根據福勒個人的喜好所訂製的。這架專機也大得足以隔開新聞記者以及總統的隨從——實際上機身長達兩百尺;新聞記者通常被安排在機尾段封閉的客艙裡——當福勒的白宮新聞秘書在後面應付這些記者時,他卻和他的國家安全顧問在前面享樂。密勤處的康諾及海倫交換了一個外人所不解的眼色,只有密勤處的人員能夠瞭解他們的意思。在總統住艙外守衛的空軍憲兵則只好盯著尾段的客艙,並試著讓自己不笑出來。

  「葛森,那麼我們的客人如何?」誇提問道。

  「他是一個勇敢、強壯而且相當機智的人,不過我不知道他對我們有什麼用處。」葛森回答道。他並且提到了有關希臘警察那件事的經過。

  「折斷他的脖子?」至少人不是像路邊的植物……也就是說,如果那名警察真的死了,這就不是美國人、希臘人,或者是以色列入所布下的詭計,反正只有天知道誰要設計他們。

  「就像折斷一根牙籤一樣。」

  「他在美國的同志呢?」

  「所剩無幾。他正被他國的聯調局所追捕。據他說他的組織殺了他們國家的三個警察,而他的弟弟最近也披聯調局埋伏謀殺掉。」

  「他所選的敵人未免來頭太大了一點。他的教育程度呢?」

  「以正規的學校教育來講是相當差的,但是他相當聰明。」

  「有什麼特殊專長嗎?」

  「很少我們能用得到的。」

  「他是個美國人,」誇提提醒葛森。「我們手邊有多少美國人可以利用呢?」

  葛森點頭道:「這倒是個必須考慮的問題,指揮官。」

  「他可能是滲進者的機率有多高?」

  「我覺得相當低,但我們還是得小心。」

  「總之,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去辦。」誇提跟葛森講那顆炸彈的事情。

  「又一顆炸彈?」葛森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他不太喜歡光做這些事情。『我知道那個農場一—那個愚蠢的老傢伙。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兒子曾經跟以色列人血戰過,而且你喜歡那個殘廢。」

  「那個殘廢曾經救過我們一個同志的生命。我們的同志費茲如果不是在那個人經營的小店所提供的庇護所裡療養,他可能早就因血流不止而死了。那個殘廢沒有必要為我們做這些事情。那時候正是敘利亞政府對我們不太高興的時候。」

  「好吧。今天我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我需要一輛卡車和幾個人跟我一道去。」

  『你說那個新朋友很強壯,可以帶他一起去。」

  「就照你說的吧!指揮官。」

  「小心一點!」

  「真主阿拉保佑。」葛麻差一點便可以自貝魯特的美國大學畢業——結果因為他的一個老師被綁架,另外兩個老師又用了一個藉口離開黎巴嫩,使得葛森差了這九學分而沒有得到工程系的學位。其實他也不是真的很需要這個學位。他是他們班上的前幾名,而且不需要聽老師講課,自己看教科書就學得相當好,他自己也花了許多時間在實驗室裡。葛麻在組織裡從不是第一線的戰士,雖然他知道如何使用一些槍械,但是組織的領袖認為他對炸藥與電子裝置的專長對於組織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不願讓他出去戰鬥冒險。他在外表上顯得相當年輕英傻,而且皮膚還相當光滑,因此他常被派到各處走動,擔任類似探子的角色。他經常被派往任務現場查看,利用他受過工程師訓練的眼睛與記憶在事後繪出地圖,決定必需的裝備,以及為真正執行任務的同志提供技術支援,他的同志對他尊敬的程度實在是外人所無法理解的。對於他的勇氣,那更是母庸置疑。他不只一次證明過他的勇敢,他經常在黎巴嫩拆卸以色列人遺留下來的未爆彈,然後利用以色列裝入炸彈裡頭的材料製造炸彈。葛森的專才在全世界各種恐怖組織裡都會受到重視。他是一個具有天賦而且大部分是自學的工程師,也是一個巴勒斯坦人,雖然自從以色列立國以來,他的家庭就被迫還離以色列,並且滿懷信心地期盼那些阿拉伯軍隊很輕易地就能把這批入侵者消減殆盡.但這個快樂的時刻從未來到,使得他孩音時代的記憶都是一些擁擠破爛的帳棚,從此他對以色列人的恨意和回教的教義變得同等的重要.原本情況還沒有那麼糟,因為很多勒斯坦人自願離開他們的國家,所以以色列人不把他們當成一個民族看待,而且巴勒斯坦人也常被其他阿拉伯國家所忽略。其實這些阿拉伯國家可以使巴勒斯坦人的國運不致如此坎坷,葛森及其同胞就像是在一場參與者都不守規則的競賽遊戲中的小卒.對於巴勒斯坦人而言,痛恨以色列及其友邦有如呼吸一般自然,而尋找方法來消減以色列民族是葛森一生中的使命。他從未對這個目標產生過絲毫的懷疑。

  葛森拿了一把捷克制的GA2166卡車的鑰匙。雖然不像奔馳卡車那麼可靠,不過這種車比較容易到手——像這輛車是他們組織多年前經由敘利亞人取得的。在卡車的後方他們自己裝了一具A字型的起重機.葛森和那名美國人一同擠進前座跟司機坐在一起,另外兩人坐在卡車後方的貨架上,一行五人隨著卡車離開這個營地。

  在車上以獵人的眼光觀察這整個地區。這裡的氣溫相當炎熱,但是和老家相比,那兒夏天時吹的狂風更糟,而這裡的作物——或者根本沒有作物——跟他在孩提時代居住的保留區所種植的差不多。這塊荒地,對於馬文而言,不過是另一聲滿佈沙塵的土地罷了。不過此地卻沒有他老家大草原上那種突如其來的雷雨——以及旋風。這裡的山丘也比他老家起伏不平的荒原高了許多。馬文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高山。在這裡也終於看到了,那些山又高、又干、又熱,足以讓一個攀巖者摔下來,馬文認為至少大部分的攀巖者都爬不上去。但他估量自己應該攀得上去。他的身體狀況相當良好,比眼前這些阿拉伯人都好得太多了。

  另一方面,這些阿拉伯人似乎都滿相信槍械跟武器。眼前幾乎人手一把步槍,大部分都是俄制的AK-47步槍,但隨著卡車的前進他很快就看到一些重型的防炮,以及由防空導彈,坦克與自走炮組成的奇怪陣地,這些重型武器大半都屬於敘利亞陸軍。葛森注意到客人的興趣,於是開始對這名美國人解釋這些重型武器的用途。

  「在此的這些重型武器只是為了抵抗以色列人的入侵,」他以自己的信念開始解釋,「你的國家提供以色列人武器,而俄國人提供武器給我們。」不過他沒有說明蘇聯這條武器供應源已經越來越靠不住了.「葛森,你們被攻擊過嗎?」

  「馬文,次數多得數不勝數。以色列人派他們的飛機來轟炸。他們還派突擊隊。以色列人殺害了我們數以千計的同胞。他們還把我們從自己的土地上矗出來,你懂吧。我們被迫住在帳棚裡。」

  「是的,老兄。我們世代居住的地方被他們稱為保留區。」這倒是葛森不知道的事情。「那些白人跑來我們的土地上,佔領屬於我們祖先的土地,殺光了野牛,派他們的軍隊屠殺我們。那些白人主要是攻擊婦孺的營地。我們嘗試還擊。我們曾經在一個叫做小巨角的地方——這是一條河的名字——消滅了卡斯達將軍一整個團的部隊,當時印第安人的領袖叫做瘋馬酋長。但是白人人數太多了,他們還是前仆後繼地燒殺過來,他們有太多的士兵,太多的槍械,然後他們搶走我們肥沃的土地,只留給我們一些不毛之地。白人使我們活得像乞丐。不對這樣說還不太精確。應該說是像動物,只因為我們跟白人的長相不同,語言與宗教不同罷了。只因為白人覬覦我們所擁有的土地,他們就把我們趕出去,就像是在清掃街上的垃圾。」

  「老兄弟,我不知道你們也是這樣的。」葛森說道,他很驚訝原來他們不是被美國和以色列殘酷對待的唯一民族。「這些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大約百餘年前。確實的時代大概在1865年間。老兄,我們真的血戰過,已經極盡所能,但是我們實在沒有什麼勝算。我們沒有伸出援手的朋友,你懂嗎?不像你們現在還有朋友可以提供你們武器。沒有人給我們槍與坦克,所以白人殺掉我們最勇敢的戰士。他們主要是設下陷阱,埋伏謀殺我們的領袖——瘋馬酋長及從牛酋長都是這樣死的。然後他們就厭搾我們,並使我們挨餓,一直到我們放棄、投降為止。只留下一些不毛之地讓我們居住,留下食物讓我們繼續活下去,但數量卻不足以使我們強壯。當印第安人中一些人嘗試反擊,嘗試當一個真正的男人時——好吧,我告訴你他們怎麼對待我弟弟的。他們使我弟弟掉入聯邦調查局所設的埋伏,最後像動物一樣地被射殺,而且還在電視上公開放映,使人們知道當一個印第人不安分守已時會發生什麼事情。」

  噶森心想,這個人是個真正的同志。不可能是個滲透者,他的現在遭遇跟一般巴勒斯坦人實在沒什麼兩樣。真是令人驚訝。

  「馬文,那麼你為什麼要來這兒呢?」

  「老兄,我必須在他們抓到我之前離開。我並不以此為榮,但我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你要我等著讓他們伏擊我嗎?」馬文怒道。「我想我必須換個地方,尋找我的同志們,也許再學點東西,學習當我回去後應該如何報復,也許,教我的同胞如何反擊。」馬文搖搖頭,「媽的,也許這一切都沒有希望了,但是我不打算放棄——你懂我的心情吧?」

  「是的,我的朋友,我懂。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同胞就有著像你們一樣的遭遇。但你也必須瞭解,這一切不是沒有希望的。只要你一息尚存並肯反擊的話,總是還有希望.這就是白人為什麼要繼續獵殺你——因為他們怕你!」

  「老兄,希望你說得沒錯。」馬文看著車窗外的景觀,風抄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離家已有七千哩了。「那麼我們現在要幹什麼?」

  「當你們跟美國人戰鬥時,你們戰士的武器是從何得來?」

  「主要是奪取他們的武器。」

  「馬文,我們也是一樣。」

  福勒在飛機飛到大西洋上空時醒過來。他告訴自己這可是他第一次在飛機上幹這種風流事。他懷疑是否有哪一個美國總統曾經在飛機上,或者在前往晉見教宗的途中,而且還是跟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一起幹這種事。他望窗外,遠遠的北方天空一片光明——飛機已經靠近格陵蘭——他心想現在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速度在飛機上這是個形而上的問題,指的當然是飛機改變時間的速度遠比手鋪所顯示的時間改變還快。

  他的任務也具有一些形而上的意義。這次和會將為後世銘記在心。福勒是個深熟歷史的人。這次和會具有特殊的意義,在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也許它是和平過程的開始,也許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但無論如何,他想要達到目的就是名垂青史。他將使一場戰爭終止。福勒,這個名字將會跟這次和約緊緊地結合在一起。畢竟是福勒在其總統任內所提出的構想,而且是他在聯合國的演說才使得世界各國領袖雲集在梵蒂岡一同商議。他的屬下控制了整個協商的過程。而且他的名字將名列和約內務簽署國的首位,再加上他的武裝部隊將確保這次和會的結果。他真的已經在歷史上贏得一席之地。這就是永垂不朽,是所有人類都想得到但只有少數人能夠獲得的地位。難道會有人認為他不會感到興奮嗎?他面無表情地暗問自己。

  現在,作為一個總統的最大恐懼已經去除了。從一上任開始,甚至當他還是一個掃蕩克裡夫蘭黑手黨的檢察官時,他就不斷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如果你是個總統,當你必須按那個『鈕』時該怎麼辦?他能按得下去嗎?難道他能決定以千百萬其他人類的生命,來換取自己國家的安全嗎?他自忖,大概不能。他的心地大過於善良而不會這樣做。他的職責是保護人民,領導他們正確的路徑,帶領他們走向有利的方向。福勒覺得,也許人們不一定瞭解福勒的作法是對的,而他們自己是錯的,也不一定瞭解他的想法是正確合邏輯的。福勒知道自己在這種事物上太過冷酷而且高高在上,但他永遠是對的。在這方面他非常肯定。他必須肯定自己以及自己的動機。即使他錯了,他頂多會被人家指為傲慢而已,並且他對這種指責也習以為常了。福勒唯一無法確定的,就是自己而對一場核大戰時的處理能力。

  但現在這已不是問題了,不是嗎?雖然他從未公開承認過,裡根和布什已經結束這種可能性,他們迫使蘇聯而對自己的矛盾,而且使得蘇聯人正視這些問題,改變他們的方向。更值得嘉許的是,這些都是在和平中進行,因為人類真的比禽獸更有理智。當然世界各地還是有一些戰爭的翌料線,但是只要他善盡職守的話,這些紛爭就不會失控——而現在他的這趟旅程,就是要結束世界上最危險的一個問題,這也是近代幾任總統一直無法解決的問題。中東問題在尼克森及基辛格的努力協調之下依然沒有辦法解決,而且還令卡特所投注的巨大心力付諸流水,在裡根虛就幫事,以及布什和福勒的前任總統的善意策略下,所有方法都失敗了,中東依舊是世上紛亂最多的地區。但福勒即將完成這個使命。沐浴在這種想法下,真是令人痛快。不只在將來的歷史課本內能找到他的名字,而且還能使他更平穩地度過剩下的總統任期。這也可能使得他欲蟬聯下屆總統寶座時,保證可以贏得四十五州的大多數選民的選票,並可牢牢地掌握國會,使他的全面性社會改革計劃更容易推展。挾著這次和會的餘威,他不僅可以蕕得國際社會的推崇,更能贏得國內民眾的心。這是最好的一種權力,而且是靠著最佳方式所得到的權力,他可以善加利用這種形勢,僅靠著一枝筆輕輕地揮動——事實上是好幾枝筆,這是一種習慣一—福勒總統就變成一個偉人,亦成為巨人,和有權勢階層中的好人。實際上在歷史好幾代的交替中,都沒有人能達到如此的成就。或許在一個世紀中也無人可及。最棒的是,沒有人可以將它從福勒身上搶走。

  這架飛機在四萬三千尺的高空上以六百三十三節的速度向大西洋的彼岸飛去。總統住艙的設計使得福勒能夠看到前面的景觀,就像一個總統應該向前看,並且俯視著在他管理之下如此美好的世界。這趟旅途像絲綢一般地平順,而福勒即將要創造歷史--他看著平躺在床上的艾略特,她的右手枕在她的頭下,而床單只蓋到她的腰部,露出她迷人的酥胸.當飛機上其他乘客局限在狹小的座位裡,試著獲得一點睡眼時,他卻在這邊看一位美女。福勒現在不太想睡覺。這位總統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那麼像個男人,他當然是個偉大的人,但在此時他只是一個男人。他的手滑過艾略特的胸部,她張著大大的眼睛並報以微笑,好似在夢中,她就已經明瞭福勒在想什麼。

  就像一個家,馬文心想.只差這棟房子是用石頭所砌成的,而非木板,房子的屋頂是坪坦的,不像老家的屋頂呈尖塔狀,但是這裡的氣息以及蕭瑟的雙手,和具有被其他民族征服的共同特檄。

  「一定就是這個地方羅,」當卡車速度減慢時他說道。

  「這老人的兒子跟以色列人奮戰過,而且還身負重傷,這兩個人都是我們組織的朋友.」

  「你必須小心你們的朋友。」馬文說道。這輛卡車終於停下來,馬文必須先下車好讓葛森走下來。

  「跟我一起來吧,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

  介紹的過程正式得令這名美國人驚訝。他當然不懂他們之間所說的話,但他也不需要懂這些。他的朋友葛森對於這名老人的敬意顯而易見。在葛森對老農夫說完幾句話以後,這名老人向馬文鞠了一個躬,使得馬文覺得很不好意思。馬文溫和地以蘇族人的傳統跟老農夫握手致意,並透過葛森跟老農夫說幾句寒暄的話。然後老農夫帶領他們到他的花園裡去。

  「該死。」馬文看到那顆炸彈時說道。

  「這顆美制的八四型兩千磅炸彈,它應該……」葛森突然頓了下來,他知道他錯了……彈鼻形狀不太對……當然彈鼻因撞擊而扭曲過……但是樣子還是很奇怪……他謝過農夫後,揮手叫他退後。「首先我們必須把它挖出來,不過得相當相當小心。」

  「我應付得了。」馬文說道。他走回卡車拿了一個軍用的折疊鏟子。

  「我們有人手——」

  這名美國人打斷葛森的話,「讓我來做,我會非常小心的。」

  「不要碰到它。在炸彈四周用鏟子挖開土,但只能用你的手移開在炸彈上的泥土。我警告你,馬文,這可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那麼你們應該往後退一點。」馬文轉頭笑道。他必須對這個人顯示他的勇氣。殺個條子是件很容的事,根本沒有什麼挑戰性。這就不同了。

  「讓我的同志一個人處於險境嗎?」葛森誇張地問道。他知道這種事情需要點智慧:以前他都是叫他的手下把炸彈挖出來,這是因為他的專長對他的組織太過於寶貴的緣故,但是他不能在這名美國人而前顯出怯懦之意,不是?除此之外,他也能在旁觀察馬文是不是像他外表一樣地勇敢。

  馬文並未讓葛森失望。他脫掉上衣,跪在地上開始挖掘炸彈四周的泥土。他甚至還對農田里的作物相當小心,以前葛森的手下都不會注意到這些。馬文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才在炸彈四周挖了一個淺坑,挖出的泥土堆成了四個小土堆。葛森現在已知道這顆炸彈不是普通的東西。它不是一顆美制的八四型炸彈。雖然它跟八四型差不多大,但形狀不對,而且彈殼……樣子就是不對。八四型的彈殼是由厚厚的鑄鐵製成,所以當裡面的炸藥爆炸後,彈殼會變為成千上萬鋒利的小碎片,造成更大的殺傷效果。但是這一顆不一樣。現在這顆炸彈的彈殼就可以看到兩個破損的地方,一看就知道它的殼太薄根本不像顆炸彈。那麼它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呢?

  接下來馬文更靠近炸彈,用他的手把炸彈表面上的泥土撥開。他相當小心而且仔細。這名美國人已經滿身是汗但絲毫沒有減緩他的動作。他手上的肉糾結著,葛森相當欣賞這一點。他從未見過一個人有那麼多的體力。即使是以色列的傘兵看起來都沒有那麼健壯。他大概掘了二到三噸的泥土,然而卻一點也沒有顯出疲備之態,他的動作跟機器一樣持續而且有力。

  「等一等,我得去拿我的工具。」葛森說道。

  「好的。」馬文說道,他就地坐下並瞪著這顆炸彈。

  葛森回來時拿著一個背包,並遞給這名美國人一罐壺。

  「老兄,謝謝,這裡實在有點熱。」馬文喝了將近1公升的水。「現在要做些什麼呢?」

  葛森從背包裡面拿出一把刷子,然後開始清除這顆炸彈表面上殘餘的一些泥土。「你現在應該退後。」他警告道。

  「葛森,沒有關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待在這裡。」

  「現在這部分的工作很危險。」

  「老兄,你剛剛也陪著我啊。」馬文指出。

  「就照你說的吧。我現在正在找保險裝置。」

  「不在前面嗎?」馬文指著炸彈的彈鼻。

  「不在那兒。通常在前端是有一個——這顆炸彈的前方的保險顯然已經不見了;那只是一個用螺絲栓緊的護帽——在中間和彈尾應該各有一個保險裝置。」

  「那這顆炸彈上怎麼沒有彈翼呢?」馬文說,「炸彈不是都有定翼嗎?你知道我的意思,它們不是都像箭一樣嗎?」

  「它的彈翼可能在撞擊地面時脫落了。我們通常都是靠著這樣才能發現這些未爆彈,因為彈冀脫落時經常會留在土地表面。」

  「要我幫你把這個東西背面的泥土掃開嗎?」

  「馬文,請你得非常非常小心。」

  「沒問題,老兄。」馬文在葛森身旁四處移動,又開始清除彈殼背面的泥土。葛森注意到,馬文真是出奇地冷靜。事實上馬文從未那麼害怕過,因為他從來沒有這麼接近炸彈過,但他絕不能表現絲毫的懼意,尤其是面對這個傢伙。葛森也許是個瘦弱的傢伙,但他的膽子真大,必像這樣子跟炸彈玩。他注意葛森用刷子掃開彈殼表面的泥土時,就好像他是在用刷子調戲女孩子的胸部,動作是那樣地輕柔謹慎。十分鐘後,他終於清理好彈鼻背面的泥土。

  「葛森?」

  「馬文,什麼事?」葛森看也不看地問道。

  「這裡沒有蓋子啊。老兄,背面只有一個洞。」

  葛森先將刷子移開彈殼,然後看著馬文所指的地方。這真是奇怪。但他還有其他事得做。「謝謝你。你現在可以停止了。我還找不到保險。」

  馬文退後站在一個小土堆上,然後喝完整罐水壺的水。在考慮之後,馬文走向卡車。葛森帶來的三個人跟老農夫一樣只是站在旁邊觀看——老農夫並沒有利用地形掩蔽自己,而其他三個人就比較小心,站在屋子的石牆後看著葛森折除炸彈.馬文把空水壺丟給其中一個人,然後換了一罐裝滿的水壺。他對這些人作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然後走回正在折除炸彈的葛森身旁。

  「退後幾步喝點水,休息一下。」馬文對葛森說道。

  「好主意。」葛森同煮道,然後把他的刷子放在炸彈旁邊。

  「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除了一個栓孔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這真奇怪,葛森一邊想道,一邊打開水壺蓋。這顆東西沒有一般炸彈常見的特殊標記,只有在彈鼻前方有一個銀紅相間的標記。雖然在炸彈上也常有這類色彩的符號,但是他以前從沒有看過像這樣的標記。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也許有可能是一種油氣彈,或者是子母彈?也許是一種老武器,所以他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過時的玩意兒。畢竟這個東西在1973年就掉下來了。很可能是一種早已淘汰的武器。這對他來講是一個大大的壞消息。如果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炸彈,那麼它可能有一套他不懂的保險系統。他應付這些東西的手冊都是來自蘇聯,並且已經翻譯成阿拉伯文。葛森早把這類手冊背得滾瓜爛熟,但裡面從來沒有像這類的東西。這的確令人毛骨悚然。葛森灌了一大口水之後,然後朝臉上澆了一點水。

  「老兄,放輕鬆一點。」馬文說道,他已經注意到葛森的壓力。

  「我的朋友,這類工作絕對不能放鬆,而且它永遠讓人害怕。」

  「葛森,你看起來相當冷靜。」這句話不是個謊言。當葛森用刷子清除炸彈上的泥土埋,他看起來幾乎像一個醫生正在進行一次相當複雜的手術,但他還是膽量大而且心思細。馬文再度告訴自己,這個小王八蛋真的很有膽量。

  「葛森轉頭微笑道:「這全都是謊話,我真的嚇壞了。我最討厭做這類的工作。」』「老兄,你膽子真的很大,而且這不是客套話。」

  「謝謝你。現在我必須趁找還有膽量時,回去工作。你知道你真的應該離開了.」

  馬文蹋了一下泥土,說道:「管他的。」

  .「接下來的工作可能相當困難。」葛森笑著說,『如果你從『她』獲得一點反應,我想你不會喜歡的。」

  「我猜當這些鬼東西從天而降時,大地真的會震動!」

  「葛森懂得很多老美的成語,因此他退後並且開始大笑。「馬文拜託,在我工作時,請不要說這類東西!」我喜歡這個人!葛森告訴自己。我們阿拉伯人都太投有幽默感。我欣賞這個美國人!他必須待個幾分鐘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後,再繼續他的工作。

  又是一個小時的清理工作,可是仍然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在彈殼上有一些接縫,甚至還有某種檢視孔……他以前從未見過這類炸彈。但就是沒有保險裝置。假使有保險裝置的話,很可能被埋在土裡。馬文設法移開更多的泥土,好讓葛森繼續檢查這顆炸彈,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葛森決定仔細瞧瞧炸彈的底部有什麼東西。

  「在我的背包裡有手電筒……」

  「拿著。」馬文將手電筒遞給葛森。

  葛森躺在地上,然後彎下身子使自己能夠看清楚彈殼上的洞。裡面當然是黑漆漆的一片,所以他打開他的手電筒……他看到一些電線以及其他一些東西,某種金屬結構——事實上是一些電子零件的框架。他想他自己大約能夠看進八十公分…但如果這是一個真正的炸彈,裡面不應該是這樣子空藹藹的。原來如此。葛森將手電筒丟給馬文。

  「我們剛才白白浪費了五個小時。」他說道。

  「哦?」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它絕不是顆炸彈。」他坐了起來,然後微微地發抖了一陣子,但是沒有持續太久。

  「那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能是某種電子感測裝置,像是警告系統。也有可能是偵照莢艙——鏡頭可能被埋在底下。這些都不重要。重點是這不是一顆炸彈。」

  「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們把它搬回去。這可能相當值。也許我們可以賣給蘇聯或是敘利亞人。」

  「那麼那個老頭是白擔心羅?」

  「沒錯。」葛森立起身子,和馬文一同走回卡車。他告訴老農夫:『現在已經安全了。」也許告訴老頭他想聽到的話即可,何必用這些複雜的東西讓他覺得困惑呢?這名老人親了葛森和馬文人骯髒的雙手,使得這名美國人更加不好意思。

  卡車司機把卡車調整好方向,然後小心翼翼倒車進入花園裡,盡可能不要損及老農夫的作物。馬文在一旁看另外兩個人把挖出來的泥土裝了六七個沙袋,並且將它們扛到卡車上。然後他們綁好這顆炸彈,用絞盤將它吊至車上。這顆炸彈——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比預料中還重,馬文負責人工的絞盤,用他單獨一個人的力量把它吊起來,再度展現他驚人的力量。那些阿拉伯人把A字型吊架轉向卡車前方,然後馬文慢慢地將炸彈垂低,把它安置在沙包上。再加上幾根繩索將這個東西固定好,事情就是那麼地簡單.老農夫不肯讓這批人離去。他拿出了一些茶和麵包,一定要這些人吃飽了再走,葛森不得不接受老農夫的款待。在他們走之前,老農夫又送了頭小羊給他們。

  「老兄,你做的是一件善事。」馬文在他們倒車時說道。

  「也許吧。」葛森疲倦地回答道。緊張的壓力遠比勞力的工作更使人疲倦,但這名美國人似乎在這兩方面都表現得相當好.兩小時後他們回到了貝卡山谷。這顆炸彈——葛森不知道還能用那個字眼稱呼這東西——就被輕率地丟在他的工作房前,而這五人都跑去享受那頭小羊,大快朵頤。令葛森相當驚訝的是,這名美國人從未吃過羊肉,所以這批阿拉伯人就讓馬文好好品嚐傳統阿拉伯人的手藝。

  「這裡有一些有趣的東西,蕭比爾。」摩瑞在進入聯調局局長辦公室門口時說道。

  「摩瑞,有什麼消息嗎?」蕭比爾放下他的約會行程表,抬起頭看著摩瑞。

  「在雅典有名警察被殺,而他們認為是一個美國人幹的。」摩瑞把一些資料遞給蕭比爾。

  「赤手空拳折斷那名警察是個個頭很小的傢伙。」摩瑞說道「但……」

  「老天,好吧,讓我們看一看。」摩瑞遞出照片。「蕭比爾,我們認識這個傢伙嗎?這張照片實在照得不太好。」

  「丹敦認為照片中的人可能是馬文,他用電腦分析了這張照片。沒有任何的文字記錄或其他的醫療報告。這輛車子的登記車主早巳失去蹤影,很可能根本沒有這個人。載馬文的那名司機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無論如何,報告相當符合馬文的外表,短小精幹而有力,而且頰骨和夫色讓他看起來像印第安人。衣著確定是美式的。皮箱也是。」

  「那麼你認為在我們逮到他弟弟時,他已經逃出國羅……聰明的舉動。」蕭比爾說道。「他不是兩兄弟中比較聰明的那一個嗎?」

  「聰明得想到跟阿拉伯人合作。」

  「你認為是阿拉伯人嗎?」蕭比爾仔細地看一下照片中的另外一個人。「也許是個希臘人,或是其他地中海國家的民族。以一個阿拉伯人來講,他的皮大大太好了一點,但這是一張相當平常的臉,而且你說他是個無名小卒。你查過這個人嗎,摩瑞?」

  『是的。」摩瑞點頭回道。「我查過檔案。一名秘密的線民告訴我們,幾年前馬文曾經到中東國家,跟巴勒斯坦的恐怖分子建立關係。雅典——中立地區——正是他們重新建立關係的好地方。」

  「也是個做毒品買賣的好地點,」蕭比樂附和道。「現在我們對馬文有什麼最新消息嗎?」

  「不多。我們最佳的線民現在又回到牢裡——他跟一些警察打架,而第××號的線民也剛好離開這個組織。」

  「蕭比爾苦笑。這些秘密線民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都是一些專幹不法勾當的罪犯,結果經常到牢裡蹲著。這雖然能讓他們建立一些新的關係和管道,然而卻使他們暫時失去作用,不過這就是遊戲的規則。「好吧,你有一些主意,對吧,說出來聽聽。」聯調局長說道。

  「我們給檢察處一點善意的暗示,讓這名秘密線民以行為優良的名義出獄,使他能回到那個戰士組織.如果這次事件是恐怖分子的申連活動,我們最好開始有點心理準備。如果這是毒品交易的話,國際刑警組織對另一名司機也毫無線案,在恐怖分子或毒品組織兩方面也都沒有記錄。希臘人一點線索也漢有.有關這輛車子的任何資料只是把他們帶進死巷子裡。他們有一名殉職的警官,還有兩個人的照片,但是什麼線索都沒有。把照片寄給我是他們的最後一步棋。他們猜想他是個美國人。」「旅館方面呢?」局長問道,畢竟他還曾經是個調查員。

  「他們也查過了——事實上,他們只查出兇嫌是住在二家緊臨的旅館之一,那天總共有十個持有美國護照的人退房,希臘警方也沒有查出什麼有利辯認的資料.那旅館的人員也十分健忘,就是那種地方嘛。有誰會說我們的朋友曾經在那裡待過呢。希臘人希望我們查查旅館註冊登記簿裡的名字。」摩瑞說道。

  蕭比爾又章回照片看一看。「這十分簡單。發佈這張照片。」

  「已經在進行了。」

  「假定我們知道這兩人跟希臘警官被殺害的事情有關。你也只能盡你所能去做。好吧,讓聯邦檢察官知道我們的線民已經償付過他對社會的虧欠。該是我們把這些『戰士,一網打盡的時候了。」蕭比爾在反恐怖主義方面享有盛名,而且他也最痛恨這類的犯罪行為.』『是的,我會查查看這地區的毒品交易情況。我們應該能在兩周內查出點線索.」,「這樣就夠了,摩瑞。」

  「總統什麼時候要到羅馬去?」摩帶問道。

  「很快。這真是件大事,不是嗎?」

  「老兄,這還耍你說.你兒子肯尼最好開始找個新工作羅。和平將要脫苗而出了。」

  蕭比爾笑道,「誰會這麼想?我們隨時可以發給他一個警章和一把槍,他就能自食其力謀生了。」

  在總統的VC一25A專機五里外,有一小隊四架海軍的雄貓式戰鬥機以掩人耳目的距離跟隨著,保護總統的安全,同時還有一架雷達預警機在附近俳徊,以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接近這架空軍一號專機。正常的商業空中運輸早已被暫停,總統預定抵達的軍事機場的安全措施從未像此次這麼緊張過。在跑道終端等待的是總統的防彈車,周圍還有一大批足以讓恐怖分子望之卻步的士兵及警察。福勒總統從他的私人洗手間走出時,整個人顯得神采飛揚,康諾心想,福勒好像從未那麼愉快過.這位資深的密勤員並不像海倫具有那麼探的道德感。他心想,總統也是個男人,而且跟其他大部分的總統一樣,是個寂寞孤單的男人——尤其這任總統夫人又已過去。艾略特也許是個傲慢的賤人,但不可否認的是,她長得相當漂亮,如果福勒跟艾略特有一腿能夠減少福勒工作上的緊張與壓力的話,這也無可厚非。他認為,福勒應該鬆弛一下,否則總統的職務將使得他身心俱疲——就像其他任總統的情形一樣——而這對整個國家並不好。只要老鷹沒有觸任何重大的法律,康諾及海倫一定會保護他的隱私及享樂,康諾能夠諒解,但海倫只是希望福勒有更好的品味。艾略特已經先行離開總統的住艙區,而且她今天的穿顯得特別好看.在著陸前,她和總統一同共進了咖啡以及甜甜圈。的確沒有人說艾略特是個不具吸引力的女人,特別是今天早上.密勤員海倫心想,也許昨晚她有一次很好的經驗,她和總統肯定是這趟飛行中休息得最好的一對。那些新聞界的流氓——密勤處的人員天生就不喜歡這些記者——在狹小的座位上侷促地度過整個航程,雖然他們每個人都相當興奮,但看起來都疲備不堪,最慘的是替總統撰寫講稿的嘉莉,除了停下來喝杯咖啡,還有接受上頭的指示之外,她整晚不間斷地工作,不過終於在飛機著陸前二十分鐘把講稿拿給范達姆先生看一次。福勒在早餐時瀏覽了一次,而且很喜歡這篇講稿。

  「嘉莉,這篇講稿棒極了!」福勒總統對著這名累壞的助手講道,她的講稿裡詩意盎然。出首在座人士意料之外地,福勒緊緊地擁抱這位年輕的女士——嘉莉只有三十出頭——讓嘉莉感動得哭了出來。.福勒對嘉莉說:「在羅馬休息一下,並好好地享受羅馬的風光。」

  「榮幸之至,總統先生。」

  總統專機最後停在跑道旁的指定位置。扶梯立刻就位準備接客。一部分的紅色地毯已經鋪好,等著扶梯就位後可立即從總統下機處鋪至觀禮台。意大利總統以及首相已經在定位等待,當然美國駐意大利大使和官員也在旁一同等待,其中包括一些筋疲力竭的禮賓司官員,他們非常迅速地準備好這一次的典禮。總統專機的艙門由一名空軍士官打開,首先冒出頭的是密勤處的探員,看看有沒有任何麻煩的跡象,並頻頻與同組的探員交換眼色。當總統出現在機門時,意大利空軍的樂隊開始演歡迎的樂曲,跟美國傳統上歡迎外國元首的音樂截然不同。

  福勒總統單獨步下階梯,他心想,這是從事實上不朽。新聞記者注意到他的步代相當輕盈而有活力,並羨慕他能在飛機上最舒服的住艙內睡得那麼好。睡眠的確是時差問題的唯一解藥,很明顯地福勒總統在這次悄行中一定休息得很不錯。福勒身上的西裝才被燙過——空軍一號專機上有各種的設備——他的鞋子閃閃發亮,行頭真是完美極了。福勒首先走向美國大使及其夫人,由大使將福勒介紹給意大利的總統。意大利樂隊開始奏起「星條旗」。接下來就是檢閱意大利儀隊的傳統慣例以及一次簡短的演說,演說的內容當然不外是即將到來的簽約儀式。在福勒和駐羅馬大使、艾略特博士、及其隨從保鏢進人禮車前,這一切只花了二十分鐘左右。

  「這是我第一次喜歡這一類的儀式。」是福勒對這次典禮的評語。當然意大利和美國人已經事先協議好,將這次典禮弄得簡單隆重。

  「艾略特,我要你這幾天陪著我。在這次協議中有幾方面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我也需要見見凱伯特。他現在怎麼樣?」福勒問這名大使。

  「他十分疲倦但也相當快樂,」考艾特大使回答道。「最後一次的協商會議延續了二十小時之久。」

  「此地的報紙反應如何?」艾略特問道。

  「他們都讚頌不已,無一例外。對全世界而言,這是個偉大的日子。」剛好發生在我的任期內且我還能在此親眼目睹,考艾特在內心對自己講道。並不是天天有機會能創造歷史。

  「聽起來還不錯。」

  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簡寫為NMCC--是位於五角大廈的D區,靠近美國國防部的河岸路口。這裡是極少數佈置得類似美國好萊烏電影裡面的情晾的政府機構,它大約有一個籃球場之大,高度約有兩層樓.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基本上是美國武裝部隊的中央電話交換中心。不過它不是美國唯一具有這種功能的單位——最近的類似單位是馬裡蘭山丘內的一個瑞其堡基地——因為NMCC太容易被敵人摧毀,不過它也是最便於外賓參觀的同類型機構之一。外賓要參觀五角大廈最吸引人的地方時,通常都會來到這裡,但卻帶給這裡的員工很大的不便,因為這是他們工作的地方。

  緊接著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是一個小房間,內部一組IBMPC/AT個人電腦——老式的是裝著五又四分之一寸的軟碟--這套電腦構成了所謂的熱線,也就是指美國和蘇聯總統的直接通訊管道。當然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這一套電腦不是熱線的唯一通訊管道,但它卻是最基本的。雖然這項事實在美國並不廣為人知,但是卻故意讓蘇聯人知道。美蘇兩國甚至在核戰進行時都需要某種形式的直接交談的管道,而讓蘇聯人知道此處具有唯一可利用的通訊三十年前的一些「專家」認為,這是為確保此地區人民生命安全的決策。

  美國海軍羅塞裡上校認為,這完全是紙上談兵的狗屎理論。從來沒有人對這個問題深入思量過,便是華盛頓這裡發生各種荒唐可笑事情的明例之一,這種現象在五角大廈尤其明顯。所有不合常理的事情都發生在四九五號州際公路的範圍內,這條公路剛好環繞著華盛頓區,和那些不合理的事一樣,這不過是另一項廣為人們接受的事實罷了,雖然事實上它無法使整個事情更合邏輯一點。對於羅塞裡而言,華盛頓特區是孤立在現實之中的一塊面積達三百平方里的特殊地區,他常懷疑物理定律能否應用在這地區內。他早已放棄在這裡動用邏輯的法則。

  三軍聯合勤務,羅塞裡對自己苦笑。最近美國國會所努力的便是想重整軍方——羅塞裡發牢騷地想道,這是軍方少數沒辦法自己決定的事情——由國會判定想獲得將星的美國軍官——有哪個軍官不想呢?——必然在服役期間跟其它軍種有密切合作的經驗,從來沒有人告訴羅塞裡,跟一個野戰炮兵的軍官混熟會使他變成一個更好的潛艇艦長,但好像也沒有人對此置疑過。國會好像把三軍聯合勤務當作植物的異株交配一樣,以為不同軍種的軍官在一起能產生更好的下一代,因此各軍種中最優秀精明的軍官們就被從其所專長的職位上調了出來,然後令他們做一些他們並不專精的事務。當然也不是他們不曾學過目前並不擅長的職務,但因為他們學的可能不夠,反而會造成許多驚險的狀況,而他們在其原來的專長上又不能隨進吸收新知,這就是國會對軍事改革的主意。

  「長官,要咖啡吧?」一名陸軍下士問道。

  「我想要一杯無咖啡因的。」羅塞裡回答道。我現在的脾氣已經夠壞了,如果再變得更壞的話,我可能會傷到別人。

  羅塞裡知道在此工作對將來的前途很有幫助,不過他也知道,會淪落到此也是他自己的錯。因為他的專長雖然是潛艇,但在軍旅生涯中也搞過一些情報。他曾經待在海軍的情報總部裡一陣子,此地在馬里蘭州的蘇特蘭,接近安德魯空軍基地。至少這一次他上班比較方便--在保齡空軍基地裡,軍方配紿他一間宿舍,所以到五角大廈上班相當方便,只要開上二九五及三九五號州際公路就可以到國防部裡他的個人停車位,這也是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上另一項福利,這項特權是很多人擠得頭破血流都得不到的。

  在這兒工作一度也是相當刺激的。他知道蘇聯打下韓航七四七客機以及其他類似的國際事件,還有波灣戰爭,這些事件發生時,這裡的工作一定是非常緊張刺激——也就是說,當時資深的值星官不必像現在接聽各處打來查詢「到底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的電話。但是現在呢?現在,從他桌上的電視可以看到福勒總統即將把世界導人和平之道,不久之後,羅塞裡在此的工作將大部分是接聽一些有關於海上撞船的事件,或者是飛機的空難.否則就是某個萊鳥新兵被坦克輾了過去之類的事。這些事情也許很嚴重,但跟他的專長毫無關係。不過他現在的工作就是這些瑣事。現在他已經結束他手邊的文書工作。羅塞裡對此還算是相當擅長——在梅軍裡他學到如何掌握這些公文的流程,而且在五角大廈裡他有一名極佳的副手可以協助他——接下來一整天主要就是坐在這裡等著某些大事發生。問題是,羅塞裡是個行動者,而非等待者,再說誰希望會有災難發生呢?

  「今天肯定又是個安靜的日子。」說話的人是羅塞裡的副長巴尼斯中校,以前是空軍F-15戰鬥機的飛行員。

  「我想你可能說得沒錯,巴尼斯。」正是我想聽到的話!羅塞裡看看手錶,他今天當十二小時的班,接下來還有五小時得侍在這裡。「媽的,這世界實在變得太安靜了一點。」

  「事情就是這樣子啊。」巴尼斯轉頭看著電視螢幕。好在波斯灣戰爭中我打下了兩架米格機。至少所受的一切訓練及功夫不算完全浪費掉了。

  羅塞裡立起身子,決定四處走走看看,手下的一些值班人員以為他是想看看他們在做什麼,以確定手下的事可做。但有一名老資格的平民僱員執意地繼續做華盛頓郵報上的填字遊戲,他認為這是他的「午餐」時間,他寧願在辦公室裡吃而不願到外面的飲食店裡。再說在這裡他可以一吃飯一邊看電視。羅塞裡接下來向左轉,進入了熱線室,他很幸運地終於有效期到了一點小小的轉變.桌上的小鈴正好響起,表示有一通電文從蘇聯傳進來。由對方送來的電文看起來像一些亂七八槽不合常理的字母,但經過解碼器之後變成一篇相當清楚的俄文,一名陸戰隊的軍官翻譯如下;你覺得你真的瞭解恐怖的真實面貌嗎?

  是的,你認為你已經懂了,但我卻不想信。

  當你蹲在防空洞裡,四周都是落下的炸彈。

  在你四周的馬兒都像火炬般燃燒起來。

  我同意你經歷過恐怖及害怕,

  因為這樣的時刻是相當可怕的,因為它們持續了那麼久,但空襲警報解除信號響起——然後就沒事了——

  你深深地吸一口氣,緊張已經過去了。

  但真正的恐怖懼卻像顆石頭深埋在你的胸膛裡.你聽到我說的嗎?像一顆石頭。這就是恐懼,即使它已經過去了。

  「伊亞,賽凡斯基。」這名陸戰隊的上尉說道.「什麼?」

  伊亞,賽凡基是名俄國的詩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做了一些有名的詩篇.我念過這首詩,詩名為『恐懼』,寫得相當好。」這名年輕的軍官冷笑道.「我的對手相當有文學氣息。因此……」這名上尉在電腦上打道:電文收悉。艾歷塞,這首詩接下來的部分甚至更好準備接收回電。

  「你的回電要傳些什麼??羅塞裡問道。

  「今天……也許一小段艾蜜莉狄更生的詩。她是個病態的女詩人,總是喜歡寫些有關死亡和一些無的聊話。不好,最好還是——愛倫坡的詩。他們那邊真的很喜歡愛倫坡。嗯,他的那一道詩呢?」這名上尉翻開抽屜,拿了一本詩集出來。

  「你不是事先就可以先選好嗎?」羅塞裡問道。

  這名陸戰隊上尉抬頭望著他的直屬長官笑道:「不,長官,這樣就變成作弊。過去我們曾經這樣做過,但兩年前我們就改變作風了,好像雙方的關係好像和緩很多,現在真的像在玩一場遊戲。那邊的人選一首詩,而我必須從美國詩人的作品中選一篇對應的段落。長官,這對打發時間相當有幫助。對雙方的語言翻譯技巧都有好處。翻譯詩篇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但也是一種很好的練習。「蘇聯那邊以俄文傳送電文,而美國人則用英文傳送,因此兩邊都需要訓練的翻譯人員。

  「你在熱線上碰過許多實務狀況。我們雙方甚至在去年八月他們的國家隊來美國打冰上曲棍球時,還聊了一點球經,但這個工作實在是無聊至極,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互相傳送詩篇練習。要是沒有這項遊戲,我想雙方的人員都會無聊得發瘋了。真可惜我們不能像在電話或其他東西中交談,但規則就是規則。」

  「我也是這麼想。他們有沒有談到任何有關這次羅馬和約的事呢?」

  「隻字未提。長官,我們不會談這些東西的。」

  「我瞭解。」羅塞裡看到這名上尉從「安那貝·李」這首詩裡選了一段。羅塞裡相當驚訝,他以為這名上尉會從愛倫坡的那道「烏雅」中選出一段。不過……

  剩下來的高潮當然是總統抵達之日,還有簽約典禮——當然神秘的和約內容也是重點。和約的條文至今仍未洩漏出去,而新聞界知道這次和會非同小可,極有可能創造「歷史」,因此都爭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找出和約的內容究竟寫何,結果都一無所獲。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瑞士、蘇聯、美國以及地方國義大利等各國的元首,與他們的外交部長們以及梵蒂岡與東正教的代表們,集在一個十五世紀的大型圓桌參與簽約典禮。為了顧及沙特阿拉伯人的禁忌,所有酒類都必以開水或橘子汁代替,這是他們在這個晚上唯一不協調的地方。蘇聯總統奈莫諾夫是在場人士中感情特別豐富的一位。蘇聯在這次條約中的地位是極為重要的,而且將蘇聯的東正教會納入天主教的管轄之下,對於莫斯科政壇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這場餐曾延續了三小時,所有的賓客在街道另一邊攝影記者的包圍下分手,而新聞記者們此時也再度地蜂擁而上。福勒與奈莫謹諾夫一同搭車前往福勒下榻的旅館裡,使他們能再度討淪雙邊的利害事宜。

  「貴國銷毀洲際導彈的進度有點落後.」福勒在會談歡樂的氣氛升起後試探地說道。他幫作輕鬆地,手上事個酒杯,手肘靠著牆壁。

  「總統先生,謝謝你的提醒我們在上邊已經告訴過貴國政府,我們的銷毀設施已經證明不夠用了,因此才會趕不上進度,而且在蘇聯議會的自然生態保護者也反對我們以中和火箭推進劑的方法來銷毀導彈。」

  福勒面帶同情地知道:「總統先生,我也知道這種總是……」自去年春天起,蘇聯的環境保護運動如雨後春筍般興起,使得蘇聯的議會通過了一整套環境保護的法案,雖然主要是以美國的法律為基礎——但卻更為嚴歷。最令人驚訝的地方是,中央蘇維埃政府竟會被這些法律所困,但福勒心知他不能說這些話。在七十多年來馬列主義下,環境破壞的夢魔便一直籠罩著蘇聯這個國家,至今得厲行一整套嚴格的法律來糾正這種現象。「這會影響到貴國履行裁武條約中要求的期限嗎?」

  「福勒,我跟你保證我國一定可以辦得到,奈莫諾夫嚴肅地說道。「那些導彈一定會在三月一號以前完全銷毀,必要時我會自己去引爆這些導彈。」

  「奈莫諾夫,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他們所談的這個裁武條約,是福勒的上一任總統所簽下的,雙方得在一年後的春天銷毀手中百分之五十的洲際彈道導彈的發射器。美國所有的民兵二型導彈已經排隊等待銷毀,而且美國履行條約的進度完全沒有延誤。就如同過去中程彈道導彈裁減條約一樣,多餘的導彈先被拆成零件,然後在對方觀察員的見證下壓碎或者摧毀。新聞媒體曾經報道過頭一批導彈的銷毀過程,然後就對此不感興趣了。而導彈的發射地井也在對方觀察員的檢查下,將所有的電子設備一一拆除,美國方面則把十五個這種地井公開折賣——有四個地窯被農夫賣去,把它們變成真正的儲物地窯。一個在北達科塔州擁有大量資產的日本財團買了一個指揮碉堡,並且將這個碉堡改成一個狩獵別墅的酒窖,可提供他們的資深人員於秋天時來此度假。

  美國在蘇聯的觀察雖報告說,蘇聯人在銷毀導彈方面的確是不遺餘力,但蘇聯用來銷毀導彈的工廠設計得實在太差,因此蘇聯銷毀導彈的預定進度落後了百分之三十。至於發射地井已經用炸藥捎毀。蘇聯每次推毀發射地窯時,都在美國觀察員前拆下並燒燬導引的設施。儘管如此,還是有不斷的情報評估顯示,這一切只不過是個騙局——有些情報分析人員強調,蘇聯不是擁有一些舉升導彈的發射車,這些車輛可處行將導彈立起並發射火臂。在美國情報圈內對於蘇聯的懷疑已經是根深蒂固,一夕之間難以改變,就如同蘇聯方面對於美國的懷疑也是一樣,福勒心想。

  「福勒,這次的和約真是我們雙邊台和的一大步.」奈莫諾夫啜子一口酒後說道——這位俄國人帶著笑意相著,現在他們兩人單獨在一面,總算可以像兩個紳土一樣放開胸懷鬆一下於。「你和你的屬下真是值得恭喜。」

  奈奠諾夫,貴國的幫助是此次和會成功的重大關鍵。「福勒優雅地回答進。他說的是個謊言,但也是雙方都懂的政治謊言。事實上這句話並不假,但兩人都投有瞭解到這一點。

  「世界又少了一個令人擔心的地方了。我們過去是多麼地盲目啊!」

  「我的朋友,你說得真對,但這已經是歷史了。貴國人民跟德國的關係現在變得怎麼樣?」

  「軍方不太高興,你應該能夠想像——」

  「我國軍方也是一樣。」福勒溫和地插入了奈莫諾夫的話。「人就像狗。當然是很用,但他們必須知道認是主人。就像狗一樣,他們相當健忘,必須時常提醒他們。」

  奈莫諾夫聽到這段話的翻譯時,若有所思地點頭稱是。眼前這個人居然那麼驕傲,奈英諾夫實在覺得相當驚訝。福勒的傲慢正如他的情報組織所評估的一樣。這位蘇聯總統將這點銘記於心,還有他那副施恩於人的態度。不過奈莫諾夫告訴自己,美國有一個十分穩定的政治體系,使得福勒能夠如此囂張,反觀自己每天還得跟國內混亂的政治體制奮鬥。這位蘇聯總統苦澀地想道,或者說蘇聯的體系有如在走平衡木一樣。像福勒那樣把軍人當作狗一樣瞧不起,這對奈莫諾夫來說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難道他不知道狗也有牙齒嗎。這些美國人真是奇怪。在過去蘇聯共產黨的想法裡,他們必須緊緊地掌握住紅軍內的政治力量—一事實上自從三十代斯大林整肅塔克契夫斯基元帥後,紅軍的政治力量已經蕩然尤存。但現在他們不完全相信所有的這類故事,同時這雙馬列主義的鐵拳正面臨瓦解,使得紅軍士兵能夠有自己的想法,在數年前一個土兵若是如此,可能早已上了斷頭台。再說,這是消除這名美國人幻想的時機,不是嗎?

  「總統先生,告訴我這次和約的主意一—到底是什麼人的主意呢?」奈莫諾夫問道。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他只是想看看福勒當一個騙子的能力。

  「這個主意來自許多地方,就像其他這類偉大的構想一樣,」福勒總統輕巧地回答道。「最主要的主導力量來自亞登博土--這可憐的傢伙。當以色列發生了好多次不幸的事件時,他就立刻推動他的計劃而且——這個主意行的通,不是嗎?」

  這位蘇聯總統再度點頭稱是,但在心中他已經於解福勒的說謊技巧相當好,他會避開問題的癥結,而給人家一個帶有事實成分但不是重點的答案。正如這位蘇聯總統近來學到的一樣,全世界的政客幾乎都是大同小異赫魯曉夫真的說對了。不過福勒還是有一些特質。他並不喜歡人家跟他分享他的榮耀,甚至像這小的事情,也不惜在一名同等地位的人面前說謊。奈莫諾夫感到相當失望,並不是他認為福勒應該是個更好的人,但福勒起碼可以顯示一些風度及善意。畢竟這次和會福勒得到的讚譽最多,而且他根本沒有什麼好損失。然而他的行為卻像蘇聯共產黨地方黨部的一些黨棍一樣卑傲。「福勒,告訴我,」奈莫諾夫帶著有如賭場裡的撲克牌臉孔在內心問道,「你算是哪一種人呢?」

  「時間很晚了,我的朋友。」奈莫諾夫說道。「明天下午見?」

  福勒站了起來,「明天下午見,奈莫諾夫。」

  福勒總統護送這名蘇聯人到門口,然後看著他離開,才回到自己的套房內。一回到房間裡,他馬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的重點備忘單,以確定自己問了單子上所有的問題。

  「結果如何?」

  「在導彈問題方面,他的說法跟我們的觀察員一模一樣。這應該可以滿足武器管制局的那些傢伙。」他扮了一下鬼臉;武器管制局的人才沒那麼容易滿足。「我想他擔心蘇聯的軍方。」

  艾略特博土坐了下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福勒總統倒了一杯酒給艾略特,然後坐在他的國家安全顧問旁,「只是一般的客套話.奈莫夫諾是一個相當憂慮的人。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不是嗎?」

  艾略特用手搖動杯子裡面的酒,然後吸了一口。她不太喜歡意大利酒,但這種牌子的酒嘗起來還不錯,「老福,我一直在想……」

  『什麼事,艾略特?」

  「發生在亞登身上的不幸……我們必須做一點事情補償。他就這樣消失在人們的心中,這並不公平。畢竟是他才把這次和談湊在一起,不是嗎?」

  「嗯,你說得沒錯,」福勒同意道,並且喝了一口手中的酒.「你是對的,艾略特。這真的是他的功勞。」

  「我想我們應該讓這個消息傳出去——當然是秘密地傳給新聞界。而且只在最後的時刻——」

  「是的,亞登這個人不該只被記得是個弄大研究生肚子的教授,應該還有什麼豐功偉績才對。艾略特,你想得真是周到。」福勒用他的酒杯輕碰艾略特的酒杯敬酒。「你來應付那些新聞記者.你不是要在明天的午餐的洩漏條約的內容嗎?」

  沒錯,我想大概在九點鐘.」

  「然後在你結束之後,挑選幾個新聞記者,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也許亞登在地下有知,能夠更加安息。」

  「沒問題,總統先生。」艾略特回答道。把心中的罪惡感驅走不是很容易嗎?她還有什麼不可以跟福勒講的?

  「明天就是大日子了。」

  「是最大的一個,老福,是近年來最大的一椿事件。」艾略特靠著椅子,並鬆開脖子上的絲巾。「我從未想過我會有像這樣子光榮的時刻。」.「我曾經這麼想過,」福勒眼神閃爍地答道。他的內心突然痛苦地掙扎了一下。事實上在喪妻之後,他也想過將來一定會跟其他女人共度良宵,但不是艾略特。不過這不就是命運嗎?命運。這個世界真是奇怪。不過對這一點他也沒辦法控制,不是嗎?而命運使得他在此紛爭多變的時刻,在這裡,跟艾略特在一起。這不是他一貫的作為,不是嗎?因此他認為他設有罪惡,有嗎?畢竟是他把整個世界變成一個更好、更安全並且更和平的地方。這種事怎麼會跟罪惡扯在一起呢?

  當福勒總統手撫摸著艾略特的脖子時,她的眼睛閉了起來.艾略特作夢也沒想過她自己會有如此的時刻。

  那旅館的整層樓都被福勒總統及其隨從包下,還包括下面的兩層樓。意大利以及美國的警衛不斷地在旅館的所有進出口守衛,還有旅館所在的這條街上的各處建築站崗。但總統套房外面的走廊是完全由福勒的貼身保鏢負責的。康諾及海倫在值完這個晚上的班之前,做了一次最後的檢查,他們一共看到一整隊十個探員在走廊上,還有另外十個在不同的房間內待命.走廊上的探員中有三名胸前掛著一個黑色的皮包,這種皮包內部都夾有一把烏茲衛鋒槍,它的設計能讓使用者在一秒半鍾內抽出槍枝開始射擊,因此被官方稱為快速反應槍袋。如果有人能闖過那麼多關到達此處的話,一事實上會受到「熱烈」的招待。「我剛看到老鷹及烏身女妖一同在房內討論國家大事。」海倫輕聲地說道。

  「海倫,我不知道你是那麼古板的人。」康諾故作驚訝地回答道。

  「這其實不關我的事,但從前人們在公開場合起碼會裝裝樣子。」

  「你說話再這樣尖酸刻薄的話,聖誕老公公只會在你的禮物裡面放煤炭。」

  「我希望在聖誕節時能收到一把聯邦調查局最近用的新式自動手槍。」海倫咯咯地笑道.「他們兩人就像剛懂人事的青少年。這弄虛作假不像他們倆。」

  「海倫!!!」

  「我知道,畢竟他是老闆,而且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所以我們不能夠這麼想。康諾,放輕鬆一點,你以為我會透露給新聞記者嗎?」她打開逃生門到防火梯,看到另三名探員在這守衛著,其中兩名將他們的快速反應槍袋掛在胸前.「我本來也打算請你去喝一杯——他們所擁有的酒就是我小時候在家裡常喝的那一種。這真是一個狗屎的工作!」看過走廊最後一眼後。「每一個人都就位了,康諾。我想我們今晚的勤務已經結束了。」

  「你真的很喜歡那種十毫米白徑的手槍嗎?」

  「上周我在葛林貝特已經試射過一次了。第一發就打中靶心。這種成績再好不過了,愛人。」

  康諾走到一半聽到這名話頓然呆住,笑道:「老天,海倫!」

  「別人會在乎嗎?」海槍對他眨了一下眼睛。「康諾,你懂我的意思嗎?」

  「天啊,有誰聽過幾內亞有清教徒?」

  海倫用手肘在康諾的肋骨上擠了一下,然後走到電梯裡。康諾是對的,自己不知何時變得那麼道貌岸然,她以前從不會像這樣子的。一心一意想套個丈夫的女人終究會崩潰,因為在一個屋沿下實在容不下兩個固執的自我——至少容不下兩個意大利人的自我——她知道自己已經讓成見影響到她的判斷力。這不是一件好事,即使是一些瑣事或者是跟她的工作毫無關係的事情。老鷹在自己的時間內做些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情,便是他的眼神……福勒已經被那隻狐狸精所虜獲。海倫納悶。過去不知道有沒有其他的總統讓這種事情發生過。她想應該是會有的。畢竟這些人也不過是普通的男人,而不管是那一種男人,有時候都會失去理智,只受自己的睪丸控制。總統先生竟然會對這麼一個膚淺的女人如此地卑恭屈膝——這才是令她最生氣的地方。但海倫不得不承認,這兩種感覺都相當奇怪而且不協調。畢竟,海倫已經是個相當前衛解放的婦女,很少有女性像她那麼開放的。所以她再一次問自己,這件事情為什麼會那麼令她困擾?不過她已經辛苦地工作了一天,沒有心思管這種事。她迫切地需要睡眠,而且也知道距下次當班時間只剩下五、六個小時可以睡覺。這些該死的海外訪問「這到底是什麼鬼玩意?」誇提在剛剛天亮時便進來問道。前一天他不在基地裡,外出到別處和其他游擊隊領袖會面,並且到醫生那兒去檢查身體,葛森知道這一點,雖然他並不方便問誇提的病情。

  「還沒有辦法肯定,我猜是干擾夾艙一類的東西。」葛森回答道。

  「那倒是很有用的東西,」誇提立即說道。不管你怎麼形容東西雙方的關係,生意還是生意。蘇聯的軍隊仍然是全世界最大的,而軍方仍然使用武器。對於蘇聯武器的反制裝備仍然是蘇聯軍方最感興趣的東西。尤其是以色列的裝備,因為美國人在這方面幾乎是抄襲以色列的。即使是過時的裝備也有相當的用處,因為這可以看出以色列工程師思考問題的方式,並可能提供一些以色列新系統的線索。

  「是的,這玩意應該可以賣給我們的蘇聯朋友。」

  「那個美國人表現的怎樣?」誇提接下來問道。

  「相當好。我真的滿欣賞這個人的。誇提,我現在比較瞭解他的想法。」葛森說明馬文的動機。誇提點一點頭。

  「那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呢?」

  葛森試探道:「也許讓他接受一點武器訓練?讓我們看看他能不能跟兄弟們共事.」

  「好主意。今天早上我就把他送去接受武器訓練,看看他的戰鬥技巧有多好.那你還需要多久才能把這玩意拆散?」

  「我計劃在今天內做完。」

  「很好。別讓我妨礙你的工作。」

  『長官,你現在身體還好嗎」

  誇提略感不悅。實際上他覺得痛若極了,但他告訴自己令他痛苦的不只是病痛,還有以色列這次接受美國提案的高度可能性。這一切可能是真的嗎?這一切有可能嗎?歷史告訴他這不可能,但整個世界形勢已經有那麼多改變……也許錫安主義者跟沙特阿拉伯人會達成某種協議……在伊拉克被打敗後,他還能期望什麼呢?美國已經適當地扮演了他們的角色,而現在他們開始開出某類的帳單要求人家還債。雖然有點令人失望,但也是意料中的事,不管美國人的意圖為何,都會讓世人忽略掉以色列最近發生的慘案。而那些稱呼秘書為阿拉伯人的民族竟然如此懦弱,溫馴地接受烈火及死亡……誇提不禁搖搖頭無法相信。他們這樣戰鬥怎麼會呢?所以美國人得設法緩和以色列屠殺事件的政治動機,而沙特阿拉伯人在這次事件裡就像主人膝上的狗一樣溫馴。不管情勢如何轉變,應該不會影響到巴基斯坦人的復國奮鬥。他應該馬上就會覺得好一點,誇提告訴自己。

  「我的病痛投有關係。你確定這玩意是什麼東西以後馬上讓我知道。」

  葛森午後離去。他實在有點擔心他的指揮官。這人身上有病痛——他從姨夫那邊知道的得更多,但病得有多嚴重他也不知道。不管怎麼說,他有工作要做。如果不堅強的話,幾年前早被以色列的F-16摧毀了。

  「這炸彈——他仍然以這個字眼稱呼這玩意——就放在屋內骯髒的地板上。工作房內還有一個A字形的吊架,就像在修車廠裡面的裝備,在必要時可以用鏈條移動這顆炸彈,但昨天有兩個人在他的指示下把炸彈到定位,葛森自己就不需再用鏈鏈移動這顆炸彈。葛森打開所有的燈光——他喜歡在工作時有明亮的光線照明——然後開始想如何折開這個……炸彈。

  為什麼我一直把這玩意想成炸彈呢?他問一問自己。葛森描搖頭,甩開這個念頭。炸彈的檢視孔應該是他開始工作的第一步。不過這並不容易。這炸彈撞擊地面時,已經讓外殼變形,無疑地也會損及檢視蓋的鉸鏈……不過他的時間很多,可以慢慢弄。

  葛森從他的工具箱裡選了一個螺絲起子,然後開始工作。

  福勒總統睡得相當晚。他還是覺得相當疲倦,一方面是長途飛行的關係,另一方面……他幾乎對鏡中的自己笑了出來。老天爺啊,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搞了三次……是不是三次?他試著在腦中計算時間的長短但在早上還沒喝咖啡前,他也算不清楚。無論如何,他的確僧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連續做了三次之多。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檔事了,不過他也因此得到喘息機會。他的身體在早上淋過浴之後,覺得相當舒適而且鬆弛,在刮鬍刀刮掉臉上刮鬍膏的泡沫之後鏡中的他顯得列年輕,正好跟他的眼神相配。三分鐘後他選了一條有條紋的領帶來配他的白色襯衫和色西裝。為今天這個大日子而選的這套行頭使他顯得嚴肅但不陰沈。今天他可以讓那些紅衣主教們成為攝影機的焦點。但重頭戲還是他的演講,現在他手上已經有一篇相當好的演講稿,再加他若能以個人的能言善道和政治家的風蕩發表他的演講,甚至全世界的人民都會感動萬分。儘管福勒的形象是商人的與政治家的結合,便他卻從未經營過任何一種私人企業。福勒,一名嚴肅的人——這是一般大眾的印象,但也是民眾可以信賴會辦大事的人。

  今天我將會證明這一點,這位美國總統在整理領帶時對著另一面鏡子說道。此時猛然聽到一陣敲門聲。「進來。」

  「早安,總統先生。」密勤員康諾說道。

  「你好,老康。」福勒說道,然後回頭對著鏡子繼續調整領帶……領結好像不太對,所以他又開始重新調整。

  「很好,謝謝您,長官。今天外面的天氣真好。」

  「你們這些傢伙的休息時間可真短。也沒有時間去觀光。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不是嗎?」福勒心中卻想,領帶調到這裡剛剛好。

  「總統先生休息這檔事倒是無所謂。我們全部都是自願做這份工作的。長官,今天你的早餐想吃些什麼?」

  「總統先生,早安!」艾略特博士跟著康諾屁股後面走進來。「今天就是大日子了!"福勒轉頭對著艾略特笑道。「肯定是的!艾略特,可以跟我一起吃早餐嗎?」

  「榮幸之至。我早上還有一個記者會要開——這個記者會蠻短的,不過可以換換口味。」

  「老康,兩人的早餐……份量多一點。我真的很餓。」

  「我只要咖啡。」艾略特以對著僕人的口吻說道。康諾聽得出她說話的語氣,不過在他點頭離開前,並未將他的脾氣爆發出來。

  「老福,你今天看起來好極了。」

  「艾略特,你也是一樣。」艾略特今天真是盛裝,穿著她最貴的套裝,不但使她看起來有嚴肅的感覺,同時又具有足夠的女人味。她坐了下來,然後開始為總統簡報今天的國際情勢。

  「中情局報告說,日本人好像正在醞釀些什麼行動。」她以這句話結束簡報。

  「什麼樣的行動呢?」

  「雷恩說,他們好像打算在下一回合的貿易談判中使出什麼手段。日本首相又說了一些不客氣的話。」

  「他到底說了那些玩意兒?」

  「這會是日本最後一次在國際舞台失去扮演其適當角色的機會,我將讓他們嘗到苦果。」』艾略特引述一遍日本首相的話。「雷恩認為這是贊助重要的徵兆。」

  「好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想是雷恩又在大驚小怪罷了。他被排除在這次和談的工作之外,而他想提醒我們他到底有多麼重要。凱伯特同意我的看法,但他仍然提出這個報告以示客觀。」艾略特講到最後時,語氣帶有很重的譏諷味道。

  『凱伯特是不是令人有點失望呢?」福勒在看這些簡報的內容時說道。

  「他的確不懂得告訴他的屬下誰是老闆.他被好一套官僚主義關係所困,特別是雷恩傢伙。」

  「你真的不喜歡這個人,對不對?」這位總統先生注煮到。

  「他非常傲慢。而且又———」

  「艾略特,他的記錄相當優良。我不太在意他這個人的個性如何,但就一名情報官員而言,他的工作表現相當、相當地突出。」

  「他是個害群之馬。他以為他是個詹姆士龐德型的人物——或者自己以為就是詹姆士龐德。好,」艾略特承認道,「就算他的確做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但這些事情已經是陳年的老歷史了.我們現在需要一名看事情更深更廣的情報官員。」

  「國會不會同意的。」總統在早餐推車被推進來時說道。推車上的食物已經用放射線消毒過,再用電子裝桿掃瞄過,還有用狗去偵查是否有爆炸物——福勒總統想到,這項對那些警犬一定是很大的負擔,因為這些狗一定跟他一樣喜歡這些香腸。「我們自己會動手,謝謝,」總統打發掉這名海軍的待者。他不喜歡雷恩這傢伙,但國會就是喜歡他。他不需要強調一頂事實,也就是身為中情局副局長的雷恩並不只是總統派的人選。他也必須經過美國參議院的任命聽議會。像這樣的人物並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辭退的。必須有一個確切的理由.「我對這一點就是想不通。特別是好個國會議員川特。那些傢伙全數投標贊成雷恩的任命案,為什麼呢?」

  「問他自己啊,」福勒一邊為鬆餅塗奶油,一邊說道。

  「我曾經問過川特。但每次提到這個話題,他就閃爍其詞,在話題外東轉西轉,就像紐約芭蕾舞團的首席女主角一樣。」這位總統聽了不禁哈哈大笑。

  「老天,你最好不要讓任何人聽到你說這種話!」

  「老福,可敬的川特先生在性方面的偏好不干你我的事,但他真是個大混蛋,你我都相當清楚。」

  「的確如此,」福勒必須同意。「艾略特,那你的煮思到底是什麼?」

  「該是凱伯特讓雷恩守本分的時候了。」

  「艾略特,你想排擠雷恩的動機是不是因為你羨慕他提出這個和約的構想?」.艾略特的雙眼不禁冒出怒火,但福勒總統的眼睛此時卻盯著盤子。艾略特在開口前深深地吸一口氣,重新思量著此刻是不是提這種話題的好時機。也許這個時機不好,但福勒反正也不是好種會留意這類情緒的人。「老福,我以前也談過他的功勞。雷恩這傢伙不過是將其他人的嶄新構想拼湊起來,他只是個情報官員,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們這些情報官員所做的工作,不過是報告其他人在做的工作。」

  「他所做的不只如此。」福勒早已知道這個話題的結果為何,但他想逗一逗艾略特.「也許吧,但他也殺人啊!他到底有哪一點特別」難道是詹姆士龐德那一套嗎!你甚至讓他們處死了那些……」

  「艾略特,那些恐怖分子也殺了七名密勤處的幹員。我的生命安全完全倚靠那些人,而當時卻有七名他們的同僚遭到殺害,要是我特赦那些恐怖分子的話,不但是太愚蠢了,而且是一點也不知感恩圖報。」福勒對此幾乎要發火了老福,你的原則就只那麼一點嗎?內心一個聲音問著自己——但他很快地就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而你現在根本管不了這檔事,或許將來人家會說你沒有辦到一點,只是基於個人的利益。你讓自己陷於困境而無法動彈了。」艾略特指出。艾略特畢竟還是被激怒了,雖然她試著以溫和的語氣回答,但福勒不吃這一套。

  「艾略特,我也許是美國唯一不相信死刑的前任檢察官,但我們生活在民主制度裡,而民眾支持死刑,」他從他的餐盤抬起頭看著艾略特。「那些死刑犯全都是恐怖分子。我不能說我很高興讓他們被處死,但如果有任何人罪該萬死的話,無非是這些恐怖分子。而那個時候也不適合在這種議題上發表自己的看法。也許在我第二任的任期內,我可以對這方面下功夫。我們必須等到適當的時機。政治不過是可能性的藝術。這表示在一段時間內只能做一件事,艾略特,你跟我一樣清楚。」

  「要是你不設法的話,有一天你醒來時會發現雷恩正替你管理中情局。我承認他是相當能幹,但他的想法實在已經過時了。他是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中不合時宜的人物。」

  老天,你真是個善辯的女人,福勒心想。不過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缺點。這個話題再談下去恐怕會讓艾略特更加火冒三丈,應該是不要再逗她的時候了。

  「你心中有什麼主意嗎?」

  「我們把雷恩排擠出去。」

  『我會考慮一下——艾略特,不要讓這種話題破環了今天的愉快氣氛,好嗎?你計劃如何把和約的內容洩漏給新聞界?」

  艾略特靠著椅子喝了一口咖啡。她意圖讓福勒幫她趕走雷恩的行動太早而且太過激動。她相當痛恨雷恩,但福勒是對的。時機不但不對,地點也不對。她有充足的時間來進行她的計劃,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在做這種事情時必須相當有技巧。

  「我想給他們一份條約的副本。」

  「那些新聞記者閱讀的速度有那麼快嗎?」

  福勒笑道。現在新聞界到處充滿目不識丁的記者。

  「你該看看新聞界的猜測。例如今天早上傳真過來的時代週刊的頭條新聞,他們簡直是瘋狂。我想他們會大屹一驚。此外,我也替這些記者大爺們做了一些條約的內容綱要。」

  「隨你怎麼做。」總統吃完他的早餐後說道。他看一看表,現在的時刻是最重要的。從羅馬到華盛頓有六小時的時差。這表示最快也要在下午兩點鐘時才會完成簽約典禮才能趕上美國的晨間新聞節目但美國民眾必須事先知道這些新聞,這表示電視的工作人員必須要在美國東部下午三點前知道條約的詳細內容,以便完全吸收這些條文的精神。艾略特將在九點鐘也就是二十分鐘以後把內容洩露給新聞界,他已經注意到這一點。「還有你會強調亞登在這次成功的和會中所演的角色吧?」

  「沒錯。他將得到大部分的功勞,這樣才公平。」

  還有雷恩在中間過程所花的心力,福勒只在內心想道,但不想說出來。不過亞登的確是真正在幕後推動整個事情的進展,不是嗎?福勒覺得對雷恩很抱歉。雖然他也覺得這位中情局副局長是過時的人物,也知道雷恩曾經完成過什麼艱難的任務,而且對他的功勞印象也相當深刻。范達姆對雷恩的評價也相當高,而范達姆這個人對於福勒所用的人選才是最佳的裁判。但艾略特是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他不能讓他的國家安全顧問跟中情局副局長彼此一直想置對方於死地,不,他不能,這件事情就是那麼地簡單.「艾略特,讓他們目瞪口呆吧。」

  「應該不會很難。」艾略特對著福勒笑遭後離去。

  這件工作比他想像的還要更難得多,葛森曾想過找人幫忙,但最後還是決定打消這個念頭。他在組織內有今天的地位,一部分就是因為他能單獨應付這些東西,除了把炸彈搬回這裡時他需要些強壯的幫手。

  這個鬼玩意兒的結構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固。在強烈的燈光下,他慢慢地以水清選這玩意,卻發現許多奇怪的東西。這炸彈在這個玩意的表面上有一些螺絲孔,卻被一些螺絲封死.拔開了一個,他結果只發現另外一根電線。更令人驚訝的是,這玩意的彈殼比他預料中的還厚。他以前曾折過一個以色列的干攏夾艙,但是那個夾艙的外殼大部分是用鋁合金製成的,還有幾個地方是玻璃織維或是塑料做的,電波才能從這些地方透出去。

  他也嘗試從彈殼上的檢視蓋進到內部,但發現幾乎不可能把這個蓋子打開,然後他就想辦法尋找更容易的途徑來拆開這個東西。不過他實在找不到比較方便的辦法。現在他又回到這個蓋子,卻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仍然無法打開它。

  葛森靠著椅子,點了一根香煙。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他對著這個東西自言自語。

  他開始明白,這玩意實在太像炸彈了,厚重的彈殼——他一直奇怪這玩意實在是很重,對於一個干攏莢艙而育,算是太重了……但這不可能是個炸彈吧,對不對?沒有保險,也沒有雷管,他所能看到的彈體內部都是一些電線及接頭。這玩意一定是某種電子裝置.他把香煙彈地上捻熄之後,又走回他的工作台。

  葛森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工具,其中一件是汽油引擎的動力圓鋸,對於切割鋼鐵相當有用。這種動力圓鋸其實需要兩個人一起操作,但他決定自己來,打算用它來切開彈殼上的檢視蓋,因為此處一定比其他地方較為脆弱。他把動力鋸的切割深度定在九毫米,然後啟動引擎,把它舉到檢視蓋上.這動力鋸發出的聲音實在很可怕,尤其是帽子邊緣的鑽石粉末刀鋒碰到鋼鐵時,所發出的聲音更是嚇人,這個動力鋸很重,所以葛森不至於被彈開,他緩緩地用它鋸開檢視的蓋的鉸鏈,大概花丁二十分鐘才鋸開第一個切口。他關掉動力鋸。把它丟在一旁,然後用一根細的鐵絲探測切口內部。

  終於打開了,他興奮告訴自己。他完成了。他的猜測是對的。彈殼的其他部分似乎是……四公分厚左右。但檢視蓋只有其他部分的四分之一厚.葛森此時對於能夠完成一些事情相當興奮,以至於忘了問自己為什麼一個干擾夾艙需要一個整整一公分厚以上的強化鋼板製成的外殼.再度啟動動力鋸前,他找了一付耳塞.他的耳朵因為第一次切割時的噪音現在還在嗡嘯作響,他目前搞這鬼玩意已夠令他頭痛的了,不希望因噪音而更加頭痛.『特別報導」的圖案在數秒間陸續出現在美國所有的電視網上.那些電視主播們今天都起得特別早——不過這是與在羅馬採訪期間的當地時間做比較——以參加艾略特博士所舉行的記者會,會後大家都立即重回自己的主播台,把他們的筆記拿給他們的製作人以及幕後研究人員研讀。

  「我早就知道是這麼回事。」瑪麗爾說道。「瑞克,我早就告訴你!」

  「瑪麗爾,我要請你吃飯,而且飯店隨你挑。」

  「我會告訴你這些飯店的名單。」

  這位首席的研究員咯咯笑道。反正那混蛋付得起。

  「現在我們要怎麼做呢?」這位製作人問道。

  「我要立即播出這段消息。給我兩分鐘,我們就可以播出這一則獨家報道。」

  「老天,」瑪麗爾悄悄地嘀咕。瑞克並不喜歡像這樣的即席報導。然而他卻想搶先在那些文字記者前一步,而時時間正是最重要的關鍵。吃我這一招嗎,紐約時報!他靜靜地坐著等著臉上的妝化好,然後聯同另一個播報台上由電視請來的專家一同面對著攝像機——什麼狗屎專家!瑪麗爾在內心暗想。

  「讀秒!」助理導播說道,「四,三,二,一!」他用手對主播播作記號。

  「這回是真的了,」瑞克廣播道:「在四小時後,美國總統、蘇聯總統、沙特阿拉伯國王及以色列和瑞士的首相,再加上兩個主要宗教團體的領袖將一同簽署一項和約,這項和約將會為紛爭不斷的中東帶來全面調解的希望.這次和約的內容可以說令人歎為觀止.」瑞克邊續講了三分鐘,他講得相當快,好像在跟另一台的主播競賽一樣.「許久以來世界從沒有發生過像這樣的事情,就像是另一個奇跡——不,應該說是我們邁向世界和平之道的里程碑.狄克,你的看法呢?」這位主播轉頭面對著電視台請來的專家,這位專家是前任的駐以色列大使。

  「瑞克,我已研讀這分條約內容達半個小時之久,到現在我還是難以置信。也許這是一個奇跡。我們的確是選對了地方來做這件事。以色列政府做出的讓步真是令人大吃一驚,但美國所提供的安全保障也是嶄新的構想.在這次協商中的秘密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要是這些細節在兩天前洩漏出來的話,整個和談可能早就在我們面前破裂,但此時此刻這個歷史使命卻真的完成了,瑞克,此時此刻,我相信條約的內容是真的。你一開頭說得沒錯,這是真的。這個地區的和平真的有可能達成,在幾小時之後,我們將會看到世界再度改變。」

  「若沒有蘇聯這次史無前例的配合的話,這也許永遠不可能發生,因此我們顯然欠了蘇聯總統奈莫諾夫一次很大很大的人情。」

  「你對這次所有宗教團體所做的讓步有何看法?」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瑞克,有史以來這個地區就有宗教戰爭。但是我們應該先談談這次條約的草創者,去世的亞登博士。我們要讚揚幾周前才因緋聞而死的亞登博士。真正認識到中東紛爭的基本原因是在於宗教這之間的排他性的人。就是亞登,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不能見到他的理想成真,真是讓人覺得諷刺。亞登顯然是在暮後推動這次和會的主角,我只希望歷史能夠記載這一點,而不是他死亡前所發生的一些醜聞,畢竟是耶魯大學的亞登博土才使這一次的奇跡發生。這位前任的大使也是個耶魯人,同時也是亞登博士的同學。

  「那麼其他人的奉獻呢?」這位主播問道。

  「瑞克,像這麼偉大的事情發生時——當然這種事情不是天天發生——幕後總是有一大堆人奉獻他個人的力量,而這每一份力量都是相當重要的。國務卿塔伯特在這一次的梵蒂岡條約中也奉獻了不少的力量,這次和約中他的主要助手是助理國條卿艾德勒,提到這位助理國務卿,他不但是個幹練的外交人雖,同時,也是塔伯特的左右手。同時這一切也是福勒總統批准了屬下的惠議,並提供一切屬下所需的力量去推動這次和會的,他也冒險地在亞登不名譽的死後採納他的意見。從來沒有一位美國總統具有這種政治勇氣及膽識將個人的政治聲望如此孤注一擲。如果這次和會失敗的話,我實在不敢想像這一切的政治後果,但福勒還是不顧一切地推動它。今天實在是美國外交政策上的一大日子,也是東西雙方相互諒解的一大日子,也許還可以稱得上是人類史上在促進和平上景偉大的時刻。」

  「瑞克,你這翻話講得真好。在參院方而你預料會有什麼反應呢?畢竟這次的梵蒂岡條約以及美國以色列的雙邊協防條約都需要參議院的核准。」

  這位評論家微笑地招搖頭說道:「在福勒總統簽在條約上的墨水未乾時,美國參議院就會通過它們。唯一可能讓他們動作慢一點的便是你在參議院能聽到歌功頌德的一些話。」

  「但美軍駐防在以色列的費用——」

  「瑞克,我們的部隊本來就是為了維持和平而設立的。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不管得花多少錢,美國都會為了維持這地區的和平而付這筆費用。這並不是美國納稅人的一項犧牲,相反地,它是一個榮幸,是讓美國的軍力保障世界和平的一項歷史榮耀,這就是美國的精神所在。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會這麼做。」

  「而這一切現在正要發生。」瑞克說道,他將頭轉向一號攝影機.「我們將在兩小時半後現場轉播梵蒂岡的簽約典禮。現在我將主播權交回紐約。這是璃克在梵蒂岡為您報導。」

  「他媽的!」雷恩喘息道。很不幸這一次電視的聲音把他太太吵醒了,她此時正滿懷興趣地看著電視上的報導。

  「雷恩,你涉及其中有多少——」凱西站起來走到廚房裡煮咖啡。「我的意思是說,你最近到那邊出差,而你——」

  『甜心,我只能說我有參與此事。但我不能說有多少。」雷恩知道他應該對第一個提出梵蒂岡條約的構想居然被歸功於亞登這件事感到忿怒,但亞登是個好人,即使他有一些缺點,但他的確在關鍵的時候支持這項計劃。再說,雷恩告訴自己,往後的歷史學者會發現事實的真相,如以前的歷史一樣。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還是習慣於做個幕後的人員,做些其他人不會也不能知道的事情。想到這,他轉頭對著凱西微笑。

  而凱西心裡也有數。她在數月前常聽到雷恩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雷恩不知道自己在刮鬍子時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再加上他以為自己早起時並未吵醒他太太,但凱西一向都知道雷恩何時起床,即使她未睜開眼睛。凱西喜歡雷恩以為她在熟睡時輕吻她的方式,所以她不想破壞這種氣氛。而雷恩的煩心事也夠多了。畢竟雷恩是她丈夫,她很清楚他一切的優點及才能。

  這不公平,凱西告訴自己。梵蒂岡條約一定是雷恩的主意——至少其中一部分是他的主意。還有多少事情她不知道呢?這是身為醫學博士的凱西極少問自己的問題。但她不能再騙自己雷恩常被惡夢困擾的事實。他一直睡得不安寧,而且喝得太凶,充斥在雷恩睡夢中的事情是她永遠不能質問的。其中一部分真的讓她有點擔心。她的丈夫到底做過什麼?他到底擔負了什麼罪惡?「罪惡?」凱西問自己。為什麼她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呢?

  葛森鋸了三個小時終於敲開那個檢視蓋。其實他早該換一片動力鋸上的鋸刃,但時間拖了這麼久主要是因為他自己實在應該找個幫手,但又太過驕傲而不屑於這麼做。無論如何葛森還能夠獨立完成了這項艱巨的工作,現在用一根橇棒就可以橇開檢視蓋。他移動燈光仔細地檢查炸彈的內部。他只發現另一個奇怪的地方。

  炸彈內部是個由金屬製成的框架——也許是鈦合金做成的?他納悶——是什麼東西把內部的一個圓柱固定在……哦,他看到了一些很粗的螺絲。葛森再度移動他的燈光看看圓柱容器的四周,結果看到容器上接了更多的電線。他又發現一個大型電子裝置的一部分……他以為是某種的雷達發射器。啊!原來它是某種的……但為什麼會這麼設計……?突然他知道自己漏失了某些線索……某些重要的關鍵。但那是什麼呢?在這個圓柱容器上有些希伯來文的標識,然而他對這種語言懂得並不多,因此他不知道這些標識的意義。他還看到支撐住這個圓柱體的結構,在設計上就兼具有著避震器的功能……而且還真正地發生了作用。雖然四周的結構都因碰撞而變形很厲害,但這個圓柱體本身似乎沒有什麼變形的地方。雖然一定會有點小損傷,但它卻沒有破裂……不管在圓柱體內是什麼東西,這些複雜的結構都是用來保護裡面的東西,不被震壞。這表示裡面的東西一定是相當精細,而且表示這是某種精密的電子裝置。因此他又回到這玩意兒是個干擾夾艙的想法。由於葛森太過於專注在這玩意本身的功用,因此使他的想法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他的頭腦太專注在手邊的這件事上,因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以及呈現在眼前的一些微兆。然而不管這玩意為何物,他必須先把它取出。接下來他找了一個扳手,開始把這個圓柱體四周的固定螺栓轉開。

  福勒坐在一張十六世紀風格的椅子上,看著四周的札賓司官員忙得像松雞一樣不知道用走的還是用飛的是好,慌亂地處理各種事物。外行人通常都以為,這類大典禮都會像由職業舞台經理所掌理的舞台劇一樣,台上一定都進行得相當流暢。但福勒知道得更清楚。如果時間夠的話,事情都會進行得相當順暢——這是指有數個月的時間——把一切細節都安排好。但若是時間只有幾天而非有數個月的準備時間,這就會使這些禮賓司官員不知道該由誰當老大來掌管這一切。令人奇怪的是,這次蘇聯及瑞士的官員最為冷靜,而且就在美國總統的面前,他們到處穿梭使得事情開始有些頭緒,然後才提出他們的計劃——無論這個計劃為何——然後各國的禮賓司官員才依照計劃分頭進行。福勒總統心中想道,這真像一支優異的足球隊。梵蒂岡的禮賓司代表則是太老而不足以應付這種工作。這傢伙——福勒認為是個主教,或者是一名高級教士——已經六十好幾,這種緊張的工作可能會使他送命。最後那名俄國官員把這名梵蒂岡的禮賓司代表帶到一旁談了幾分鐘,只是他們互相點頭握手,然後各國官員便好像有了共同目標一樣開始分頭工作。福勒心想,他一定要知道那名俄國官員的名字。那傢伙看起來像個真正的職業老手。更重要的是,這種場面看起來實在相當有趣,而且也使得正需要鬆懈的福勒得到鬆弛的機會。

  終於——福勒一邊壓抑著勝利的微笑一邊心想著,只要再過五分鐘,奇跡就要出現了——各國元首從他們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就像參加結婚典禮的賓客一樣,都得由緊張的母親們告訴他們該到何處坐定。這些人彼此握手。順便交換了幾個笑話,然而卻沒有翻譯人員在旁.抄烏地阿拉伯的國王看起來對這些耽擱有點不悅。福勒心想,也許他不是對這些事情不悅.這位國王很可能有其他的心事,並且接到一些要殺害他的威力。但據福勒總統所見,這人的臉上並沒有露出恐懼。那傢伙可能是一個沒有幽默感的人物,但福勒卻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目標、膽識以及格調,而這剛好符合他的國王頭銜。而且沙特阿拉伯國王跟雷恩會談兩小時後,是第一個允諾要來參加這個和會的。提到雷恩,這傢伙真倒楣不是嗎?雷恩在中途臨時接替亞登的任務,而且還做得相當好,好像他早有萬全的準備。福勒想到這裡,對自己有點不悅。他幾乎讓自己忘了雷恩在起初的會議中有多麼魯莽。艾德勒在莫斯科、羅馬以及耶路撒冷,還有雷恩在羅馬及利雅德,兩人都幹得不錯,但都沒有得到多大的獎賞。這就是歷史的規則,福勒評斷道。如果他們想邀功的話.他們也許該來試試總統這個職位。

  兩名穿著制服的瑞土衛隊開啟了那兩扇巨型的銅質大門,首先進入眾人眼裡的是安東尼奧主教肥胖的身驅。電視攝影機強烈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形成一個人造的光環,這幾乎使得身為美國總統的福勒笑了出來.眾人開始魚貫地進入這個房間。

  葛森想道,不管是誰造了這個鬼玩意,他們把這玩意造得異常堅固.這倒是相當奇怪。以色列的裝備都造的相當精細——不。精細這個詞用得不好。以色列的工程師喜歡把東西做得相當精巧、有效率及優雅。他們所設計的裝備結構強度都是恰到好處,不會多也不會少。即使是他們的一些輔助工具也都展現出以色列工程師遠大的眼光,以及他們精巧的做工。但這玩意兒……這玩意完全不像以色列人設計的,它的結構做得異常強固,而且顯然是在匆忙的情況下設計和裝配的東西。事實上這玩意幾乎可以用粗糙來形容。他對這一點倒是相當感激。粗糙的東西通常比較容易拆卸。至少應該不會有想到要在這玩意裡裝自毀裝置,從一開始他就很小心這一點——那些錫安主義者對於這方面特別精明!就在五個月前,一個以色列裝備裡的自毀裝置差點令葛森送命,但這玩意裡卻沒有類似的裝置。那個圓柱容器的固定螺栓顯然是卡住了,但還好螺栓沒有變形,而這表示只要拿一個更大的扳手就可以轉開。葛森用一個油罐在每個螺檢接合處加了一點油,然後抽兩根煙等個十五分鐘,便開始用扳手轉開第一個螺絲.剛開始最難,得花最大的力氣。但只要螺栓一轉動,其餘的工作就很容易了。還有五個螺絲得轉開。

  今天下午的時間一定會過得很慢。簽約典禮一開始是各國元首的演講。演講由教宗先開始,因為他等於是主人,他的演講內容謙卑得令人驚訝,只從聖經裡引用了一些小例子,然後又強調三大宗教之間的共通點。在場的各國元首及宗教領袖都帶著同步翻譯的耳機,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必要,因為他們每人面前都有一份以各國不同文字所印製的演講內容,所以在座的人們都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打哈欠,畢竟演講就是演講,多半極其無聊,而且政客們總是不習慣聽另人說話,即使是其他國家的元首也是一樣。福勒的情況最慘。他的演講是排在最後。他偷偷瞥了一下手錶,雖然臉上面無表情」心裡卻想著還有九十分鐘。

  拆下螺栓又花了葛森四十分鐘,但這項工作終於完成了。葛森注意到這些又大又重的螺栓都是用非腐蝕性的材料做成,這表示以色列人做這個東西一定是要讓它能持久,這也讓他的工作更為輕鬆.現在他終於可以把那個圓柱移器拿出來。葛森又小心地檢查這玩意內部四周是不是有自毀裝置——做這種工作謹慎是唯一保護自己的方法——並用手摸索這玩意的內部。唯一接有電線的東西就是這個雷達發射機,雖然它上面還有三個插入的接口,卻都沒有接上東西。葛森現在雖然已經筋疲力竭了,但這三個接口都對著他而且很容易看見,並未令他覺得奇怪。這個圓柱容器原來是放在一個圓形的結構裡用螺栓栓好定位,但現在螺栓已經轉開,只需要花點力氣把它拉出來就好。

  蘇聯總統奈莫諾夫的演講相當簡短;但福勒以為,奈莫諾夫的演講內容簡潔而有尊嚴,展現了無比的謙卑,肯定會受到各國評論家的重視。

  葛森在房內的A字形吊架上額外加裝了一個滑輪組。這個圓柱容器設計得相當方便,剛好有一個吊鉤在上面.葛森此時真是感謝以色列人跟他一樣不喜歡多費力氣。這玩意其他的部分並沒有他想像地那麼重,他用吊架上的鏈條扣住圓住容器上的吊鉤,然後利用絞盤鏈條,因為圓柱容器與這玩意內部結構之間的摩擦力使得這玩意整個吊在半空中。這種情形應該不會維持太久。葛森在圓柱容器與它的固定座上加上更多的潤滑油,希望地球的重力能使得圓柱容器跟這個夾艙本身分離……但一分鐘後,他已經失去他的耐心,而且他也發現一個大得可以插入撬棒的空隙,然後他用撬棒使力撐大圓柱容器與支撐結構之間的空隙。不到四分鐘內,他終於聽到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音,接著這個夾艙終於掉下來.現在他只需要把吊架上的鏈條拉上來,然後將這圓柱容器吊離此處就可以了。

  這圓柱容器上漆著綠色,而且還有自己的檢視蓋,這並不使葛森感到意外。葛森找了一適當的扳手,然後開始轉開這個小型檢視蓋的四個螺絲。這些螺絲雖然很緊,但很快地便被他轉開了。葛森現在的進度又開始快起來,雖然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要那麼緊張.但謎底即將揭曉興奮卻使得葛森動作更快。

  終於輪到福勒上台演講了。

  這位美國總統手中拿著棕皮的演講稿夾走上講台。他的襯衫漿燙的相當筆挺,硬得跟木板差不多。雖然這老是讓他覺得脖子不舒服,但他今天卻不在乎。這是他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一刻.他的雙目直視著攝影機,表情嚴肅但不沉重,意氣風發但不輕浮,驕傲但不自滿。他對各國代表點頭致意。

  「聖父,國王陛下,總統先生,」福勒開始他的演講,『首相閣下以及我們這個紛亂但充滿希望的全世界人民:「今天我們聚在這個古老的城市,一個三千多年前就經歷過戰爭與和平的城市,一個蘊育著世界上許多偉大文明的城市,而今日這個城市也成為一個宗教信仰的中心,比往日的地位更為偉大,我們都自遠方而來,從沙漠及高山,從歐洲的大平原以及從另一個有大河經過的城市等各地來到此處,但不俾許多經過這個城市的外族那樣,我們都是為了和平而來。我們來此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結束戰爭以及苦痛,為一個有史以來便在戰爭陰影下的地區帶來和平的希望。因為我們最依照神的形象創造出來的萬物之靈,有別於野獸,具有崇高的理想。」他只有在翻頁的時候才低頭看講稿,福勒相當擅長於演講。在過去三十年來的公職生涯裡他有很多機會練習這方面的事務,這次他就像上次在上百位法官面前演講一樣具有信心,一邊斟酌他的字句及節奏,一邊加入感性的內容,以遮蓋他冰人的形象,他運用聲音就好像在彈奏樂器一樣,驅使著他的字句,成為傳達他個人意願的工具。

  「梵蒂岡這個國家,是一個為神及全體人類服務的城市,而今日,梵蒂岡比往常任何時候更能達成它的目標。在今日,全世界的公民們,就在今日我們又一次完成了全世界人民共同夢想的一部分。在你們祈禱的協助下,經過數百年來的努力,我們終於認識到和平遠優於戰爭,我們應花更多的心力在和平上,我們也認識到它比流血更需要勇氣。遠離戰爭走向和平,正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今日這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們全體的驕傲,向全世界公佈這項條約,相信它能結束這塊我們全體都奉為聖地的動亂『在這個條約下,它提供了一個基於公平,基於信心,基於神的旨意的最後解決之道,雖然我們所知道的神的名字都不同、但他卻知道我們每一個。」

  「這個條約承認這地區所有民族的生命安全,信仰的自由,言論的自由,以及人類身為萬物之靈的基本尊嚴,雖然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同,但我們在他的眼裡都是平等的……」

  這個圓柱容器上的檢視蓋終於打開了。葛森合起眼睛.喃喃自語地感謝上蒼。他已經工作了好幾個小時,午餐也沒有吃。他把這個檢視蓋放在桌上,把拆下的螺絲放在桌面的凹下處,免得它們遺失。葛森還是保持一個良好工程師的習慣,對於所做的事情都保持整齊而有秩序。這個檢視蓋內是以塑料片封住。現在仍然密合而無漏縫,他看到了這樣的設計也不由得佩服起以色列的工程師來。這個塑料密封片是為了擋住外界的磁氣以及雨水。這一點可以肯定表示裡面一定是精密的電子設備.葛森輕輕用手指觸碰這個塑料片,裡面並未加壓.他用小刀切開塑料片,然後小心地剝掉它.他往容器內看了第一跟後,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突然攫住他的心.他看到一個變形的黃棕色圓球……就像一團骯髒的麵團。

  那是炸藥。

  他至少看到一個自毀裝置.一個威力相當強大的自毀裝置,起碼有五十公斤的高爆炸藥……

  葛森立刻退後,他突然有一股很急切的尿意.這位工程師顫抖地找了一根煙,第三次才把它點著,他怎麼會忘記……什麼呢?他到底忘了什麼呢?投有啊.他就像以前一樣小心,以色列人還沒有辦法害死他,他們的設計工程師雖然聰明,但他也不差啊。

  他告訴自己,耐心一點。他重新開始檢查這個圓柱容器的外殼。上面唯一的一根電線還緊緊地接著雷達裝置,而其他三個按孔都是空著的。

  我對這個東西有多瞭解?

  雷達裝置,厚重的外殼,檢視蓋……球形炸藥體外接了很多的……

  葛森再度向前檢查這個玩意。這些雷管以規則且對稱的方式安裝在球形炸藥體上……從雷管接出來的電線……

  不可能。不;這不可能是那玩意!

  葛森一根一根地抽出那些雷管然後把電線拆下來,而將這些雷管小心慢慢地放在毯子上,因為雷管可能是人類所造出來最不好應付的東西。而另外一方面,高爆炸藥卻相當安全,你甚至可以捏一塊丟到火裡去煮開水。他用一片小刀想切一點炸藥下來,卻發現這些炸藥竟硬得驚人。

  「希臘神話裡有一段故事,便是潘朵拉跟她的箱子。雖然給她箱子的人告訴她不要打開它,但她卻愚蠢地打開了這個箱子,使得飢餓、戰爭及死亡進人我們的世界.直到滑朵拉發現她的所作所為給人類帶來了不幸後,她才急忙地蓋住箱子,而箱子裡卻只留下希望的精靈。在人類史上我們已經看過太多的戰爭以及動亂。但現在我們終於擁有了希望。這是一條很長的路,一條充滿了血腥的路,一條充滿了絕望的路,但這還是一條一直往上爬的路,因為希望是人性的綜合,是我們認為人性是什麼,應該是什麼,必須是什麼,而希望已經把我們帶到今天的位置。」

  「這個古老的神話也許是譚自於其他宗教,但在今日,它仍然闡述了一些事實。今天,我們要將戰爭、紛亂以及不必要的屠殺放回潘朵拉的箱子裡。我們要鎖住這個引起紛爭的箱子,留住我們共有的希望,也就是潘朵拉給所有人類的最後且最重要的禮物。今天將是所有人類達到共同夢想的日子。」

  「在這個曰子,我們從神的手裡接過和平的禮物。」

  「謝謝各位。」這位總統溫和地對著攝影機微笑,然後走回他的椅子,接受各國元首的鼓掌,他們的鼓掌不像只是基於禮貌的行為。該是簽署條約的時候了。時候到了,身為最後一個演講者,福勒將是第一個簽署條約的人。不久之後,福勒將成為歷史上的偉人.」

  現在葛森的動作並未慢下來。他找開了一些小東西,即使他知道自己這樣做相當魯莽,但現在他終於知道了——或者認為自己知道——他手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他終於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一個球形的金屬,一個鍍著鎳的金屬球,那麼多年來它埋在那名德魯土人的田里卻未腐蝕或損壞,可說是受著那塊以色列工程師設計的塑料封片的保護。這個金屬圓球並不大,甚至沒有比小孩子玩的球大。葛森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幹什麼。他將手伸人充滿炸藥的洞裡,用手指輕觸那個鍍鎳的金屬圓球。

  葛森的手指尖輕觸這個金屬球。摸起來有溫暖的感覺。

  「真主阿拉!」


第九章 決心   「這倒是十分有趣。」

  「這是相當難得的機會。」雷恩同意道。

  「這消息有多可靠——值得信賴嗎?」凱伯特問道。

  雷恩對著他的上司笑道:「長官,這個問題總是永遠閃繞在每個人的心中。您必須把這種工作的遊戲規則牢記在心。我們永遠無法確定任何事情——這也就是說,一項消息的可靠度你通常都得花幾年的時間才能確定。情報這種遊戲的規則很少,而且也沒有人知道彼此的比數是多少。無論怎麼說,這次不單單是一件投誠事件。」他們所提的這個俄國間諜,所謂的「非法」間諜是指那些沒有外交豁免權保護下的俄國間諜,而他的掩護身份是一個蘇聯工業界的代表。這名間諜在日本建立並運用一個情報網代號為薊花。「這傢伙真是一個鬼靈精。他的情報網甚至比KGB本身在東京的正式組織更好,而且他最佳的消息來源正是日本的內閣。」

  「還有呢?」

  「他提供我們使用他的情報網的機會。」

  「這是不是跟我心裡開始在想的一樣重要……?」這位局長問他的副座。

  「長官,我們很少有像這樣難得的機會。美國的情報員幾乎從未真正打人日本過。我們缺乏熟諳日語的人才——甚至在總部裡都缺乏翻譯他們文件的人員——而且我們的優先工作總是在別的地方。因此光是在日本建立一個完整的滲透網以便進行工作都得花上幾年的時間。但俄國人對日本的滲透工作早自俄共掌權之前就開始了。這完全是基於歷史的因素:日本人跟俄國人很久以前就打過仗,而且俄國人總是將日本人當作一個戰略上的假想敵一一因此在日本科技還沒成為俄國吸收西方科技秘密的管道之前,俄國情報機關便極度重視對日本的情報作業。他這次的投誠,基本上是賤價銷售俄國人對日工作的成就,包括他們俄國人對日工作的各種成果,以及所有的明細,具體的設施幾乎是他們所知道的一切。我們幾乎不可能遇到比這更好的交易。」

  「但他所要求的……」

  「你指的是錢吧?那又怎樣呢?這對他所提供的情報價值而言,還不及其千分之一呢。」雷恩指出。

  「你說的是一個月一百萬美金!」凱伯特不同意。而且還是免稅的!這位中情局局長本想加入這句話。

  雷恩試著不讓自己笑出來,說道:「就算這傢伙很貪心!好吧。我們對日的逆差赤字最近擴大到什麼程度?」雷恩皺眉地問道。「他能提供一切我們想知道的事情,他只要求我們在必要時,能夠幫他及其家人逃到美國,他不想退休後待在莫斯科。他現在已經四十五歲了,大部分的蘇聯投誠者都是這個年紀。十年內他必須輪調回國,回國後又會被調到那裡呢?他在日本已經整整度過了十三個年頭。他愛上了奢華的生活。他喜歡汽車、錄影機以及不必排隊買馬鈴薯的日子。他也喜歡我們。他唯一不喜歡的民族就是日本人——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們。他可能認為他甚至還沒有背叛他的祖國,因為他不會提供我們任何他未報告給其祖國的東西。而這也是我們跟他談好的條件之一,也便是他不做任何背叛祖國的事情。我覺得我們可以接受這一點。」雷恩笑了一陣子,又說道:「這完全是資本主義。此人想開創他個人頂尖的新聞事業,而他提供的資訊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他要求的也夠多了。」

  「長官,他提供的資料值這個價錢。在我們跟日本的貿易談判中,他提供給我們的資料將值上億的美金,而我們可以從聯邦的稅收裡收回這些錢。長官,我曾經待在私人的投資事業裡,我曾經以此為生。像這樣難得的投資機會幾乎十年才碰上一次。情報作業處的處長很希望能趕快跟他交易。我相當同意這一點。我們一定是瘋了才會拒絕此人的提議。他提供給我們的樣本——我相信你也讀過,對不對?」

  他所提供的樣本是最近日本內閣開會的錄音內容,錄進了每一句話,每一聲抱怨以及每一個表示憎惡的嗤聲。即使這次日本內閣會議並沒有透露什麼重大的消息,但對於分析他們每一個人的心理仍具有極大的價值。知道日本內閣閣員在會議裡交換的意見,將可以讓美國的分析人員知道日本政府在想些什麼,以及所作的決定。這是美國情報機關經常推測卻永遠無法證實的資料。

  「他提供的這卷錄音帶真是令人茅塞頓開,特別是他們對於福勒總統的評語。這部分我並沒有交上去。沒必要在這種時刻惹得總統先生不高興。好吧——雷恩,我允許這次行動。我們對這方面作業的情況如何?」

  「我們替他選的代號是武藏。這是日本一位著名劍客的名字。這次行動將被稱為新高山。我們的代號全都用日本名字的原因很簡單」——雷恩決定解釋一下:雖然凱伯特並不笨,畢竟他對情報販賣這一行還不太熟——「萬一我們這邊不幸發生洩密或連累到他的事件時,我們想讓別人以為提供資料的是個日本人,而非俄國人。這些代號依然不得傳出總部之外。當外界的人接觸他提供的資料時,我們就運用其他的代號。這另一個代號將由電腦隨機選擇,而且每個月改變一次。」

  「那麼這位俄國間諜的真正名字呢?」

  「局長,這是你的選擇。你有權利知道他的名字。我故意到現在還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想讓你先瞭解整個事情的概況。在傳統上,每位局長的作風都不一樣,有些局長想知道,而幾乎同樣多的局長卻不想知道。情報作業的一大原則便是越少人知道事情,洩密的機會就越少。葛萊上將曾經說過情報作業的第一定律就是一次作業失敗的機會跟參與人數的平方成正比。達是你的選擇,長官。」

  凱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決定改變一下話題:「你喜歡葛萊這個人對不對?」

  「長官,對我而言他就像是一位父親。自從我生父飛機失事喪生後,葛萊上將就收養我。」更像是我收養他,雷恩心想。「對於武藏這回事,你可能要考慮一下。」

  「萬一白宮方面問起這些細節怎麼辦?」凱伯特接下來問道。

  「局長,雖然武藏認為自己的行為不算是叛國,但他的上司若發現他提供我們情報的話,仍然會將他當作一個叛國賊,而在蘇聯這是死罪。蘇聯總統奈莫諾夫是個好人沒錯,但據我們所知在,他執政之後蘇聯人仍然處死了四十名間諜。其中包括了高帽、旅行者以及一個叫做托卡契夫的傢伙,這些為我們工作的間諜者相當有價值。我們曾經三度嘗試把他們交換回來,但在談判還沒來得及開始之前他們已經被處死了。在蘇聯這類的早審判過程仍然略嫌草率。」雷恩解釋道。「長官,這是相當簡單的事實,若是這傢伙被逮著了,他可以馬上在腦門上就挨上了一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把這些間諜的身份弄得那麼神秘。若是我們搞砸了,就有人得喪命,蘇聯的新思維(譯語,意指蘇聯近來的改革)也幫不上忙。過去大部分的總統都能瞭解這一點。此外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事?」

  「他還告訴我們另一件事。他要求所有他提供的報告必須由人員傳遞,絕不能以電報傳送。如果我們不同意的話,他就取消交易。這在技術上並不成問題。我們以前跟這種等級的間諜也曾經這麼做過,況且他提供的情報並沒有時效發生。從日本到美國也有每天的班機往返,便如西北航空公司,甚至所有的日本航空公司都有直達杜勒斯國際機場的班機。」

  「但是……」凱伯特作了一個鬼臉。

  「是的。」雷恩點頭同意道。「他不信任我們通訊的安全性。這讓我相當害怕。」

  「你是不是認為……?」

  「我無法確定。最近幾年來,我們在蘇聯密碼解讀方面的成就實在有限。國家安全局便假設蘇聯對我們的密碼解讀方面也有相同的困難。諸如此類的假設是相當危險的。過去我們也碰到一些跡象顯示我們的通訊並沒有完全保密,但我們卻不能忽視這傢伙做這種要求的背後意義。我想我們必須認真地解決這個問題。」

  「這種情況到底有多恐怖?」

  「令人毛骨悚然。」雷恩平淡地回答道。「長官,我們不得不擁有很多種通訊系統。我們樓下就有一套水星通訊系統來處理我們的一切通訊。而政府的其他部門的通訊主要是靠國家安全局的系統;但華克家族及皮爾頓這兩年洩漏案早巳危及他們系統的保防性。現今在密得堡的奧森將軍告訴我們,他們已經彌補了所有的漏洞,但基於經費的理由,他們並未完全採用踢踏舞單次系統,而這種系統他們已經實驗了一陣子。我們得再次警告國家安全局——我想他們很可能會再一次忽視我們的警告,不過我們還是得如此做——而另外一方面,我認為應該是做點事情的時候了。長官,一開始我們必須重新檢查我們的水星系統。」這套中情局的通訊網絡就位在局長辦公室的幾層樓下,這套網路有自己的解碼系統。

  「這麼做要花不少錢。」凱伯特認真的回答道。「再加上我們的預算問題……」

  「這並不及我們的通訊被有系統地滲透所損失的一半。長官,在情報這一行沒有什麼比保密的通訊網更為重要。沒有安全的通訊,無論我們擁有其他任何東西都沒有什麼意義。我們現在已經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單次通訊系統,目前所缺的只是上面撥與經費讓計劃開始。」

  「告訴我這方面發展。還沒有人告訴我這個計劃。」

  「基本上它是我們自己的踢踏舞型通訊系統。所用的密碼用過一次後,馬上用數學模式置換改變。這些儲藏在雷射光碟裡的置換模式都是根據大氣層裡的無線電波雜訊而產生的,然後再加通訊當天大氣層裡的無線電雜訊的特性加以密碼化——大氣層裡的無線電雜訊是相當隨機化的,利用這兩組不同的雜訊加上電腦產生的隨機運算模式混合兩者,據數學家說,這種通訊模式根本無跡可循。這些置換模式是由電腦產生後同時輸入在雷射光碟裡。我們每天都用不同的雷射光碟。每一份光碟互不相同,而且有兩張拷貝,一張放在分站裡,一張放在我們局裡的水星系統裡——都沒有備份。這兩處所使用的雷射光碟機外表看起來跟一般的沒有什麼不同,但它的雷射讀取頭所發射出的雷射足以燒燬光碟,因此在它讀取光碟裡的置換碼時,同時會燒燬它讀取過的光碟部分。當這張光碟用完,或者當天通訊結束後——通常用完光碟的置換碼的機會比較少,因為我們光碟裡有上億組的置換碼——這張光碟就放在微波爐裡徹底銷毀。這只需要花兩分種的時間。這套系統的安全性應該是無懈可擊。這套系統只可能在三個地方洩密。首先,就是這些光碟製造的時候,其次只從局裡儲藏光碟的地方;最後是每一個分站裡儲藏光碟的地方。從一個分站洩露出去的光碟並不會危及其他分站的通訊。我們並沒有將這些光碟做成抗篡改型——我們曾經試過,但這麼做不只成本太高而且使得光碟很容易受到意外的損傷。這套系統的主要不利之處,是需要局裡另外聘請二十名通訊技師,因為這套新系統用起來相當麻煩,因此必須增加通訊人員的數目。主要花錢的地方便是這裡。但我們跟一些外勤單位討論過,他們其實比較喜歡這套新系統,因為它很容易使用。」

  「建立這套新系統需要多少錢?」.

  「五千萬美元。我們必須擴充水星系統的規模,另外還要成立光碟製造工廠。我們已經有場地,但這些設備相當昂貴。一旦我們有了經費以後,最短在三個月內可以把整套系統建立完成並開始運轉。」

  「我瞭解你的重點。這計劃也許很值得做,但經費從何而來……?」

  「如果你同意的話,長官,我可以去遊說川特議員。」

  「嗯!」凱伯特盯著桌子沈思。「好的,不過只告訴他一點點。在總統回來時,我會告訴他這件事。我信任你對武藏的判斷。除了你還有誰知道他的真名呢?」

  「行動處的處長,東京站的站長,還有負責這個專案的官員。」

  現任的外勤處處長是華倫,而他即使不算是凱伯特的心腹,也是凱伯特親手挑選擔任這份工作的。華倫此時已前往歐洲。一年前,雷恩認為挑選華倫擔任這工作是個錯誤,但華倫的表現的確不錯。華倫本身也選了一位相當好的副處長,事實上是一對助手:著名的潘艾德與潘瑪莉夫婦,其中一名——雷恩自己也沒辦法確定那一名——曾是他認為外勤處處長的最佳人選。潘艾德擅長組織各種事務,而潘瑪莉卻是局·裡面有史以來的夫妻當中較擅長於執行行動的一方。如果潘瑪莉被任命為中情局的管理階層,那在全世界各國的情報界將是前所未見的,而這也可能會使她在眾議裡多獲得幾票。她現在正懷著第三個孩子,但這並不會使這名女強人的動作慢下來。中情局有自己的托兒中心,中心裡的每個門都有密碼鎖,還有一支重武裝的快速反應安全單位保護,再加上雷恩見過最好的的遊樂設施。

  「雷恩,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對於我那麼快就把武藏的情報傳給總統,我感到抱歉。我應該稍微再等一等。」

  長官,這不會有問題的。這分情報的內容已經完全被過濾過。」

  「你跟川特會談後,讓我知道川特對撥發經費的看法。」

  「是的,長官。」雷恩走出了辦公室。中情局副局長雷恩告訴自己,對整個情況,他已經越來越能掌握了。畢竟凱伯特不是那麼難以應付的人。

  葛森花了一點時間將自己的思慮整理清楚。現在可不是興奮的時候,也不是可以魯莽的時刻。他坐在工作室的一個角落裡,邊續抽了幾個鐘頭的香煙,他的視線一直沒有從地上那顆發亮的金屬圓球移開過。它的輻射性到底有多高?他腦袋裡的一部分幾乎一直想著這個問題,但這時候想這個問題恐怕已經太晚了一點。若是這個金屬圓球會放出強烈的幅射線的話。他早已經死了,他腦中的另一個部分提醒自己,現在是思考與評估狀況的時候了。雖然他興奮得根本坐不住,但他的意志還是強迫他自己靜下來.沉思。

  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受的教育不足。雖然葛森在電子及機械工程方面都學有專長,但從前他幾乎很懶得翻開有關於核工程方面的書籍。這方面的知識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這是他以前求學時,有時想鑽研核工程的知識時問他自己的話。答案是顯然毫無機會用到這方面的知識。因此在求學時,葛森只對他認為將來有用的領域擴展並追求更深的學問:機械與電子保險系統,電子反制裝置,炸藥的物理特性,以及各種炸藥感測裝置的能力,對於最後一項他真的是一個專家。他閱讀任何他可以找得到有關於在機場或其他場所用來感測爆炸物的儀器及裝置的手冊與書本。

  首先,葛森在點上他當天的第五十四枝香煙時,告訴自己,有關於核材料的書中,有關於它們的物理及化學性質;核彈的製作技術,及化學物理原理,放射線的特徵……以色列人一定知道這顆炸彈失蹤了——自從一九七三年,他想到此不禁感到驚訝。而以色列人為什麼不……?當然是如此羅。戈蘭高地是火山運動造成的。那些可憐的農夫試圖種植他們作物的土地大部分是玄武岩,而玄武岩的自然輻射強度算是比較高的一種……這顆原子彈被埋在這塊高輻射的泥土下三公尺,因此無論這顆炸彈放出何種輻射線,它都會被此地的自然輻射所掩蓋……

  這麼說我沒事羅!葛森豁然開朗。

  「當然!如果這個核彈是如此地「危險」,它的外殼應該有更好的保護才對!」為了這一點應感謝阿拉!我能……我能嗎?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為什麼不能呢?

  「為什麼不能呢?」葛森大聲叫道。「為什麼不能?我有一切所需的零件,雖然略有損壞,但……」

  葛森彎下身子將煙捻熄在地上,然後站起身來。他的身體因為咳嗽而顫抖著——他知道香煙對他有害……甚至比這個炸彈更來的危險…但香煙有助於他的思考。

  這位工程師舉起了那顆金屬圓球。他該拿這玩意怎麼辦呢?這時候他又把它放在角落,然後用工具盒蓋著它。接著他走出屋子到他的吉普車上。花了十五分鐘才開到總部。

  「我需要見領袖。」葛森告訴守衛隊長。

  「他剛剛才睡著。」守衛回答道。因此所有的待衛才剛剛進入警戒狀態。

  「他會見我的。」葛森直接通過這位守衛進入建築物。

  誇提的房間是在二樓葛森走上樓後,通過另一名待衛,然後推開臥房的房門。他聽到浴室裡有人嘔吐的聲音。

  「到底是誰呀?」一個充滿怒意的聲音問道。「我告訴過你,別來打擾我!」

  「我是葛森。我們需要談一談。」

  「難道不能等到明天嗎?」誇提出現在明亮的房門口。他的臉色很蒼白,而且他說的那句話是個問句,而非命令,這使得葛森比以前更瞭解他的領袖的病情;也許這顆炸彈會使他覺得舒服一點。

  「我的朋友,我需要讓你看一件東西,而且我必須在今晚就告訴你。」葛森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而且絲毫不露出興奮之意。

  「難道這件事有那麼重要嗎?」誇提的聲音幾乎是一句呻吟。

  「是的。」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啊。」

  葛森只是搖搖頭,然後作勢拍拍他的耳朵,表示隔牆有耳之意。「這是一個很有趣的事情。那顆以色列炸彈有一種新型特殊的引信保險裝置。它幾乎讓我送命。關於這一點我們需要警告所有的同志。」

  「炸彈?我以為……」誇提馬上停住。他的臉色變好了一陣子。然後轉成充滿疑問的表情。「你是說今晚?」

  「我會自己開車帶你去。」

  誇提終於展露出他領袖的性格。「好吧。讓我穿上衣服。」

  葛森在樓下等著。他對守衛說:「領袖和我要去看一件東西。」

  「馬漢德!」侍衛隊長想叫他一名手下開車護送,但葛森阻止了他。

  「我會自己帶領袖去。在我的工作室裡沒有安全的顧慮。」

  「但是——」

  「但你擔心得像個老女人一樣!如果以色列人有那麼聰明的話,你早已經死了,而且還帶著首領一塊墊背!」雖然因為天色太暗,葛森沒有看到這名守衛的表情,但葛森能感覺到他所傳來的怒意,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所傳來的怒意。

  「我們要看領袖怎麼決定!」

  「有什麼問題嗎?」誇提出現在房門口,一邊扣著襯衫的扣子。

  「領袖;我會自己開車帶你去。我們不需要為了這種小事帶著守衛。」

  「就照你說的,葛森。」誇提走向吉普車坐了進去。葛森開車通過一些面露驚訝的侍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玩意是顆炸彈,不是電子尖艙。」這位工程師回答道。

  「那又怎麼樣呢?我們以前也回收過一大票這類東西啊!這一個又有什麼特殊呢?」

  「我想讓你自己看一看比較清楚。」葛森開得很快,眼睛盯著路上。「如果等一下你認為我是在浪費你的時間的話——在我們看完之後,我就任你宰割。」.「誇提聽到這句話,不覺地看著葛森。事實上他已經想到要這麼做,但他實在是個好領袖而不可能如此做。葛森也許不是個戰士的材料,但在炸彈方面是個專家。他對組織的貢獻不遜於其他任何人。這位領袖在接下來的路程裡一直保持沉默希望他剛剛吃下的藥能夠讓他吃下東西——不,而是能保住胃裡吃下的食物,不至於吐了出來。

  十五分鐘後,葛森把他的吉普車停在工作室外五十公尺,才帶著他的領袖進入這棟建築物。此時誇提完全搞迷糊了,而且更加生氣。當室內的燈光打開之後,他看到了彈殼。

  「這又有什麼特別的呢?」

  「你看看這裡。」葛森帶他到屋內的角落,然後彎下腰來拿起那個工具箱。「拿著!」

  「那是什麼東西呢?」它看起來像一顆小的加農炮彈,一顆金屬圓球。葛森顯然很喜歡這一刻。誇提怒火沖天,但這很快就會改變。

  「這是鈽元素。」,

  誇提立刻抬起頭來,恍如裝了一根彈簧一樣。「什麼?這怎麼——"葛森抬起頭來,他緩和但堅定地說道:「領袖,我相當肯定的是,這是一顆核彈的炸藥部分。一顆以色列的核彈。」

  「不可能!」誇提細聲說道。

  「你摸摸它。」葛森建議道。

  誇提彎下腰來伸出一根手指摸著這個圓球。「摸起來溫溫的,為什麼呢?」』「因為阿爾法粒子的衰變。一種不具殺傷力的輻射線——無論如何,在此它不具殺傷力。這是鈽元素,一顆核彈的炸藥部分。它不可能是其他的東西。」

  「你肯定嗎?」

  「是的,絕對肯定。它只可能是我所說的東西。」葛森走到彈殼處。「這些,」——他拿起一些小型的電子零件——「這些東西看起來像不像是玻璃做的蜘蛛?它們是一種被稱為扳機組的零件,它們的功用就是在絕對精確的情況下引導爆炸藥,它們精確的程度只有在核彈內才用得著。你看看這些還算完整的炸藥塊,注意到有些是六角形,而有些是五角形了嗎?這樣做是為了使它形成一個完美的炸藥圓球,就像在我們的RPG火箭彈內的成型裝藥,但它的爆炸聚焦是向內的。這些炸藥塊的設計就是將那顆金屑圓救擠壓成橡核桃一般大小的尺寸。」

  「但這是金屬!你簡直在胡說八道。」

  「領袖,我對這些東西雖然知道得並不算太多,但我還知道一點。當這些炸藥啟爆後,它們能壓縮這顆金屬圓圈,就如同在壓橡料一樣。這是可能的——你知道一顆RPG火箭彈是如何貫穿坦克的金屑裝甲板嗎?而這顆核彈裡的炸藥足以構成上百顆RPG火箭彈。這些炸藥會像我說的一樣壓縮金屬。當這塊鈽元素被壓縮,超過臨界點後,鈽元素的原子就開始連銷反應。領袖請你想想看!"「這顆炸彈在十月戰爭的第一天掉到一名老農夫的農田里。當時以色列人被敘利亞的攻擊所震懾,而且他們也驚於蘇聯防空導彈的精確度。載著核彈的這架飛機被打下來後,他們就找不到炸彈在那裡。誇提,雖然我不知道確實的情況,但目前的重點是我們有一顆核彈的零件。」葛森抽出另一根香煙點著。

  「你能夠———」

  「有可能。」這位工程師說道。一個月來誇提臉上的痛若表情突然一掃而光。

  「阿拉真神真是仁慈。」

  「沒錯,他真的是仁慈的。領袖,我們對於這顆核彈必須考慮清楚,非常仔細而清楚。而安全的問題……」

  誇提點頭稱是:「哦,是的。你單獨帶我來此這一點做得很好。對於這種事情我們不能相信任何人……一個人也不能相信……」誇提的聲音漸漸變小,然後轉頭對葛森說道:「你還需要什麼東西來完成工作?」

  「首先我需要的是一些資訊——書籍。領袖,你知道我要從那裡獲得這些書籍嗎?」

  「蘇聯嗎?」

  葛森搖搖頭說道:「是以色列,領袖。還會是那裡呢?」

  川特眾議員在國會裡的一個聽證室內與雷恩會面,這間房間是用來舉行秘密聽證會的地方,所以每天都進行掃除竊聽器的措施。

  「雷恩,最近過得好嗎?」這位眾議員問道。

  「沒有什麼好抱怨的,老川。總統今天一定過得不錯哦。」

  「的確如此——整個世界今天都應該是喜氣洋洋的。雷恩博士,你對我們國家貢獻良多。」

  雷恩譏諷地笑了笑,說道:「我們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好嗎?」

  川特聳聳肩,「沒辦法,這就是遊戲規則。現在你最好能習慣這種情形。好吧,到底有什麼事那麼急著見我?」

  「我們有一項新的行動要進行。新高山行動。」這位中情局副局長解釋了幾分仲。往後他還得呈上一些書面資料。此時只要讓川特知道這項行動及其目的便行了。

  「一百萬一個月。他要的就只是這些嗎?」川特大聲笑道。

  「局長已經被嚇壞了。」雷恩回答道。

  「我一直很喜歡凱伯特這個人,但他是一個吝嗇的混蛋。在視察委員會裡有兩名親日派的議員,雷恩,對於這件事情將很難管得住他們倆。」

  「連你在內應該算有三名親日派。」

  川特顯露出受傷害的表情。「我是一個親日派?只因為我選區裡有兩家日本的電視工廠,還有一家主要的日本汽車零件供應商裁掉一半的工人嗎?為什麼有人說我對這種事不生氣呢?讓我看看他們日本內閣開會的內容。」這位眾議員說道。

  雷成打開他的手提箱,說道:「你不能影印這些文件,也不能自這些文件中引用任何字句。老川,聽著,這是一項長期的作業,而且——」

  「雷恩,難道我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嗎?你已經變成一個毫無幽默感的混蛋了。到底是什麼把你變成這副德行。」

  「連續長時間工作。」雷恩遞出文件時說道。川特的閱讀速度相當快,他快速地翻過含有不雅字句的那幾頁。川特的表情轉為嚴肅,此時他已經成為以往那位冷靜,充滿信機的政客。

  「福勒看到這篇情報時他會火冒三丈。日本人真是最傲慢的民族。你曾經出席過我們自己的內閣會議。你聽過我們的人說話像這個樣子嗎?」川特問道。

  「只有在政治議題上才會像這個樣子。我也不太習慣他們說話的語調,但請你牢記,這也許只是文化上差異。」

  這位眾議員暫時抬起頭來看著雷恩說道;「的確如此。日本人在他們充滿禮貌的外表下,其實骨子裡還是充滿野蠻和瘋狂,有點像英國人,但這些日本閣員說話簡直像動物一樣……雷恩,老天啊,這分資料充滿了爆炸性。是誰吸收了他呢?」

  「只是一般的接觸技巧罷了。他出現在我們大使館舉辦的各種場合,而東京站的站長瞭解他的暗示,等著幾個禮拜按兵不動後,接著才開始展開接觸。那名俄國人交給他這份資料和他所要求的條件。"「順便問一下,為什麼叫做新高山行動?我是不是以前聽過這個日本字眼?」

  「這個字是我自己挑選的。當日本的飛機前往珍珠港時,他們的任務執行代號就是『登上新高山』。請記住,你是國會裡唯一知道這個行動代號的人。我們每個月都會改變這個行動的代號,因為他的情報價值相當高,足以讓我們對他的安全提供十足的保護。」

  「沒錯。"川特同意道。「萬一這傢伙是故意挑撥我國及日本之間的關係呢?」

  「我們曾經懷疑過這一點。這是有可能的,但機會不大。因為蘇聯國安會若做這種事,就好像破壞目前東西雙方的和解關係一樣。不是嗎?」

  「等一等!」川特再一次重新閱讀最後一頁。「通訊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這是令人十分恐懼的情況。」雷恩對川特解釋他打算進行的工作。

  「五千萬元?你確定嗎?」

  「這是建立單次啟動系統的成本,然後我們還要添加幾位通訊人員。建立啟動系統之後一年大概還得花一千五百萬元。」

  「老實說這相當合理。」川特搖搖他的頭說道:「國安局想改變他們的系統時提出的價格更高。」

  「他們的系統比較大。我現在提出的數據應該是相當可靠的。水星系統是相當小的通訊系統。」

  「你什麼時候要這筆經費呢?」川特知道雷恩提出的預算是相當合理的。川特知道,雷恩是根據他在商場上的經驗,而這在公職人員中算是相當少見的。

  「長官,能夠在下一周是最好。」

  川特點點頭。「我將盡力而為。當然你要讓這件事情在『暗地裡』進行羅?」

  「最好就像在月黑風高的半夜裡進行。」雷恩回答道。

  「真他媽的!」川特罵道:「我曾告訴過奧森這方面可能性。而他老是聽信手下技術人員的一些胡扯。萬一——」

  「是啊,萬一我們所有的通訊都不安全。」雷恩這句話並沒有疑問的味道。「為了蘇聯的新思維而感謝上天,是不是?」

  「凱伯特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嗎?」

  「今天早上我向他解釋過。他能夠瞭解。老川,凱伯特也許不像你、我具有豐富的經驗,但他學得很快。我曾經在更糟的局長手下工作過。」

  「你這個人的毛病就是太過於忠心了。這一定是在陸戰隊服役時所留下的後遺症。」川特說道。「你自己就是塊當局長的料子。」

  「絕不可能。」

  「沒錯。尤其現在艾略特又是國家安全顧問,你必須小心有人在背後捅你一刀,這你應該知道。」

  「是的。」

  「你以前到底是那裡惹到她了?雖然惹火她並不難。」

  「事情是發生在福勒剛當選時。」雷恩解釋道。「我跑到芝加哥向剛上任的福勒總統提出簡報。那時候艾略特對我很不客氣,剛好我又連續做了幾趟長途旅行人很累,脾氣也不好,所以我也不客氣地吼回去。」

  「你現在得試著對她友善一點。」川特建議道。

  「葛萊上將曾經勸過我。」

  川特將文件遞給雷恩。「艾略特這種人實在很難應付,對不對?」

  「當然。」

  「無論如何你還是得試一試。我只能給你這種建議了。」當然,這很可能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是的,長官。」

  「順便告訴你,你這次提出撥款要求的時機正好。委員會其他的人員對於這項新行動將大為讚賞。那兩名親日派的評論員也會放話給他們在撥款委員會的朋友,使得撥款的委員知道中情局正在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在兩周內就可以把這筆錢給你。其實這算得了什麼?區區五千萬美元——只夠喂雞。謝謝你親自跑過來。」

  雷恩銷上他的手提箱並站了起來。「這一向是我的榮幸。」

  川特搖搖手說道:「雷恩,你實在是個好人。真可惜你太過於率直了。」

  雷恩大聲笑道:「老川,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

  雷恩立刻回中情局總部,將新高山的文件放到安全的地方後,他今天的工作,便結束了。他和克拉克一同搭電梯到車庫,並提早一小時離開了辦公室,他們每隔兩周左右就這麼做一次。四十分鐘後,他們將車停在一家位於華盛頓及安那波裡斯之間的7—11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你好,雷恩博士!」卡洛在收銀台後說道。她的一個兒子替她掌理收銀台後:她帶著雷恩到了後面的房間裡。克拉克立刻檢查整間便利商店。他並不是擔心雷恩的安全:而是擔心當地的那些混混還繼續騷擾卡洛的便利商店。克拉克及查維斯已經修理過那一幫的首領,而且是當著他的三名嘍囉面前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頓,其中一名嘍囉還想救他的頭頭。查維斯並沒有毒打此人,所以這名嘍囉也不像他的幫主得在當地的醫院待一晚上。克拉克認為這一點是查維斯成熟的表現。

  「生意怎樣?」雷恩在後面的房間問道。

  「我們的業績比去年此時成長了百分之二十六。」

  約四十年前卡洛誕生於越南,當北越軍將美軍趕出其在越南北部的最後據點時,一架美國空軍的特戰直升機將卡洛從這個山頂的要塞裡救了出來。當時她只有十六歲,是一名和美軍合作的蒙族酋長唯一生還的孩子,她的父親——曾是一名志願的間諜——勇敢、優秀的戰士,而且奮戰到最後。卡洛後來嫁給了一名空軍士官包克齊默爾,他在另一次叛變事件中死在一架直升機上,然後雷恩便介入此事。雖然服務公職多年,雷恩並沒有失去以往敏銳的商業眼光。他替卡洛的店選了一處良好的地點,結果經營得十分成功,至今卡洛根本不需要雷恩成立的教育信託基金,自己就能負擔孩子中第二個上大學的學費。靠著雷恩透過雷利神父的推薦,這孩子在喬治城大學裡有全額的獎學金,而且名列該校校長醫科班的名單內。跟大部分的亞洲人一樣,卡洛對於教育的重視已經像宗教信仰那般根深蒂固,而且也把這種觀念灌輸給她所有的孩子。卡洛做生意的精確程度,不遜於一位普魯士班長對於屬下步兵班的掌握。雷恩的太太凱西幾乎可以在卡洛的收銀台上進行手術,那裡是那麼地乾淨。雷恩想到此不禁微笑。也許卡洛的大兒子勞倫斯正會這麼做。

  雷恩瀏覽一下所有的帳簿。他個人投資顧問的執照早已過期,但檢查帳簿的收支情況還不成問題。

  「你會跟我們一起共度晚餐嗎?」

  「卡洛,我實在不能。我必須回家。我兒子今晚要進行一場少年棒球比賽。一切都還好嗎?沒有問題吧——甚至那些混混都沒有再來打擾你們嗎?」

  「他們沒有再來過。克拉克先生把他們都給嚇跑了!」

  「如果他們敢再來的話,我要你立刻通知我。」雷恩十分認真地強調。

  「好,好的。我已經得了一次教訓。」卡洛答應雷恩。

  「好,那你要保重。」雷恩站了起來。

  「雷恩博士?」

  「什麼事?」

  「空軍告訴我,齊默爾是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喪生。我從沒問過任何人,但我想問你:到底是不是意外?」

  「卡洛,齊默爾是在值勤時喪生的,他是在救人。我當時在那。克拉克先生當時也在場。」

  "那些人使齊默爾喪命……?」

  「你一點也不需要怕他們。」雷恩平穩地說道。「一點也不需要。」雷恩看到卡洛眼裡露出瞭解之意。雖然卡洛的英文講得不太好,但她能瞭解他的言中之意。

  「謝謝你,雷恩博士。我再也不會問這個問題,但我必須知道。」

  「沒有關係。」事實上他驚於卡洛居然等了那麼久才問這件事。"船艙內的擴音器響起:「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在方位O一四一七發現一個目標,定名為第五號潛航接觸。此時無進一步的資料。一旦有新發現馬上報告。」

  「非常好。」艦長瑞克斯轉身向看著描跡板。「追蹤組,開始追蹤這個接觸。」這名艦長看著指揮室的各處。儀表顯示此時的速度七節,深度四百尺,航向三一O一三。新發現的接觸大約在他的右舷。

  此時指揮追蹤組的中尉立刻查詢位於攻擊中心右後方角落的一台惠普迷你電腦。「好的,」他報告說:「開始處理追蹤角……有一點模糊……現在開始計算。」這總共花了電腦幾秒鐘而已。「好,開始處理距離……這裡有一個收斂區,如果他是在CZ一一號收斂區,距離在三萬五千碼到四萬五千碼之間,五萬五千碼到六萬一千碼則是CZ一二號收斂區。」

  「這一切似乎太容易丁。」副長向艦長報告道。

  「副長,你說得沒錯,關掉電腦。」瑞克斯下令道。

  「身為美國駐歐緬因號潛艇「金組」的副長,查伯克少校此時走到電腦旁,並關掉它。「我們的惠普電腦有故障……看起來得花幾小時修理。」他宣稱道。「真可惜。。」

  「真是多謝了。」蕭肯少尉偷偷地跟身旁彎著腰趴在海圖桌上的上士講道。.「冷靜一點,蕭先生。」這位上士悄悄地回答道。「我們會替你處理的。長官,反正現在也不需要那個玩意了。」

  「攻擊中心給我安靜一點廣瑞克斯艦長命令道。

  這艘潛艇的航向是往西北方。隨著潛艇向這個方向前進,艦上的聲納員一邊同時將獲得的資料傳輸給攻擊中心。十分鐘後,追蹤組的人員已經確定目標的所在。

  「報告艦長。」蕭肯少尉報告道。「估計第五號潛航接觸是在第二收斂區內,距離大約三萬九千碼,航向大致是向南,速度在八到十節之間。」

  「你只能做到這種地步嗎?」艦長大聲怒道。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報告,第五號潛航接觸似乎是一艘鯊魚級的蘇聯攻擊潛艇,初步的目標識別是第六號鯊魚級潛艇,盧林上將號。請稍待」——聲音停頓了一會兒——「第五號潛艇航目標方位有可能改變,可能正在做回轉。指揮室,我們可以肯定它的方位正在改變中。現在第一號浴航目標的航向剛好跟我們的龍骨成直角」

  「長官」這位副長說道:「這樣一來,對方的拖曳陣列聲納的效益將可發揮到極致。」

  「沒錯。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立刻進行自我噪訊檢查。」

  「聲納室知道了,請稍待,長官。」幾分鐘後。「指揮室,本艦有某種噪訊產生……不確定是什麼,有點抖動聲,好像是在後壓艙槽內有個東西在響。以前不曾出現過,長官。肯定是在後方……絕對是金屬物。」

  「指揮室,這裡是操舵室,我們聽到後方有點東西滾動的聲音。我可以聽到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也許是在壓艙槽裡發出的聲音。」

  「艦長,」蕭肯少尉接下來報告道。「第五號潛航接觸現在以反方向航行中。目標的航向現在是往東南方,方位大約是一一三一O。」

  「也許對方可以聽到我們。」瑞克斯怒道。「我要讓本艦上升穿過雙變溫層。上升到深度一百尺。」

  「深度一百尺,知道了。」潛航官立刻回答。「舵手,將潛航舵上傾五度。」.「潛航舵上傾五度,知道了。長官,潛航舵已經上傾五度,往深度一百尺上升中。」

  「指揮室,舵房報告,後方的抖動聲已經停止;當我們的艇射姿變成上仰時聲音就停止了。」

  副長對著艦長作鬼臉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種情況可能是有些船場裡的笨工人不小心將他的工具箱留在壓艙槽裡了。我的朋友有一天也遇到相同的情況。」瑞克斯現在真的是火冒三丈,但是該來的還是要來。「我們上升穿過變溫層後,我要改變航嚮往北擺脫對方。」

  「長官,我覺得還是再等一等比較好。我們知道收斂區在那。讓對方離開收斂區後,接著我們可以在對方還聽不到我們時擺脫他們。我覺得最好是我們在開始玩花樣之前,讓對方以為自己已經盯牢了我們。如果我們現在劇烈運動的話,等於是在拍手讓對方知道我們的位置。」

  瑞克斯想一想之後說道:「不,我們已經消除後方的雜音,我們很可能早已擺脫對方的搜索,而當我們跑到變溫層上面時,我們可以陷藏在水面的雜音裡,然後擺脫對方。對方的聲納不可能那麼好。對方甚至可能還不知道到底聽到什麼玩意。他只是感覺到一些東西。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更為遠離對方。」

  「是的,長官。」這位副長不帶表情地回答道。

  緬因號在深度一百尺處改平,此時已經在變溫層上方。變溫層是海洋表面的溫水及深處的冷水之間的一層界限,它能夠劇烈地改變海水傳導聲音的情況,而瑞克斯認為這層變溫層應該能擋位鯊魚級潛艇的聲納,絕不可能聽到瑞克斯這艘船的聲音。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們失去第五號潛航接觸。。

  「很好。我現在接管指揮室。」瑞克斯下令道。

  「艦長掌管指揮室。」甲板官複述道。

  「左舵十度,新航向三一五一。」

  「左舵十度,知道了,轉向新航向五一五一。長官,我的方向舵已經轉到左舵十度。」

  「很好。主機室,這裡是指揮室,加速到十節。」.「主機室知道了,加速到十節。緩慢加速中。」

  緬因號穩定地向北航行並增加速度。它的拖曳陣列式聲納花了幾分鐘才拉直,並恢復功能。在這段時間裡,這艘美國潛艇幾乎等於瞎子一樣。

  「指揮室,操舵室報告,我們又聽到那種噪音了!」指揮室的擴音器又響起。

  「減速到五節——前進一!」

  「前進一,聽到了。長官,主機室報告說現在已經前進一。」

  「很好。操舵室,這裡是指揮室,那種怪聲音還在不在?」

  「還在,長官。」

  「我們過幾分鐘再看看吧。」瑞克斯回答道。「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有沒有再聽到第五號潛航接觸?」

  「沒有,長官,此時沒有任何接觸。」

  「瑞克斯啜了一口咖啡看著艙內的鍾等了三分鐘後說道:「操舵室,這裡是指揮室,那種怪聲音還在不在?」

  「沒有改變,長官。那種聲音還在響。」.

  「媽的!副長,再減速一節。」查伯斯立即遵命行事。他覺得艦長已經輸了這一回合。艦長表現得一點也不好。再過個十分鐘後,後方的怪聲音雖然變小,但仍然還在。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方位O一一一五有接觸,出現得相當突然,好像是,那是第五號潛航接觸,長官。肯定是盧林上將號鯊魚級攻擊潛艇。據評估是直接接觸,艦首方向。很可能剛從變漫層下鑽上來,長官。」

  「對方盯牢我們了嗎?」瑞克斯問道。

  「可能是的,長官。」聲納員回答道。

  「動作中止!」另一個聲音命令道。海軍准將曼庫索走人房間內。「好的,這次演習我們就到此為止。所有的軍官請跟我來好嗎?」

  當燈光點著後,每一個人都鬆了一口氣。這個房間是在一個很大的正方形建築物內,開頭形狀雖然不像是一艘潛艇,但其他的房間皆模仿俄亥俄級彈道導彈核潛艇的各個重要部分。曼庫索帶著攻擊中心的成員進入會議室內,然後關上門。「艦長,你這次的戰術運作不太妥當。」曼庫索是個不懂拐彎抹角的人。「副長,你給你的艦長什麼樣的建議?」克萊格逐字重複剛剛給艦長的建議。「艦長,為什麼你不接受他的建議呢?」

  「長官,我以為我們在音響方面的優勢足以讓我做這樣的決定,使得本艦跟目標之間的距離能拉到最大。」

  「查伯斯,你有何看法?」曼庫索轉身對著紅組的艦長問道,查伯斯中校即將成為美國海軍西鎖島號的艦長。查伯斯曾經在曼庫索的領導下於達拉斯號攻擊潛艇上幹過,使得他成為一位很優秀的攻擊潛艇的艦長。事實上,他剛剛在演習中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這一切簡直都在預料之中,艦長。再者,你的航向一直不變,又改變深度,使得我的拖曳陣列聲納聽到你的聲音,同時改變深度也產生了船體膨脹的聲音,使我肯定你絕對是一艘潛艇。其實如果你將船艏對著我,保持深度並減緩速度的話,那麼我就只有一個模糊的目標。如果你將速度變慢的話,我永遠也無法識別你的潛艇。因為你沒這麼做,我就發現在雙變溫層上有船體膨脹的聲音,所以我一離開收斂區後馬上在變溫層下衝刺。艦長,事實上如果你不讓我發現的話,我就一直不知道那兒有一艘潛艇,但你躲避的動作卻讓我發現了,而且你也讓我有機會接近。當我貼近變溫層下時,我讓我的拖曳陣列聲納漂在變溫層上。那兒的水文環境有一條很好的海面聲音導管,使我能在兩萬九千碼的距離發現你。那時候我能聽得到你,但你卻聽不到我。然後我只要繼續我的衝刺直到我接近得足以獲得一個高精確度的射控解算為止。你就被我盯牢了。」

  「這次演習的目的是讓你知道當你失去你的音響優勢時,會發生什麼狀況。」曼庫索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滲入每個人的腦海裡。「好的,事實上這並不算是公平,對不對?但誰說過生命是公平的呢?」

  「鯊魚級潛艇的性能是不錯,但它的聲納有那麼好嗎?"「我們假設它的聲納跟第二批688級攻擊潛艇一樣好。」

  絕不可能,瑞克斯內心想著。「我還能遇到什麼樣的驚奇呢?」

  「很好的問題。答案是我們不知道。當你沒有辦法確定時,只能假設他們的裝備跟自己的一樣好。」。

  「不可能,瑞克斯在心中告訴自己。

  也許他們的裝備更好,曼庫索並沒有加上這句話。、「好的,」這位准將告訴集合在室內的攻擊中心成員。「再複習你們手中的資料,我們在三十分鐘內要洗掉模擬器中的所有資料。」

  瑞克斯眼看著曼庫索和查伯斯談笑風生地走出房間。曼庫索是位簡明而且幹練的潛艇艦長,但他的心思還是一直放在攻擊潛艇的戰法上,並不適合擔任一名彈道導彈潛艇戰隊的戰隊長,因為瑞克斯覺得曼庫索的想法根本就不對。他又從大西洋艦隊中召來以前的屬下,又是另一名攻擊潛艇戰法的忠實擁護者——好吧,就算這一次演習結束了,但真他媽的!瑞克斯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這是一次一點也不實際的測試。瑞克斯相當肯定這一點。羅塞裡不是告訴過他和曼庫索,緬因號潛艇安靜得跟一個黑洞一樣嗎?真該死。這次演習是讓准將瞭解他的能力的第一次機會,但卻被這種虛假且公平的測試搞砸了,再加上他手下的一些笨蛋——這些羅塞裡曾引以為傲的一批人。

  「蕭肯少尉,給我看看你的追蹤記錄。

  「在這裡,長官。」蕭肯少尉說道,這位少尉剛從葛羅頓潛艇學校畢業還不到兩個月,正站在角落裡,手裡緊緊地握著他的圖表及筆記。瑞克斯從他的手中將這些記錄抓了過來,散在整個桌子上。這位艦長的眼睛掃瞄盯上所有的文件。

  「動作太慢了。這個你起碼可以提早一分鐘做好。」

  「是的,長官。」蕭肯回答道。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得更快一點,但他的艦長這麼說,而艦長永遠是對的。

  「如果你的動作夠快的話,結果可能就不一樣。」瑞克斯的聲音裡依然帶著一點憤怒的味道。

  「對不起,長官。」這是蕭肯少尉今天第一個真正犯下的錯誤。瑞克斯立刻立起身子,但因為身高沒有蕭肯高,仍然得抬頭望著蕭肯的眼睛。這樣一來,反而使他怒火更為高漲。

  「『對不起』這三個字並沒有幫助,先生。『對不起』這三個字危及我們整艘潛艇以及我們的任務。『對不起』會使人喪命。『對不起』是一名不夠格的軍官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蕭肯少尉?」

  「是的,長官。」

  「很好」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詛咒的話。「以後不得再發生這樣的狀況。」

  接下來半個小時的時間都花在複習演習的記錄。軍官們離開房間到另一間較大的房間裡,在那兒他們可以重新複習演習的過程,看看紅組看到了些什麼並做了那些決定。克萊格少校拉住了艦長,兩人單獨留在原來的房間裡。

  「艦長,你對蕭肯太凶了一點。」

  「你是什麼意思?」瑞克斯憤怒中帶著一點驚訝地問道。

  「他並沒有犯任何錯誤。我自己本身做追蹤時,也不能比他快上三十秒。而我派給他的輔佐士官已經干了追蹤有五年之久。那個人甚至還在潛艇學校教這門課。今天演習時我也特別盯著他們。他們實在沒有犯下任何錯誤。」

  「那你的意思是說或錯誤是我犯下的羅?」

  瑞克斯以一種掩飾著怒意的溫和語氣問道。

  「是的,長官。」這位副長率直地回答道,正如過去他被教導的一樣。

  「這是一項事實嗎?」瑞克斯說完後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

  如果說碧翠此時過得很不快樂,實在是太過於輕描淡寫了一點。一個將近四十幾的女人,過去十五年來都在逃亡,在情況變得非常危急時躲避西德警察的追捕,最後不得不逃到東區——過去曾經是東區的地方,這位西德國家警察的探員想到此不禁微笑。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因此而更加堅毅,散發出動人的光輝。在她個人一疊厚厚的檔案裡的每一張照片都顯示出她是一位引入注目、充滿活力並面帶微笑的女人,還有一張沒有皺紋的臉龐以及一頭美麗的棕髮。然而這張美麗的臉龐卻冷酷地看著三個人被殺害。這位探員提醒自己,其中一個人甚至經過數天的凌遲才斷氣。那次的謀殺是一次重要政治宣言的一部分——那時西德剛好正進行一次公民投票,決定是否讓美國人在西德境內部署潘與二號導彈及巡弋導彈,而紅色軍團試圖以這種恐怖的手段讓西德大眾對這件事情的看法跟他們一樣。當然,這種恐怖手段並沒成功,然而卻使這名受害者的喪生變成一次血腥荒謬的行動。

  「告訴我,碧翠,你殺害曼舒坦時是不是很爽快?」這位探員問道。

  「他是一頭豬。」她反駁道。「一頭肥胖、汗流浹背且好色的公豬。」

  這位探員知道,這是他們為什麼能綁架到曼舒坦的方法。碧翠先吸引他的注意,然後跟曼舒坦建立一段短暫但熱情洋溢的關係,才能因此讓曼舒坦踏入陷阱。畢竟曼舒坦不是德國男人中相當吸引人的一型,但碧翠對於女性解放的觀念卻遠超過西方國家的水準。紅色軍團其組織內最惡名照彰的都是女人。也許碧翠的變態心理是對德國男性心目中賢妻良母的反彈,這是一些心理專家的說法,但在他面前的這名女人卻是他這輩子所見過最殘酷的殺手。據法醫的報告指出,當曼舒坦的家人收到可憐受害者的殘肢後,曼舒坦還苟延殘喘達十天之久,想必眼前這名惡女人當時一定以凌遲曼舒坦為樂,這一點自始便令這名警探十分憤怒。「告訴我,是不是你親手幹掉曼舒坦的?我想你老公一定對你勾引曼舒坦這檔事有點不自在,不是嗎?畢竟,你跟曼舒坦一共度過——多久?在綁架他之前,你一共跟他共度了五夜良宵,對不對?除了殺人之外,你也以這部分為樂,我的小甜心?」這種侮辱正中碧翠的要害,這名德國警探相當清楚。現時的碧翠已經失去從前的吸引力了。她就像一雜花被摘下了一天之久,已經算是一具行屍走肉了。她的皮膚失去了以往的光澤,兩眼各有一圈黑眼圈,體重起碼掉了八公斤。此時她眼中浮現一股反抗之意,但並未維持很久。「我想你一定讓曼舒坦對你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你對曼舒坦無窮的精力一定覺得很爽。這段韻事不只影響到曼舒坦先生,對不對?對你而言,這已不只是演戲了。曼舒坦先生是一名敏銳的好色客。他的經驗豐富,只對技巧高超的淫婦感興趣。告訴我,碧翠,你從那兒獲得如此豐富的性經驗呢?你是在事前跟波克練習過——或者跟其他的人呢?當然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以革命正義為借口,或者這就是所謂革命的同志愛?碧翠,你是一文不值的淫婦,甚至連街上的妓女都不如,因為連妓女都有一點道德感,而你卻一點都沒有。」

  「還有你深愛的革命理想。」這位警探不屑地說道。「狗屎!什麼臭理想。被德國全體老百姓唾棄的感覺如何?」碧翠聽到這句話時,顯然有點激動,不過還是一言不發……「怎麼搞的,碧翠,現在沒有英雄式的論調了嗎?你不是一向喜歡高談闊論自己對於自由民主的看法嗎?現在德國人民有了真正的民主,你感到失望嗎——一般百姓唾棄你們這些人!告訴我,碧翠,被人唾棄是什麼滋味?被人完完全全地否定,你內心深處知道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這位德國刑警說道。「你知道我不是在說笑。你和波克曾從公寓的窗子看著街上的反共黨遊行,對不對?其中一次不就在你們的公寓前進行嗎?碧翠,你看到這一幕時有何感想?你和波克有無談到這一點?你是不是又將這些示威當作反革命運動的一次詭計?」這位刑警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射體前傾,逼視著碧翠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享受著自己的傑作,如同碧翠以前所做的一樣。「告訴我,碧翠,你對這次公民投票的結果有何感想?這些都是自由選舉,當然你清楚得很。你過去所堅持的,所做的一切,所殺的人——都是錯誤,全都毫無意義!還好,你不算是一無所有,對不對?至少你還跟曼舒坦做過愛。」這位刑警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小雪茄。他吸了一口,將口中的煙吐向天花板。「碧翠,而現在呢?我希望你喜歡現在的小牢房,我的小甜心。你絕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兒。絕不可能。即使將來你老到得坐輪椅時,也不會有人同情你。噢,不會有人。他們將永遠只記得你的滔天大罪,然後告訴自己把你留在這裡,跟那些惡毒的野獸關在一塊。你已經毫無希望了。你將會老死在這間監牢裡,碧翠。」

  此時只見碧翠極力搖頭想否定這一點。她的眼睛剎那間張得大大的,想說些什麼,便很快地就克制了自己這股衝動。

  德國刑警繼續說道:「順便跟你提一聲,我們失去波克的行蹤了。我們差一點就在保加利亞逮到他——只差了三十個小時。你知道嗎,俄國人已經開始提供我們你和你的朋友們的資料,有關於你們在訓練營的資料。無論怎麼說,波克依然在逃。我們認為他現在人在黎巴嫩,可能在那個鼠窩裡和你們的老朋友混在一起不過他們將是下一批被逮捕的對象。」這位刑警告訴她說:「美國、以色列和蘇聯已經開始攜手合作了,你沒聽說這回事嗎?這是這次談判的部分結果,將會為中東地區帶來和平。這不是妙透了嗎?我想不久之後,我們在那兒便可逮到到波克,運氣好的話,他還會拒捕或做些傻事,那麼我們便能將他屍體的照片拿給你欣賞。」這位德國刑警說道。他將一卷錄影帶放入錄影機內,然後打開了電視。螢屏畫面花了一陣子才穩定下來,顯然是業餘人員用手提攝影機拍攝的。畫面出現了兩名身著相同的粉紅色農家女衣服的小女孩,並肩坐在典型德國公寓裡的地毯上——屋內所有的東西皆井然有序,甚至於桌上的雜誌都排得有稜有角。沒過一會兒,畫面便開始有動作。

  「來,艾瑞卡,來,烏索爾!」一名女人的聲音響起,而這兩個稚童立即用手抓著咖啡桌掙扎地站了起來,向那名女人跑去。攝影機的鏡頭跟著這對孿生女跌跌撞撞的腳步,到她們投入那女人的懷抱才停止移動。

  「媽咪,媽咪!」兩名稚童異口同聲地叫道。接著這名刑警便關掉電視。

  「她們已經會說話和走路了。這不是妙透了嗎?碧翠,你那兩個女兒的新母親很愛她們。我以為你見到這一幕會很高興。今天便到此為止。」這位刑警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後,一名警衛出現帶領銬著手銬的碧翠回到自己的牢房裡。

  「她的牢房是由白色的磚頭砌成的,給人一種嚴厲的感覺。沒有對外窗戶,鋼製的實心牢門只留下一個監視孔和一個飲食器具的出人口。碧翠並不知道牢房的天花板中,有一塊偽裝的假磚頭,裡面裝置著鑒視攝影機,這個特製的磚頭有著小小的一面紅色光及紅外線可以穿透的塑料板。在回到自己牢房的一路上,碧翠依然維持著慣有的態度,直到背後的房門轟然關上為止。

  然後她再也忍不住崩潰了。

  碧翠空洞的雙眼盯著地板——也漆成白色的——起初睜著大大的眼睛,恐懼地連眼淚都掉不出來,再加上她自己淪落至此的夢魔。她內心的一部分幾近瘋狂地叫著,這不可能是真的。她所相信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全都隨風而去。波克,兩個女兒,革命的理想及她生命所珍惜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那名德國聯邦警察偵詢她只是為了好玩。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這些人從未認真地偵詢過她,想從她身上獲得情報,不過這也是有理由的。她已經沒有任何對他們有價值的情報了。他們還給她看過從東德秘密警察總部取得的資料。幾乎所有以前她的同胞對她的資料——比她自己預料的還多——現在都在西德人的手上。二十年來的姓名,地址,電話號碼及相關記錄,其中有些事情連她自己都忘了,還有些以前波克從未讓她知道的事情。全都在西德聯邦警察的手裡。

  一切都完了。一敗塗地。

  碧翠開始哽咽,再也禁不住強忍下的淚水。甚至連她的兩個女兒,艾瑞卡和烏索爾,現在都在陌生人的家裡牙牙學語並開始踏她們的第一步,對著陌生人叫媽咪,她們是自己的骨肉,也是她對將來的信念及對波克的愛之具體證明啊!他們只告訴她,一名德國聯邦警察及其妻子收養了她的孩子。碧翠哭了半個小時左右,不過她沒有發出聲音,因為她知道房內一定有竊聽器,她在這個可怕的白色牢籠裡根本無法入睡。

  一切都完了。

  生活——在這兒?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此處的操場上運動時,警衛不得不從她身上拖走兩名憤怒的獄友。她永遠無法忘懷,當她被送到保健室療傷時聽到的怒罵聲——淫婦、謀殺犯、野獸……她還得在這兒再生活個四十年以上,孤獨,永久的孤獨,等著發瘋,等著自己的肉體慢慢衰弱。對碧翠而言,生活應該是又生又活。她敢確定一點,絕沒有人會可憐她。那名德國刑警的態度便是一個明證。沒有同情,也沒有朋友。在人們的記憶裡消失……除了仇恨之外。

  她平靜地做了決定。如同世界各地監獄裡的犯人一樣,她也暗中設法搞到一片小刀。事實上,這是從她每月一次刮腳毛的機會中弄到的。她將刀片自藏匿處取出,然後拉開床墊上的被單——也是白色的——公家配發的床墊。每個人的都一樣,厚度約十公分,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布料。它的邊緣被一個像繩索的布質加強物包在裡面,再跟床墊密密地縫在一塊,以增強床墊的耐用性。她用暗藏的那片小刀,開始將床墊的滾邊割下來。這項工作花了她整整三個小時,並且弄得到處血跡斑斑,因為刀片太小,實在不好拿,割到她的手指好幾次,不過最後她還是為自己弄到一條兩公尺長的臨時繩索。她將繩索的一端打了一個活結,另一端綁在門上方的燈座上;她必須站在椅子上才鉤得到燈座,不過反正她也得站在椅子才能完成工作。她試了三次才把那個結打好,因為她不想讓繩索的長度過長。

  當對繩索的長度感到滿意後,她毫不遲疑地繼續未完的工作。碧翠脫下了她的衣服及胸罩後,背靠著門跪在椅子上,使自己移動到適當的位置,將頭伸人繩套裡後拉緊。然後她拉起自己的小腿,,並用胸罩把兩雙小腿綁在背後。她不想讓自己有臨陣退縮的機會。她必須顯示出勇氣及決心。既未祈禱亦無哀悼,她用手推開腳下的椅子。她的軀體直落到離地五公分高之處,才被脖子上拉緊的繩索所阻止,此時她的身體違反她的意志開始掙扎,被胸罩綁緊的小腿拚命在鋼門及大腿間踢動,但她在掙扎的同時,反而讓自己更遠離門口,並更加強在她脖子上方的勒力。

  她不知道上吊有那麼痛苦。脖子上的強套壓碎她的咽喉後,更往下勒緊下鄂的地方。她的眼睛張得很大,看著遠方的白色磚牆。此時她開始感到驚慌,意識到底還是有其極限。她不能死,不想死,不要……

  她的手立即伸向脖子,這實在是個錯誤。她的手指掙扎地想伸入繩套裡,但繩子實在太細了,此時已深深地切人她柔軟的脖子裡以至於連一根手指也無法插入其中。不過她依然繼續掙扎,知道自己馬上便會因腦部缺氧而失去意識,那時一切都完了…….她眼前的東西開始變得模糊,缺氧的程度已經影響到他的視力。她看不清楚遠方磚牆的砌合縫了。她的手依然不放棄掙扎,手指深深地掐人脖了上的表皮血管,流出的血使繩子濕滑,反而使繩子勒得更緊更深,更進一步切斷頸動脈的血液循環。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試著叫出一點聲音,不,她不要死,不要——她渴望有人來救她。難道沒有人聽見她嗎?難道沒有人來救她嗎?太遲了,到了最後兩秒鐘,也許是一秒鐘甚或更短的時間時,她最後僅存的一點意識告訴自己,其實只要一開始她能解開小腿上的胸罩,自己便可以站在地上並且……

  那名西德刑警看著監視幕裡,碧翠的雙手伸向小腿上的胸罩,掙扎地摸索著扣環,最後兩手終於無力地垂在半空中,抖了幾秒後才告停止。好險啊,那名刑警想道。差點就讓她逃過這一次。真是可惜。她曾經是個漂亮的女孩,卻寧願凌遲及謀殺他人,並且選擇自殺,但在最後好像改變了心意——這些自殺的人到取後不都是一樣的嗎?並不完全如此——碧翠的例子只不過再一次證明,殘忍的人其實都是懦夫,不是嗎?

  的確如此。

  「這台監視螢屏幕壞了。」他說完後,便把電視關掉。「最好找一台新的,以繼續監視犯人碧翠。

  「換新的大概得花個一小時。」值勤的警衛說道。

  「這已經夠快了。」這名德國刑警自剛剛用來播放溫馨家庭畫面的同一台錄影機內取出一卷錄影帶,跟另一卷影帶一同放進手提箱裡。他鎖好手提箱後,便起身離開。此時他的臉上雖然沒有笑容,卻帶著滿足的表情。德國廢除死刑,使得碧翠不能受到應有且較安逸的處死,並不是他的錯。當然這是因為過去的納粹。這些該死的納粹都是野蠻人。但即使是野蠻人,他們並不全是傻瓜。在戰後他們也沒有因此而將高速公路拆除,不是嗎?當然沒有。所以就只為了納粹曾經處死過人民——其中一些本來就是普通的刑事殺人犯換在同時期的其他民主國家也同樣會將這些殺人犯處以死刑。再說如果有任何人該被處死,碧翠肯定是其中一名。將受害人凌遲至死,自己上吊自殺。這位刑警心想,這樣應該算扯平了。曼舒坦這樁案子打從一開始便由他負責偵辦。當曼舒坦的生殖器官被碧翠他們寄回被害人家裡時,他那時正在場。法醫驗屍時,他也在一旁觀看,並參加了被害人的葬禮,而且他記得自己那時無法洗去腦中恐怖景象而失眠的日子。也許現在開始他晚上終於可以安眠了。正義也許來得太遲,便終究還是來臨了。她那一對可愛的小女兒很幸運地長大後將會成為奉公守法的公民,而且再也沒有人記得她們的親生母親是誰及她所曾做過的殘酷罪行。

  ,這名刑警出了監獄走向自己的車子。當碧翠的屍體被發現時,他不想在監獄附近遭人懷疑。本案宣告結束。

  「嗨,老兄!」.

  「馬文,我聽說你對武器方面很在行。」葛森對他的朋友說道。

  「沒什麼了不起,老兄。當我還是個孩子時,便開始玩槍了。在我的家鄉,想有一頓晚餐,便得用槍打獵。」

  「你比我們最佳的射擊教官打得更準。」葛森指出。


第十章 最後的據點   向西飛總是比向東飛容易一點。人類的身體在時間較長的一天內比較容易適應時差,再加上美食與醇酒使得這一切更為容易。空軍一號內有一間不小的會議室,可以充當各種不同的用途。今天則是在此舉行高級政府官員及一些挑選過的新聞記者的晚餐會。跟往常一樣,今天的食物棒極了。空軍一號專機也許是世界上唯一一架飛機能提供比電視餐還棒的菜。專機上的服務人員每天要採購新鮮的食物,然後在八哩高的高度及六百節的速度下料理,事實上這架專機上的廚子已經有好幾位辭掉軍職變成鄉村俱樂部或是高級飯店的主廚。畢竟替美國總統煮過菜的經歷在任何廚子的履歷表上都是相當好看的。

  今天所用的酒是來自紐約,眾所皆知福勒總統除了啤酒之外,最喜歡這種香醇的白葡萄酒。這架改裝的七四七專機上有整整三箱這種酒。兩名穿著白色禮服的士官負責將所有來來往往的客人的酒杯斟滿酒。餐會的氣氛相當輕鬆,而且所有的談話都是不列入記錄的。談論的話題都是一些深入的背景問題,同時說話也得小心一點,否則往後就不可能再在這裡用餐了。

  「那麼,總統先生。」這名《紐約時報》的記者問道:「你認為這一切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實現呢?」

  「當我們在談話時,他們已經開始履行條約了。瑞士陸軍的代表已經在耶路撒冷考察一切事務。國防部長邦克跟以色列政府官員正在開會,討論美軍駐進以色列境內的細節問題。我們相信事情將去在兩周內開始真正地履行。」

  「那麼當地的居民都得搬離自己的家園羅?」《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繼續問道。

  「他們的確會很不方便,然而在我們的協助下,他們的新家將會很快建立起來。以色列已經提出要求,希望能提供那些遷戶貸款,以便他們能採購美國的預鑄屋。我國也要出錢建立一間這類預鑄屋工廠,使他們將來能靠著自己營業賺錢。成千上萬的居民將會遷走。這一點會造成一些痛苦,但我們會設法使痛苦減輕到最低。」

  「在此同時,」艾略特插進話來,「我們不要忘記生命的品質不光是頭上有片瓦遮風擋雨而已,和平必須付出代價,但它也會帶來許多好處。那些人將可享受到他們這輩子中第一次擁有的真正安全。」

  「總統先生。」那名《芝加哥論壇報》記者舉杯問道。「我提出的問題並不是想批評什麼。我想我們大家都同意這次和約是上帝的恩賜。」在座的人都點頭稱是。「然而如何履行條約卻是相當重要的事,而我們的讀者很想知道其中的情形。」

  「以色列人遷出屯墾區這部分,將是條約中最難履行的一部分。」福勒平靜地回答道。「我們必須對以色列政府這次同意這一點致意,所以美國必須盡力減低這過程中的痛苦並保持人道的精神。」

  「哪一支部隊將被派往駐守以色列呢?」另一名記者問道。

  「很高興你提到這個問題。」福勒說道。他的確很高興。前一個發問者忽視掉這次和約履行中最可能發生的障礙——以色列國會會通過這次條約嗎?「也許你們已經知道,我們最近整編了一支新的陸軍單位,即美國第10裝甲騎兵團。這支單位已經在喬治亞州的史都華堡整編完成,而且在我的命令下,國防預備艦隊的船隻正動員盡速將這支單位運送到以色列。第10騎兵團是一支擁有輝煌歷史的單位。這支黑人單位曾在西部開拓史中佔有一席之地,但現已經幾乎被人遺忘。幸運的是運氣跟這一點也沒有關係。「首任的指揮官將是一名非洲裔的美國人,狄格斯上校,他是一名優秀的軍人,西點軍校的畢業生並具備一切必要的資格。這是地面部隊的部分。在空軍,我國將派出一個聯連的F-16戰鬥轟炸機,再加上一個分隊的空中管制暨預警機,以及相關的支援人員。最後,以色列同意讓我們的海軍艦隻駐進海法港,所以我們幾乎能夠一直保持一支航艦戰鬥群和一個海軍陸戰隊的海外分遣隊在東地中海地區,以在必要時支援一切。」

  「但在這種削減經費的……」

  「是國防部長邦克想出派遣第十裝甲騎兵團的主意,而老實說我希望這是我出的主意。至於其他方面的經費,我們傘設法在有限的國防經費內尋找彌補的方法。」

  「總統先生,這真的有必要嗎?我的意思是說,在這種預,算緊縮的情況下,特別是國防方面的預算,我們真的必須……」

  「當然是必須的。」旁邊的國家安全顧問打斷這位記者的問話。你這混蛋,艾略特的表情露出這個意思。「以色列的國防有相當嚴重的安全顧慮問題,而我們派遣軍隊保護以色列的安全正是此「老天啊,你這是什麼問題?」另一名記者偷偷跟前一名發問的記者說道。

  「我們將從其他方面縮減經費,以挪出錢來支付這筆額外的預算。」總統說道:「我知道我已經使自己陷入另一場有關在基本觀念上政府的預算應該如何花用的論戰,但是我認為我們現在已表現出的政府的花費是值得的。如果我們必須增稅以保障世界和平,美國同胞將能瞭解並支持這一點。」福勒就事論事地下結論道。

  每一名記者都記下了這一點。福勒總統將提出另一次增稅案。美國史上曾經有過一號和平公債及二號和平公債。這將是第一次的和平稅,其中一名記者帶著詭異的笑容想道。這個增稅案在眾議院裡應該能輕而易舉地通過。這位記者的笑容有另一層含義。她注意到福勒總統看著艾略特時的眼神有點奇怪。她曾對這一點感到很好奇。她在這趟到羅馬之前曾打電話到艾略特家裡兩次,而兩次她都只從艾略特的私人線路上聽到電話答錄機的聲音。她應該可以就這一點繼續追蹤。她可以守在艾略特在卡拉瑪路上的家外,記錄她在家裡睡覺的次數有多少,不在家裡睡覺的次數又有多少。但是,但這實在不關她的事,對不對?是的,是不關她的事。現任的總統是個單身漢,一名鰥夫(妻子死亡未再結婚的男人),只要他的私生活不影響到他行使公權的能力,並且他能保守好秘密的話,這對美國大眾實在沒有什麼重要性。這位記者心想她大概是唯一注意到的這一點的人。她想道,管他的,如果總統跟他的國家安全顧問真是如此親密的話,也許這是件好事。看看這次的梵蒂岡和約進行得多麼順利啊……

  班雅科將軍在他個人的辦公室裡獨啟閱讀整個草約的內容。他並不是一個對事物經常拿不定主意的人。他知道,這是由於偏執的環境所造成的結果。從他長大成人之後——他從十六歲就算是成人了,當時他第一次為他的國家扛起槍桿來——對他而言,整個世界是個相當容易理解的地方:世界只分以色列及其他國家。而其他大部分的國家就算不是以色列的敵人也是潛在假想敵。只有極少數的國家可以合作甚或當作朋友,但友誼對以色列而言幾乎只能算是單邊的交易。班雅科曾在美國境內進行過五次「對付」美國人的行動。當然,「對付」這個字眼只是相對的。他從沒想過要傷害美國,他只是想知道美國政府所收集到的一些資料,或是偷取一些美國政府擁有而以色列急需的資訊。所獲得的資料當然不會用來對付美國,相同地,所竅取的軍事科技也不會用來對付美國,但可以令人理解的,美國人並不喜歡他們的機密讓別人知道。不過這一點並不會讓班雅科覺得不安。他的使命是保護以色列,而不是取悅他人。美國人也瞭解這一點。美國人偶爾會透露一些情報給以色列情報組織,不過大部分都是以非官方的方式進行。而在特殊的情況下,以色列情報局也會提供一些情報給美國人。這一切都是相當文明的——事實上,這就像兩家彼此競爭卻又分享共同敵人與市場的公司,有時候會合作,但永遠也無法相信對方。

  然而這種關係現在卻得改變了。不得不如此。現在美國在以色列境內有駐軍。這使得美國得擔負以色列國防的部分責任——相反地,以色列對於美國的安全也得負起相同的義務(有時,美國的媒體總是忘了提到這一點)。這便是以色列情報組織的責任了。分享彼此情報的管道不再像從前那麼狹窄了。然而班雅科不喜歡這一點。儘管再多人對此歌功頌德,但美國不是一個可以托付秘密的國家,特別是那些由他所僱用的情報員流血流汗所換來的珍貴情報。美國最近會派一名高級的情報官員跟他協商相關的細節。當然;雷恩是他們的第一人選。班雅科開始記下了些重點。他必須盡可能瞭解雷恩這個人,才能在談判時佔到便宜。

  雷恩……真的是他想出這整個中東和平方案?這是個問題,班雅科心想。美國政府已經否認這一點,但美國總統福勒和他那個國家安全賤人艾略特都不喜歡雷恩。對於艾略特的個人情報他倒是很清楚。當她還在本寧頓教政治的時候,曾經請了一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代表到學校演講,提出他們對於中東的看法——以適當及平衡教育的名義為借口!不過,班雅科提醒自己,她還算好,起碼不像凡妮莎瑞德雷夫,曾經高舉著一把AK-47步槍在那兒跳舞,但是艾略特所謂的「客觀性」,已經扭曲成坐下來客氣地傾聽一批曾經屠殺以色列兒童與運動員的代表。她就像美國政府裡大多數的官員一樣,已經忘掉了自己的原則何在。但雷恩不是這種人。這次的和約是他的傑作。班雅科的情報沒錯。福勒和艾略特絕對想不出這種主意。他們絕對想不到以宗教作為和談的關鍵。

  這項條約。他將心思重新放在這上頭,又開始記下重點。以色列政府怎麼會讓自己國家淪落到這種地步呢?我們將能克服。真的那麼簡單嗎?以色列在美國政府裡的一些朋友驚恐地打來許多電話及電報,就好像他們打算開始棄船了一樣……

  不過,這還能有其他的結果嗎?班雅科問自己。無論如何,梵蒂岡條約已經是定案了。幾乎已經算是定案,他提醒自己。以色列人民的憤怒已經開始爆發,幾天內將會越來越激烈。

  以色列基本上是退出了西岸。雖然陸軍單位還是留在原地,如同美國的軍隊仍然駐札在德國與日本一樣,但西岸地區已經變成非軍事化的巴勒斯坦國,它的邊界安全由聯合國提出保證,班雅科沉思著,這種保證極可能變成一張表在牆上的證書,絲毫沒有用處。真正的保證只有美國以及以色列可以提供。沙特阿拉伯及其波斯灣友邦將會為巴勒斯坦人的遷徒費用出錢。阿拉伯人進入耶路撒冷的權力也獲得保障——此處將是最多以色列軍隊駐札的地方,他們將建立大型且容易架設的帳棚駐札於此,並有隨意巡邏的權利。耶路撒冷本身已經變成梵蒂岡的屬地『一名民選的市長——他不知道現任的以色列市長會不會保留職位……為什麼不呢?他問自己,畢竟這名市長是他所見過的人中最為大公無私的——親手處理民間的行政事務,但國際及宗教事務方面的主權卻將由屬於梵蒂岡,由三大宗教各派一名主教所的一個宗教執政團負責。耶路撒冷當地的安全問題將由瑞士的一個機械化軍團負責。班雅科也許曾對這點嗤之以鼻,但瑞士的軍隊組織曾是以色列陸軍模仿的對象,並且這些瑞士人將會跟美國的駐軍一同受訓。美國的第十騎兵團被公認為一支精銳的正規部隊。這一切在合約上都寫得一清二楚。

  紙上的一切事情通常都是如此。

  然而在以色列街上,激烈的示威已經開始了,成千上萬的公民將被迫遷移。抗議示威已經使兩名警官及一名土兵受傷——傷在以色列自己人的手裡。阿拉伯人則保持低姿態,試著不招任何人。沙特阿拉伯人所成立的一個獨立委員會試圖分配給每一個阿拉伯家庭一塊土地——當以色列入佔領這塊也許曾經屬於或不屬於阿拉伯人的西岸時,已經將所有的產權搞得亂七八糟,而且——但這不是班雅科的問題,而他為此點感謝上帝。畢竟他的名字是亞伯拉罕,而不是睿智的所羅門。

  這一切行得通嗎?他心存懷疑。

  這項條約不可能行得通的,誇提告訴自己。條約簽署完成的消息,使得他病情惡化,連續作嘔了十個小時之久,現在,他手邊已經拿到條約的內容,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站在死神的門口,心都涼了大半截。

  和平?而且以色列將會繼續生存?那麼他的犧牲,還有其他上百上千在以色列炮火下犧牲的自由鬥士呢?他們為什麼而死呢?誇提又為什麼而奉獻他的一輩子呢?若形勢真是如此,他寧願死掉,誇提告訴自己。他為了這個目標已經犧牲了所有的一切。他原本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跟一般人一樣娶妻生子,買棟房子,找個舒適的工作,像是當個醫生或工程師或銀行家或商人。只要是他覺得這個工作值得他去做的話,他的才能絕對足以勝任而達到目標——但他卻未選擇這些安逸的生活,他早已選定其中最困難的一條路。他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新國家,為他的同胞創造一個家園,使他們能夠像有尊嚴的人類一樣生活著。他們只想領導他的同胞,擊敗闖入者。

  他想要使自己名列青史。

  這就是他所渴望的。任何人都可以瞭解這是不公平的,但彌補這種情況的方法就是讓他在歷史上被記載為改變人類歷史方向的一員,即使是在很小的一個角落裡,即使是在一個小國家的歷史裡……

  誇提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完成他的使命,意謂著必須反抗許多大國,反抗那些將他們的偏見強加在他古老祖國的美國人和歐洲人,而能完成這項使命的人將來一定不可能會名不見經傳。如果他成功的話,他將名列為歷史的偉人,偉大的成就造成偉人,而偉人才會名列青史。但現在名列青史的又是誰呢?是誰征服了什麼——或是誰被征服了呢?

  這是不可能的,這位領袖告訴自己。然而當他逐字閱讀過和約上枯燥、精確的條文後,他的胃卻反抗他心中的想法。巴勒斯坦的人民,他高貴勇敢的同胞們,有可能會被這種骯髒事所引誘嗎?

  誇提站了起來,走回他個人的浴室裡又開始另一次乾嘔。正當他彎下腰來對著水槽乾嘔時,他腦中的一部分意識告訴自己,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嘔了一陣後,他立起身子,喝了一口水以除去口中苦澀的味道,但是心中的另一股味道卻不是那麼容易去除的。

  此時在對街上,在組織成立的另一個安全的房子內,波克聽著德意志廣播電台的德文海外廣播無論他的理念如何及現在身處何處,波克絕對不會忘了自已是位德國人,當然他是位德國社會革命主義者,但仍然還是個德國人。廣播裡提到,在家鄉今天又是個溫暖的日子,天氣晴朗,他心想這應該是個握著碧翠的手漫步於萊茵河岸的好日子,而且……

  廣播中的新聞快報幾乎讓他的心跳停了下來。「被判刑的女謀殺犯碧翠於今天下午被發現死在牢裡,她顯然是上吊自殺。碧翠是在逃的恐怖分子波克的妻子。碧翠在柏林被捕後,因殘殺曼舒坦而被判終身監禁。碧翠今年三十八歲。」

  「德勒斯登足球俱樂部復出後的成績的確令許多觀察家覺得驚訝。在著名的前鋒希爾領軍下……」

  在幽暗的房間內,波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甚至無法看到收音機的燈光,眼睛望著敞開的窗戶外,盯著夜空裡的眾星。

  碧翠,死了?

  他知道這是真的,甚至無法欺騙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相反地,這一切都太過於可能了……事實上是無法避免的;顯然是自殺!正如巴德爾·邁恩霍夫幫裡的其他成員一樣,顯然都在牢裡自殺了,甚至有報導指出其中一名成員還舉槍對著頭部自殺……一共扣了三次扳機。「槍桿上致命的扳機」這句話成了當時西德警界的一個笑話。

  波克知道,那些人謀殺了他的妻子。他美麗的碧翠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最真摯的同志,親愛的愛人,如今死了。波克心裡明白,碧翠的死不應該讓他如此吃驚。但他還能期望其他的結果嗎?當然那些人必須殺她,因為她正是連接德國社會主義的過去及其未來命運的關鍵。殺了她之後,德國警察才能鞏固統一後德國的政治穩定性,所謂的第四帝國。

  「碧翠。」他輕聲呼喚著妻子的名字。她不只是一個政治人物,不只是一個革命分子。他記得她臉上的每一個輪廓,身體的每一處線條。他還記得等待他們的孩子出生時的情景,以及碧翠在生出他們的兩個女兒後臉上所帶的笑容。這些一切都逝去了,甚至他的兩個女兒都被人從他的身邊搶走,好像他們也死了似地。

  現在不是獨處的理想時刻。波克穿上衣服走過街來。他很高興看到誇提還醒著,雖然誇提的臉色鐵青·,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我的朋友,出了問題嗎?」誇提問道。

  「碧翠死了。」

  誇提在臉上露出真摯的痛苦。「怎麼發生的呢?」

  「新聞報導說,有人發現碧翠死在自己的牢房裡——上吊。」波克在起初的震驚過後才想到,他的碧翠,優雅的脖子被繩子勒得緊緊的,這種景象對他而言實在是太可怕,令他不敢去想像。他曾經看過這種死法。碧翠和他曾經用這種方法處死一名敵人,當時他們就在旁看著被害者的臉色轉為蒼白且深沉,而且……這種景象實在令人無法忍受。他絕無法看著碧翠就這樣死去。

  誇提悲傷地低下頭說道:「願阿拉憐憫我們摯愛的同志。」

  波克試著不皺眉頭。他和碧翠都不曾信過神,但誇提倒是真心誠意地祈禱著,即使這只不過是浪費他的唇舌罷了,但至少誇提用祈禱來表現了他的同情及好意——以及友誼。波克現在就需要這樣的支持,所以他不介意這一點,只深歎了一口氣。

  「今天對我們的目標都是一個糟日子,誇提。」

  「比你想像的更糟,這該死的和約——」.

  「我知道。」波克說道。「我知道。」

  「你對此有何看法?」波克值得誇提信賴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誠實。此人對任何事都保持客觀。

  這名德國人從誇提的桌上拿了一根煙並用桌上的打火機點著。他並未坐下,卻在房裡踱來踱去。他必須保持移動以對自己證明自己還活著,同時強迫自己的心思客觀地考慮這個問題。

  「我們必須瞭解這只是一項大計劃中的一部分。當蘇聯背叛了世界社會主義時,他們設計了一連串事件,主要是為了將全世界的大部分納入資本主義的一部分階層之控制下。我曾經以為蘇聯只是以此獲得一些西方的經濟援助,只是將開放當作一個幌子——你必須瞭解俄國人是相當落後的民族,誇提。他們甚至無法使共產主義行得通。當然,共產主義是德國人發明的。」他加上這句話時臉上帶著譏諷的笑容(馬克思是個猶太人這事他故意略過不提)。波克頓了一下子,然後繼續以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分析道。他很感激有這個機會能夠將個人的感情世界暫時關閉,而且可以像老牌的革命分子那樣高談闊論。

  「而我卻錯了。蘇聯的開放根本不是一次戰略的轉進,而是一次完全的背叛。蘇聯的改革甚至於遠超越東德所做的。他們跟美國合作也是史無前例的。蘇聯以他們意識型態的純真換取暫時的財富是沒錯,但根本就沒有計劃回到社會主義的懷抱裡。」

  「而在美國這一邊,則將他們提供的援助標以售價。美國也迫使蘇聯不再繼續支持伊拉克,並減低對於你和你的阿拉伯弟兄們的支持,最後依他們的計劃永久地保障以色列這個國家。很明顯地,在美國的以色列說客很早就開始計劃這項陰謀。但真正讓事情改變的是蘇聯的默許。現在我們面對的敵人不單單只有美國,而是全球性的陰謀。老誇,我們已經沒有朋友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已經被打敗了羅?」

  「不!」波克的眼裡冒出了怒火。「如果我們現在停止奮鬥的話——他們現在已經有夠多的優勢了,我的朋友。讓他們再領先一步,他們便可以利用現在的優勢將我們一網打盡。你和俄國人的關係也許沒有比現在更糟的時候。但它還會更糟。接下來,俄國人會跟美國人及錫安主義者合作。」

  「誰也沒想到美國人和俄國人會……」

  「從前是沒有人會這麼想到。除了那些促使美蘇和解的人,我的朋友,那些美國的統治階層及他們收買的走狗,奈莫諾夫及其同盟,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我們應該能預測到這一點,但卻沒有。你沒料到中東會有這種情況。我也沒想到歐洲會發生這種情形。我們兩個都失敗了。」

  誇提告訴自己,這正是他需要聽到的事實,但他的胃卻告訴他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情況。

  「你對於這種情況有何補救之道呢?」這位領袖問道。

  「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兩個非常不可能結為朋友的國家及其盟國所結成的聯盟。我們必須找出一個方式摧毀他們的聯盟關係。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當同盟關係破裂時,以前的盟國之間甚至比我們在結成聯盟之前更會彼此猜疑。至於如何做到這一點?」波克皺眉說道,「我不知道。這將需要許多時間……不過應該還是有機會,應該會有的。」他糾正自己。「當然發生不協調的機會很高。而且跟你我想法一樣的人還是很多,譬如說在德國仍然有很多人的想法跟我一樣。」

  「但你說必須美蘇兩國先發生糾紛?」誇提問道,他總是對波克拐彎抹角的邏輯感到興趣。

  「我是說必須最後能夠美蘇的衝突。若是能直接在美蘇之間製造紛爭,這樣更好,但以目前的情況似乎不太可能。」

  「也許不像你想像中那麼不可能,波克。」誇提自言自語,卻不知道他講得很大聲。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們以後再討論這一點。我相當累了,我的朋友。」

  「請原諒我這麼打擾你,老誇。」

  「我們會為碧翠復仇的,我的朋友。他們將會為他們的罪行付出代價的!"誇提向他的朋友保證。

  「謝謝你。」波克離開誇提的房間。兩分鐘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房內的收音機仍然打開著,現在正播放一些傳統的音樂。現在沉重的感覺又再度回到波克的身上,然而他並沒有壓抑自己的眼淚。波克所感到的只是憤怒,碧翠的死對他來講固然是他個人的悲劇,但他整個的理念都為人所背棄。他太太的死不過是情勢更為惡化的徵兆之一。如果他辦得到的話,他會叫全世界為碧翠的死付出代價的。當然這一切都是以革命正義的名義行之。

  誇提很難入睡。令人驚訝的是,一部分的原因竟然是內疚。他跟波克一樣,依然記得碧翠及其柔軟的身體——當時她還沒嫁給波克——一想到她死了,而且是在一根德國的繩索末端死去…」.她是怎麼死的?自殺,就如新聞報告說的?誇提相信這段消息。這些歐洲人感情都太過於脆弱,聰明脆弱。他們這些人雖然有著為理想的熱情,但他們都不太會忍耐。這些人的是他們的視界比較廣。這跟他們生長的環境資訊發達及其比較的教育體制有關。不像誇提及其手下通常只把心思放在他們眼前的問題上,他們的歐洲同志對於牽涉較廣的問題看得比較透徹。波克在這種時刻下思路仍然那麼有條有理,實在令人驚訝。誇提及手下這些鬥士雖然把這些歐洲人當作自己的同志,但卻老是認為這些人不過是革命事業的業餘愛好者,並不像他和他的同志那樣投入。這實在是項錯誤。畢竟這些歐洲人所面對的革命環境比誇提他們更為艱難,因為在歐洲缺乏像巴勒斯坦這樣充滿不滿的環境,使誇提他們比較容易吸收新血。基於這種客觀的環境下,難怪歐洲的革命同志通常比較少達成他們的目標,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智慧及決心不夠。』波克應該可以做一名極佳的行動官,因為他能清楚地掌握環境。

  那麼現在怎麼辦呢?誇提問他自己。這是個問題,但卻是個需要時間解答的問題,而不是個需要馬上回答的問題。他得花幾天的時間好好考慮一下……也許可能是一個禮拜的時間,這位領袖向自己保證,並試著睡一覺好好休息。

  「……恭請總統致詞。」

  在客滿的國會議事廳裡,眾議院的所有成員一同起立致意。坐在第一排的是現任政府的內閣閣員、三軍聯合參謀長和隨著眾議員一同起立的最高法院法官。在旁聽席上,沙烏地阿拉伯及以色列大使兩人首度並肩而坐。電視攝影機照著這間創造歷史,也創造不名譽事件的會議廳內。掌聲此時不絕於耳,直到眾人的手都已經變得通紅為止。

  福勒總統將他的演講稿放在講台上。他轉身跟會議廳裡的司儀,參議院的同黨領袖以及自己的副總統杜林一一握手。在這種喜悅的氣氛下,沒人會批評杜林最後才到。接下來他回過頭來對著台下的眾人微笑揮手,此時掌聲又再度響起。福勒所做的一切動作都起了作用。用一隻手的揮動,兩隻手的揮動,齊肩的揮手動作以及高舉在頭上的揮手,每一種動作,都真的得到兩黨的熱烈鼓掌,福勒注意到這真是不可思議。他在眾議院與參議院內最有力的政敵此時卻露出他們真誠的擁戴,他知道這實在是史無前例的。在國會裡仍然有一股強烈的愛國主義,使每一個人都覺得驚訝。最後他揮手使聽眾安靜下來,而鼓掌聲終於漸漸地靜了下來。

  「我的美國同胞們,我來此報告最近在歐洲及中東的事件,並向美國參議院提出兩項草約,我希望這兩項草約將能盡快獲得你們的支持。」更多的掌聲響起。「有了這些條約以後,美國將跟許多國家展開密切的合作關係——有些是值得信賴的老友邦,有些是可貴的新朋友——一同為使戰亂不已的整個世界邁人和平之道而努力。」

  「縱觀整個人類的歷史,回溯人性的演進,我們可以看出一點,人類所有的進步,人性所有的光輝皆在於提升人類脫離野蠻的生活,而為這一刻祈禱過、夢想過、希望過,並促成這一刻的所有男女們——這一刻,這一次的機會,這個最高點,將是人類衝突史上的最後一頁。我們所達到的不是一個起始點,而是一個終止點。我們——」更多的掌聲打斷了總統的演講。他有一點點不悅,因為他沒有打算在此時中斷。但福勒還是對著會議室內的眾人微笑,並揮手要大家靜下來。

  「我們已經達到一個終止點。我很榮幸向你們報告,美國已經帶領著全球走向正義和平之路。」掌聲又起。「美國擔任此項任務正是眾望所歸……」

  「有點令人不能忍受,對不對?」凱西對著她丈夫雷恩問道。

  「有一點點。」雷恩在他座位上答道,並伸向他的酒杯。「甜心,事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就像歌劇一樣,這種事情也有一定的規則。你必須遵照這些規則。再者,這是一項主要——是一項突破性的發展。和平即將再度脫繭而出。」

  「你什麼時候要再出國呢?」凱西問道。

  「很快就要。」雷恩回答道。

  「為了和平當然我們必須付出一些代價,但對於創造歷史的人,歷史也會要求他們擔起他們的責任。」福勒在電視上說道。「保證和平是我們的任務。我們必須派出美國的男女以保護以色列。我們發誓將為這個勇敢的小國擋住所有的敵人。」

  「他們有那些敵人呢?」凱西問道。

  「敘利亞到目前為止對這次的條約還不太高興。伊朗亦然。至於黎巴嫩方面,黎巴嫩其實已不能算是一個國家了。在地圖上,那只是一個人們死亡的地方。利比亞及所有的恐怖組織當然都不高興。總是還有敵人得掛慮的。」雷恩喝光了杯中的酒後,走到廚房再斟滿。雷恩告訴自己,這樣浪費好酒真是可惜。像他這樣子牛飲,喝其他烈酒沒有兩樣……

  「我們在經濟方面也必須付出一點代價。」當雷恩回到客廳時,福勒在電視上正說道這一點。

  「又要增稅了。」凱西不高興地說道。

  「你還想期望什麼呢?」當然其中五千萬是我的錯,這裡花個十億,而那裡又花個十億……

  「這項條約真的可以促成和平嗎?」她問道。

  「應該可以。我們將可以發覺那些宗教領袖是真的相信他們所宣傳的教義呢,還是只是吹牛大王。甜心,我們現在所做的只是推動這些人往自己的宗教理想邁進……也許說是『原則』比較好。」雷恩中間頓了一下。「若是事情的結果不符合他們的信仰的話,他們就會發覺自己只是個騙子。」

  「而……?」

  「我不認為他們是騙子。我想他們會對自己以前所傳的宗教具有信心。他們必須如此。」

  「而很快的,你就沒有真正的工作可以做了,對不對?」

  雷恩聽出凱西話裡滿懷希望的語意。「這個我實在不知道。」

  電視轉播完總統的演講後,接下來是評論,擔任反方的代表是猶太教士曼德列夫,他是一名年老的紐約居民,同時也是以色列最熱情——有人會說是狂暴——的支持者之一。奇怪的是,他從未到以色列過。雷恩也不知道為什麼曼德列夫從不到以色列,因此寫筆記提醒自己明天查查原因。曼德列夫領導一批人數不多但很有影響力的以色列遊說團體。他幾乎已經敢單獨公開贊成——但這是很容易理解的——在聖殿山的槍擊事件。這位猶太教士留有鬍鬚,並在剪裁合身的西裝外穿了一件黑色的教士裝。

  「這是以色列被人背棄一刻。」在聽到第一個問題後他回答道。令人驚訝的是,他的語氣相當平靜。「於強迫以色列歸還她名正言順下的土地後美國已經背棄了猶太民族對於他們祖先這塊土地的歷史權利,而且嚴重危及這個國家的實質安全,以色列的公民將在槍口的威脅下被迫遷出他們的家園,正如在五十年前所發生的一樣。」他像說預言般地結論道。

  「請等一等!"另一名接受訪問的與會者急著想插入他的話。

  「老天啊,這些人真是激烈。」雷恩注意到。

  「我在納粹集中營裡失去不少親戚。」曼德列夫說道,他的聲音仍然顯得很冷靜。「建立以色列這個國家的主要原因就是給猶太人一個安全的容身之處。」

  「但總統先生正派美國部隊——」

  「我們也曾派過美國部隊到越南。」曼德列夫教士指出。「而日我們也做過承諾,再說美國與越南之間也曾經有過條約。以色列唯一的安全是靠著她自己的部隊站在一條可防守的邊界上。而美國真正做的是強迫以色列去接受一個協定。你看福勒現在削減對以色列的軍援,還說這種方式是『傳達訊息』。的確,美國將這個訊息送了出去,而以色列也收到了:屈服否則不再有軍援。這就是和談背後所發生的事。我能證明這一點,而且我也願意在參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前作證來證明這一點。」

  「這下不妙了。」雷恩悄悄地說道。

  「助理國務卿艾德勒親自向以色列傳達些訊息的同時,中情局副局長雷恩也抵達沙特阿拉伯。雷恩向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承諾道,美國將強迫以色列屈服。這已經夠糟了,但對艾德勒而言,他是個猶太人卻做這種事情……」曼德列夫不同意地搖搖頭。

  「這傢伙的消息真靈通。」雷恩說道。

  「他說的是真的嗎,雷恩?」凱西問道。·

  「不完全是對的,但我們在沙特的行動應該是機密的。而且我出國的事情不應該是眾所皆知的事。」

  「我知道你出國——」

  「但不知道去哪裡。這沒有關係。他可能會製造些困擾,但應該沒什麼關係。」

  以色列人民的示威在第二天就開始了。這些人像在孤注一擲一樣,試圖作最後的掙扎。示威群眾的兩名領袖都是在最近才允許離開殘酷對待猶太人的俄國。在移民到他們唯一真正的祖國時,他們被安排到西岸定居,這塊土地是以色列在六日戰爭中以武力從約坦人手中奪來的巴勒斯坦土地。他們的預鑄公寓屋一以美國的標準空間是很小,但對居住在俄國的人們來說卻是相當奢華的——聳立在這個地區特有的小山坡上。雖然他們對於這些房子感到新奇,但畢竟還是個家,而且家是值得人們去奮戰保衛的。安納托裡的兒子一他改名為納山——已經成為一名以色列正規陸軍的軍官。另一名示威者領袖,大衛的女兒,她的情形也是一樣。他們移民到以色列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對於這些猶太裔的俄國移民來說,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就像蒙受救贖一樣——而現在他們又將被迫離開他們的家園嗎?再一次嗎?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們的生活已經承受太多的衝擊。而現在又多了這一次。

  這整條街上的公寓一樣是由猶太裔的俄國移民所居住的,所以安納托裡與大衛很容易就組成一個地方上的居民大會,然後將事情適當地組織化。他們為自己找了一名正統的猶太教士——這是他們的小社區裡唯一缺乏的人物——以提供宗教的導引,然後在一片旗海及一個神聖的猶太五角星的引導下,開始他們向以色列國會殿堂行進的遊行。即使在這麼小的國家裡,這都要花一點時間。但這次遊行的性質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媒體的興趣。當疲憊不堪且汗流浹背的遊行者抵達目的地時,全世界都知道了這次遊行及其目的。

  以色列國會本來就是一個嗜雜紛爭不斷的地方。其中所組成的成員從極右派到極左派都有,只留給溫和的中間派一點微小的空間。吵架是經常有的事,也可以經常看到拳頭揮動或者擊打在桌上,完全不顧掛在國會殿堂上赫索的黑白照片的注視.赫索是一名奧地利的猶太人,他希望他飽受羞辱歧視的同胞將有一處安全的祖國庇護,在十九世紀中葉曾提出一套錫安主義的理想,正是以色列的立國方針。這些議員的強烈表現常使得許多觀察家覺得納悶,在這個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後備軍人的國家裡,而且每一個人家裡都有一把自動步槍,這些國會議員在爭論時,怎麼沒有用槍轟掉他的政敵。赫索對這種情況作何感想,已經沒有人可以知道了。在國會裡的爭議如此地激烈實在是以色列的一大隱憂。她的政府也在宗教和政治方面經常太過於傾向一方.幾乎以色列國內每一個宗教分支裡都有自己一塊選區,因此他們可以選出自己的國會代表。比起以色列而言,法國經常倒閣的政府體制看起采還是相當有組織的。以色列已經整整約二十年沒有一個具有全國共識的穩定政府了。

  這些示威者,再加上來自其他地區的以色列人民,在國會開始討論條約問題前一個小時抵達。政府已經有可能——似乎會——倒閣,這些新移民的以色列公民派出代表遊說每一個他們能找到的國會議員。跟他們站在一邊的國會議員們也跑到外面對著群眾演講,憤怒地咒罵這兩項條約。

  「我不喜歡這種狀況。」艾略特看著辦公室的電視說道。以色列國內的政治反抗比她預期的還要激烈,所以她召來雷恩?以聽取雷恩對這種狀況的評估。

  「是的,」這位中情局副局長同意道,「這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事情,不是嗎?」

  「雷恩,你真會幫倒忙。」擺在艾略特桌上的是民意調查的資料。以色列最被推崇的民意調查公司已經對五千名以色列人進行調查,結果發現百分之三十八贊成這項條約,百分之四十一反對,另外百分之二十一還沒有決定。這項統計跟國會議員的比例差不多,其中右傾的議員稍微超出左傾的人數,而一些中間搖擺的部分總是一些待價而沽的小黨,等著左右雙方提出條件,以換取他們的選票,使得他們在以色列政壇上佔有極重要的地位。

  「艾德勒在數周前就已經預測到這一點。我們知道以色列政府—定會搖擺不定。看在老天的份上,這二十年來,它什麼時候不是這樣子呢?」

  「但若以色列的首相不能演講……」

  「那麼情況就回到B計劃了。你要向他們的政府施壓,對不對?你會得到你所想要的。」雷恩想道,「這是你沒考慮清楚的地方。但事實上,考慮清楚也沒有幫助。一整代的以色列政府所做決定早已成了不合時宜的典範.這項條約必須先通過以色列國會的批准,然而他們卻假設這項條約簽署之後就可以變成一項事實。上面並沒有問雷恩這方面的意見,雖然他覺得他的評估沒有錯。

  「我們駐以色列大使館的政治官員報告說,由於左右雙方的個數相當,所以這次的決議可能會被曼德列夫所控制的小黨左右。」艾略特怒道,試著平靜下來。

  「也許是如此。」雷恩附和道。·

  「這真是荒謬!」艾略特罵道。「那個老王八蛋甚至沒有到過那個國家——」

  「這跟他們的宗教信仰有關。我查過這一點。他要等到救世主降臨後,才肯回到那裡。」.「耶穌!」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怒道。

  「正是。我想你已經開始瞭解這些宗教玩意見。」雷恩笑道並作了一下鬼臉。「艾略特,你要瞭解,這個人有他自己的宗教信仰。我們也許覺得他們有點瘋狂,但美國憲法要求我們必須容忍及尊重他們的宗教信仰。這就是我們在這個國家的行事方式,記得嗎?」.艾略特對著她的電視機揮著拳頭說道:「但這名瘋教士快把整個事情都搞砸了!難道我們不能想出一點兒辦法嗎?」

  「像是什麼呢?」雷恩平靜地問道。她說話的態度不僅是驚恐而已。

  「我也不知道——像是做點什麼事情……」艾略特讓自己的聲音拉長,企圖使雷恩回答這個問題。

  雷恩將身體往前傾,並等到艾略待完全注意他時,才說道:「艾略特博士,你是不是在想:『有沒有人可以幫我整垮那個討厭的教士呢?』現在,如果你想告訴我什麼事情的話,讓我們公開講出來好不好?你是不是想建議我們干涉一個友好民主國家的國會,或者在美國境內做些非法的事情呢?」雷恩停頓了一下,而艾略特的眼神越來越凶狠。「艾略特博士,這兩種事情都不可能發生。我們必須讓以色列自己下決定。如果你是想告訴我去干涉以色列的民主決議過程,我馬上離開這裡到白宮向總統遞出辭呈。假使你是想叫我們去殺害紐約那個小老頭的話,請記住如此一來你就犯下至少兩條重罪。就算我不是政府的一名官員,只是一般小百姓的話,我也會盡我做為一名公民的職責,向有關當局報告這種犯行為。」雷恩看到艾略特的眼神簡直是惡毒無比。

  「你這該死的傢伙!我從未說過——」

  「女士,你剛剛陷入公職生涯裡最危險的陷阱。你開始以為,為了達成使世界更好的願望,就可以超越我們政府行事的原則。我本能阻止你有這種想法,但我可以告訴你,中情局絕不會參與類似的陰謀,只要我還在這個職位上。」這聽起來太像是一次演講了,但雷恩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需要一點教訓。畢竟她剛剛興起一股最危險的想法。

  「我從沒說過這種話!」

  狗屎。「很好,你從未說過或想過這種陰謀,我弄錯了,我向你道歉。讓以色列人自己決定是否要通過這項條約。他們有一個民主政府,這種決定是他們的權利。我們只能試著誘導他們往正確的方向發展,譬如說告訴他們我們對他們的援助完全看這次條約的通過與否;但不要直接干涉他們的政府。即使『你』是個美國政府的官員,你還是不能越過一些界線。」

  這名國家安全顧問試著擺出笑容,說道,「謝謝你有關於政府政策的演說,雷恩博士,你可以下去了。」

  「謝謝你,艾略特博士。順便提一下,我的評估是我們這一次應該放手讓以色列政府自行決定。不管你現在在電視上所看到的事會有多嚴重,這次條約終究會通過的。」

  「為什麼?」艾略特試著不顯露出憎惡的態度。

  「以任何客觀的觀點來看,這兩項條約對以色列都有好處。以色列人民只要有機會吸收這些資訊的話,他們一定能瞭解的,而且也會讓他們的民意代表知道他們的想法。以色列是個民主政體,而民主政體通常都會做聰明的事情,你知道這是歷史的教訓。民主政體在世界上越來越流行是因為它行得通。如果我們慌了陣腳而做了些傻事的話,我們只會將事情搞得更糟。如果我們讓民主過程自行運作的話,正確的後果將有可能產生。」

  「可能而已嗎?」

  「在生命中沒有確定的事情,只有可能性。」雷恩解釋道。為什麼沒有人懂這一點呢?他在心中總是懷疑納悶著。「不過這一次我們若干涉的話,我想失敗的機率會比不做任何事還高。根本不做任何事通常是對的。在這一次的例子裡尤其是如此。讓他們的政府自行運作。我認為他們會通過,這就是我的意見。」

  「謝謝你的評估。」她說道,然後轉身不理雷恩。「這一直都是我的榮幸。」

  艾略特等到聽見關門聲後才轉過身來。「你這傲慢的傢伙,我會讓你為這些話付出代價的。」她怒道。

  雷恩坐上他停在西面出口的車子。你這次太過分了。他告訴自己。

  不,你沒有大過分。當艾略特開始想以錯誤的方式行事時,你必須馬上指出她的錯誤。艾略特剛才的想法實在是公職人員最危險的想法。他曾經看過這種例子。有些可怕的事情就是這樣發生在華盛頗特區位高權重的公務人員身上的。他們來到這個首都,經常是充滿著理想,然而過了不久他們的理想抱負就在誘人的環境下消失無蹤,有些人稱此為體系的陷阱。雷恩認為這也算是一種環境污染。華盛頓這地區的政治環境能使一人的靈魂腐敗。

  雷恩,是什麼讓你免疫的呢?

  雷恩自己想想這一點,心不在焉看著克拉克在後照鏡裡的眼神,他們正往波多瓦克河前進。他從不為邪惡的念頭吸引及屈服是他跟這些人不同的地方……還是他也曾有過?他曾後悔過在某些事情的做事方法。還有些事情的進展並不如他預計中的那麼順利。

  你盡這些人沒有兩樣。只是你自己認為與別人不同而已。

  只要我能誠實地面對這個問題及答案,那麼我就不可能犯相同的錯我敢確定。

  「那麼?」

  「那麼我可以做很多東西。」葛森回答道。「但不是一個人做。我需要幫助。」

  「但是安全問題呢?」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我必須對整個可能發生的情況做一個詳細的評估。到那時候我才會知道我確實需要些什麼。但我知道我確實在某方面需要一些幫助。」

  「例如那些方面呢?」誇提問道。

  「例如爆炸物方面的知識。」

  「但你是這方面的專家。」誇提駁斥道。

  「長官,這項工作所需要的精確度是我們從前不曾面對過的。我們不能利用慣用的塑膠炸藥,因為它們是可塑性的——那些炸藥會改變形狀。這次我所需要的炸藥塊必須像石頭一樣硬,這些炸藥的形狀誤差不得超過千分之一公里,而且必須運用數學計算來決定炸藥的形狀。這方面的理論我是可以從書本上吸收,但這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寧願將這段時間花在重造這顆核彈……而且……」

  「你的意思是?」

  「我相信我能改良這顆炸彈的,長官。」

  「改良?如何改良呢?」

  「如果我的初步判斷正確的話,這種武器可以改裝成一個啟爆器而非炸彈。」

  「什麼東西的啟爆器?」誇提問道。

  「一顆熱核彈,一顆氫彈,誇提。這顆炸彈的威力可能因此提高到十倍,也許到一百倍。我們可以摧毀以色列,最起碼也可以摧毀它的大部分。」

  這位領袖聽到這些話不覺屏息思考。當他說話時,聲音出奇地溫和:「但你需要幫手,哪裡才有最好的幫手呢?」

  「波克在德國可能還有一些有利用價值的熟人。如果他們可以信任的話。?葛森特別強調道。

  「我已經考慮過這一點。我們可以信賴波克。」誇提解釋了為什麼。

  「我們確定他太太死了的消息是真的嗎?」葛森問道。「長官,我對如此的巧合實在沒什麼信心了。」

  「在德國一家報紙上有二張照片。這個消息顯然錯不了。」一家德國小報設法取得一張碧翠自殺的照片,然後登在報紙的頭條新聞上。事實上碧翠在腰部以上是全裸的更促進了這家報紙的銷路。一名恐怖分子暨謀殺犯如此香艷的死亡實在是德國男性難以抗拒的誘惑,特別是其中一名德國男性還曾被這個恐怖分子凌遲閹割過。

  「問題相當簡單,我們必須將知道這件事的人數降到最低點,否則——對不起,誇提。」

  「但我們需要援手。是的,我能瞭解這一點。」誇提微笑道。「你是對的。該是跟朋友討論我們的計劃的時候了.你計劃在以色列引爆這顆炸彈嗎?」

  「還有哪裡呢?我沒有權利決定這種計劃,但我以為……」

  「我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次做一件事情,葛森。你什麼時候宴到以色列去呢?」

  「我計劃在下個禮拜左右。」

  「暫時先緩一緩,我們先看看這次和談的結果行不行得通再說。」誇提說道。「開始你的研究。對這種事情我們必須慢慢來。首先你必須決定你需要些什麼。然後,我們才能在最安全的地方試著滿足你的需要。」

  事情好像過了很久的時間,但很久在政治術語裡可能是五分鐘到五年不等。在這一次的例子裡,總共等了將近三天重要的部分才真正發生。五萬多名的示威者來到以色列國會前,其中有批新群眾是由以色列歷次戰爭中的退伍老兵所領導的。他們是支持這次和約的。他們的到來更多喧叫及拳頭的舞動,但由於以色列警察隔離了這兩批意見相反的激烈群眾,所以衝動的示威者並沒有打起來,相反地,他們只把精力花在怒罵對方上。

  內閣會議在休息一會兒後又再度展開了,他們忽視窗外的喧鬧聲。以色列國防部長在這次討論中出乎意料地安靜,只有在被質詢到時,才出言表示意見。他認為美國提供的額外武器將有極大的幫助:額外的四十八架F-16戰鬥轟炸機,而且美國第一次提供M-2/3布萊德雷步兵戰車、地獄火反坦克導彈以及美國剛發展的革命性坦克科技。美國人還要在奈及夫沙漠裡建造一座類似他們在加州艾文堡國家訓練中心一樣的高科技訓練中心,並負擔其中大部分的建造費用,在此其駐以色列的第10騎兵團將跟以色列部隊一同演習,扮演所謂的「假想敵」。以色列國防部長知道美國的國家訓練中心對美國陸軍所造成的影響,美國的陸軍正因此而達到它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高的水準。靠著新型的武器及訓練基地,他認為以色列國防軍的防禦實力將可提高百分之五十。再加上美國空軍將派一聯隊的F-16以及裝甲騎兵團,在危急的關頭時受以色列指揮,這是協防條約內的秘密條款——而且由以色列決定何時是危急的關頭。在美國歷史上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以色列外交部長特別強調這一點。

  「那麼這兩項條約到底會削弱我國的國防,還是會增強呢?」以色列總理問道;「多多少少增強了一點。」國防部長承認道。

  「那麼你會向群眾宜布這一點嗎?」

  國防部長考慮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望著坐在首席的首相我要競選首相時,你會支持我嗎?他的眼睛問道。

  以色列首相點點頭。

  「我將向群眾演講。我們勉強可以通過這些條約。」,他的演講並沒有平息每個人,但足以說服三分之一反條約的示威者離開。以色列國會的中間派看到這種現象,在仔細思考之後,做了他們的決定。這兩項條約終於以極微小的差距通過。甚至在美國參議院有機會將條約內容傳給國防及外交委員會之前,這兩項條約已經開始正式履行了。


第十一章 機器戰士   這些瑞士衛隊看起來不應該像是人類。他們的身高都超過一八五公分,而且體重沒有一個是低於八十五公斤以下,對美國觀光客而言,他們等於是六尺一寸高及一百八十磅重。他們體格的健壯是相當明顯的。瑞士衛隊營區就在城外,此地在兩周前還是以色列的一個屯墾區,營區裡有自己的高科技運動器材,而且他們的上級也「鼓勵」士兵鍛煉他們的肌肉,使得士兵們露在外面的肌膚都跟鼓皮一樣繃得緊緊的。他們捲起袖子露出的前臂甚至都比大部分男人的小腿還粗,而且經常在艷陽下出巡使得他們的皮膚早已曬成古銅色。軍官所戴的深色太陽眼鏡以及士兵所用的防彈面罩遮住他們的眼睛。

  他們穿著城市迷彩裝,是一種混合黃色、白色,及數層深淺不同灰色的怪異設計,但能使他們有效地隱藏在耶路撒冷的岸石及白色的石牆中,特別是在夜晚時更有效。他們所穿的作戰靴也是相同的設計,而不是儀隊所穿的金光閃閃的禮靴。頭盔是由特殊纖維所製成的,上面蓋著與制服相同設計的迷彩布。在迷彩裝外還多穿了一層美國設計的防彈背心,使得原本就已夠強壯的士兵看起來更為孔武有力。這防彈背心外掛著各種作戰裝備。每一名士兵通常都帶著四顆破片手榴彈及兩顆煙霧手榴彈,再加上二公升的水壺、急救包、以及彈藥包,林林總總加起來總共有十二公斤重。

  他們以五人為一隊進城巡邏,一名隊長及四名士兵組成一隊,每一次輪班有十二隊。每一名士兵都帶有一把SIG突擊步槍,其中兩名士兵所帶的步槍之槍管下還裝有榴彈發射器。帶隊的班長也攜有手槍,每一小隊有兩名帶著無線電。這些小隊在巡邏時一直保持無線電聯絡,而且經常演練彼此支援的戰術。

  每次出勤的衛隊中有一半是徒步巡邏,另一半則是坐在美制的漢馬車上慢速地巡邏。所謂的「漢馬」車是一種大型的吉普車,每輛車都至少架有一挺機關鎗,有些車上甚至還裝配著六管的旋轉機槍,外面還罩著一層裝甲以保護車內的人員不受突擊的傷害。在他們鳴起喇叭時,街上每一個人都會讓出路來。

  在指揮站還有幾輛裝甲運兵車——英國制的步兵戰車,這些車輛剛好勉強可以通過這個古老城市的狹窄街道。另外還有一個排級的單位由一名上尉指揮著,這是一支緊急應變隊伍。他們配有重型武器,例如瑞典卡爾古斯塔夫公司所製造的M-2無後座力炮,是適合在任何建築物上穿牆打洞的最好武器。支援他們的是一個工兵單位,擁有一大堆高爆炸藥;這些「工具」經常利用以色列拋棄了的屯墾區的建築物練習高爆炸藥的使用。事實上,整個團經常利用這些地點練習他們的作戰技巧,他們容許一般老百姓在四五百公尺外看他們的演習,而這早己變成此地的觀光重點。阿拉伯商人已經做好一大堆胸前印著機器戰士的T恤,打算賣給觀光客。這些商人的投資必定很快就能回收。

  瑞士衛隊臉上都沒有笑容,也不跟路旁的行人交談,他們經常碰到這種情況。若是遇上新聞記者的話,士兵們都請他們去見他們的指揮官舒瓦德上校。這些記者偶爾也被允許在營區內或演習中與較低階的士兵交談,但絕不是在街上。跟當地的居民發生接觸當然是無可避免的。瑞士士兵也正在學習一些阿拉伯語及英語以應付日常任務的需要。這些瑞士衛隊偶爾也會指揮交通,雖然這是當地警察的工作;不過此地的警察單位仍然在籌備之中——在以色列人協助之下,而以色列的警力已逐漸退出此城。瑞士衛隊的士兵很少會介入街頭打架或其他騷動事件中。通常只要看到他們的五人巡邏隊,人們便會安靜下來並變得溫順。瑞士人在此的任務是嚇阻;當地的居民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瞭解他們對此地有多大的好處。在此同時,他們的任務大部分是倚賴實質武力之外的心理力量。

  在每名士兵制服的右肩上都有一個臂章。臂章的形狀像一塊盾牌,中間繡著紅底白色的十字,正是瑞士的國徽,以顯示這些士兵的國籍。在瑞士國徽中是個六角形的猶太大衛王之星,以及基督教的十字架,還有回教的彎月及星星。這種臂章還有三種型式,所以每個宗教徽都有相同的機會在徽章頂部。

  而且這些徽章是以隨機的方式配發,並故意讓公眾知道這一點,以表示瑞士的國旗將平等地保護三個宗教及其人民。

  這些衛隊士兵聽從該城宗教領袖的命令;舒瓦德上校與此城的宗教執政團每天固定開會。一般以為應該是這個三人宗教執政團自行制定政策,但舒瓦德是個聰明且善解人意的人,他的建議對宗教執政團的三名成員有極大的影響力。舒瓦德也曾經到每個中東國家的首都訪問。瑞士實在是選對了指揮官——舒瓦德是瑞士陸軍中最佳的上校。他是個誠實且公正的人,並且擁有令人眼紅的聲譽。在他辦公室的牆上已經掛有一把阿拉伯國王所贈與的飾金軍刀。此外阿拉伯國王也送給他一匹駿馬,現正養在營地裡。可惜舒瓦德不會騎馬。

  這個城市的管理完全由宗教執政團的三名成員負責。他們治理的成果,遠比當初眾人所預測的情況更好。這三名教士都是因他們信仰的虔誠及學術地位而被選出來的,所以很快地都為對方的成就所折服。他們沒多久便同意每週將為一種宗教特別舉行一次公開的祈禱儀式,而執政團中另兩種宗教的教士必須參加,雖然不用實際的參與祈禱,但如此卻可以展現對其他宗教的敬意,這正是他們執政團主要的用意。這項建議最初是由回教救士所提出的,卻沒想到它是緩和這三人執政團中彼此差異的最好方法,也為耶路撒冷的市民立下一個好榜樣。但這並不表示執政團中沒有發生過意見齟齲的情形。但往往執政團中兩名團員發生爭執時,第三名總是會加以排解.他們總是設法達成和諧並且合理的決議,以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天主」——是這三人同意封神的稱呼,以避免偏見發生——的確需要他們的善意,在最早幾次令人討厭的問題發生後,靠著他們對彼此的善意才獲得解決。在結束一次有關於下次在尋個宗教轄區舉行公開祈禱儀式的紛爭後,他們喝著咖啡,其中希臘東正教的主教笑著說道,他認為這是他第一次所見證到的奇跡。但執政團中的猶太教教士回答說,這不是二項奇跡,因為他認為信仰神的人本就應該遵守自己的宗教信仰。而身旁的回教教士微笑道,突然發生嗎?也許這不是一項奇跡,但他敢肯定人類一定得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夠達到這個境地;那名希臘人大笑道,我們才剛達成一次協議,不要再開始另一次的爭執——現在你們最發幫我想出一個跟我自己基督教教友打交道的妙法!

  「現在在耶路撒冷的街上,當一個宗教的教士碰到另一個宗教的教士時,彼此都會打招呼致意以為此城的居民立下榜樣。那些瑞士衛隊在巡邏時碰到這些教士也會向他們敬禮,並且在跟教士中最資深的一員談話時,衛隊的士兵或軍官都會移下他們的太陽鏡或防護面罩,以示敬意。

  這是這些瑞士衛隊唯一被允許可以顯出人性的地方。據說他們甚至不流汗。

  「令人可畏的一群。」雷恩站在街角的遮陽棚下說道。美國觀光客拍了很多瑞士衛隊的照片。猶太人仍然想找出這些衛隊令人可厭之處,但阿拉伯人卻樂於見到這些改變。耶路撒拎的基督徒在過去早巳被日益增多的暴力所嚇跑。瑞士的五人巡邏隊快速地走過街道時,所有的人都馬上讓開路,他們載著鋼盔的頭隨著走路的動作左右轉動不太像是在行軍。「這些衛隊看起來真像機器人。」

  「你知道嗎,"班雅科說道,「自第一周起,沒有發生過一起攻擊這些衛隊的事件。一次也沒有。」

  「我絕不想跟他們起衝突。」克拉克悄悄地說道。

  有如天祐一般,在第一周就發生一起:一名阿拉伯青年用刀刺死一個年老的以色列婦人——是一起街頭搶劫案,而非有政治目的的事件,—不巧剛好被瑞士衛隊的一名土兵看到,後者立即追上這名阿拉值青年並用電影裡才看得到的功夫將之制服。這名阿拉伯人被帶到三人宗教執政團前,並讓他自己決定要受以色列或回教的法律制裁。不幸這名阿拉伯人選擇了後者。於是一周後,這名阿拉伯人在被捕時所受的傷剛痊癒,自以色列的醫院出院後,便馬上面對一次根據可蘭經的審判,由回教教士葉錫夫所主持。一天之後,他被送到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德的一個公開的廣場上,在他有機會悔悟他自己的行為後,便被斬首示眾。雷恩不知道如何以希伯來文、希臘語及阿拉伯話講殺雞微猴。以色列人對回教徒迅速且嚴厲的正義感到驚訝,但是回教徒卻毫不在意地指出,可蘭經有自己一套對於犯罪的看法,而且幾世紀以來已經證明非常有效。

  「你的同胞對這次的和談還是有點不太高興,不是嗎?」

  班雅科有點生氣。雷恩問他的話等於要他表示自己個人的意見或說出事實。「如果我們的傘兵部隊還在這裡的話,他們會覺得比較安全……雷恩,你想聽真話嗎?」班雅科說道,好像他一向說實話,從來都不說謊的樣子。

  「當然。」

  「他們會明白這兩項和約的好處的。雖然得花幾周的時間,但他們會明白的。阿拉伯人喜歡這些瑞士人,而在耶路撒冷街道上保持和平的關鍵便是我們的阿拉伯朋友的感覺。現在換個話題,你能告訴我一些事情嗎?」克拉克的頭因為這個問題動了一下。

  「也許。」雷恩回答道,眼睛看著街道上。

  「這次的和談你介入有多深。」

  「一點也沒有。」雷恩回答的聲調眼瑞士士兵在街上行動一樣不帶任何的感情。「這是亞登博士的主意,你還記得嗎?我只是一個信差而已。」

  「就跟艾略特所說的一樣。」班雅科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班雅科,除非你知道答案,否則你不會問這個問題。所以何必多問呢?」

  「我故意的。」班雅科將軍坐下來,並招手喚來侍者。他在再度開口之前點了兩瓶啤酒。克拉克及另一名保鏢這種時刻是不喝酒的。「你的總統逼我們逼得實在太緊了。以停止軍援威脅我們……

  「我想他是有點逼人太甚,但我不是決策者,老班。當你們的警官謀殺了那些示威者時,你們就不能怪我國政府這麼做,因為這次事件也讓我們美國人想起在越戰時的歷史,而這段歷史對我們又不是多光彩的事,而是我們急於想忘記的部分。這使得你們在美國眾議院裡的遊說團體失去了作用——請記得,這些議員們很多都是我們自己民運運動的一員。你們迫使我們必須有所行動,老班。你知道這一點。再說——」雷恩突然停了下來。

  「什麼?」』

  "老班,這一回可能真的行得通。我的意思是說,你看看四周!」雷恩在啤酒送到時說道。他實在很渴,所以瓶裡的啤酒馬上被掃掉三分之一。

  「這種可能性實在很小。」班雅科說道。

  「你們對敘利亞的情報做得比我們好。」雷恩指出。「我聽說,他們已經表示對這次協議的結果感到滿意——我承認,他們只在私底下表示。我說得沒錯吧?」

  「或許吧。」班雅科不太情願地說道。

  「你知道『和平「情報最難研判的部分是什麼嗎?」

  班雅科的眼睛盯著遠處的牆沉思著——什麼?「相信和平是可能的嗎?」

  雷恩點頭說道:「我的朋友,這就是我們比你們佔優勢的地方。我們已經經過了這個階段。」

  「的確如此,但兩代以來蘇聯不曾說過——應該說是宣稱——他們要把貴國從地球表面消除乾淨。請你告訴可敬的福勒總統,像這種顧慮是不容易消除的。」

  雷恩歎息道:「我已經克服了這一點。我真的做到了。老班,我並不是你的敵人。」

  「你也不是我的盟友。」

  「不是你的盟友?將軍,我們現在已經算是正式的盟友了。這兩項和約已經正式生效了。將軍,我的責任就是對我國政府提供情報與分析。政策的制定是上級的責任,是比我聰明的人所做的工作。」雷恩以譏諷的態度加上了這句話。

  「哦?還有誰比你聰明呢?」班雅科將軍對著雷恩笑道。他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好幾個八度。「你才從事情報工作幾年——甚至還不到十年,雷恩。有關於潛艇的那件工作,還有在莫斯科的表現,以及上次總統競選時你所扮演的角色——」

  雷恩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卻未做到。「耶穌,老班!"他怎麼可能發現這些!

  「雷恩博士,你不能以神的名字詛咒。」這位莫剎德的副局長笑道。「這是上帝之都。那些瑞士衛隊可能會因此斃了你。請你告訴可愛的艾略特小姐,如果她逼人太甚的話,我們仍然有在美國媒體的朋友,而像這樣的內情……」班雅科微笑道。

  「老班,如果你們的人向艾略特提到這一點,她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胡說!」班雅科不相信道。

  「我敢向你保證,先生。」

  這次輪到班雅科感到驚訝了。「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雷恩喝光了啤酒後說道:「老班,我已經不能再多說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情報來源也許不是完全可靠呢?我告訴你一點:我不知道你剛剛在說些什麼。如果有什麼暗盤交易的話,我絕不會涉足其中。好,我有理由相信,有些事情可能會發生,我甚至能猜到是什麼樣的事情,但如果我必須坐在法官面前回答問題,我也只能說我一點也不知道。而你,我的朋友,不能以別人不知道的東西威脅此人。光是要讓他們相信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你就得花很大的工夫了。」

  「我的天啊,OO7搞這一套的時候好像很容易,不是嗎?」

  雷恩放下他的空瓶子。「將軍,那種事情在真實生活裡是絕不會發生的。那些只是電影情節。聽著,老班,你手上所拿到的報告也許寫得有點太過於淺薄。令人目瞪口呆的報告內容通常是如此。畢竟真實永遠跟不上藝術。」雷恩對於自己的表現感到相當滿意,所以說到最後時嘴角已經掛著微笑。

  恩博士,在1972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分支黑色九月聘請了一名日本的紅色軍團在本古里昂機場開槍濫射,被害者大部分是從波多黎各島來此朝聖的美國新教徒。唯一被我國安全部隊活生生逮捕的恐怖分子告訴我們的審訊官說,他死去的同志及其所害的人將會變成天上的星座。但在監獄裡他卻聲稱他已經改信猶太教,甚至還用牙齒咬掉自己的包皮,人的改變是很大的。」班雅科斬釘截地說道:「不要跟我講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我擔任情報官已經有二十年之久,我唯一確定的事情是,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能想像的。」

  「老班啊,甚至連我都沒有像你那麼偏執。」

  「雷恩博士,你們這些美國人沒有經歷過納粹集中營那種災難。」

  「是嗎?克倫威爾及洋芋大饑荒不算嗎?將軍,你們得甩開這個陰影了。我們正要把美國部隊派到這裡。如果戰爭真的來到,將有美國人的鮮血灑在奈及夫沙漠,或者是戈蘭高地,甚或以色列的每一塊土地。」

  「如果——」

  「老班,你問到如果。如果那個真的發生時,將軍,我會親自飛到這裡與你們共患難。我曾經也是個陸戰隊員。你也知道我曾經被人用槍射擊過。猶太人集中營的事將不可能再發生了。在我活的時候不可能發生。我的同胞也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如果美國人必須以鮮血來保護這個國家的話,那麼美國人將不惜一切以保護以色列。」

  「貴國也曾經對越南說過這種話。」克拉克聽到這句話時眼睛不禁冒出怒火,班雅科也注意到這一點。「你想說什麼話嗎?」

  「將軍,我不是一個政府的高官,只是一個擁有自尊的小嘍囉。但我的戰鬥時數遠比貴國每一個人還多,而且我告訴你,長官,此地令我最害怕的是,你們還在重蹈我們在越南所犯下的覆轍——我們學到了教訓,你們卻沒有。而且雷恩博士所說的是對的。他在必要之時會跟你們共患難。我也會,如果戰爭真的來到,我也會盡責任殺敵。」克拉克以低沈平穩的聲調說道。

  「又是一位陸戰隊員嗎?」班雅科笑著問道,雖然他對克拉克的底細相當清楚。

  「夠接近了。」克拉克說道。「而且我還一直注意著時代的趨勢,跟他們說的一樣。」他微笑地加了這句話。

  「那麼,你的同事如何呢?」班雅科指著查維斯,他此時正故作輕鬆地站在街角,監視著街道上的活動。

  「跟我過去一樣優秀。而且那些騎兵團士兵的狀況也是如此。再說此時談論戰爭的可能性未免太荒謬了一點。你們兩人都知道這一點。長官,如果你們想要安全,就必須先解決貴國的內政問題,然後和平將會像暴風雨後的彩虹一樣出現。」

  「從你們的錯誤中學習……"

  「將軍,我們在越南時有四千里的緩衝區可以退後,再說越南離地中海也不遠。你們最好能從我們的錯誤裡學到一點教訓。你們比我們當初在越戰時更有機會達成真正的和平,這是好消息之一。

  「但讓我們的邊界暴露在——」

  「長官,如果和約行得通的話;你們會感謝我國的。如果行不通的話,我們會有一大堆士兵站在貴國部隊之旁,與你們一同浴血作戰。」克拉克注意到查維斯此時從他的崗位輕鬆地走到對街,他的舉止很像一個觀光客,似乎在漫無目地地遊逛。

  「包括你在內嗎?」

  「將軍,我敢職你打賭。」克拉克回答道,他現在又開始提高警覺,監視在街上的人們。查維斯到底看到什麼?他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呢?

  他們是誰?葛森實在有點納悶。他花了一會兒的才認出是莫剎德副局長,班雅科將軍,這是他在腦海中尋找他所記得的一大堆照片後,才認出這位以色列情報界的第二把交椅。他正跟一個美國人談話。不知道這個美國人是誰……葛森的頭故作輕鬆地慢慢轉向那兩人談話的地方。那個美國人可能有好幾位保鏢……最靠近的那個人顯然就是一個保鏢。看起來是相當有經驗的安全人員,雖然有點老……也許快五十歲了。此人眼中有一股緊張——不,不能說是,應該說是警覺性。一個人可以控制他臉部的表情,但無法遮掩他的眼神——啊,那個人又把太陽眼鏡戴回去了。不止他一個人。一定不止一個保鏢,再加上以色列的安全人員。葛森知道自己的眼睛注意他們太久了,但——

  「哦。一個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他的體格比葛森小了一號,深色的皮膚,甚至可能是一個阿拉伯兄弟,但他說的是英文.在葛森有時間瞭解到自己已經被快速且技巧性地搜過身之前,此人只留下一句「抱歉」,便掉頭就走。葛森無法確定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一名以色列或美國的安全人員檢查過。好在他並沒有攜帶武器,甚至連一把刀子都沒有,只帶了一個裝滿書的袋子。

  克拉克看到查維斯好像在脖子上趕一隻蒼蠅,但這個普通的動作卻是代表一切安全的訊號。不過他心裡還是覺得奇怪,為什麼目標的眼神——任何人只要對他所保護的人有興趣的都是他的目標——為什麼這個人要停下來並留神觀看呢?克拉克轉頭看看四方。隔兩張桌子處有一名漂亮的女孩。她不是阿拉伯人或是以色列人,可能是哪個歐洲國家來此觀光的女孩,所說的語言聽起來像是日耳曼語系的語言,也許是荷蘭語。相當漂亮的女孩,難怪會引人注視。也許他和班雅科及雷恩只是擋在注視者及被注視者之間。也許,身為一個安全人員,再加上懂得一切刺殺的技巧,實在很難在警覺及妄想之間劃分清楚,而且克拉克對這一點也很清楚。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他們此次的會面是在隨便一條街上找個餐廳坐下,而且雷恩在此,還有班雅科及他已決定不再追究這件事的事實……沒有人的情報會做得那麼好,即使在一個單獨的城市也沒有一個國家有那麼多的人手能在整個城市布線——也許除了蘇聯的莫斯科——能夠造成這種威脅。但為什麼那個人的眼神那麼奇怪呢?

  好吧,克拉克決定記下這個人的臉孔,所以這個人的影像已經存在他腦海裡,混在數百個臉孔的記憶中。

  葛森繼續自己的觀察。他已經買到所有他需要的書,現在他開始觀察瑞士部隊,例如他們行動的模式,及他們有多強悍。他又想到班雅科將軍。一次失去的機會。像班雅科這樣的目標並不是每天都有機會遇上的。他繼續朝著那條凹凸不平的街道走下去,故意使他的眼神空洞,好像在隨意地觀看街上的景物,盡量不吸引別人的注意。他在下一個街口右轉,然後增快行走速度,企圖在瑞士衛隊趟到下一個十字路口之前趕在他們的前面。他對於所見到的瑞士衛隊覺得既欣賞,卻又因為這些瑞士衛隊實在太強悍了,讓他心裡發毛。

  「做得相當好。」班雅科對著克拉克說道。「你的手下受過相當好的訓練。」

  「他是相當有前途的年輕人。」克拉克一邊說道,一邊看著查維斯繞了一走到對街的監視崗位上。「你認得那張臉孔嗎?"「不。我的人可能已經照到一張照片了。我們會加以比對查證,但這很可能只是一個具有正常性慾的年輕男子而已。」班雅科把頭轉向那個荷蘭女孩,如果她是荷蘭人的話。

  克拉克對以色列安全人員沒有採取行動感到驚訝。一個袋裡可能藏著任何東西。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東西」通常是代表著負面的意義。老天啊,他真恨這種工作。為了自己小心是一回事。他習慣利用機動性,不同的路線,不規律的速度,而且一直注意著逃脫的路線或埋伏的可能性。但雷恩,他也許有相同的直覺——依克拉克自己的判斷從戰術上來說,這位副局長的身手算是相當靈活副局長此時已經太過於信賴自己的兩名保鏢。

  「所以,老班你的意見呢?」雷恩問道。·

  「貴國騎兵團的第一支部隊剛剛駐進營區。我國裝甲部隊人員相當喜歡貴國的狄格斯上校。我必須承認,我覺得他們的團徽有點奇怪——畢竟,野牛只是一種畜牲罷了。」班雅科笑道。

  「野牛就跟坦克一樣,老班,你可能不會想站在一頭野牛的面前。」雷恩不知道當美國的第十裝甲騎兵團跟以色列的軍團時行第一次全面演習時會發生什麼樣的事。美國陸軍相信以色列部隊將會被比下去,況且狄格斯上校在戰術方面享有極高的聲譽,他們絕對是佔優勢的。「看起來我可以向總統報告,此地的狀況顯露出和平到來的可能性很高。」

  「還是有一些困難的。」

  「當然一定會有。老班,千載難逢的機會也不是兩三年就來一次。」雷恩指出。「但你認為,事情會那麼快就進行得這麼順利嗎?」

  「是的,我從不敢這麼想。」班雅科承認道。他掏出錢付帳後,兩人都站起來。克拉克做了一個記號後,走向查維斯。

  「情況如何?」

  「只有那個傢伙比較奇怪。他的購物袋很重,但看起來好像都是書——事實上是一些教科書。裡面有一本甚至還有標價在。你相信這些書籍都是有關於核物理方面的嗎?至少,從我看到的一本書名來判斷應該是的。都是一些又大又厚又重的教科書。也許他是個研究生或相關人員,再說那裡有一名漂亮的女士,老兄。」

  「讓我們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查維斯先生。」

  「她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克拉克先生。」

  「你覺得那些瑞士衛隊如何?」

  「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壯得跟條牛一樣。除非我能選擇時間及地點,否則我不願意跟他們發生衝突,老兄。」查維斯停了一下。「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搜查過的那個傢伙,他看雷恩與班雅科的眼神相當奇怪?」

  「沒有。」

  「他……他看起來好像知道班雅科是何種——」查維斯頓了一下。「我想此地的人對於街道上出現的士兵都司空見慣了。無論如何,那個傢伙觀察那些瑞士衛隊的眼神有點職業化。這是我第一個注意到的地方,並不像他看你及雷恩博士的眼神。那個傢伙的眼神很脫利,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還有什麼呢?」

  「行動很敏捷,體格滿不錯的。雖然他的手看起來滿柔軟的,不像士兵的手那麼粗硬。他的年齡太大不像是大學裡的學生,但很可能是個研究生。」查維斯再度停頓了一下。「老天啊!老兄,我們從事這一行真是偏執得快發瘋了。那傢伙根本沒有帶武器。他的手看起來也不像是練過武的。他只是到街上看著那些衛隊,眼睛不小心掃過雷恩博士及其朋友而已,然後他就走了。只是如此罷了。」查維斯有時希望自己還留在陸軍裡,那麼此時他可能已經得到官階,不必像現在晚上得在喬治梅生大學的夜校上課,白天還得擔任雷恩的保鏢。不過至少這位博士是個好人,而且跟克拉克一起工作實在是……相當有趣。但從事情報這一行的生活真是奇怪。

  「該走了。」克拉克說道。

  「知道了。」查維斯的手檢查藏在鬆垮垮的襯衫下的自動手槍。而以色列的安全人員早巳移動他們的位置了。

  葛森如自己所預期的一樣趕上那些博士巡邏隊。事實上瑞士人自己也幫了葛森一個忙。一名年老的回教教士擋住了帶隊的瑞士班長問了一些問題,但又有翻譯上的障礙。這個回教教士不會說英語,那些瑞士士兵的阿拉伯語又不夠好。這對葛森而言,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對不起。」葛森向教士說道。「我能幫你們翻譯嗎?」接著在他聽完那名回教教士像連珠炮般地講出一大串阿拉伯話後,轉頭向著瑞士士兵。

  「這位教士是剛從沙特阿拉伯來的。這是他自幼以來第一次到耶路撒冷,他想知道如何到宗教執政團的辦公室。」

  在認出這名教士的地位後,那名班長立刻脫下他的鋼盔並點頭表示敬意。「請告訴他我們將很榮幸送他去那兒。」

  「哪,你在這裡啊!」另一個聲音響起。從聲音判斷,這顯然是個以色列人。他的阿拉伯話說得很流利,但還是有個腔調。「早安,班長。」這個人用英語說道。

  「你好,雷文斯坦教士。你認識這個人嗎?」這位士官問道。

  「這位是法索爾教士,他是來自多地那的一位傑也學者及歷史學家。」

  「他們還說了更多!」這位猶太教士回答道。

  「對不起?」葛森必須問道。

  「你是?」雷文斯坦問道。

  「一位學生。我本來想在語言問題上幫點忙。」

  「喔,我知道。」雷文斯坦說道。「你真是太好心了。法索爾來此查看我們在古跡內發現的一份手抄本。內容是一名博學的回教徒對於一份相當古老的猶太教神諭所作的評論。著作的時間是第十世紀,這是一次非常奇妙的發現。班長,這裡的事情由我來處理,同時也謝謝你,年輕人。」

  「先生,需要我們護送嗎?」這位班長問道。「我們也要往那條路前進。」

  「不了,謝謝你,我們兩個都太老了跟不上你們的腳步。」

  「好的。」這位班長敬禮致意。「早安。」

  瑞士衛隊離開,繼續他們的巡邏。一些人看到在這裡所發生的事情不禁在旁指指點點,並且微笑。「那份評論的手抄本是由誇爾達自己所寫的,而且似乎引用了聖人奴契姆的研究。」雷文斯坦說道。「保存的狀況真是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那我必須看看這份文件!」這兩名學者開始以他們兩人的老腿能負擔的最高速度往街道走了下去,對身旁的事情似乎都視若無睹。

  葛森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他只顯霹出對瑞士士兵所做的好事感到神奇且有趣的神情,他看到這些瑞士士兵現在已經走到這條街的一半,旁邊跟了一大群小孩子。他從前所受的訓練,先側身而行,在街角轉彎,然後消失在窄巷裡,不過他剛剛所見的一切令他十分沮喪。

  法索爾教士名列五位最偉大的回教學者之一,是一名極受尊崇的歷史學家,而且是沙特阿拉伯皇當選耶路撒冷的三人執政之一——因為政治原因,他們選了一位有巴勒斯坦血統的學者。他向來不是以色列的朋友,而且是沙特阿拉伯宗教領袖中最保守的人員之一,而現在他也被這條約所朦騙了嗎?

  更糟的是,這些瑞士衛隊對法索爾表現了極高的敬意。最槽的是,那名以色列教士也露出相同的態度。而且在街上的那些民眾,大部分是巴勒斯坦人,以有趣的心情看著這所有的一切,還有……什麼呢?容忍?是接受,好像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似的。以色列人的嘴巴對他們的職權拉伯鄰居向來都不留情,但這一點並不能保證情況將永遠像過去一樣繼續保持下去。

  當然雷文斯坦過去也不像這個樣子。他跟法索爾一樣,只是一個生活在充滿古老事物及理想的小世界的學者,他經常跟阿拉伯學者一同研討學術上的問題,並且和回教徒研商他的考古挖掘……而現在……

  而現在他是猶太世界及阿拉伯人之間的精神橋樑。像這樣的人會繼續做他們的向來做的事情,但現在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被視為是離經叛道了,對不對?

  「和平,這是可能的。和平可能即將誕生。它不再是個旁觀者強加於此地區的瘋狂想像。一般老百姓試著適應和平共存的速度真快。以色列人拋下了家園。瑞士衛隊已經將屯墾區作為營地,並直摧毀了好幾個屯墾區。沙特阿拉伯剛成立一個委員會,準備開始為一些以色列歸還的土地尋找正主。在耶路撒冷的郊區已經計劃成立一所偉大的阿拉伯大學,將由沙特阿拉伯人出資建造。一切都改變得太快了!以色列人固然排斥這些變化,但反抗的程度並不如他預期的那麼高。在一個禮拜內,他已經聽到二十個人談論著觀光客將蜂擁地來到這個城市的消息——向旅館訂房間的電話簡直令人應接不暇。並且已經有兩家大型的新旅館正在計劃建造中以迎接蜂擁而來的觀光客,單是以剛起飛的觀光事業來看,巴勒斯坦人便可從此獲得經濟上莫大的利益。他們已經宣稱在政治方面完全戰勝以色列,而且共同決定將對他們的戰敗者展現寬大為懷的態度——如此做,其實也有經濟的考慮。巴勒斯坦人在阿拉伯世界裡有著最高度的商業眼光。

  但以色列仍然能生存下去。

  葛森停在一家街間的咖啡店裡,放下他的袋子,並點了一杯果汁。當他在等待時,鬆弛的眼睛凝視著這條狹小的街道。此地住著猶太人及回教徒。觀光客即將充斥此地;第一波的觀光客已經幾乎快擠破當地的機場。當然,回教徒會為此感謝真主阿拉。美國人甚或日本人會帶著他們的錢在這個古老的城市裡好奇地到處觀光、消費。財神很快就會找上巴勒斯坦人。

  財富是和平的手下,並且是刺殺紛爭的殺手。

  但財富不是葛森想為他的同胞或土地所爭取的。也許那是最終的目的,但必須在必要條件達到之後。他用美金付了橘子汁的錢後離開,很快地他就招到一輛計程車。葛森從埃及進入以色列。他將離開耶路撒冷前往約旦,然後回到黎巴嫩。他有工作要做,他希望他手上的書能夠帶給他足夠的資料。

  古德烈在哈佛大學的肯尼迪政府學院做博士後研究,現年二十七歲,是一名聰明英俊的學者,不過他的野心也跟就讀的學院名稱所代表的家族聲望一樣高。他的博士論文是從情報這個觀點來看整個越戰,由於這篇論文的爭議性頗高,所以他的指導教授就將它拿給艾略特評論。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之所以對古德烈發生興趣只因為他是個男人。畢竟沒有人是完美的。

  「那麼你到底想從事哪方面的研究呢?」艾略特問道。

  「博士,我希望檢視整個涉及歐洲及中東近來變局的情報決策的特性。不過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辦法讀到某些領域的一些機密資料。」

  「那麼你的最終目標是想從事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說,是教書、寫作還是政府公職呢?」艾略特說道。

  「當然是政府公職。·我認為英雄能造時勢這句是對的,只要有適當的人採取正當的行動的話。我在論文裡寫得很清楚,不是嗎?自從1960年代以來,我們情報界的表現一直很差。這些情報官員的心理已經被扭曲到錯誤的方向。至少,」——他靠著椅子,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些——「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是如此。」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現象呢?」

  「吸收人員就是一個大問題。例如中情局吸收新血的方法乃是取決於這些情報官員如何取得並解讀情報資料。他們自己創造一個自我滿足的巨型預言。他們的客觀性何在?還有他們發覺趨勢的能力何在?他們預測到1989年的局勢了嗎?當然沒有。他們現在又錯過了什麼呢?可能有一大堆事情。如果在危機出現前就能掌握住重要的議題,結果可能會更好。」古德烈說道。

  「我同意你的看法。」艾略特看到這位年輕人的肩膀因為偷偷地鬆了一口氣而垂下。她決定再玩弄他一會兒,只是想讓這位年輕人知道他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物。「我不知道我能為你做些什麼……?」艾略特故意把眼睛看著遠方的牆壁。

  「凱伯特有一個研究助理的空缺。你將需要一個安全等級,而且你還必須簽一個非常嚴格且不得洩密的協議。你不能在資料未解密前出版你的論文。」

  「這等於是讓我的論文題材預先受到限制。」古德烈指出。「憲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何在呢?」

  「政府的運作如果想保持效率的話,必須保有一些秘密。你可能有機會看到一些相當驚人的資料。到底出書是你的目標呢,還是你剛剛說的才是?擔任政府公職需要犧牲掉某些東西。」

  「這樣的話……」

  「在未來幾年中情局將有一些重要的文件會公開。」艾略特說道。

  「我懂了。」古德烈相當老實地說道。「當然我從未有意出版有關於機密資料的文件。」

  「當然。」艾略特同意道。「我認為我可以為你的安全等級想點辦法。我覺得你的論文相當不錯。如果你同意遵守必要的限制話,我想我能遵守這些限制。」

  「很好。」艾略特微笑道。「你現在是白宮的一個幕僚了。我的秘書將帶你過街到保防辦公室。你必須填寫一大堆表格。」

  「我已經有一個『機密』等級。」

  「你需要的等級將比目前的還要高。你必須擁有『特級機密』等級。這通常得花幾個月的時間查證——」

  「幾個月的時間?」古德烈問道。

  「我是說『通常』。我們能讓這個查證的程序加快。我建議你開始找個地方往下來。你的薪水夠用嗎?」

  「相當足夠。」

  「很好。我會打電話給在蘭格利的中情局局長。你必須先跟他會面。」古德烈注視著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很高興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這位新任的白宮幕僚人員明白了她的暗示後站了起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艾略特看著古德烈離開。她知道誘感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性通常是很有用的工具,但權力和野心比性的效果更好。她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艾略特對自己的表現微笑。

  「一顆核彈?」波克問道。

  「好像是這個樣子的。」誇提回答道。

  「還有誰知道?」

  「葛森是發現者,只有他知道。」

  「它還能用嗎?」這位德國人問道。還有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這顆炸彈受損滿嚴重的,必須修復。葛森現在正在收集足夠的資料以評估所需的修復工作。他認為有可能修復。」

  波克靠在他的椅子上,說道,「這是不是敵人故意設下的陷阱?一個以色列的詭計,也許是美國人出的主意?」

  「假設是如此的話,這倒是相當機靈的詭計。」誇提說道,然後告訴波克發現這核彈的經過。

  「1973……這倒是說得通。我記得當時敘利亞部隊差一點就能摧毀以色列……」波克波默了一陣子。他搖了一下頭。「如何利用這個東西———」

  「波克,這就是問題所在。」

  「現在談論這個問題太早了。首先,你必須決定這顆炸彈是否可以修復。其次,你必須找出它的爆炸威力——不對,在此之前你必須決定它的大小、重量及可攜性。這倒是最重要的考量。接下來才是威力大小的評估——我假設——」他沈默下來。「假設?我根本不懂這類玩意兒。這些武器應該不會太重。有些核彈還能進口徑二十公分以下的炮彈發射。我只知道這麼多。」

  「我的朋友,這顆比那些大得多。」

  「誇提,你不應該告訴我這件事。像這種事情,保密就是關鍵。對於這種事情你不能信任任何人。人就是喜歡講話,而且又喜歡吹牛。在你的組織裡也許也可能有滲透的間諜。」

  「告訴你是必須的。葛森知道自己需要援手。你在東德還有什麼認識的人嗎?」

  「哪一類的人?」誇提告訴他,「我認識一些工程師,一些曾參與東德核計劃的工作人員……這項計劃早己結束,你知道的。」

  「怎麼會這樣子呢?」

  「華內克原本計劃建造幾個俄國式的反應爐。但當德國統一後,他們的環境保護者看過核反應爐低聲說道。「就像我一直跟你強調的一樣,俄國人是相當落後的民族。有一個傢伙告訴我,他們反應爐的設計主要是用來生產核武器所需要的原料……」

  「而……」

  「而這樣一來,東德好像有自己生產核武器的計劃。這點真有趣,我從沒想過這一點,不是嗎?」波克偷偷地問自己。「你到底要我做些什麼呢?」

  「我要你潛回德國找一些人手——我們希望只找一位,理由你也知道一來幫助我們。」

  「回到德國?波克在內心問著自己。「我將需要——」

  誇提將一個信封丟在波克的腿上。「貝魯特是幾世紀以來東西方的十字路口。這些旅行文件比真的還好。」

  「你必須立刻轉移你們的陣地了。」波克說道。「如果我被捕的話,你必須假設他們將會詐取我所知道的一切。他們已經破除了碧翠的心防。他們也可以破解我及任何人的心防。」

  「我將會為你的安全祈禱。在這個信封裡有一個電話號碼。當你回來時,我們會在別的地點跟你會合。」

  「我什麼時候出發呢?」

  「明天。」

第十二章 錫匠   「我把賭注再加十分。」雷恩在抽牌後說道。

  「你在唬人。」查維斯喝了一口啤酒後說道。

  「我從不唬人。」雷恩回答道。

  「我不跟了。」克拉克把他的牌擺在桌上。

  「你們總是這樣說說而巳。』那名空軍的士官說道。「我不但跟上你的賭注,而且還要再加二十五分。」

  「叫牌。」查維斯說道。

  「三張傑克。」

  「贏過我的八點。」這位士官不悅地說道。

  「但卻轉給我手上的一條龍,博士。」查維斯喝光啤酒說道。

  「哇,我已經贏你們五塊錢了。」

  「小於,絕不要在賭桌上數你贏了多少錢。」克拉克清醒地提醒道。

  「我從來就不喜歡那首歌。」查維斯微笑道。「不過我喜歡這種遊戲。」

  「我以為小兵都是差勁的賭徒。」這位空軍士官酸溜溜的說道。他今天輸了三塊錢,再說他的撲克牌其實也玩得不錯。從前在專機上服務時;當那些政客在長途飛行感到無聊時,常常找他來當莊家。

  「進中情局他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牌上做記號。」克拉克在打開下一瓶酒時說道。「早知道我就在訓練基地裡修這門課了。」雷恩說道。「他今天大概不輸不贏,但每一次他有一手好牌時,查維斯的牌卻比他的更好『「下一次我會讓你跟我太太玩牌;」

  「她是一位外科醫生。。職業老手都看不出她發牌時做牌的技巧。她把玩牌當作她外科操刀的一種練習。」雷恩微笑地解釋道。「我從不讓她作莊。」

  「尊夫人才不會做這種事情呢。」克拉克坐下時說道。

  「該你當莊家了。」查維斯說道。

  克拉克開始洗牌,他這方面的技巧還算熟練。「博士,你認為那兒的情況如何?」

  「耶路撒冷嗎?比我預期中的還好。你認為如何呢?」

  「上次我到那兒去時——我想是在八四年的時候——老天啊,好像菲律賓的奧隆阿波,每個人都在扮演老電影裡的私家偵探。你幾乎可以嗅到空氣中有些不尋常的氣氛——我的意思是指,麻煩。你雖然沒有真正看到,但老兄,你確實知道那兒有麻煩。你可以感覺到人們在注視你。而現在呢?情況的確改變不少。我們玩五張牌的好不好?」克拉克問道。

  「莊家作主。」那位空軍士官同意道。

  克拉克整理好牌後,然後開始發第一組牌。「黑桃九給你這個空軍。紅磚五給我們的拉丁朋友。梅花皇后給博士,而莊家拿到——結果呢?莊家拿到一張王牌。賭二十五分。」

  「克拉克,你剛剛說到哪?」雷恩在眾人下完第一次賭注後問道。

  「雷恩,你對我的觀察力倒是滿有信心的。我們在幾個月後才能肯定中東的形勢到底會不會改變,但我認為看起來的確很樂觀。」他又發了四張牌後說道。「可能是一條龍哦——你這小空軍可能拿到一條龍。先生,輪到你下注了。」

  「再跟二十五分。」這位空軍士官覺得非常幸運。「那些以色列安全人員的態度也開始有了大轉變,跟從前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怎麼說呢?」

  「雷恩博士,以色列人的安全工作做得相當好。每次我們的飛機落地後,他們會在飛機四周用木板把飛機遮起來。你知道嗎,這次他們所用的木板卻沒有像以前那麼高。我還跟其中一些安全人員講過話,他們說現在的工作比較輕鬆了--不是正式的談話,而是他們個人的感覺,你懂我的意思嗎?過去根本很難跟他們說上話。無論如何,那裡的氣氛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

  雷恩打算放棄這一局時微笑著。他手上只有一張八皇后,以及一張二,實在沒什麼用。從將軍那兒獲得的情報,還不如實際帶兵的班長們的幾句話來得重要。這話從來沒有錯過。

  「我們所撿到的這顆炸彈,」葛森一邊說道,一邊翻開手上的書到正確的頁數,「基本上是一顆美制十二型核分裂炸彈的以色列複製品。它採用一種增強核分裂的設計。」

  「那是什麼意思呢?」

  「這種設計是在炸彈啟爆時將氚氣擠入核分裂的核心。由此可產生更多的中子,並大幅地提高核分裂反應的效果。結果,你只需要少量的分裂物質……」

  「但?」誇提接著他的話,因為他已經知道葛森要說「但」這個字了。

  葛森靠在椅子上盯著炸彈核心說道:「但這顆炸彈在落地時,關於注入氚氣的這部分機械構造已經被撞毀。啟爆傳統炸藥的超精密雷管也不再可靠了,因此必須更換。我們手邊有足夠完整的爆炸塊以決定它們正確的構型,但製造新的炸藥塊將非常困難。不幸的是,我不能光靠著反向設計來重制一枚炸彈。我必須先在理論上複製原始的設計,以決定這顆炸彈的能力範圍,然後重新制定整個製造的程序.你知道美國當時發展原子彈花了多少錢嗎?」

  「不知道。」誇提承認道,心中當然想知道這個數目。

  「比把人類送上月球還多。美國的曼哈頓結合人類史上最聰明的心智:愛因斯坦,費米,波耳,歐本海墨,泰勒,亞佛蘭茲,范紐曼,勞倫斯——還有其他上百位的科學家!結合這個世紀所有的物理巨人。」

  「你是在告訴我你沒辦法辦到嗎?」

  葛森微笑道:「不,長官,我是在告訴你我能辦得到。在第一次,也許是天才才能發明出來的東西,第二次以後就連錫匠也可以製造得出來。發明新玩意時,需要天才去做,是因為那是第一次,同時也由於當時的科技是非常原始的。曼哈頓計劃的所有數學計算者必須在大型的機械式計算器上由人工計算。而在設計第一顆氫彈時的所有計算工作則交由第一批原始的計算機——艾涅克計算機,我想應該是這個名字。但今日呢?」葛森笑道。這實在是很荒謬。「連一個電視遊樂器的中央處理器所具有的計算能力都遠超過艾涅克型電腦,愛因斯坦得花數個月時間所做出的數學運算,我靠著一台尖端的個人電腦在數秒鐘內便能算出來。但最重要的事情是當時他們並不真正知道原子彈是可行的。而現在我知道這一點!再者,他們也留下如何進行設計的記錄。最後,我可以用這顆炸彈當樣本,雖然我不能完完全全地重制一顆,但我能利用這顆炸彈當作理論模型。你知道嗎,長官,給我兩三年的時間,我便能完全靠自己做出一顆原子彈。」

  「你認為我們還有兩三年的時間嗎?」

  葛森搖搖頭。他已經報告過他在耶路撒冷觀察的結果。「不,長官。我們的確沒有。」

  誇提告訴葛森,他派他們的德國朋友去幹什麼了。

  「這樣做很對。那我們要遷移到哪去呢?」

  柏林再度成為德國的首都。當然在波克的理想裡,此地本應為將來德國的首都,但他理想中的德國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從意大利飛向德國——經過希臘,之前還經過了敘利亞——在海關時幾乎沒有什麼檢查,海關官員手一揮就讓他過關了。在德國落地後,他租了一輛車,從E-74高速公路向北駛離柏林前往葛瑞佛華德。

  波克租了一輛賓士轎車。他告訴自己,既然這一次是以商人的身份作為掩護,使用這種奢侈品並不違反他的社會主義思想。再說,他並沒有租最豪華的一輛。他原本只想租一輛腳踏車,但路面的狀況在東德政府的管理下並不怎麼好,現在西德政府已經完全接手,路上到處都是修路工人。顯然地逆向車道的路面已經完全修好。他看到四周大型有力的賓士或BNW轎車向南駛往柏林,如同那些西方的資本主義者蜂擁而出,在經濟上已經快要攫取這個背叛社會主義的國家。

  波克駛離葛瑞佛華德的交流道,然後向東經過克姆尼茲這個鎮。西德政府修路的進度顯然還來及一條二級道路,所以這條路的路面還是坑坑洞洞的。在車子碰過路面的十幾個洞之後,波克不得不停下來檢查一下地圖看看有沒有走錯路。他又繼續往前開了三公里左右,然後轉了一連串的彎路,最後停在一個曾為專業人士所居住的社區裡。在這房子的車上他看到一輛東德制的汽車。當然,房子前的草坪剪得依然相當整齊,房子的外面也是乾乾淨淨的,甚至連窗簾也整理得井然有序——德國畢竟是德國——但這裡卻有一種年久失修及衰退的氣氛,這是表面所無法看出來的。波克把車子停在另一條街上,然後繞了一點路走回。這棟房子。

  「我來此是想見佛洛姆博士。」

  他告訴應門的女人,她很可能是佛洛姆的太太芙蘿。

  「請問您哪裡找?」她以很正式的口吻問道。這女人大約在四十五歲左右,瘦削的臉頰使突出的顴骨更為高聳,藍色的眼睛四周佈滿了魚尾紋,緊閉的嘴唇毫無血色。她好奇地審視站在門階上的這個男人,也許還帶著一點希望的成分。雖然波克還不知道情況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他還是利用了這種情勢。

  「我是他一個老朋友。」波克面帶微笑以加強這種印象。「我能給他一個驚喜嗎?」

  芙羅想了一陣子,然後她的表情轉為友善,展現出良好的禮貌。「請進來。」

  波克在客聽裡面等著佛洛姆出來,他瞭解自己對這幢的第一印象是對的——但瞭解為什麼他的印象是對的後,真的讓他很失望。屋子內部的擺設立刻讓他想起了在柏林的公寓。那些特製的傢俱,一度是普通東德老百性相當欣羨而弄不到的東西,現在卻已成為落後的象徵。也許是他開來的賓士轎車所造成的印象,波克在聽到腳步聲時一邊想道。伴隨著腳步聲而采的是一陣灰塵。佛洛姆的太太並未像一名良好的德國主婦那樣清理屋內。這是他們夫婦之間出了什麼差錯的徵兆。

  「誰呀?」佛洛姆博士在他還沒認出波克之前問道。「啊,真高興見到你!」.「我內心還在納悶,你是不是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漢斯。」波克笑著說道,並伸出他的手。「老佛,好久不見。」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小子!到我的書房談一談。」兩個人在芙蘿詢問的眼光下走向書房。佛洛姆進門後立刻關上門以便說話。

  「我對於你太太的事覺得很難過,會發生這種事真可悲。」

  「這是過去的事情。你最近如何?」

  「你還沒聽說嗎?綠黨正在攻擊我們。我們的原子爐快要被關掉了。」

  佛洛姆博士在名義上是盧布敏·諾德核能電廠的副廠長。這座電廠建於二十年前,是仿製蘇聯的VVER230型核能電廠的設計,雖然十分原始,但在一批德國專家操作下,也提供了附近地區足夠的電力。跟那時候所有的蘇聯核能電廠的設計一樣,這個電廠也會產生鈽元素,但跟車諾比核能電廠所不同的是,這座電廠有圍阻體的設計。雖然不能特別有效率地生產電力,但也不是極端危險的設計,不過它的兩個反應爐卻可生產核武器所需要的原料,此外還可以發出八億一千六百萬瓦的電力。

  「那些綠黨。」波克靜靜地複述道。「他們。」德國人有一項天性,便是一方面盡可能生產種植任何東西,但另外一方面卻盡力去砍伐殺害這些東西,綠黨就是這種精神下的產物。綠黨的成員主要是由環境保護運動的極端分子——或是頑固分子——所組成的,它過去曾抗議過許多東歐國家也痛恨的事情。但綠黨卻未能阻止戰區核的部署——此類武器成功部署過後沒多久,美蘇雙方就簽署了中程核導彈裁減條約,將雙方手邊的此類武器一併裁減殆盡——目前綠黨卻在過去東德的人民裡形成一股很大的政治勢力。過去東德地區的污染夢魘已經成為現在綠黨的主要攻擊焦點,東德過去的核能電廠便是他們首要打擊的目標,綠黨的成員認為這些電廠都極度地不安全。波克提醒自己,綠黨從未被政治力量好好地控制過。它在德國政壇上從來形成一個主要的大黨,而現在它卻被過去它經常騷撓的西德政府所利用。過去的綠黨曾一度抗議魯爾區及克魯伯工廠在萊茵河的污染,並且極力反對北約核武器在德國的佈署,但現在它卻在東區極力奮戰該地的環境污染,激烈的程度不亞於過去德國紅胡為聖地奮戰的程度。綠黨現在在東德的環境保護運動,使得該區的經濟更受打擊,這使得社會主義的體制更不容易回到德國。這不禁令兩人懷疑,綠黨從一開始是不是就是資本主義者的一個陰謀。

  佛洛姆和波剋夫婦在五年前結識。紅色軍團原有一項破壞西德核電廠的計劃,因此向佛洛姆這些人尋求技術方面的協助,以學習最有效的破壞方式。紅色軍團的計劃在最後一刻破獲。西德大眾卻不知道這件事情。西德反恐怖組織此次的成功若是讓西德大眾知道的話,反而會影響到西德核能工業的發展。

  「不出一年,此地的工廠就會被那些綠黨永遠關閉。現在我一周只能工作三天。我的職位已經被西德來的一名『技術專家』所取代。當然他留下我當他的私人『顧問』。」佛洛姆說道。

  「老佛,像你這種人一定有很多的工作機會。」波克說道。佛洛姆曾是何內克最重視的武器計劃的首席工程師。雖然東德及蘇聯同在世界社會主義的同盟下,兩國卻永遠不可能做立正的朋友。兩國之間的仇恨已經延續了將近一千年,而且東德至少在社會主義方面還搞得不錯,蘇聯卻完全失敗。此外,東德軍隊的規模還不及西德。終歸一句話,俄國人很怕德國人——這個即使在兩德還沒統一之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社會主義兄弟。東德總理何內克於是認為蘇聯對東德的不信任,可能導致戰略上的一些歧見,因此偷偷地保存了一些葛佛華德及其他核能電廠所生產的鈽元素。佛洛姆對於核彈設計的瞭解不遜於任何俄國人或美國人,即使他從未有機會將他的專長動用於實際。東德過去十年來秘密儲存的鈽元素在統一前,全數交還給了蘇聯,以作為忠於馬克思主義的最後一次表態,不讓西德政府到這批核武器的原料。這最後一次榮譽的行為,導致蘇聯方面憤怒的指控--蘇聯憤怒的程度是如此之高,使得東德連最後一批隱藏的都沒有交出來。也導致佛洛姆及其同事過去在蘇聯的所有關係的所有關係都被切斷。

  「噢,是有人提供我一個很好的工作.。」佛洛姆從他雜亂的書桌上抽出一個牛皮紙袋。「他們要我去阿根廷。我在西德的對手已經在那裡好幾年了,我過去的同事也有很多人在那邊。」

  「他們付你多少錢呢?」

  佛洛姆嗤之以鼻。「到計劃結束前,每年一百萬德國馬克。不用繳稅,秘密的帳戶,都是常見的誘惑。」佛洛姆未加任何感情地說道。當然他不可能接受這個工作。佛洛姆不可能為法西斯主義者工作就好像不能在水裡呼吸一樣。他的祖父曾經是斯巴達克斯黨(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斯的德國革命團體)的創始黨員之一,在希特勒掌權之後不久,就死在納粹的第一個集中營裡。他的父親是地下的共產黨員,並曾參與情報工作,在第二次大戰時逃過了蓋世太保及政治警察有系統的追捕。直到他死的那天,他一直都是位受尊敬的地方黨部黨員。佛洛姆在他學走路的時候便開始學習馬列主義,失去工作並未使他急於巴結這個他自幼被教導加以鄙視的新政府體系。他失去他的工作,無法實現他原本的雄心大志,現在又被一些從西德蓋丁根電廠過來的年輕小伙子視為在辦公室打雜的工友。最糟的是,他的妻子一直要求他接受在阿根廷的那個工作,而且一直吵鬧不休,使他現在的生活實在痛苦不堪。最後他必須問一個問題。「波克,你為什麼來這?整個國家的警察都在追捕你,儘管你現在的掩飾身份很好,但在這裡你還是有危險之處的。」

  波克有信心地微笑道,「戴新的假髮及眼鏡可以改變很多不是嗎?」

  「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有一些朋友需要你的專長。」

  「是哪一類朋友呢?」佛洛姆懷疑地問道。

  「對你我而言,他們在政治上是可以接受的。我並沒有忘掉碧翠。」波克回答道。

  「我們過去曾經擬定了一個很好的破壞計劃,不是嗎,後來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我們之中出了一個間諜。就是因為那個女人,在我們原定計劃開始前三天,西德改變了他們在核電廠的安全措施。」

  「她是一名綠黨嗎?」

  波克露出一副苦澀的笑容說道,「是的。她對於我們的計劃盡可能造成的平民傷亡及對於環境的損害無法接受。不過現在她自己已經成了環境的一部分了。」波克還記得,是碧翠開槍射死這個間諜。沒有比間諜更糟的事情了,而且因為她是個女人,由碧翠來負責處死是相當適當的。

  「你剛剛說成為環境的一部分?多麼有詩意呀。」這是佛洛姆首次露出輕鬆的態度,不過跟他過去的幽默感一樣沒有發生什麼作用。佛洛姆是一個相當沒有幽默感的人。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他們會給你多少錢。事實上,我不能告訴你其他任何事情。你必須靠著我剛剛所告訴你的一切事情作決定。」波克手邊沒有槍,但他還是有一把刀。他懷疑佛洛姆是否知道他還有一個選擇。他可能不知道。除了他純正的意識型態外,佛洛母基本上是個技術官僚,思想十分狹窄。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你現在有沒有受到監視?」

  「沒有。這次阿根廷想拉我為他們工作時,我必須到瑞士洽談這次的『商業提議』。這類的事情不官自在這國家裡面討論,即使它是一個剛統一及快樂的國家。」他解釋道。「我安排了自己的旅行事宜。.我相信自己應該沒有被監視。

  「那麼我們可以立刻出發。你不需要打包任何行李。?

  「我該怎麼告訴我太太呢?」佛洛姆問道,然後納悶自己為什麼要費這個心呢。他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

  「這是你的問題。」

  「讓我多少打包一點行李。這樣比較說得通。要花多個的時間……」

  打包行李大概花了半個小時。佛洛姆跟他太太說,他要離家幾天到外進一步討論他工作的事宜。芙蘿滿懷希望地給他一個吻。阿根廷也許還不錯,如果能到別的地方工作會更好。也許今天來的這個老朋友能夠跟佛洛姆談一點道理。畢竟這個陌生人開的是賓士轎車。也許這個人知道如何為未來作打算。

  三小時之後,波克和佛洛姆登上一架往羅馬的班機,在羅馬花了一小時轉機後,他們下一站是往土耳其,然後再從那兒前往大馬士革,他們在那裡找了一間旅館休息.葛森告訴自己,馬文如果跟過去有什麼不同,就是比以前更強壯,更令人害怕。過去馬文可能還有一些贅肉,但現在卻已經隨著汗水而消失,他每天跟組織裡的士兵所做的健身操,使得他原本就已夠強壯的體格更加壯碩,此地的太陽又把他曬成古銅色,從外表上看來別人會以為他是個阿拉伯人。他生活習慣中唯一跟別人不協調的是他的宗教信仰。組織裡的兄弟報告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異教徒,習慣向太陽祈禱並有一些奇怪的信仰儀式。這使得這些回教徒有點不高興,但他們設法以溫和的方式展現回教的真正信仰,據說他也滿懷敬意地傾聽回教信仰。組織裡的兄弟還報告說,他對於任何武器都是個神射手,而且他還是徒手作戰最可怕的對手——他幾乎使得組織裡的一個教官殘廢——而且他的野外求生技巧不遜於一隻狐狸。簡而言之,他在各方面都是一名聰明狡猾的天生戰士。因此除了他的宗教信仰之外,組織裡的其他兄弟都喜歡並欣賞馬文這個人。

  「馬文,如果你再練得更強壯一點,我會被你嚇死。」葛森跟他的美國朋友談笑道。

  「葛森,決定來這裡是我做過最好的事情。老兄,我從來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其他民族像我們的同胞一樣被異族壓搾——但你的同胞在反擊方面做得比較好。你們這些傢伙具有真正的膽量。」葛森對這些話感到驚訝——這些話竟然出自一個曾經像扭斷牙箋一樣弄斷一個警察脖子的人口中。「老兄,我真的很想幫忙,叫我做任何事情都行。」

  「真正的戰士總是會有用武之地的。」如果他的語言技巧更好的話,葛森想道,馬文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教官。「好了,我必須離開了。」

  「你要去哪呢?」

  「在我們東邊的二個地方。」其實是在北邊。「我有一些特殊工作要做。

  「是那顆我們挖起來的鬼東西嗎?」馬文不經心地問道。幾乎太不經心了一點,葛森想道,但這不太可能,對不對?小心是一回事。偏執則是另一回事。

  「其他的東西。很抱歉,我的朋友,但我們必須考慮到安全的措施。」

  馬文點頭稱是:「老兄,這真棒呀。這就是殺死我兄弟的東西,去他媽的安全措施。你回來的時候再跟你聊天。」

  葛森走到車旁,上車後駛離營區。他在往大馬士革的路上升將近一個小時。外國人經常無法理解中東地區是多小的地方——至少就一些重要的城市而言是如此。例如從耶路撒冷開車到大馬士革,路況良好的話只需要短短兩個小時而已,然而這兩個城市在政治上卻像是兩個互不相通的世界……葛森提醒自己,情況也許改變了.他最近從敘利亞聽來一些不祥的傳言。難道連這個國家都放棄奮戰了嗎?光說不可能是相當容易的事,但這個字眼巳不再是從前的意思了。於大馬士革五公里外,他看到另一輛車在預定的地點等待著,他開過這輛車兩千公尺後,四周檢查著看是否安全後才回頭。一分鐘後他停在那輛等待的車輛旁邊。由車內走出兩個人,而他們的司機也是組織裡面的成員,這輛車照預定計劃在兩個人離車後立刻開走。

  「早安,波克。」

  「早安,葛森。這是我的朋友佛洛姆。」兩人坐進葛森車子的後座後,車子立刻啟動開走。

  葛森從後照鏡裡看著那名陌生者,他比波克老一點,瘦一點,並具有一對深陷的雙眼。他的穿著顯然很不適合此地的天氣,汗水流得像一隻豬一樣。葛森向後遞一罐塑料制的水壺。那名陌生客用手帕先擦擦水壺口,才開始喝水。難道阿拉伯人對你而言,是那麼骯髒的民族嗎?葛森憤怒地想道。其實這也不關他的事,不是嗎?

  開到新的地點總共花了兩小時。葛森在途中故意亂繞,雖然太陽的位置還是會使車內的人知道他們是往那個方向行走。他不知道佛洛姆這傢伙到底受過什麼訓練,所以唯有謹慎地假設,佛洛姆知道所有認路的技巧,於是葛森也得動用書上所教的一切技巧。在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只有受過嚴格訓練的認路者才能認出他們剛剛開過哪一條路。

  誇提地點選得相當好。幾個月前,此地還是組織裡的一個指揮中心。這座中心建在陡峭的山丘裡,金屬波浪板的屋頂上覆蓋.著泥土,並稀疏地種了一些植物。只有一個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且有經驗的人才能發現此地,而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發生的情況。此地特別適於拋棄洩密者的屍體。這塊場地的右邊有一條小土路,通往一個廢棄的農莊,農莊裡的土地貧脊得.連鴉片或大麻都無法種植,而這兩種作物是此地最賺錢的作物。在指揮站裡有一塊廣達一百平方公尺的水泥地,大得足以停下幾輛車輛。唯一的缺點是此地有地震,葛森告訴自己,地震一發生這個建築物肯定變成一個死亡的陷阱。他將車子停在兩個隱藏的崗哨之中。離開前還把偽裝網蓋在車子上。誇提的確是選了一個好地方。

  安全工作其實是處於兩難的境界。一方面,有更多人知道某件事情,洩密的可能性就升高。而在另一方面,還是需要一些人作為負責戒哨的部隊,所以不可能避免完全沒有人知道。因此安全工作必須在這兩難之間求得一個平衡。誇提所帶來的人大部分是他個人的警衛,一共帶來十名以忠心及戰技出色的警衛。他們都認識葛森及波克,而誇提走向前去迎接佛洛姆。

  「這位是我們的新朋友。」葛森告訴誇提,後者仔細地看過佛洛姆的臉後才轉身離開。

  「這裡到底有什麼東西?」佛洛姆緊張地以德文問道。

  「我們手上所擁有的,」葛森以英文回答道,「是相當有趣的東西。」

  佛洛姆從這次得到了一個教訓。

  「請過來這邊看一看。」葛森帶著他們到裡面的一個房門口。有一名警衛帶著步槍在門口外守衛,這種安排比用鎖表現得更令人明白。葛森向門口的警衛點頭,後者也回禮致意。葛森帶著他們進入房內,然後打開室內的日光燈。中間有一個大型的金屬工作桌,上面並覆蓋著布。葛森一言不發地掀開那塊布。他已經厭倦於任何戲劇化的表演。該是真正工作的時候了。

  「老天啊!」

  「我自己從來也沒看過。」波克承認道。「難道核彈就是這種東西嗎?」

  佛洛姆戴上眼鏡,並立刻低頭撥弄炸彈裡頭的一些東西,約一分鐘後他才抬起頭來說話;「這應該是美國的設計,但不是美國人製造的。」他指出。「電氣接線的方式跟美國人的不同,相當粗糙的裝置,三十年——不對,在設計上這東西遠超過三十年以上,但製造卻沒有那麼久。這些電路板應該是……六十年代,也許是七十年代早期的。是蘇聯的嗎?也許是從亞塞拜然那批貨弄來的?」

  葛森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以色列人?這有可能嗎?」他只看到葛森點點頭。

  「不只是可能而已,我的朋友。你眼前的就是。」

  「重力落下式炸彈。氚氣注入這洞裡以增強爆炸威力——五萬噸到七萬噸的爆炸威力,我猜是——雷達撞擊引信。這顆炸彈真的被丟下來了,但卻沒有爆炸開來。為什麼呢?」

  「顯然這顆炸彈從未被弄成備炸的狀態。我們所撿回來的一切東西都在你眼前。」葛森回答道。他顯然對佛洛姆相當服氣。

  佛洛姆用手指摸著彈殼內部,尋找爆炸裝置。「你說得沒錯。多麼有趣呀。」他默然不語了一陣子。「你知道這可能可以修理……或者甚至能」——」

  「甚至如何呢?」葛森明知答案故意問道。

  「這種設計可以變成為一個扳機組。」

  「什麼東西的扳機組?」波克問道。

  「氫彈的扳機組。」葛森回答道。「我對這一點滿懷疑的。」

  「這玩意重得嚇死人,一點也不像現代化的設計。就跟他們說得一樣,粗糙但有效……」佛洛姆抬起頭來。「你是不是需要我幫忙修復它?」

  「你肯幫忙嗎?」葛森問道。

  「我一共花了十年——更長,將近二十年研究並思量這類的……修復它後,你們組織將會如何使用這玩意?」

  「這會使你感到困撓嗎廣

  「這炸彈不會用在德國吧?」

  「當然不會。」葛森幾乎帶著怒意回答這個問題。他們的組織跟德國人之間又沒有什麼仇恨,這德國人到底想到那兒去了。

  然而在波克的心靈裡,卻猛然一震。他眼睛閉了一會兒,緩和一下思緒,將腦中那分想法深深地埋在記憶裡。

  「是的,我會幫忙。」

  「我們將付你豐富的酬勞。」葛森說道。過了一陣子他才發現說錯了話。但這應該沒有太大的關係嘛,不是嗎?

  「我不是為了錢才做這種事情!你以為我是一個庸兵嗎?」佛洛姆帶著自尊地問道。

  「請原諒我。我並不是想侮辱你。一名專業人土所花的時間應該有所代價。你知道,我們也不是低聲下氣的乞丐。」

  我也不是,洛姆在恢復理智之前,差點說出這句話。這些人畢竟不是阿根廷人,不是嗎?他們不是法西斯主義者,也不是資本主義者,而是一批也陷於惡劣的政治氣候下的革命同志……雖然他敢確定,他們的經濟情況一定相當好。蘇聯人從未給阿拉伯人武器。蘇聯只賣武器給阿拉伯人,以換取一些強勢貨幣,即使是在布裡茲涅夫及安德洛波夫時代也是如此,然而在蘇聯人尚。保持正確的思想時,都曾為了錢這麼做……那麼……

  「請原諒我。我只是強調一件事實,我也不想侮辱你們。我知道你們並非乞丐。你們是革命的戰士,自由的斗土,我將以任何方式幫助你們為榮。」他揮揮他的手。「只要你們認為公平,你們付給我多少錢都可以。」——應該會很多,多過於小氣的阿根廷人提供的僅僅一百萬馬克吧!——「但請瞭解,我並不是為了錢出賣自己。」

  「很榮幸遇上一位有榮譽感的人。」葛森以滿足的表情說道。

  波克認為他們倆的互吹互捧過分了點,但他只是在旁不發一語。他已經開始好奇,阿拉伯人會付給佛洛姆多少錢。

  「那麼,」葛森接著說道。「我們該從那開始呢?」

  「首先,我們先考慮一下。我需要紙和一枝筆。」

  「你是哪位呢?」雷恩問道。

  「長官,我是古德烈。」

  「波士頓人嗎?」雷恩問道。他的口音相當明顯。

  「是的,長官。甘灑迪學院。我是那裡的博士後研究員,而我現在也是白宮的幕僚人員之一。」

  「南西?」雷恩轉頭呼叫他的秘書。

  「局長將接見他排在你的行事歷上,雷恩博士。」

  「好的,古德烈博士。」雷恩微笑道,「請進來。」克拉克估量古德烈後才坐下。

  「想喝點咖啡嗎?」古德烈問道。

  「小子,如果你想在這裡工作的話,你最好能習慣真的咖啡,隨便找張椅子坐。你確定不要喝咖啡嗎?」

  「長官,我想我還是不要。」

  「好的。」雷恩在他的馬克杯裡倒點咖啡,然後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那麼你在這個迷宮做什麼呢?」

  「短期而言,是想找一份工作。我的論文主題是有關於情報作業,以及有關於情報界的歷史和展望。我需要在這邊查看一些資料,以完成現在在甘灑迪學院作的一篇論文,然後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一下真正的情報作業。」

  雷恩點點頭。這句話聽起來真耳熟。「你的安全等級呢?」

  「最近白宮發給我更高的安全等級。我過去的『機密等級』是因為我在甘灑迪學院的工作需要看一些總統的檔案,最主要在華盛頓特區,但一些在波士頓的資料依然是機密的。我甚至還是外交事務觀察學院對於古巴危機評論的小組成員之一。」

  「佈雷索博士的傑作?」

  「沒錯。」

  「我並不完全同意佈雷索博士的結論,但他的工作倒是花了極多的時間研究,」雷恩舉起他的馬克杯致意。

  古德烈其實寫了這篇報告其中大半的文字,包括最後的結論。「您對結論有何不贊同之處——如果我能問的話?」

  「赫魯雪夫的行為在基本上是非理性化的。我認為——還有一些記錄支持——他將導彈放在古巴是因為衝動,而非理性的行為。」

  「我不同意這一點。這篇報告裡指出,蘇聯最基本的關切是我們佈署在歐洲的中程核導彈,特別是那些部署在土耳其的導彈。所以我們很合乎邏輯地推論道,蘇聯在古巴部署中程核導彈只是為了達成全球性的均勢。」

  「你的資料並不完全。」雷恩說道。

  「例如呢?」古德烈隱藏著怒意說道。

  「例如我們從潘科夫斯基及其他人所獲得的情報。這些文件仍然尚未解密,並且還要再等二十年後才有可能解禁。」

  「這些文件要等五十年才能解禁嗎,是不是太長了一點?」

  「的確如此。」雷恩同意道。「但這卻有充分的理由。其中一些資料仍然是……不算是敏感的東西,但洩露這些內容卻足以讓我們對敵人玩的一些花樣被發現。」

  「這是不是有一點過於極端?」古德烈盡可能平息怒氣地問道。

  「讓我們假設,中情局有一名代號為香蕉的間諜在那時代工作過。現在他雖然已經死了——假設說他年老而死——但也許還有一名梨子間諜被香蕉所吸收,而此時依然在運作之中。如果蘇聯人發現香蕉是何人的話,這麼一來就很可能給他們一個線索。同時你也必須考慮數種傳遞情報的方式。人們玩棒球已經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但慢速球仍然還是有人打不到。我曾經也跟你的想法一樣,小古。你會學到這裡的做事方式都有他們一定的道理。」

  你已經陷於這個體制之中,古德烈暗想。

  「順便一提,你若注意到赫魯曉夫最後一批錄音帶的內容,就可以證明佈雷索博士的某些觀點是錯誤的——他的另一個觀點。」

  「是哪一個觀點呢?」

  「讓我們假設肯尼迪總統在1961年的春天獲得一份很珍貴的情報,情報指出赫魯曉夫想要改變整個蘇聯的體制。畢竟他在1958年成功地掌握了紅軍的勢力,而現在他正試圖改革整個共黨。讓我們假設肯尼迪知道這一點,而又有人建議他如果能推蘇聯一把的話,或許我們在60年代就能發生美蘇和解的情況。三十年前,也就是說三十年前就有蘇聯的新思維。讓我們再假設一切事情都發生了,而肯尼迪總統卻臨時取消他的計劃,因為他認為基於政治的理由這樣做會有不利的影響……這一切則表示60年代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大錯誤。越戰及一切事情,者是一個大錯誤。」

  「我不能相信這一點。我曾經讀過所有的檔案。這種觀點跟我們所知的並不一致——」

  「政客會言行一致,信守諾言?」雷恩打斷古德烈的話。「這倒是相當新穎的想法。」

  「你是說這一切都真的發生了嗎·——」

  「這只是一個假設。」雷恩揚起眉毛說道。老天,這所有一切的資料都在局裡,等著某人去把它們整理。這件工作一直沒有人去做,只是另一個更棘手更麻煩的問題。但他擔心的那部分資料現在正在這棟建築時他將把歷史留給歷史學家……直到某一天,他會回到他歷史的老本行。什麼時候他才能這麼做呢?

  「沒人會相信的。」

  「大部分人也相信詹森總統在新罕布夏的初選輸給麥凱席,是因為越共的春節攻勢。歡迎來到情報的世界裡,古德烈博士。你知道認清事實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呢?」雷恩問道。

  「是哪部分呢?」

  「知道某此跟以前的觀念完全相反的東西。這並不如你想像得那麼容易。」

  「那麼有關於華沙公約的解體呢?」

  「你說得正是。」雷恩同意道。「我們其實早已收到各種跡象的報告,而我們卻忽略了這些。其實事情也不能這麼說。在情報處的一些年輕小伙子已經提出了警告,但分站的站長卻忽略了這一點。」雷恩說道。

  「那您呢,長官?」

  「若局長和同意的話,我們可以讓你看一些這方面的資料。事實上,大部分都可以給你看。我們在那邊的大部分間諜及外勤人員也開始要從那些地方撤退了。其實我們可以做得更好,我自己也跟其他人一樣。如果我有缺點的話,那就是太過專注於一個焦點。」

  「見樹不見林嗎?」

  「是的。」雷恩承認道。「這是情報工作的一大陷阱,但明知道一點並沒有辦法預防它。」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派我過來的原因。」古德烈說道。

  雷恩微笑道。「你跟我剛在這邊起步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歡迎加入我們。你想從哪裡開始呢,古德烈博士?」

  當然古德烈早已想好要從何開始。如果雷恩沒有辦法預防這一點而開始小心的話,這也並非他的錯,對不對?

  「那麼你們要從哪裡去弄電腦呢?」波克問道。佛洛姆正埋首於他手上的筆與紙。

  「先從以色列開始,也許會從約旦或土耳其。」葛森回答道。

  「那些東西會很貴喲。」佛洛姆警告道。

  「我已經問過那些電腦控制的車床機具。沒錯,它們的確貴。」但沒有想像中那麼貴。葛森突然想起,他手上可以動用的金額也許會嚇壞這個異教徒。他對波克說:「我們看看你的朋友需要些什麼。不管是什麼,我們都會弄到的。」


第十三章 進步   我為什麼要接受這個工作呢?

  美國副總統杜林是個驕傲的人。他在從前的一次參議員競選時,擊敗一位大家看好的對手,然後又當選為加州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州長,他知道驕傲是自己的一個缺點,然而他也知道自己有資格驕傲。

  我應該再多等幾年,也許當初應該回去幹參議員的老本行,然後靠著自己的努力坐上白宮的寶座,而不是像現在跟人家談好條件,為別人的選舉鋪路……而換來今天的下場。

  「這」是架空軍二號專機,事實上不管副總統坐的那一架飛機在無線電呼號裡都是這個名稱。跟「空軍一號」這個響亮的名稱比起來,「空軍二號」不過是附加在這位美國第二號政治人物的另一個笑話罷了,雖然這並不如「永遠坐在冷板凳上的投手」這句戲言那麼酸刻。杜林認為,副總統的設立,是美國建國元老所犯下的幾個錯誤之一。以前的情況還更糟。美國建國之初,副總統應該是由在競選總統時失敗的一方來擔任,失敗的競選者會滿懷著愛國情懷,接受戰勝者政府內的這席職位,並在參議院裡擔任主席,摒棄自己跟該任總統在政治上的歧見為國家服務。當初建國元老詹姆斯曼德生怎麼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而也一直沒有學者對這方面認真研究過,好在於1803年,靠著第十二號憲法修正案,這項錯誤很快地就被改正過來。即使在一個當紳士決鬥時依然稱呼對方為「先生」的時代裡,這種奢望一個人完全消除自私心理,為國家服務的制度仍是太過火了。自從這條法案修正後,現代的副總統不過是一個附屬品,而不像過去是一個擊敗的對手。有許多位副總統後來繼任登上總統的寶座,與其說是順理成章,倒不如說是因緣巧合。也有許多曾任副總統的人物繼任總統後竟然幹得很好一例如詹森、羅斯福、杜魯門——真是奇跡。

  不管怎麼說,他絕無這種機會跟這些人一樣。福勒的健康情況良好,而且政治地位可以說是自——是艾森豪威爾吧?——以來比任何一位總統還穩固。杜林心想,也許比羅斯福還穩固。過去卡特總統和盂岱爾副總統最先創立的,即副總統幾乎是和總統同等重要平等的角色的模式——雖然被大部分的媒體所忽視,但這種模式相當具有建設性——已經是過去式了。福勒並不需要杜林的協助。他已經把這一點表示得相當清楚。

  因此杜林必須擔任一些瑣碎——甚至還不是次要——的工作。美國政府配發一架改裝的七四七客機專供福勒使用。而杜林呢,看那一架飛機有空就配給他搭乘,今天他坐的是一架VC一廿B灣流式噴射客機,這類飛機是供任何政府要員搭乘的飛機。在重要委員會的參議員或農議員都有權力搭乘這種飛機,甚或總統覺得需要滿足某人的自我時,也可以讓他們搭乘這種飛機。

  你真是卑微,杜林告訴自己。經由卑微,你證明了你身處劣勢,而不得不忍受一切的侮辱。

  他自己的錯誤至少不遜於開國元老曼德生,這位副總統在飛機開始滑向跑道時告訴自己。就從政人物應視國家利益為大,個人利益為小的這個觀點來說,曼德生只是太過於樂觀罷了。相反地,杜林則忽視了一個很明顯的政治事實:總統與副總統之間的關係跟總統與任何一名國會領袖之間的有很大的不同。總統必須向國會下功夫才能自己的政策通過。他卻不需要花心思在他的副總統身上。

  他怎麼會讓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呢?雖然杜林已經問了自己這個問題幾千次以上,最後還是一個自嘲的苦笑。當然還是愛國主義,或至少在政治方面是如此。他提供加州的選票給福勒,而沒有加州這地區的話,他和福勒仍然是州長罷了。而這場交易中他獲得最大的讓步——將亞登送上國家安全顧問的位置——現在已經成空,但他曾經在競選時,是決定民主黨和共和黨誰將登上總統寶座的關鍵人物。而他所得到的報酬竟然是在執行部門指揮一切細節,到處作些不會上新聞的演講,而其他重要內閣閣員的演講卻足以登上報紙的頭條,杜林所作的演講都是讓黨員保持忠心,或是提出一些新點子——通常是一些爛點子,而且很少是他自己想出的主意——並等著輿論攻擊自己而非總統。他今天出來是談論有關於增稅以維持中東和平的必要。真是一個難得的政治機會!杜林心想道。他將前往聖路易市在一群採購經理面前強調增稅的必要性,而且他確定所獲得的鼓掌聲將震耳欲聾。

  他已經接受了這分工作,並曾宣誓會善盡職責,如果他不盡力的話,那他將成為什麼呢?

  他的座機顛簸地滑過廠棚及數架飛機,其中包括那一架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這架飛機是由七四七改裝的,大家都簡稱它為「護膝」,或是更誇張地說是「末日飛機」。這架指揮機永遠跟在總統附近,與總統的座機絕不超過兩個小時的飛行距離,(當總統訪問蘇聯或中國大陸時,這問題便令空軍十分頭痛),而且是總統在核戰危機時唯一安全的地方——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杜林看到許多人員在那架指揮機上進進出出。預算的削減還沒影響到那架飛機——畢竟這是總統個人的機隊——而且依然保持隨時起飛的狀態。他不禁納悶這種情況還能維持多久。其他事情都已經改變了。

  「我們準備起飛了。長官,安全帶扣好了嗎?」空軍的士官服務員問道。

  「當然!讓我們起飛吧。」杜林微笑地回答道。他知道在空軍一號專機上,乘客經常以不系安全帶來表示他們對於飛機及操作人員的信心。這一問也顯示出副總統的座機是次佳的另一個證明,但他不能因為這名士官做他份內的工作而對這人生氣,並且這名士官這樣一問,顯示他對於杜林的重視。這位副總統心想,這一點使得起名美國空軍的士官顯得比大多數的政治人物都更為誠實,但這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情,不是嗎?

  「是的長官。」

  「又一次?」雷恩問道。

  「是的,長官。」電話裡的聲音說道。

  「好的,給我幾分鐘的時間準備。」

  「是的,長官。」

  雷恩喝盡杯中的咖啡後,走向凱伯特的辦公室。他看到古德烈又在局長辦公室裡,感到有點驚訝。古德烈這年輕人對局長的雪茄煙霧離得遠遠的,連雷恩都覺得凱伯特對巴頓的舉止或其他任何名人,都學得太過火了一點。

  「什麼事,雷恩?」

  「凱美樂演習。」雷恩帶著很明顯的怒氣回答道。「那些白宮的高官又再一次蹺班了。他們要我替他們參加。」

  「你有那麼忙嗎?」

  「長官,我們四個月前曾談論過這個話題。白宮裡的那些人應該重視。」

  「總統及他的手下正在忙其他的事情。」中情局局長疲倦地解釋道。

  「長官,這次演習早在幾周之前就已排入行程,這是連續第四次。」

  「我知道,雷恩。」

  雷恩站穩腳步說道,「局長,必須有人向他們解釋這類演習有多重要。」

  「我試過了,他媽的!"凱伯特吼回去。雷恩心裡知道,他已經這麼做過了。

  「你曾經嘗試透過塔伯或是邦克來提醒總統嗎?」雷恩問道。至少總統還聽他們的話,雷恩並沒有加這一句。

  雷恩並不需要添加這句話。凱伯特知道他的話中之意。「聽著,雷恩,我們不能對總統下命令。我們只能給他建議而已。他也不一定老是聽我們的。再說,你對這種演習相當在行。邦克喜歡跟你在一起演習。」

  「很好,長官,可是這並不是我的工作——他們到底有沒有看過我們呈上去的情報呢?」

  「亞登過去會這麼做。我想艾略特應該也是如此。」

  「我敢打賭。」雷恩冷冰冰地說道,完全不忌諱在旁的古德烈。「長官,他們這麼做是完全不負責的的作法。」

  「雷恩,這麼說有點太過火了一點。」

  「長官,這一點也不假。」雷恩盡可能平靜下來說道。

  「我能問一下到底凱美樂是什麼東西嗎?」古德烈問道「這是一場遊戲。」凱伯特回答道。「通常是危機處理的演習。」

  「哦,就像是傳奇及全球?」

  「是的。」雷恩說道。「通常總統都不參加這項演習。理由是,我們不能冒著知道總統對於某種特定情況的反應的危險——沒錯,這是有點太過於小心,但這規則向來都是如此。反而國家安全顧問或其他資深的幕僚人員將代替總統的位置,並向他簡報進行的過程。福勒總統認為他對這種事情不須要煩心,而現在他的手下又開始作相同的蠢事。」雷恩此時怒火已經衝過了頭,甚至將「福勒總統」與「愚蠢的」兩個字眼動用在同一個句子裡。

  「我是覺得,這類演習真的有必要嗎?」古德烈問道。「就我個人的想法而言,這種演習已經不合時宜了。」

  「小古,你有汽車保險嗎?」雷恩問道。

  「當然有。」

  「那曾經發生過車禍嗎?」

  「沒有一次是我這邊的錯。」古德烈回答道。

  「那麼為什麼還要保險呢?」雷恩接著回答自己的問題:「因為這是保險,對不對?你並不預期也不想要有用來保險的時候,但因為你有可能需要它的時候,所以你花了錢——或者是時間,以今天這個例子來說——來獲得保險。」

  這位總統學者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少來了,這兩種事情不能混為一談。」

  「沒錯。以汽車來說,只是你自己的小命及財產而已。」雷恩結束了這一次的說教。「好吧,長官,我今天剩下來的時間都不會在局裡了。」

  「你的意見和建議我已經記下來了,雷恩。我一有機會馬上會報告總統——哦,在你離開前,有關於新高山……」

  雷恩停住了腳步,然後瞪著凱伯特。「長官,古德烈先生的機密等級並不足以聽到這字眼,也不足以看那些檔案。」

  「我們現在又沒有討論這個案子的內容。樓下的那些工作人員什麼時候」——雷恩很高興與他沒有提到水星——「準備好進行,哦,修正的行動?我想改善資料的傳送。」

  「六周的時間。到那時候,我們必須用我們討論過的另一種方式進行。」

  中情局局長點頭同意。「非常好。白宮對這方面相當重視,雷恩。你幹得相當好。」: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長官。明天見。」雷恩走出去。

  「新高山?」古德烈在房門關上後問道。「聽起來跟日本有關。」

  「抱歉,古德烈。你最好能越早忘掉這個字眼越好。」凱伯特剛剛提出這個字眼只是提醒雷恩自己的立場,此時凱伯特心中已經開始在後悔了。

  「是的,長官。我可以問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嗎?」

  「當然。」

  「雷恩真的有大家說得那麼好嗎?」

  凱伯特捻熄他的雪茄,使得古德烈鬆了一口氣。「他的記錄相當優秀。」

  「真的嗎?我曾經聽過這一點。你知道,我在這裡的原因就是檢視那些特別的、傑出的人物。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是怎麼爬上這個位置的?雷恩在中情局裡算是一步登天的人物。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他之所以能步步高陞,是因為他在作一些重大決定時,幾乎很少犯錯,而且他還做過一些我幾乎不敢相信的外勤工作。」凱伯特此時考慮一下才說道。「你絕對不能向任何透露這些話,古德烈博士。」

  「我瞭解,長官。我能看他的記錄及個人檔案嗎?」

  凱伯特的眉毛往上一揚。「他的一切記錄都是級機密的,如果讓你看的話,你不能在你的文章裡寫——」

  「對不起,我打斷你的話,但我知道這一點,長官。我所寫的一切都要經過安全審核。我已經簽過同意書了。瞭解真的能勝任情報工作的人物性格對我是相當重要的,而雷恩似乎是一個極佳的研究對象。我的意思是說,這就是為什麼白宮派我來這裡的原因。"古德烈指出。「我必須向白宮報告我在這裡的一切研究。」

  凱伯特沉默了一陣子。「那麼我想這應該沒有關係。」

  雷恩的座車抵達五角大廈的河岸入口處。有—名空軍的一星級少將在那裡等他,並帶他經過一處金屬探測器進入五角大廈。兩分鐘後,雷恩發已經在這個最醜陋的美國政府建築物內眾多地下房間之一。

  好,雷恩。」邦克從房間的另一角叫著他。

  「部長先生您好。」雷恩坐在國家安全顧問的位置上時點頭道。演習馬上開始。「是那裡出了問題呢?」

  「除了艾略特不肯賞臉露面的問題外嗎?」國防部長笑道,然後轉為嚴肅地說道:「在東地中海地區發生一起攻擊我們巡洋艦的事件。相關的消息仍然十分模糊,但那艘船已經嚴重受損,並有可能沉沒。我們假設人員傷亡很嚴重。」

  「我們還知道些什麼?」雷恩問道,將心思擺在這演習上。他戴上一個彩色編號的名牌以表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在他椅子上方的天花板所掛的另一張明牌也有相同的作用。

  「所知不多。」邦克在一名海軍尉官進入這房間進抬起頭來。

  「長官,美國海軍基德號報告說,鍛鐵谷號在最初的爆炸後五分鐘已經沉沒。生還者不到二十個人,目前正在進行救援工作。」

  「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的?」雷恩問道。

  「不知道,長官。基德號在事件發生時,距離鍛鐵谷號有三十里。前者的直升機現已在現場。第六艦隊長已經通告全艦隊將警戒標準提升到最高。美國海軍羅斯福號已經派出艦上的飛機巡邏海面。」

  「我認識羅斯福號上的航空大隊長傑克森。」雷恩並不是針對某一個人說這句話。其實這也無關緊要。羅斯福號此時實際上是在諾福克港,而傑克森仍然在為下一次出航做準備。在演習中所有的姓名都是真實的,事實上認識這些人也無關緊要,因為演習中這些人只是一些名字罷了。但如果這是真實的狀況,傑克森身為羅斯福號航艦上的航空大隊長,他將駕著第一架飛機起飛攔截。即使這只是一次演習,但其目的卻是嚴肅得要命,而且必須牢記在心。「有任何背景資料嗎?」雷恩問道。這次模擬狀況的預先簡報他已經有一點忘記了。

  「中情局報告在蘇聯喀尚斯坦的紅軍單位可能叛變,那兒的兩個海軍基地也有一些動亂。」擔任演習簡報官的海軍中校報告道。

  「鍛鐵谷號巡洋艦附近海域有任何蘇聯單位嗎?」邦克問道。

  「可能有一艘潛艇。」那名海軍軍官回答道。

  「緊急信息。」牆上的擴音器響起。"基德號巡洋艦報告說,它剛用艦上的近迫武器系統摧毀一枚接近中的海對海反艦導彈。艦上的儀器及表面受了一點損傷,人員沒有傷亡。」

  雷恩走到角落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一邊倒咖啡時一邊微笑。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演習真的很好玩。他真的很喜歡這些演習。模擬的狀況也十分真實。突然從日常的工作被拉出來,丟到一間擁擠的房間裡,只知道一些棍亂且片段的消息,而且一點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狀況。就是真實。有一個老笑話說:為什麼危機處理者很像香菇?因為他們老是在黑暗中摸索,而人們只餵他們一些像馬屎的資料。

  「長官,我們收到熱線傳來的一通消息……」

  「雷恩想道,好的,這就是今天的遊戲了。一定是五角大廈想出這種模擬狀況。讓我們看看是否還有可能炸掉整個世界……

  「還要更多的水泥?」誇提問道。

  「沒錯,需要很多的很多的水泥。」佛洛姆回答道。「每一組車床機具重達數噸,而且必須完全地穩定。整個房間也必須完全密封。房間內必須乾淨得像間醫院——不,比你所見過的任何醫院都還要乾淨。」佛洛姆看著他所記下的單子。當然不用比任何一家德國醫院還乾淨;「下一項是電力系統。我們將需要三組大型的備用發電機,而且至少還要兩組UPS系統——」

  「那是什麼東西?」誇提問道。

  「不斷電力供應系統。」葛森說道。「當然,我們會一直使用其中一組備用發電機,對吧?」

  「是的。」佛洛姆回答道。「由於這一次是相當基本的作業,我們將試著一次不要用到兩台發電機。電力真正的問題是確保電流的穩定。所以我們先將電源線通過不斷塌系統以防止臨時的電力中斷。銑床上的電腦控制系統是相當敏感的。」

  「接下來,」佛,洛姆說道。「我們還需要熟練的技工。」

  「這將相當困難。」葛森說道。

  這名德國人微笑著,出乎在場每個人意料之外地說道:「並沒有那麼難。找這些人才比你想像中還簡單。」

  「真的嗎?」誇提問道。從這個異教徒的口裡,居然還能聽到好消息?」

  「我們可能需要五名技術相當純熟的技師,但我敢確定,這地區一定有這種人才。」

  「到哪找呢?在這個地區並沒有機械工廠——」

  「當然有羅。這裡的人也戴眼鏡,對不對?」

  「但——」

  「當然囉!」葛森說道,露出驚訝的眼神。

  「你要瞭解,我們所需要的精確度,」佛洛姆向誇提解釋道:「跟眼鏡所需要的差不多。所用的機具在設計方面也十分類似,只是我們現在用的比較大而已,而我們現在所需要做的只是在堅硬的物質上磨出精確及按照計算的曲線。原子彈的製造就是依照精確的規格作出來。眼鏡也是一樣的。我們想製造的東西雖然比較大一點,但原理卻是相同的,利用適當的製造機具,這只是比例上的問題而已,而非材料。那麼,你們找得到熟練的磨鏡片工人嗎?」

  「應該找得到。」誇提回答道,隱藏著自己的怒意。

  「他們必須相當熟練。」佛洛姆像個老學究般地說道。「你要找水準最高的工人,他們的經驗必須相當豐富,最好是在德國或英國受過訓練。」

  「這在保密方面構成一問題。」葛森悄悄地說道。

  「哦?為什麼呢?」佛洛姆故意裝傻地問道,使得葛森及誇提都因此人的傲慢而大吃一驚。

  「的確如此。」誇提勉強地同意道。

  「接下來,我們還需要一些堅固的基座,以安裝那些機具。

  中途點,克萊格少校告訴自己。再過四十五天後,緬因號將在戴福卡海峽外浮出水面,跟拖船取得聯繫,然後跟著小拖船進入班格港,在此她將再度進入裝修,接著將船交給「藍組」的組員以進行下一次的嚇阻巡航。不過時候還早。

  克萊格——朋友都叫他荷蘭人,這個綽號源自在海軍官校的時候,而他也早巳忘記人家為什麼這麼叫他;克萊格是個黑人——現在三十六歲,這次出航前他才知道,上級現正在考慮升他為中校,並找機會將他調到攻擊潛當艦長。這是個好消息。他兩次的婚姻都不成功,這對潛艇人員來說相當平常——謝天謝地,幸好兩次婚姻都沒留下小孩——海軍就是他的生命。他很樂於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海上,將狂歡的時間留給在岸上不算短的休假。

  在海上,控制一艘主要的軍艦劃開黑色的海水,這是克萊格最想做的事。跟優秀的人為伍,在這種要求最高的行業所得來的敬意,學到正確處理各種狀況的能力,在官廳裡輕鬆的時刻,為屑下提供建議的責任——克萊格喜愛他職業裡的每一種苦樂。

  只是他實在不能忍受現任的艦長。

  瑞克斯艦長怎麼會升到這個位置呢?這是他這周內第二十次問他自己這個問題。這個人是很聰明沒錯。也許他可以在信封的背後設計一個潛艇的反應爐系統,甚至於在作白日夢時腦子裡便可以作出類似的事情。他甚至還知道一些潛艇設計,連奇異造船廠的工程師都不知道的設計。他可以跟海軍主要的光學專家討論潛望鏡設計的各部細節,深熟衛星導航輔助系統的程度也遠超過美國航空既太空總署或TRW公司,或甚至任何一家設計這種東西的公司。對於艦上三叉戟2型潛射彈道導彈的導引系統,瑞克斯所知的比洛克希德導彈系統部門的任何工程師還清楚。兩周前的一次晚餐,瑞克斯甚至還背誦了維修技術規定裡的一整頁。從技術的觀點而言,瑞克斯也許是美國海軍中最夠格的軍官。

  瑞克斯是核海軍裡的理想軍官,作為一個工程師而言,他是無可比擬的。他職位上有關於技術的知識,幾乎成了他的本能。雖然克萊格在這方面也不差,也知道這些技術的東西;但他自己也知道在這方面他永遠不可能跟瑞克斯一樣棒。

  只是這傢伙不懂得潛艇戰術及潛艇人員。克萊格心中苦澀地想道。這真是不可思議,但事實擺在眼前,瑞克斯對於海員的精神及如何當個水手一點概念都沒有。

  「長官,」克萊格慢慢地說道。「他是一名好組長。雖然年輕,但很機靈。」

  「他不能掌握住他的人員。」瑞克斯回答道。

  「艦長,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他的訓練方式不合規定。」

  「他是有一點不合傳統,但他將重新裝填魚雷的平均時間降低了六秒之多,所有的魚雷功能都正常,甚至那一枚從岸上領來時就壞的,現在也可以用了。魚雷室仍然是完全井然有序的。我們還能要求這個人什麼呢?」

  「我不要求。我指揮。我下令。我希望事情是以我的方式去做,正確的方式。而且我要所有的人都以我的方式去執行他們的任務。」瑞克斯以一種危險深沉的聲音說道。

  在這種小事情上,實在沒有必要去忤逆艦長,特別是當他以這種方式表達的時候,但克萊格身為一名副艦長,就是要站在船員與艦長之間,特別是在艦長是錯的時候。

  「長官,很抱歉,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想我們該看看成果,魚雷室的成果已經幾近完美。一名好的士官組長是能夠通權達變的人。而這位組長並沒有太過分。如果你此時潑他冷水,將對他及魚雷室只有負面的影響。」

  「副長,我期望我手下所有的軍官都支持我的決定,特別是你的支持。」

  克萊格好像中了一記重拳一樣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艦長,你有我的支持及忠心。但我的工作不是當個不聞不問的機器人,而是提供艦長其他選擇。至少,」他又加了一段話,「我在候派執行官軍校受訓時,他們是這麼教我的。」克萊格在未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前就已經開始後悔了,但這句話還是不知道怎麼搞的就冒了出來。艦長的住艙相當小,此時更顯得有壓迫感。

  說這種話實在是很傻的事情,克萊格少校,瑞克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他想道。

  「下一件事,是反應爐操作人員的訓練。」瑞克斯說道。

  「又一次?那麼快?」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上一次已經是完美了。幾乎是完美,克萊格糾正自己。那些孩子才將時間縮短十到十五秒鐘。這位副艦長實在不知道還有更快的可能性。

  「請求效率是每天的事情,副長。」

  「的確如此,長官,但他們已經很有效率了。我的意思是說,在羅塞裡艦長卸任前,我們才進行過原子爐操作安全檢查,並且差一點打破戰隊的記錄,而上一次的操演中我們已經打破了那個記錄J」

  「不管操演的成果有多好,總是還可以要求更好。這是精益求精的方式。下一次反應爐作安全檢查,我要本艦打破戰隊的記錄,副長。」

  他要打破海軍的記錄,世界記錄,甚至還想讓上帝發給他一份證書,克萊格想道。不只如此,他要這份榮譽記在他的個人記錄上。

  住艙裡的艦內通訊電話響起。瑞克斯拿起了電話。

  「我是艦長……好的,我馬上過來。」他掛上電話。「有聲納接觸。」

  克萊格馬上衝出門外,而瑞克斯緊跟在他之後。

  「是什麼東西?」克萊格首先問道。身為副艦長,他也得為各類的戰術接觸提供建議。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識別出這個接觸。」領頭的聲納員說道。

  「一次相當僥倖的接觸。我想是艘688級攻擊潛艇,方位約在一一九一五。是一次直接路徑的接觸,長官。」

  「重播。」瑞克斯下令道。那名聲納員立刻坐到另一具螢幕前——他在原來的螢幕上用油性筆做了一些記號,他不想擦掉那些記號——幾分鐘以後螢幕重播剛開始接觸的狀況。

  「長官,你看到這裡了沒有?十分不穩定……從這裡開始它才漸漸成形。這時我才向上報告。」

  瑞克斯用手指點在重播的螢幕上。「在這裡的時候,你應該就能判斷出來,士官。你浪費了二分鐘。下一次注意力集中一點。」

  「是的,艦長。」他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二級聲納員,他有什麼資格提出異議?瑞克斯走出聲納室。克萊格跟在後面,離開時拍拍那名聲納員以示安慰。

  他媽的,艦長!

  「本艦航向二一七一O,速度五節,深度維持在五百尺。我們現在在變溫層下。」甲板官報告道。「目前第十一號航目標的方位為一一九一五,大概在我們的右後方。射控追蹤組已經就位。一號,三號以及四號魚雷管已經裝填完畢。二號管正在定保,所以空著。魚雷管的外門尚未打開,管內也未充水。」

  「告訴我有關於第十一號潛航接觸的狀況。」瑞克斯下令道。

  「直接路徑的接觸。對方在變溫層下,距離不明。」

  「水文環境呢?」

  海面相當平靜,在深度一百尺處有一層中等的變溫層。我們四周的水溫幾乎是等溫。聲納的狀況極佳。」

  「距離超過一萬碼時就聽到十一號潛航接觸。」這是追蹤組的蕭肯少尉開口說道。

  「報告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們估計第十一號潛航接觸絕對是一艘美國的六八八級快速攻擊潛艇。我猜對方的時速大約在十四、十五節左右,長官。」

  「哇!」克萊格對瑞克斯說道。「我們在一萬碼以上的距離就聽到洛杉機級潛艇,這會使某人火冒三丈……」

  「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我要的是資料,不是瞎猜。」瑞克斯說道。

  「艦長,他能從那些背景雜音裡找到這次接觸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克萊格非常小聲地說道。在夏季裡的阿拉斯加灣,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魚船及鯨魚,使得潛艇的聲納螢幕上充滿了雜訊。「那名聲納員表現得相當優秀。」

  「海軍付他錢就是要他表現優秀,副長。我們不會因這個人做了該做的工作而頒給他獎章。等一會兒我要聽聽重播,看看是否他有遺漏掉什麼。」

  任何人都可以在重播上聽到別人的疏呼,克萊格心中想道。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聽到非常微弱的螺旋漿聲音……」從這聲音聽來應該是十四節。在十四節左右,長官。」

  「相當好。這一次好多了,聲納室。」

  「哦,艦長……距離也許不到一萬碼……估計差得並不多,但有點差距。追蹤組正在證實中……現在估計為九千五百碼,航向約為三一O一五。」蕭肯接下來報告道,等著艦長的怒氣如天塌下來般地落下。

  「那麼他現在不是一萬碼外羅?」

  「是的,長官,看起來應該是九千五百碼。」

  「你下次再改變心意的時候,馬上讓我知道。」瑞克斯回答道。「將速度降到四節。」

  「降速到四節,知道了。」甲板官複述道。

  「讓他們超到我們前頭?」克萊格問道。

  「沒錯。」這位艦長點頭說道。

  「我們已經獲得射控解算。」武器官報告道。克萊格檢查一下手錶。這種速度已經不能再快了。「相當好。很高興聽到這一點。」瑞克斯回答道。

  「本艦速度現在是四節。」

  「好了,我們逮到他了。第十一號潛航接觸現位於方位二一O一一,距離九千一百碼,航向三一O—O,速度十五節。」

  「對方已經是我們的嘴上肉。」克萊格說道。當然對方跑得那麼炔,使得追蹤他們相當容易。

  「的確如此。這在巡邏報告上會很好看。」

  「情況越來越棘手。」雷恩說道。「我不喜歡狀況演變到這種地步。」

  「我也不喜歡。」邦克同意道。「我提議授權給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發射武器的權力。」

  「我同意,並將向總統報告這一點。」雷恩馬上打電話。在演習的預設狀況下,總統此時應該是在空軍一號專機上,在太平洋上空,從太平洋盆地的某一個國家訪問回來。演習中,下決定的總統角色是由五角大廈的一個委員扮演。雷恩向假想的總統提出提議後,現在正在等待回答。

  「只能用於自衛,邦克。」

  「狗屎。」邦克平靜地說道。「平常他會聽我的建議。」

  雷恩微笑道:「我知道,但這一次不同。我方部隊不得有攻擊性的行為,你只能在保護這個航艦戰鬥群的船支時自衛。」

  這位國防部長轉頭向執行官說道:「將這通電訊傳給羅斯福號航艦。告訴他們我希望全面展開戰鬥空巡。有任何東西貼近到兩百里時,要他們馬上報告我。在兩百里以內,戰鬥群指揮官可依自己的判斷自由採取行動。對於我方的潛艇,任何在五十一五一O一里內的目標,皆可自由獵殺。」

  「這倒是很有創意。」雷恩說道。

  「我們的鍛鐵谷號巡洋艦遭受到攻擊。」此時只能猜測,這艘軍艦是受到蘇聯潛艇發射的反艦導彈的奇襲。狀況顯示蘇聯艦隊有些單位已經自作主張展開攻擊,或者至少他們不是直接聽令於莫斯科。而且事情有越來越糟的趨勢。

  「熱線電話傳來消息。剛剛蘇聯的陸面部隊攻擊一個戰略火箭軍的防衛團……位置是在中亞的SS-18的發射基地。」

  「通令所有待命中的轟炸立刻起飛!雷恩,請通知總統我剛剛下了這道命令。」

  「通訊中斷。」牆上的擴音器說道。「我們與空軍一號的無線電通訊已經不通了。」

  「告訴我更多的細節!」雷恩下令道。

  「我們只有這些資料,長官。」

  「現在副總統在哪呢?」雷恩問道。』

  「他已經登上二號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了,現在在百慕達南方六百里處。一號指揮機現在在空軍一號前方四百里左右,準備在阿拉斯加降落讓總統登機。」

  「靠蘇聯太近了,他們有可能派飛機攔截總統……但似乎不太可能,除非是一次單程的任務。」邦克喃喃自語地想道。「除非他們在那兒有一艘配有蘇聯防空導彈的軍艦……副總統現暫時繼任總統。」

  「長官,我--」

  「這是我的決定,雷恩。總統現在不是被擊落了,便是他的通訊系統被干撓了。身為國防部長的我決定由副總統代理總統,直到恢復通訊並且經過口令證實之後。我授權三軍現在進入一號防衛狀態。」

  雷恩想道,邦克這個人從未脫離戰鬥機飛行員的心態。他作了決定後就堅持到底。通常他下的決定也是正確的,他不是爬到這個位子而且活到現在嗎?

  雷恩的個人檔案有厚厚的一疊。幾乎有五寸厚,古德烈在自己位於七樓的公寓裡看著這分檔案。其中半寸厚是有關於雷恩的背景及安全等級的文件。他在學校的成績相當出色,特別是他在喬治城大學攻讀歷史進的博士論文。當然喬治城大學不如哈佛,但也是一個備受尊敬的學術單位,古德烈提醒自己。葛萊將軍在大學吸收新血的計劃將雷恩吸收到中情局,而雷恩第一份為局裡寫的報告題目是「情報員與情報局」,內容主要是討論恐怖主義。

  古德烈想想後來發生在雷恩身上的事情,真是巧合。

  有關於雷恩在倫敦跟恐怖分子發生的接觸佔了檔案中的三十頁,主要是警方報告的摘要及幾張新聞照片。古德烈開始記下筆記。牛仔,他寫下第一句話。居然碰上這種事情。這位年輕的學者不禁搖搖頭。二十分鐘後,他已經讀到雷恩所寫的第二份報告的摘要,內容有信心地預測恐怖分於不太可能在美國行事——他送出報告的正好是恐怖分子攻擊他家裡之前沒幾天。

  雷恩,你這一次是不是猜錯了啊?古德烈對自己笑道。大家都說這個人聰明,但他依然跟常人一樣會犯錯……

  雷恩在英國也從事幾份工作。他並沒有預測到契爾年柯會繼承安德洛波夫,然而他卻預測到奈莫諾夫將是蘇聯政壇的後起之秀,除了普林斯頓大學的卡托維茲教授之外,雷恩是第二個看到奈莫諾夫潛力的人。古德烈提醒自己,當時他還是一個大學生而已,忙著泡一名衛斯理學院的女孩,名字叫芙洛斯特吧……不知道這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王八蛋……」古德烈幾分鐘以後輕聲道。「王八蛋。」

  紅色十月號,一艘蘇聯海軍的彈道導彈潛艇……投誠。雷恩是第一個發現的人……雷恩那時是倫敦站的分析員……當時在海上執行任務,射殺一名蘇聯的水手。這又是雷恩牛仔性格的再現。難道不能逮捕那傢伙嗎?而必須像電影裡一樣拔槍射殺對方他媽的!一艘蘇聯彈道導彈潛艇投誠……而外界居然一點也不知道……哦,對了,這艘潛艇稍後已經被美國人沉在深海中。

  在這件事之後,雷恩回到倫敦待了幾個月,便輪調回美國升任為葛萊的特別助理,以一副准繼承人的姿態出現,並且跟武器管制局合作了一些有趣的工作……

  這一段不可能是真的。蘇聯國安會的主席應該是死於飛機失事……

  古德烈此時又記下了幾點筆記。艾略特不可能知道這一點,不是嗎你應該不是在找雷恩的優點,這位白宮幕僚提醒自己。當然艾略特並沒有擺明公開地說出這一點,但她卻以一種讓古德烈能夠明瞭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或者認為古德烈應該能夠瞭解,古德烈他糾正自己。他突然瞭解到自己所玩的遊戲是多麼危險。

  雷恩曾經殺過人。他至少曾經三次拔槍殺人過。跟雷恩談話,絕對想不到他做過這種事。雷恩的生活方式不像是個西方人。至少他們不會像雷恩一樣帶著一把上面刻著殺人次數的左輪手槍。古德烈沒有覺得毛骨悚然,但他鄭重提醒自己,雷恩是個值得提防的人。在此之前古德烈從未遇上過殺過人的人物,雖然他自己並沒有幼稚到將這種人物視為英雄或優於一般人,但這起碼值得牢記在心,不是嗎?

  葛萊上將的死亡在檔案裡留了許多空白之處,古德烈注意到……那時候在哥倫比亞不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嗎?他又記下了幾點。自此雷恩便擔任起中情局副局長的角色,但一直到福勒就任總統,摩爾法官及賴特雙雙退休,以便讓新任的總統內閣人員接手後,雷恩才經過參議院的追認成為真正的中情局副局長。雷恩的工作記錄真是多彩多姿。古德烈合起了這部分的檔案,然後翻開個人及財物狀況的記錄……

  「我們出錯了牌……」雷恩說道。但事情已經晚了二十分鐘。

  「我想你是對的。」

  「太遲了。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我不太確定。」邦克回答道。「問題是出在我們叫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停火及退出戰區的這項決定嗎?」

  雷恩盯著掛在牆壁上的地圖。「也許吧,但我們已經把奈莫諾夫逼到死角去了……我們必須讓他出局。」

  「但要怎麼做呢?怎麼做才能不將我們自己逼到死角,而又能徹底打擊他呢?」

  「我想這次的模擬狀況有一點小問題……雖然現在我還不太確定是什麼問題……」

  「讓我們好好嚇嚇對方。」瑞克斯說道。

  「長官,要用何種方式呢?」克萊格問道。

  「二號魚雷管的狀況如何?"

  「目前是空的,裡面的魚雷已經卸下以進行魚雷管的維修檢測。」武器官回答道。

  「它可以用嗎?」

  「是的,長官,在我們發現目前這個接觸之前半小時,我們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檢測。」

  「好的……」瑞克斯微笑道。「我要用二號管發射水柱。讓我們用發射爆音吵醒他!」

  他媽的!

  克萊格想道。這幾乎是曼庫索或羅塞裡才會做的事。不過他們也只是想想而已……「長官,如此一來會產生很大的噪音。用水中通訊器就可以將對方嚇一跳。」

  「武器官,我們對第十一號潛航接觸有沒有射控解算?」

  曼庫索戰隊長喜歡侵略性的艦長,那麼我就給他看看我的侵略性——

  「有的,長官!」武器官立刻回答道。

  「進行發射程序。準備用二號魚雷管發射水柱。」

  「報告長官,我確定二號魚雷管是空的。一號、三號及四號管內的魚雷都已經鎖定。」他並通知魚雷室,以證實自己眼前的電子顯示幕所展示的資料無誤。在魚雷室裡,魚雷長透過二號管後的檢視孔查看魚雷管,以確定管內空無一物。

  「二號管經過目視檢查,確實是空的。高壓空氣已經準備好了。」魚雷長透過艦內通訊器報告道。「我們已經準備射擊。」

  「打開魚雷管外門。」

  「打開魚雷管外門,知道了。外門已經打開。」

  「武器官?」

  「已經鎖定目標。」.

  「比對方位……射擊!」

  武器官按下按鈕。由於魚雷管內的高壓空氣突然射入海水中,緬因號潛艇的整個艦身震動了起來。

  六千碼外的美國海軍奧瑪哈號潛艇,一名聲納員在過去幾分鐘裡,正試圖確定在他的顯示幕上的一個光點是否是一艘潛艇,還是只是海底中的背景雜音。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報告,爆音,爆音。機械爆音,方位O一八一八,正後.方!」

  「到底是什麼鬼玩意?」甲板官問道。他是這艘潛艇的航海官,才上任三個禮拜。「後面到底有什麼玩意?」

  「爆音,爆音——魚雷發射爆音,方位O一八一八,我再複述一次,正後方有發射爆音!」

  「全速前進!」這位臉色頓然蒼白的上尉下令時聲音實在太大聲了點。「全員就戰鬥位置!誘餌室待命。」他拿起電話找艦長,但艦內的警報器已經響起,使得艦長衣衫不整地光著腳就跑進攻擊中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報告長官,我們發現正後方有發射爆音——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你還聽到些什麼?」

  「報告長官,什麼也沒有,爆音後什麼聲音也沒有。只聽到一聲發射爆音,高壓空氣射入海水中的聲音,但……聽起來有點奇怪,長官。在水裡面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右滿舵!」甲板官下令道,無視於在場的艦長。因為甲板官的職權尚未交接前,指揮此艦仍然是他的責任。「將深度定在一百尺。誘餌室,發射誘餌!」

  「右滿舵,知道了。報告長官,方向舵已經向右打到底了,無新航向。速度二十節並在加速中。」舵手報告道。

  「很好。轉向新航向O一一一O。」

  「知道了,轉向新航向O一一一O!」

  「有誰在這區域裡?」艦長以一種輕鬆的口吻問道,雖然他一點也沒有鬆弛的感覺。

  「緬因號好像在這附近。」航海官回答道。

  「瑞克斯艦長。」那王八蛋,不過他沒加上這句話。對艦隊紀律而言,這麼做是很糟的事情。「聲納室,報告現況!」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水裡沒有東西。如果有魚雷的話,我一定能聽得到,長官。」

  「知道了,前進一。」

  「我想他們已經嚇得屁滾尿流。」瑞克斯說道,俯身看著聲納顯示幕。在他們模擬射擊後,顯示幕上的那艘688級攻擊潛艇的反應爐立刻加足了馬力,而現在只看到一片音響誘餌產生的雜訊。

  「他們剛把主權的馬力降低,長官,螺旋漿的轉速也變慢了。」

  「沒錯,他現在已經知道並沒有魚雷在追他。我們待會兒用水中通訊器通知他一聲。」

  「那個傻蛋!難道他不知道附近可能有一艘蘇聯的鯊魚級潛艇嗎?」奧瑪哈號的艦長怒道。

  「我們的聲納還是沒找到那艘俄亥俄級潛艇,長官,只聽到一群漁船。」

  「好的。全船噪音管制。我們就讓緬因號得意一陣子吧。」他愁眉苦臉地說道。「這是我的錯。我們應該以十節而非十五節的速度航行。就這麼做吧。」

  「知道了,長官。新航向為何呢?」

  「那艘彈道導彈潛艇應該會往北方走。

  「沒錯。」我們向東南吧。」

  「反應很好,航海官,若真的有魚雷的話,我們應該可以躲過。那我們從這次失敗中可得到什麼教訓呢?」

  「你已經說出來了,長官。我們跑得太快了一點。」

  「從你直屬艦長所犯下的錯誤中學得教訓,航海官。」

  「我一向如此,長官。」

  「這名艦長在這年輕人肩膀上捶了一拳才走出去。

  三萬六千碼外,蘇聯的盧林上將號潛艇正以三節的慢速漂在變溫層上方,讓自己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垂在變溫層下方監聽一切動靜。

  「怎麼回事?」艦長問道。

  「在方位一一三—一O聽到一聲爆音。」聲官指著顯示幕回答道,「之後什麼也沒有。十五秒後,我們在這兒聽到另一陣突然產生的噪音……就在第一聲噪音前。音響的訊號顯示是一艘美國的洛杉磯級攻擊潛艇加足了馬力,然後又減速,消失在我們的螢幕上。」

  「那是一次演習,葉福基涅……第一聲爆音是一艘美國的彈道導彈潛艇發出的……一艘俄亥俄級。你有什麼看法?」艦長杜布林上校問道。

  「從來沒有人在深海中偵測到一艘俄亥俄級……」

  「凡事總是有第一次。」

  「那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在這邊等一陣子。俄亥俄級潛艇比一條沉睡中的鯨魚還要安靜,但至少我們知道這附近有一艘此級的潛艇。我們將不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美國人這種製造噪音的方式實在非常愚蠢。我從沒有看過這種事情發生過。」

  「這場遊戲的性質已經改了,長官。」聲納官說道。事情的確改變了很多。他至少不用再說「艦長同志」。

  「的確如此,葉福基涅。現在這只是一場真正的遊戲。沒有人會受傷,就像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一樣,我們在深海裡面競技。」

  「有任何的批評嗎?」

  「我會在射擊前再貼近對方一點,長官。」武器官說道。「對方有很大的機率躲過那顆魚雷。」

  「沒錯,但我們只是想嚇他而已。」瑞克斯心滿意足地說道。

  那麼這次深練的真正目的何在呢?克萊格不禁納悶。哦,當然,只是想讓你的上級看看你是多麼具有侵略性。

  「我想我們已經辦到了。」這位副長說道,以支持他的艦長。指揮室裡的人員都帶上了笑容。攻擊潛艇及彈道導彈潛艇間經常玩這種遊戲,而且大部分都是事先計劃好的。跟往常一樣,俄亥俄級潛艇又贏了這一次。當然,他們事先知道奧瑪哈事情潛艇就在附近,後者正在搜尋幾天前P-3反潛機在阿留申群島附近找到的一艘蘇聯鯊魚級潛艇。但那艘蘇聯的鯊魚級潛艇從此卻消失無蹤。

  「甲板官,將本艦帶向南方。我們離開此一產生過發射爆音的地區。我們將進入奧瑪哈號已經走過的地方以脫離這地區。」

  「是的,長官。」

  「各位,幹得很好。」瑞克斯走回他自己的住艙。」

  「新航向呢?」

  「向南,」杜布林說道。「那艘俄亥俄級會進入洛杉磯級已經巡邏過的區域,以脫離剛剛發射爆音的地區。我們將維持在變溫層的稍上方,讓我們的『尾巴』漂在變溫層下方,然後試著重新抓到那艘俄亥俄級。」這位艦長知道,自己的機會並不大,但是幸運通常是站在大膽的人這一邊,或者類似的情況。這艘潛艇再過一周就要回到港裡,進行定保時將會裝上一套新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性能將比現在舊的這一套優異許多。盧林上將號潛艇已經待在阿拉斯加南方達三周之久。他所發現的那艘美國潛艇,應該是緬因號或是內華達號,假使他的情報正確的話,這艘美國潛艇結束此次巡航,會回港定保補給,再進行另外一次巡邏,再回港一次,然後在二月的時候又會進行另一次的巡邏,那時候剛好是他的潛航翻修完畢,重新出港巡邏的時候。所以下次他回到這個海域時,他會碰到相同的艦長,那名犯下錯誤的艦長。在翻修後,盧林上將號將比以前更為安靜,聲納的性能更為優異,而杜布林不禁希望,到時候他也能跟這些美國人玩他自己的遊戲……這不是妙透了嗎?他想道。為了爬到艦長這個職位前的那段歲月,在北海艦隊跟雷明斯學習潛艇作戰的那些好日子。真是可惜,一名如此優秀的軍官居然死在一場意外之中。但在海上執勤本來就是危險的,一向便是如此,將來也不會改變。雷明斯至少將他的船員救出後才自沉……杜布林不禁搖搖頭。今日發生意外時,他可能還可以從美國人那邊得到協助。可能而已嗎?一定可以,就像一艘美國船隻發生船難時,蘇聯水手也會助上一臂之力一樣。祖國及世界局勢的改變,使得杜布林對他的工作感覺好多了。雖然這種水裡的競技要求依然很高,但競技的致命目的卻已經改變了。沒錯,美國彈道導彈潛艇的導彈仍然瞄準著祖國,而祖國的洲際彈道導彈也依然對準著美國,但不久之後,這一切也有可能結束。但在這個時刻來臨之前,他仍得繼續他的工作,雖然這有點諷刺,因為蘇聯海軍的軍力正達到足以跟美國一拼的水準——鯊魚級潛艇的性能大約相當於早期的洛杉磯級潛艇,至少在機械方面——然而對於這類潛艇的需要已經消失了。也許就像一場友誼的樸克牌競賽?他問自己。一個不錯的比喻……

  「速度,艦長?」

  杜布林考慮了一陣子。「假設距離為二十里,而目標的速度是五節。那我想把我們的速度定在七節。如此一來,我們可以保持相當安靜,而且依然有機會逮到對方……每隔兩小時,我們轉向一次,讓聲納的性能發揮到極致……對,就是這樣子。」下一次,葉福基涅,我們會有兩名新的軍官聲納員支援你,杜布林提醒自己。蘇聯潛艇部隊的人員裁減,使得一大群年輕軍官投入特殊專長的訓練。即將調來這艘潛艇服務的軍官將使得艦上的編制人數比往常增加一倍,甚至連艇上的新裝備增加的速度都沒那麼快,這將使得盧林上將號的戰力大幅提升。

  「我們這一次搞砸了,」邦克說道。「事實上是我搞砸了。我給總統錯誤的建議。」

  「你不是唯一搞砸的人,」雷恩伸懶腰時說道。「但這次的狀況真實嗎——我的意思是說,真的夠真實嗎?」

  「此次演習的模擬狀況是,蘇聯的一個強硬派領導者試圖控制軍方,並使外界以為紅軍中某些叛變者已經採取行動。

  「是不太真實,但也有可能。」

  「所有的事情都是可能的,」雷恩說道。「蘇聯玩這種遊戲時,不知道他們說我們什麼?」

  邦克笑道:「我確定沒有什麼好話。」

  演習結果;美國不得不接受鍛鐵谷號巡洋艦的損失,卻只換來基德號巡洋艦上的直升機發現並擊沉的一艘蘇聯查理級潛艇。這就敵我交換而言,是美國吃了虧,就好像下棋時用自己的車去換對方的相。在東德的蘇聯部隊已經進入警戒狀態,而此地區較弱的北約部隊無法抵抗。結果蘇聯在撤軍上得到美方的讓步。雷恩覺得這次的模擬狀況是故意設計來對付參演者,但這些演習通常都是如此,因為演習的目的就是要讓參演者應付之外的危機。

  雷恩及邦克這次做得很糟,他們太快把部隊調到不相干的地區,又不能及時發現重點,以致行動太慢。

  有個一向不變的教訓:不要犯錯。當然這連小學生也知道的教訓,而所有的人都會犯罪,但政府官資深的官員與小學生之間不同的便是,政府員所犯下的錯誤影響深遠,責任因此相當重大。這是另一項完全不同的教訓,但人常常都記不得這一點。

第十四章 啟示   「那麼你發現了些什麼?」.

  「他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人,」古德烈回答道。「他在中情局裡面的一些工作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我知道那樁蘇聯潛艇叛逃的事情,還有國安會頭子投誠的事情。還有其他事情嗎?」艾略特問道。

  「他在國際情報局裡相當受歡迎,例如英國的查爾斯頓爵士——這相當容易理解為什麼他們喜歡雷恩——但在北約國家裡情況也是一樣,特別是在法國。好像雷恩發現了一些東西,使得法國情報局逮到一批自決行動恐怖組織的成員。」古德烈解釋道。他還是有點不太習慣當作一名特派線民。

  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並不喜歡說話拖拖拉拉的人,但沒有理由催促這名年輕的學者,不是嗎?她嘴角帶著挖苦的笑意說道:「如果我想得沒錯,你是開始欣賞雷恩了羅?"「他在工作上的確表現得很優異,但也犯下不少錯誤。他對於東德政府的垮台及兩德統一過程的預估,與實際的狀況有天壤之別。」不過古德烈也還未發現有誰對這件事情的猜測準確過。古德烈自己在甘迺迪學院所作的猜測卻跟後來的事實相差無幾,他在一份地位不高的學術期刊上所發表的論文,卻吸引了白宮的注意。這位白宮幕僚再度停住了話。

  「還有呢……?」艾略特不耐煩地說道。

  「雷恩的個人生活中有一些問題。」

  終於有點好消息!「是哪些方面呢?」

  「雷恩在進入中情局前,曾被證管會調查有無進行內線交易嫌疑。似乎當時有一家電腦軟件公司快要取得海軍的一項合約。雷恩在還沒有人發現之前知道了這回事,並狠狠地進場撈了它一票。證管會發現了——發現的原因是該公司的董事會自己也受到調查——並檢查雷恩的記錄。他技術性地逃過了這一次調查。」

  「請解釋。」艾略特命令道。

  「該公司的董事會為了掩飾自己內線交易的非法行為,他們故意讓一個商業雜誌出版了這項交易的消息,基本上只是一些填充條文,甚至還不超過兩行,但這已足以證明這項消息已經公開給大眾,使得他們自己及雷恩並不是進行內線交易,而將一切事情合法化。更有趣的是雷恩在風聲過後處理錢的方式。他將這些股票從他的股市帳戶中提出來——現在透過一項信託基金的安排交由四名投資管理者操作。」古德烈頓了一下。「你知道現在雷恩的財產有多少嗎?」

  「不知道,有多少呢?」

  「超過一千五百萬美元。他是中情局有史以來最有錢的傢伙。不過局裡還是有點低估他的財產。我推算他的財產大概有兩千萬元,但他在加入中情局之前運用了相同的會計方式以避人耳目,而且你不能在這方面批評他。估算財產淨值本來就有點含糊不清,不是嗎?會計師們通常有各種不同的方式估算財產。總之,他處理這筆橫財的方式便是:他將這些錢成立一個獨立的帳戶。過了不久,這些錢全部納入一個信託基金裡。」

  「紿他孩子的嗎?」

  「不是,」古德烈回答道。「那些受益人——不對,讓我補充一下。他將這筆錢的一部分成立了一家便利商店——一家7—11商店——給一名寡婦及其孩子。其他的錢就投入在信託基金和一些極具有潛力的股票上,以教育那名寡婦的孩子。」

  「她是誰呢?」

  「那名寡婦的名字是卡洛。生於越南,她是一名空軍士官的遺孀,她丈夫死於一次訓練意外事故里。自此雷恩就開始照顧那整個家庭。卡洛生產時——順便一提,是個女孩——雷恩甚至早退以便照顧卡洛。他定期拜訪那個家庭。」古德烈說道。

  「我瞭解了。」艾略特其實並不懂,但大家平常總是這麼說。「他們之間在情報界有任何職業上的關連嗎?」

  「應該沒有。我說過,卡洛是個越南人。她的父親是在中情局支持下抵抗北越越共的部落酋長之一。她的部族整個被越共消滅。我還沒發現她是怎麼逃出來的。後來她嫁給一名美國空軍士官,來到了美國。不久之前,她丈夫死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在雷恩的檔案中並未顯露出他跟這個家族有任何的關連。越南跟中情局可能有關連——但雷恩那時候根本不是政府的官員,當時他只是個大學生罷了。檔案裡並沒有寫出他們之間有任何的關係。只是在上屆總統選舉時的幾個月前的某一天,他突然成立了這筆信託基金,並且自此開始每週去拜訪那個家庭一次,哦,對了,還有另一件事。」

  「哪件事呢?」

  「我跟另一份檔案做了交叉查證。那家7—11便利商店曾經發生了一點問題,有些當地的混混一直騷擾卡洛的家人。雷恩的貼身保鏢是一個名為克拉克的中情局人員。他過去曾經是一名野戰軍官,現在擔任保護工作。我無法弄到他的檔案,」古德烈解釋道。「無論如何,克拉克那傢伙顯然教訓了那些混混一頓。其中一名還送了醫院。我檢查過一份報紙的剪報。這件事情有上報,雖然篇幅很小——是有關地方新聞的版面。克拉克及另外一名中情局的人員——報紙只查出他們是政府的僱員,不知道他們跟中情局有關——共同對付了四名街頭的混混。克拉克這傢伙一定很行。那幫混混的老大膝蓋被打斷,而且住院待了一段時間。另一名混混被打昏,其他的嘍囉在旁邊嚇得屁滾尿流,看著同伴被打一聲也不敢吭。當地的警察把這件事情當作幫派問題——也許現在該算是以前的幫派問題。並沒有人提出正式的控告。」

  「你對克拉克這傢伙還瞭解多少?」

  「我曾經見過他幾次面。長得人高馬大,年近五十,人不多話,事實上好像有一點害羞。但他的動作——你知道他的動作像什麼呢?我曾經學過一點空手道。當時的教練從前是一名綠扁帽特種部隊的隊員,打過越戰,諸如此類的事。克拉克就像那類型的人。他的動作像個運動員,流暢而且省力,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他的一雙眼睛總是在四處打量。他能從側向打量你,確定你是否是個威脅……」古德烈停了一下。到這時候他才瞭解克拉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古德烈或許有些什麼缺點,但他總不是個傻瓜。「這是一個危險的傢伙。」

  「什麼?」艾略特顯然不知道古德烈在說些什麼。

  「請原諒我。我在劍橋跟空手道老師學到了這一點。真正危險的傢伙外表看起來都不危險,他們都不容易引人注目。我的老師曾經在哈佛附近的地下鐵車站遭到搶劫;我的意思是說,那些現在混混試圖搶他的錢。結果他讓那三個小混混躺在地上流血。他們以為我的老師只是一個工友之類的人物——他是一個非洲裔的美國人,我想現在大概五十歲羅。他的穿著使得他的外表像個工友或其他微不足道的人物,看起來一點也不危險;克拉克也是像這樣的人,就跟我的老師父一樣……十分有趣。」古德烈說道。「克拉克是個特戰軍官,而通常特戰軍官都對他們的工作很在行。」

  「我懷疑雷恩發現有一些混混一直在騷撓卡洛,所以派他的保鏢去教訓那些當地的混混。當地的警察可能還覺得克拉克他們幹得很好。」

  「結論呢?」

  「雷恩是做了一些相當傑出的工作,但他也搞砸了不少重要的工作。基本上而言,他是過去時代的產物。他的思想仍然停留在冷戰時代。他對白宮也有不少怨言,就像幾天前你沒有參加凱美樂的演習,他就說你並沒有把自己的工作當真。他認為你沒有參加那些危險處理演習是不負責任。」

  「我幾乎是一字不改,當時我在凱伯特的辦公室,他一進門就大吼大叫。」

  艾略特搖搖她的頭說道:「這實在是冷戰時代的想法。如果總統先生將他的工作做好,而我也把我的工作做好,那就根本沒有危機要處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而且到目前為止,你們似乎做得很好。」古德烈說道。

  眼前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句話,只看著自己的筆記。

  工廠的牆壁已經架好,並用塑膠布隔離外界的空氣。空調系統已經開始在運轉,將空氣中的濕氣以及灰塵移走,佛洛姆正在安裝那些車床機具的架設桌。事實上用「桌」這個字是太小看了這些東西。每個架設桌都可以承受數頓的重量,而且每個桌腳還有螺旋的千斤頂可以調整高度。這位德國人靠著每個桌子附設的水平儀將桌面調成水平。

  「這樣就完美了。」他在工作了三小時後說道。桌面必須完全水平。現在已經調整完畢。在每一個承載桌下方都是厚達一公尺的強化水泥基座。一旦桌子被調成水平後,桌腳就用螺絲栓在定位,使得這些承載桌跟基座成為一體。

  「這些工具必須放在那麼堅硬的表面上嗎?」葛森問道,佛洛姆搖搖頭。

  「剛好相反。那些車床機具是浮在氣墊上。」

  「但你說那些東西個個都重達一頓以上!」誇提駁斥道。

  「將它們浮在氣墊上只是小事一樁——你一定在照片裡看過重達數百噸的氣墊船。將它們浮在氣墊上是避免地球的震動傳到機具上。」

  「我們要求的耐受度到底要多高才行?」葛森問道。

  「大約跟製作天文望遠鏡差不多。」佛洛姆回答道。

  「但最早的原子彈——」

  佛洛姆打斷葛森的話,說道:「美國人投在長崎及廣島的原子彈設計可以說讓我們這些科學家感到羞恥。他們的設計幾乎浪費了彈內所有的反應物質,特別是投在廣島的那一顆——就像你現在設計炸彈的話,不會再用火藥引信;所以我們現在也不製造如此粗造的原子彈了,對不對?」

  「再說,我們現在也不能用如此浪費的設計,」佛洛姆繼續說道。「在第一批原子彈製造完成之後,美國的工程師就面對他們手邊只有很少的核分裂物質之間題。當時那些鈽元素只有幾公斤而已,可能是世界上最貴的物質。製造出鈽元素供原子彈使用的廠房需要個十幾億,再加上分離提練的廠房,又要十幾億。也只有美國才有這種大手筆進行這種初步的嘗試。其他各國其實也早就知道核分裂——這根本不是秘密,在物理學界裡有什麼算是真正的秘密呢?——但只有美國人有經費及資源去嘗試。當然還有人才,」佛洛姆補充道。「他們有那麼多人才!所以第一批炸彈——順便告訴你,他們一共製造了三枚——就把手邊所有的核分裂物質全部用光了,因為當時最主要的顧慮是可靠度,所以這些炸彈雖然被製造得很粗糙,但威力卻很大。因此頭一批炸彈是如此地龐大,而需要世界上最大的飛機來攜帶。」

  「接下來……當戰爭結束後,核彈的設計製造已非戰時驚恐的競賽,成為專業性的研究,對不對?當時他們在海福德的鈽元素反應爐一年只能出產十公斤的鈽元素,使得美國人必須學會如何更有效地利用這些物質。美國的馬克-12核彈是第一種真正比較進步的設計之一,以色列人又再稍微地改良了一下。我們手邊這顆炸彈的威力是美國投在廣島那一枚的五倍,而所用的核分裂物質卻不到後者的十五分之一——在效力上提高了二十五倍,對不對?然後我們可以再將這個東西提高到十倍左右。」

  「現在如果是在真正專業的設計小組下,加上有適當的廠房機具,可以將這東西的威力再增加……也許可以再增加四倍。現在的核彈鼻都是最精巧、最有趣——」

  「相當於兩百萬噸黃色炸藥?」葛森問道。有可能嗎?

  「當然我們現在這裡辦不到,」佛洛姆說道,明顯地帶著惋惜的語氣。「我們手邊的資料不足。在物理方面是很簡單,但我們卻有工程方面的顧慮,而且有關於炸彈設計的過程都沒有出版的文獻可以協助我們。即使到今天,美蘇仍在進行試驗,讓彈鼻更小且更有威力。任何新彈鼻都得實際試爆一次,而我們卻不可能這麼做。而且我們也沒有時間與金錢去訓練技師跟著設計製造炸彈。我可以設計出一顆理論上威力值上百萬噸的核彈,但它的實際值達到理論值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也許成功機率會再高一點,但沒有經過測試的話,這都是不夠實際的。」

  「那你能做什麼樣的東西呢?」誇提問道。

  「我能將這玩意改良成威力大約在四十萬到五十萬噸的炸彈。做出來的炸彈體積大約是一立方公尺,重量約達五百公斤左右。」佛洛姆停頓了一下,看看誇提和葛森的表情。「我們做出來的東西將不是非常精巧的炸彈,而且體積與重量都不能跟現代化設計相比。不過它的威力也將十分強大。」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將比美蘇在三四十年前的任何原子彈都還要精巧,佛洛姆覺得,這已經算不錯了。

  「炸藥包容物?」葛森問道。

  「是的。」佛洛姆心想,眼前這名阿拉伯年輕人倒是相當聰明。「世界上第一批核彈是利用大型的鐵殼。我們將利用炸藥——佔空間但重量很輕,而且一樣有威力。我們的設計跟以色列人的原始設計一樣。在引爆時,將把氚氣擠入核心,如此一來會產生大量的中子,以增強分裂反應;所產生的分裂反應會將便多的中子在注人到另外一個氚氣源裡,以引發核融合反應。剛開始的核分裂反應將產生相當於五萬噸左右黃色炸彈的威力,緊接而來的核融合反應的威力則相當於四十萬噸。」

  「我們需要多少氚氣呢?」極微量的氚氣並不難取得——鐘錶及瞄準鏡都需要用到這種東西,但只用到極少量——葛森知道,超過十分毫以上根本就買不到,他自己剛剛才發現這一點。氚氣——並不像佛洛姆剛剛說的是鈽元素才是這個星球上最昂貴,卻可取得的商用材料。事實上氚氣買得到,但買不到鈽元素。

  「我有五十公克,」佛洛姆偷偷地說道。「比我們真正需要的還多。」

  「五十公克!」葛森叫道。「五十?」

  「我們的反應爐裡曾為東德自己的核彈計劃生產過一些特殊的核物質。當社會主義政府垮台時,我們決定將鈽元素交給蘇聯——以表示對社會主義者的忠心,你知道的。但蘇聯卻不是這麼想。他們的反應」佛洛姆頓了一下,「蘇聯人稱此為……嗯,你們自己想像吧。他們的反應是如此地強烈,因此我決定將我們自己的氚氣藏起來。你也知道,這種東西非常有商業價值——等於是我的保險,你們可以這麼說它。」

  「現在在哪呢?」

  「在我家的地下室裡,藏在一些電瓶裡。」

  誇提並不喜歡這一點,一點也不喜歡。佛洛姆看得出來眼前這名阿拉伯首領身體不太好,可是這也沒使誇提隱藏得住自己臉上的表情。

  「反正我也得回德國拿那些精密的機具車床。」佛洛姆說道。

  「你也有這些機具嗎?」

  「在我家五公里外是馬克斯天體物理研究院。我們對外宣稱,在此製造天文望遠鏡,包括光學及X光望遠鏡。可惜的是從未開幕過。如此完美的『偽裝』不是被白白浪費了?在研究院的小工廠裡,有六台高精確度的五軸車床,都封在上面標有天體物理儀器的箱子裡——是世界上最好的車床,」佛洛姆帶著狡猾的笑容回答道。「這些車床是美國辛辛那提時一家公司製造的。跟美國在像樹嶺等地的核彈鼻製造廠裡所用的一模一樣。」

  「那操作人員怎麼辦呢?」葛森問道。

  「過去我們在東德一共訓練了二十名,十六名男性及四名女性,每一名都有大學的學歷……不,這樣太危險。反正大學學歷的限制也不一定是必要的。這些車床都是相當容易使用的。其實我們可以自己動手製造,但這樣得花太多的時間。任何技巧純熟的磨鏡工——事實上,甚至是槍匠也可以——都能夠操作這些機具。五十年前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所做的工作,到今日只要技巧純熟的工人都可以做,」佛洛姆說道。「如此不就是進步的本質嗎?」

  「它可能在那,也有可能不在那。」葉福基涅說道。他已經整整值班二十個小時了,之後只能睡個六小時的覺,然後還得再值一個時間更長的班。

  假設他們上次發現的爆音是真的話,想發現那艘潛艇已使得杜布林使出渾身解數。他先猜想那艘美國彈道導彈潛艇此時正往南航行,時速大約為五節。接下來他還得考慮環境的因素。他必須靠近那艘潛艇,使自己進入音響直接路徑的距離裡,但不能讓自己進入聲納的收斂區裡。所謂收斂區是在船艦四週一個環形——像個甜甜圈——的區域。從收斂區任一點向下傳導的聲音將會受水溫和壓力的影響而折射,聲音將會在一個螺旋的路徑裡前後傳導,其半規律化的週期則視環境的條件而定。待在他推測目標的收斂區外,他將可躲避過對方的偵測。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待在理論的直接路徑距離內,在這種區域內,聲音只是從音源向四周輻射性傳導。為了能進入這區域而不被對方發覺,他必須待在變溫層的上方——他猜測美國人會待在底下——同時讓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漂在變溫層的下方。如此一來,他自己主機的噪音可能會被變溫層反射到別的方向去,使得美國潛艇不容易發現他。

  杜布林的戰術問題主要是硬體不如人。美國潛艇比他的安靜,又有性能優異的聲納及訓練較佳的聲納操作員。雖然他的聲納官葉福基涅上尉是個相當聰穎的年輕軍官,但他也是艦上唯一足以跟美國聲納操作相比的聲納員,而他已經被操得油盡燈枯了。杜布林艦長唯一佔優勢的是他自己。他是一個優異的戰術家,而且自己瞭解這一點。但他的美國對手卻不是,杜布林認為,他的美國對手並不知道自己在戰術上不行。杜布林知道,他自己還有個不利之處。因為他待在變溫層上方,這使得美國的反潛巡邏機更容易偵測到自己,但杜布林寧願冒這個危險;因為以前從未有任何一名蘇聯潛艇長曾經偵測到美國的俄亥俄級彈道導彈潛艇。

  杜布林及葉福基涅此時都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台聲納的「水幕」式顯式幕,他們有興趣的不是螢幕上的閃光,而是在尋找一條斷斷續續,幾乎無法辨別的垂直線條,其亮度低得可以隱藏在螢幕光線裡。美國的俄亥俄級潛艇比海洋的背景雜訊還要安靜,兩個人都不禁懷疑是不是海中一些雜音,讓他們以為是這種最精密的彈道導彈潛艇。杜布林心想,是不是疲勞導致自己及葉福基涅的心靈上都產生了幻覺。

  「我們需要對方產生的爆音,」葉福基涅說道,並伸手拿一杯茶。「希望對方的工具掉在地上,或者艙門關起來的聲音……一次失誤,一次失誤……」

  「我可以用主動聲納偵測對方……我可以將船帶到變溫層下用主動聲納發現他……不行!杜布林轉過頭來並且在內心裡幾乎對自己咒罵。耐心點,杜布林。對方那麼有耐心,我們必須也一樣。

  「葉福基涅,你看起來十分疲倦。」

  「艦長,我可以在派綽帕夫洛斯克港休息。我會睡上整整一個禮拜,跟我的太太會面——我想我大概不會整個禮拜都在睡覺。」他帶著疲倦的微笑說道。這位上尉的臉龐被螢幕的光線照得黃黃的。「但我絕不會錯過像這樣的機會!」

  「對方不可能發出意外的爆音。」

  「我知道,艦長。那些該死的美國船員……我知道這就是他,我知道那是一艘俄亥俄級!不然還有可能是什麼東西呢?」

  「想像,葉福基涅,想像及太大的希望可能影響我們。」

  葉福基涅上尉轉頭說道。「我以為我的艦長應該知道得更清楚!」

  「我想我的上尉是對的。」像這樣的遊戲呀!潛艇對抗潛艇,心智對抗心智。如在三度空間內下棋,在持續變化中的物理環境裡競技。美國人一向主控了整個遊戲。杜布林知道這一點。他們擁有精良的裝備,優異的船員,較佳的訓練。當然美國人也知道這一點,但一直領先的狀況下反而使他們驕傲而非改進……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美國人都是如此,但其中一定有一些艦長有這種觀念。那艘彈道導彈潛艇的艦長若是個聰明人就不會做那種事……如果我有那種潛艇,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我!

  「再過十二小時不找不到,那我們就脫離這個區域回家。」

  「太糟了,」葉福基涅說道,但心中卻沒這個意思。待在海上六個禮拜已經夠他受了。

  「將深度定在60尺。」甲板官說道。

  「深度定為60尺,知道了。」潛艇官回答道。「升降舵上十度。」

  導彈發射演練才剛剛開始。這在彈道導彈潛艇是經常的事,這種演練不但可以維護船員的既有操作能力,並可使他們在最基本的戰鬥任務上,擺脫任何絲毫的感情成分,因為他們基本任務,是發射二十四枚UGM-—九三叉戟二式D——五型彈道導彈,每一枚導彈中有十枚第五型重返大氣層核彈鼻載具,每枚載具內的核彈鼻之威力相當於四十萬噸的黃色炸藥。一艘俄亥俄級潛艇一次總共可以投射兩百四十枚此類彈鼻,總淨威力相當於九千六百萬頓的黃色炸藥。但這還不只是如此,因為核彈鼻有許多交互作用的物理學現象。一顆大的核彈鼻之威力可能還不如許多小彈鼻的實際破壞效果,即使它們的理論總和威力是相同的。最重要的一點,這些第五型重返大氣層載具的誤差只有正負五十公尺CEP(指可能誤差半徑),意思是說經過四千里的飛行後,有一半的彈鼻會落在它們的目標一六四。O四一尺內,而其它彈鼻的落點都不會超過300尺。它們的「誤差」距離遠比每一枚彈鼻所造成的爆炸坑洞還小,因此這種第五型導彈是第一種擁有反擊對方核彈道導彈部隊能力的潛射彈道導彈。它的設計目的便是讓對方在美國的第一擊下失去反擊能力。若是以美國一般用兩枚彈鼻對付一個目標的公式計算,光是緬因號潛艇就能夠消滅一百二十處蘇聯的導彈或者是導彈指揮碉堡,這相當於現在蘇聯洲際彈道導彈部隊百分之十的勢力,可笑的是蘇聯的這支部隊也擔負著相同的任務。

  在緬因號潛艇龐大的導彈發射室後方的導彈控制中心裡,一名資深的士官長將眼前的控制板打開。全部二十四枚導彈都已經預備好了。艦上的導航裝備將資料傳給每枚導彈的導引系統。緬因號潛艇上的導航系統會先花個幾分鐘跟太空軌道上的導航衛星校正。為了擊中目標,導彈不但需要知道目標何在,也需要知道自己是從那裡發射出來的。美國海軍的NAVSTAR全球定位系統所提供的資料誤差不到五公尺。在電腦一一檢查導彈的狀態時,這位士官長注意著儀表板上隨著檢查結果而改變的導彈狀態燈。

  潛艇海上升一百尺,作用在壓力殼上每平方尺就減少二.二噸的壓力。隨著壓力的減低,緬因號潛艇的壓力殼便稍稍膨脹,因此不免產生一點點噪音。

  這聲音幾乎只像是一聲呻吟,即使是透過聲納系統,幾乎都聽不到,而且很容易誤認為是一條鯨魚的叫聲。若是幾分鐘後才發生的話,葉福基涅也許累得根本聽不到那麼小的聲音,雖然他此時已經開始做起白日夢,但他的心智依然保持足夠的敏銳性,因此注意到那陣聲音。

  「艦長……船體膨脹聲……就在這兒廣他用手指點在螢幕上剛剛自己和杜布林正在懷疑的那團陰影底部。「對方正在往上浮。」

  杜布林衝向指揮室。「準備改變深度。」他立刻戴上耳機及通訊器,以便隨時與他的聲納員葉福基涅保持聯絡。

  「葉福基涅,這一次不但要做得快還要做得好。當老美跑到變溫層上方的同時,我們也得潛到變溫層的下方。」

  「不,艦長,你可以再等一等。對方上升時,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將會短暫地漂在變溫層下,就跟我們的系統一樣!」

  「我真該死!」杜布林幾乎笑出來。「請原諒我,上尉。為了這一點,賞你一瓶斯塔卡酒。」這是蘇聯制伏特加種酒中最佳的一種。

  「我太太跟我會為你的健康干懷……我現在得到目標的角度讀數……從陣列聲納裡估計,目標正以五度角往上升中……艦長,即使我現在還能夠聽得到對方的話,等到他潛到變溫層上我們也會失去——」

  「沒錯,趕快進行距離估計!"所得的結果將會相當粗略,但總比沒有好。杜布林簡明地對他的追蹤官下令道。

  「對方上仰角現在為兩度……船體膨脹聲已經停止……很難確定對方的位置,現在他又比剛才更隱藏在背景雜音裡——聽不到了!他現在正穿過變溫層!」

  「一秒,二秒,三秒……」杜布林數著。老美現在一定正在做導彈發射演練,或是浮出來接受無線電信文,不管是何種狀況,他都會浮到二十公尺的深度,而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五百公尺長……速度五節,而……現在!

  「舵手,船艏平衡翼下五度。我們即將下潛通過變溫層。副長,注意外界的水溫。舵手,慢慢地,慢慢地……」

  盧林上將號的船艏下傾,整個艇身滑向海底深處,通過了深淺海水溫度驟然改變的界線,即導致聲納波折射的變溫層。

  「目標距離?」杜布林問他的追蹤官。

  「估計在五千到九千公尺間,艦長!以這些數據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幹得很好,追蹤官!棒透了。」

  「我們現在已在變溫層下,水溫降低了五度!」副長說道。

  「船艏平衡翼角改為零度,艦身改平。」

  「平衡翼改為零度,艦長……艦身現在已經為零度。」

  如果不是在窄小的潛艇內,杜布林早已雀躍三丈。他剛剛辦到其他任何蘇聯潛艇艦長從未辦到的事,若他的情報正確的話,美國也只有幾名攻擊潛艇的艦長曾經辦到過——他剛剛設法接觸並追蹤到一艘美國俄亥俄級彈道導彈潛艇。在戰時的狀況,他將能夠利用主動聲納測距且發射魚雷。他已經在這場全世界最狡詐的遊戲中獲勝,並且近得足以擊殺對方。興奮的感覺充滿了全身,使得他起了雞皮疙瘩。這種感覺是其他任何東西都比不上的。

  任何東西。

  「甲板官,」他接下來說道。「右舵,新航向三——O——O。速度慢慢增加到十節。」

  「但是,艦長……」他的副長說道。

  「我們要脫離接觸。對方這次的演練至少還得花上三十分鐘。當他結束時,我們可能無法躲過對方的偵測。最好是現在離開這裡。不要讓對方知道我們剛剛已經發覺他。我們下一次還會遇到這個傢伙。再說,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們已經追蹤到他,而且我們的距離已貼得夠近足以發射魚雷。回到派綽帕夫洛斯克港,各位,我們去暢飲一頓,而且你們的艦長請客!現在我們最好慢慢地離開這個地區,讓對方不知道我們曾在這裡待過。」

  傑克森上校希望自己現在沒有那麼老,希望自己還是一頭烏黑的頭髮,還是剛從潘沙科拉航校畢業的「傻小於」,急切地想坐上歐遜納海軍航空站裡架架像巨鷹的戰鬥機,作他的第一次飛行。雖然現在他屬下擁有二十四架F—14D雄貓式戰鬥機但這卻不如其中一架是他個人的座機使他滿意。任航艦航空大隊長的他,傑克森「擁有」兩支雄貓式戰鬥機中隊,再加上兩支F/A-18黃蜂式戰鬥機,一支A—6E闖入者中型攻擊機,另外還有一支S—3反潛機,最後還有一些較不引人注目的空中加油機,徘徊者電子作戰機及擔負搜救和反潛任務的直升機。總數七十八架戰機的總值大約是……是多少呢?十億美元?如果再加上裝備更新的成本,這還要更高。然後艦上還有三千名人員負責飛行並維修這些飛機,當然這些人員都是在表面的之外的成本。他一個人得為全體負責。當個戰鬥機飛行員遠比較有趣,因為他只要把自己的飛機飛好,可以把其他所有煩心的事情丟給行政單位。傑克森現在就負責行政單位,是屑下在住艙裡談論的話題。他的部屬都不喜歡被叫到他的辦公室,因為這就像小學生去見校長一樣。他們也不喜歡跟他一同飛行,因為(第一)(他們以為)他已經太老,對飛行已經不行了,(第二)他們一旦犯錯時,他就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而戰鬥機飛行員通常不喜歡承認自己的錯誤,除了在自己的同僚之間)。

  「這件事說來也很好笑。他上一個在五角大夏的工作,只是處理一些文書工作。他一直渴望脫離這種工作,因為這種工作每天最令人興奮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一個理想的停車位。接下來他終於接掌了一個航空大隊——結果遇上他這一輩子中所有面對最多的行政工作。不過他一周至少還能飛行兩次——如果他幸運的話。今天就是個幸運的日子。他的指揮士官長在他出門時對他的微笑。」

  「我不在的時候,要看著店,土官長。」

  「聽到了,隊長。你回來的時候,它還會在這裡的。」

  傑克森停住腳步。「你可以叫人把這些文書都偷走。」

  「我會試試看的,長官。」

  一輛軍官座車將他帶到機務室。傑克森已經穿好飛行服,因為多次清洗的關係,他身上橄欖綠色的飛行服已經被洗得褪色,而且兩肘處都快磨破了。他可以並且應該去領一件新的,但飛行員都是相當迷信的;傑克森跟這件飛行服共同度過許多歲月,已經成為他的吉祥物之一。

  「嗨,大隊長!」他的一名中隊長向傑克森打聲招呼。」

  桑確斯中隊長比傑克森矮一點。深色的皮膚及卑斯麥式鬍鬚,使得他明亮的雙眼及微笑就好像牙膏廣告上的模特兒。桑確斯現為第一航艦戰鬥機的中隊的中隊長,今天飛傑克森的翼位置。當傑克森還是甘迺迪號航艦上的第四十一戰鬥機中隊中隊長時,他們就已經一同飛行。「你的飛機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去痛揍對方了嗎?」

  「今天的假想敵是誰呀?」

  「一些從櫻桃角基地駕駛F-18D的陸戰隊飛行員。我們已經讓一架空中預警機在幾百哩外巡邏,此次演習是以BARCAP戰術對付低空的闖入者。」BARCAP指的是柵欄式空中戰巡。這次任務是防止任何攻擊的敵機越過己方的防線。「準備做一些高難度的動作了嗎?那些陸戰隊打電話來時,口氣有點囂張。」

  「我無法應付的陸戰隊飛行員至今尚未出生呢。」傑克森從架子上拿下飛行頭盔時說道。他的頭盔上漆著他的無線電呼機號,史派德。

  「嘿,你們這些雷達攔截官,」桑確斯叫道,「不要在那裡寒暄了,讓我們出發吧!」

  「馬上來了,馬德。」「灰狼」米加勒·亞歷山大從衣櫃附近走過來,後面跟著傑克森的後座武器攔截官,為「許瑞德」亨利·華特斯。兩人都不到三十歲,都是上尉。在飛行員更衣室裡,飛行員從不以對方的階級來稱呼對方,而是用彼此的無線電呼號。傑克森熱愛這種同伴之間友誼的程度,決不遜於他熱愛他們國家。

  在機務室外面,每架飛機的機工長——都是土官——也要陪著飛行員走到他們個別的座機上,並幫他們進入座位。(在航艦飛行甲板的危險地帶,飛行員根本是被小兵用手牽著到飛機旁邊,以免他們找不到自己的飛機或受傷。)傑克森的座機機鼻有一個雙零的識別碼。在座艙罩下漆著:「傑克森上校『史派德」』,以確定任何人都知道這是大隊長的座機。在名字下方,漆了一架米格29的圖案,代表傑克森擊落過一架米格29。不久之前的波灣戰,有一名伊拉克的飛行員不小心飛進了傑克森的雄貓式戰鬥機附近這場空戰其實並沒什麼——那名伊拉克飛行員一度忘了檢查他的「六點鐘」方向,因而付出了代價--但擊毀就是擊毀,擊毀敵機正是戰鬥機飛行員夢寐以求的事情。

  五分鐘後。四個人都已經坐到飛機裡,發動機已經在運轉中。

  「你好嗎,許瑞德?」傑克森用機內的通訊器跟他的後座雷達官說話。

  「早已打算幹掉一些陸戰隊員.大隊長。後座看起來一切正常。這東西今天真的要起飛嗎?」

  「我想該是問問的時候了。」傑克森打開無線電的開關。「巴德,這裡是史派德,我們已經準備就緒。」

  「知道了,史派德,你飛領頭的位置。」兩名飛行員向四周看看,從他們個別的器材檢查員處得到了一切OK的手勢,然後又向四周檢查一次。

  「史派德領隊。」傑克森鬆開煞車。「現在起飛。」

  「哈羅,小甜心。」佛洛姆對他的妻子說道。

  他太太衝向前擁抱他。「你到底去哪了?」

  「這我不能說。」佛洛姆故意做個「你也知道我在哪」的眼色回答道。他輕鬆地哼了韋伯著名的舞台劇「艾薇塔」中的名曲:「別為我哭泣,阿根廷。」

  「我就知道你終究還是會瞭解的。」他太太對他笑道。

  「你絕不能說出我在哪。」為了讓她不起疑心,佛洛姆拿出一疊銀行的紙包,其中每包有一萬馬克,共五個。這應該會讓這位貪財的賤人高高興興地閉嘴,佛洛姆告訴自己。「我回來只能待一晚上。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當然——」

  「當然,佛洛姆。」她手裡握緊了錢再度擁抱佛洛姆一次。「只是你要打電話回家啊!」

  「運貨的安排簡單得令人不太敢相信。一艘前往敘利亞萊塔卡亞港的貨船,在七十小時內會從鹿特丹港駛來。他和波克已經聯絡了一家商業的運輸公司將這些車床機具裝在小型貨櫃裡,然後裝上這艘船,六天後在敘利亞的港口卸下貨來。以空運會快了許多,甚至用火車送到希臘或意大利的港口,然後用船接運也可以縮短時間,但鹿特丹港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商港,工作過於繁重的海關人員除了毒品以外,根本不會注意到任何東西。他們所訓練的警犬也只會注意到貨櫃裡是否有毒品。

  佛洛姆叫他的太太到廚房煮點咖啡。煮個咖啡大概要花個幾分鐘的時間,這就夠他做點不想讓他太太知道的事情。他走到地下室裡。在離熱水器最遠的角落裡,是一堆整齊堆放的木材,在上方有四個黑色的金屬箱。每個箱子重約十公斤,大約二十五磅。佛洛姆一次搬出一箱——在搬第二趟時,他從書桌的抽屜拿出一雙手套戴上以保護自己的雙手——然後將這些金屬箱放在他租來的MW轎車的後車箱裡。當咖啡煮好的時候,他的工作已經完全做好。

  「你的皮膚曬得滿黑的。」他太太說道,從廚房裡端出了咖啡。芙蘿在心裡好像已經將這筆剛拿到手裡的錢花了四分之一一般地高興。她心想,佛洛姆畢竟還是知道正途何在。她知道他遲早會的。當然他能越快想通越好。她今天晚上會對他特別好。

  「波克?」

  波克並不喜歡讓佛洛姆單獨行動,但他自己還有重要的事得做。他手邊的這項工作相當危險。他告訴自己,這是一項冒險性極高的作戰觀念,即使真正的危險是在計劃階段,這令人感到一陣詭異,卻又覺得鬆了一口氣。

  凱特爾現在靠著一筆養老金過活,過得並不是很寬裕。這筆養老金的來由有二:首先,他是前任東德秘密警察的中校,並掌管情報與反情報。其次,他已經在組織裡整整工作了三十二年,並熱愛這分工作。大部分他從前的同事發覺他們國家的改變後,馬上將過去的意識形態拋棄,只認同新統一的德國政府——將他們一切所知道的事告訴西德聯邦警察——而凱特爾卻下定決心不為資本主義者工作。這使得凱特爾成為統一後德國的「政治失業」公民之一。於是發給凱特爾退休養老金是個兩全其美的作法。跟著流行的新德國政府承認前任政府的所有義務。這至少是個政治上的權宜之計,但德國人民現在每天還是得跟東西區的不協調而奮鬥。給凱特爾養老金比丟給他一個政府的閒差事容易多了,而且這樣也比較仁慈。德國政府的想法是如此。凱特爾卻不這麼想,他覺得,如果這個世界還有點天理的話,他應該被處死或放逐到國外才是——他也不知道到哪一國。他開始的時候是想到蘇聯——他在KGB裡面有很好的關係——但這種想法很快就破滅了。蘇聯人徹底擺脫過去跟東德的一切關係,並且還害怕一些對世界社會主義忠心的同志一凱特爾實在不知道,蘇聯到底現在站在哪一邊——害怕世界社會主義的同志會危害到他們跟新德國的關係。凱特爾及波克並肩坐在東柏林一家安靜的飯店的角落裡。

  「你來此相當危險,我的朋友。」

  「我知道這一點,凱特爾。」波克揮手點了兩大杯的啤酒。此處的服務比過去幾年快了許多,但兩人都沒有留意這一點。

  們這樣對待碧翠,我實在沒有辦法形容我心中的悲痛。」凱特爾在女服務生離開後說道。

  「你知道她死亡真正的情況到底是怎樣嗎?」波克以一種平靜且不帶感情的語調問道。

  「負責這件案子的刑警到獄裡審問她——他經常如此做——根本不是為了審問。他們用心理戰將碧翠的信心瓦解。波克,你必須瞭解,一個人的勇氣是有極限的。這並不是她懦弱。每個人都有信心瓦解的時候,只是看時間多少而已。他們看著她動手自殺及死亡。」這位退休的中校說道。

  「噢?」波克臉上的表情並未改變,但他的指節卻因拳頭握得過緊而發白。

  「在她的牢房裡有一個隱藏的監視攝影機。他們還把她的自殺過程錄在錄彰帶上。他們看著她自殺,而且根本不去阻止她。」

  波克此時一言不發,而且房內的燈光暗也無法看到他的臉色變得多蒼白。房間內好像有一股焚風吹過後,緊跟著又從北極吹來一陣寒風。波克短暫地合上眼睛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碧翠不會希望他在現在這種重要時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再度張開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朋友。

  「這是真的嗎?」

  「我知道那名刑警的名字。我還知道他的住址。我還有一些朋友。」凱特爾對波克說道。

  「是的,凱特爾,我確定你一定還有朋友。有些事情需要你幫忙。」

  「任何事情隨便你說我都樂意幫忙。」

  「當然你也知道,是什麼將我們逼到這種地步。」

  「這得看你是怎麼想,」凱特爾說道。「德國人民容許自己這樣被誘惑,實在是讓我很失望,但一般的老百姓總是缺乏紀律,以致於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對他們好的。我國不幸的真正原因……」

  「精確地說——是美國人及俄國人。」

  「我親愛的波克,即使是一個統一的德國也不能夠——」

  「不對,它能夠。如果我們想將整個世界重新塑造得跟我們的理想一樣的話,凱特爾,我們必須重創這兩個壓制者。」

  「但要怎麼做呢?」

  「這裡有個辦法。你能夠真正相信我嗎?光是這一次就好。」

  凱特爾喝光他的啤酒並坐回他的位置。他曾經訓練過波克。現在五十六歲的他,已經太難改變他的意識形態,不過他依然擅長於判斷一個人的性格。波克是跟他同類的人。波克過去曾經是一名小心、無情且非常有效率的情報人員。

  「那你打算如何對付我們的刑警朋友呢?」

  波克搖搖頭說道:「雖然報復可以帶給我很大的滿足,不過不行。這不是報私仇的時候。現在我們有重要的事要做,才可以挽救這個國家。」事實上不只一個國家,波克想道,但此時還不是時候。他腦裡逐漸成形的計劃對自己也是一大震撼,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並可能——他在心智上對自己太誠實,即使對自己他也不會說將會——將整個世界變為更可塑的狀態。在他們行動之後,世界會變得怎樣,有誰敢斷言呢?如果他和他的朋友無法跨出第一步的話,這一切將不會顯得有多重要。

  「我們彼此認識多久了一十五年,二十年?」凱特爾微笑道。「你這小子。當然我信得過你。」

  「還有多少人我們能信任呢?」

  「我們需要多少人呢?」

  「不會超過十個,連我們總共需要十名。」

  凱特爾開始沉思。八名我們絕對能夠信得過的……?

  「這以安全而言人數太多了,波克。你需要哪一類的人才?」波克將想法告訴了他。「我知道從何開始。應該有可能……一些像我年紀的人……一些比較年輕的,跟你年齡差不多的人。你要求的戰技標準並不難達到,但你要記得,現在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

  「跟我一些朋友的說法一樣,那就得看上帝了。」波克微笑道。

  「那些野蠻人,」凱特爾嗤之以鼻。「我從不喜歡他們。」

  「是的,沒錯,他們甚至不讓人喝杯啤酒。」波克微笑道。「但現在也只有他們有力量,凱特爾,他們有決心,並且對理想相當忠誠。」

  「現在是哪一方的理想呢?」

  「我們雙方此刻共同分享時理想。你需要多少時間去找人呢?」

  「兩周的時間。你可以找得到我——」

  「不行。」波克搖搖頭。「太冒險了。你能旅行嗎,你現在有沒有被監視?」

  「監視我?所有我的下屬都已經叛變了,而且西德國家警察也知道蘇聯的國安會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才不會浪費資源來監視我。我現在就像一匹被去勢的公馬,你懂嗎?」

  「凱特爾,你根本不像已經被去勢的公馬。」波克遞給他一些現金。「我們兩周後在塞浦路斯見面。記住,要確定你沒有被跟蹤。」

  「我會的——我真的會。我還沒有忘記這一行的伎倆,我的朋友。」

  佛洛姆在黎明時醒來。他隨便套件衣服,試著不吵醒他太太芙蘿。過去十二小時的芙蘿比過去十二個月的時期裡更像個真正的太太,而他的內心告訴自己他們幾乎破碎的婚姻並不完全是芙蘿一個人的錯。他看到桌上的早餐相當驚訝。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我不能確定。也許還要好幾個月。」

  「要那麼久?」

  「我的小甜心,我在那兒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需要我的知識,而且他們付的酬勞也很高。」他內心提醒自己,回去還要叫誇提多寄點錢來。只要錢一直繼續寄來,芙蘿就不會開始緊張。

  「難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芙蘿問道,對她的男人顯露出真正的感情。

  「那裡沒有女人可以待的地方。」從某個角度而言,這句話倒是真的,這使得他的良心稍稍能鬆一口氣。他喝完咖啡後說道:「我必須出發了。」

  「盡快回來喲。」

  佛洛姆親吻他太太然後走出門外。那輛BMW轎車絲毫未受後車箱裡五十公斤貨物的影響。駛離前,他最後一次向芙蘿揮手。從後照鏡裡他看了這房子最後一眼,內心想著,他也許不能再看到這一幕。

  他下一站是馬克斯天體物理研究院。研究院裡的平房外表已經顯露出被人遺忘的跡象,令他驚訝的是,那些竊賊居然沒有打破窗戶。雇來的卡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佛洛姆用他的鑰匙進入小工廠裡。那些車床仍然在那兒,依舊陳封在箱子裡,而箱子上也依然打著「天文儀器」的標誌。現在只要在他昨天下午自己打的一些表格上簽字即可。那位卡車司機懂得如何操作車後的油壓起重機,將每個箱子舉到車後,然後推到貨架裡。佛洛姆從自己車上的後車箱取出了電池,接著將這批電池放在一個小箱子裡,最後裝到卡車上。那名卡車司機又多花了半小時將這些貨物捆綁固定,然後才將卡車開走。卡車司機跟這位「佛洛姆教授」將會在鹿特丹碼頭外會面。

  佛洛姆接下來在葛瑞佛華德跟波克見面。他們一同乘坐後者的轎車往西走——因為波克的駕駛技術比較好。

  「家裡怎樣?」

  「芙蘿很喜歡那筆錢。」佛洛姆報告道。

  「我們會定期寄給她更多的錢……我想大概是兩個禮拜一次吧。」

  「很好。我正想問誇提有關於這些事情。」

  「我們會照顧自己的朋友。」當他們經過以前曾經是東西德邊界的地區時,波克說道。此地現在只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原。

  「炸彈裝配製造的時間需要多久!」

  「三個月……也許四個月吧。我們可以做得更快一點。」

  佛洛姆略帶歉意地說道,「但請記得,我從未用真實的材料進行過,我只做過模擬的東西。做這種炸彈絕對不容許絲毫的誤差。這玩意兒應該能在一月中旬完成。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利用這顆炸彈。」

  當然佛洛姆也納悶,波克及其他人到底有什麼計劃,但這已經不是他的事了,不是嗎?沒錯。

第十五章 發展   葛森只能搖頭歎氣。他知道,自從歐洲政治情勢劇變後,歐洲經濟的統一導致彼此間的邊界幾近不存在,華沙公約集團的崩潰使得那些東歐國家,更迫切地想加入這個新的歐洲大家族裡。即使是如此,將這五具車床從德國運到他的村落裡最困難的部分,卻是在敘利亞的拉塔凱亞港找一輛適當的卡車,這的確是很困難,因為通往他工廠的道路根本還沒有完成,這一點每一個人都忘記了——包括那名德國人,他略帶滿足地想道。佛洛姆現在正仔細地監督一批工人將最後一具車床裝在承載桌上。佛洛姆雖然是個傲慢無禮的傢伙,但他的確是個專家。甚至那些承載桌都製造得恰到好處。凸出車床邊緣大約十公分,使得工作人員能放置他們的筆記。備用的發電機組及不斷電系統都已經安置並測試過。現在等的就是將車床架設完畢和經過充分的校準,這大概得花一個禮拜的時間。

  波克和誇提在房間內的角落觀察著整個架設的工作,小心地不會礙到任何人的事。

  「我已經有一份作戰的構想。」波克說道。

  「那麼你不想把這顆炸彈用在以色列羅?」

  誇提問道。雖然他是可以決斷一切,然而他還是會聽聽這位德國朋友的想法。「你現在能告訴我你的構想嗎?」

  「是的。」波克將他的構想告訴誇提。

  「相當有趣。安全的顧慮呢?」

  「有一個問題是我們的朋友佛洛姆——更精確地說,是他太太。她知道他的專長,而且她也知道現在他人不在德國,」

  「我想殺死他太太,可能會得不償失喲。」

  「通常是如此,但所有佛洛姆的同事現在也不在德國——但大部分都帶著他們的太太。如果她只是失蹤而已,鄰居們也許會想,她跟她丈夫一起出國。佛洛姆一天到晚不在家,再加上只要也不經意地說一句話,無論是多麼不經意,人家就注意到佛洛姆出國工作羅。也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知道他以前確實的工作為何嗎?」

  「佛洛姆的保密常識很好,但我們必須假設他太太知道他的工作性質。又有哪一名女人不知道呢?」

  「請繼續講。」誇提疲倦地說道。

  「如果讓別人發現她的屍體的話,將會幫助警方搜尋她的丈夫,所以這也是個問題。她必須失蹤。使得別人以為她只是陪伴她丈夫到國外謀生罷了。」

  「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誇提帶著難得的微笑說道,「我們可以在結束時動手。」

  「的確如此。」

  「她是哪一類的女人?」

  「一名見錢眼開的潑婦,絕對不是個信仰者。」本身也是個無神論者的波克說道,這使得誇提覺得有點好笑。

  「你將如何進行呢?」

  波克短暫地解釋道:「我們也可以利用這次的機會測試在東德的那些人員的忠誠度。我將把那些細節留給我的那些朋友。」

  「如果有人玩花樣呢?對於這種大事再小心一點準沒錯。」

  「如果你希望的話,也許在處決時可以拍攝存證?或者是其他無法造假的證據?」波克以前曾經這麼幹過。

  「這麼做很野蠻,」誇提說道。「令人遺憾的是,這卻是必須的。」

  「當我到塞浦路斯時,我會處理這件事。」

  「你到塞浦路斯這一趟將需要保鏢,我的朋友。」

  「是的,謝謝你,我想我需要保鏢。」波克知道這些保鏢的用處主要是作什麼的。如果波克不小心快要被俘時——波克從事的是一個極端冒險的工作,而且誇提必須小心。再加上波克自己剛剛提出的作戰計劃使得這一切更是無法避免。

  「這些車床的氣墊板上都有自己的調整裝置,」葛森在五十公尺外生氣地說道。「非常優秀的平衡裝置——為什麼我們還要費時間去做那些承載桌呢?」

  「我的年輕朋友,這些我們只能做一次,沒有重來的機會。難道你願意冒這個險嗎?」

  葛森點點頭。這個人說得沒錯,即使他是一個傲慢的王八蛋。「那麼那些氚氣呢?」

  「在那些電瓶裡。我將它們儲藏在比較冷的地方。加熱後你就可以取出氚氣。取出氚氣的過程雖然非常精密,但不是很難的事情。」

  「啊,是的,我知道該怎麼做。」葛森還記得在大學裡曾經做過類以的實驗。

  佛洛姆遞給葛森第一套車床的操作手冊。「現在,我們兩人都有東西得學習,然後我們才能教那些工人如何操作這些東西。」

  杜布林艦長坐在船塢的總工程師辦公室裡。他現在所在的船塢有許多名稱,例如第一九九號船塢,或是列寧斯卡亞·柯索摩拉,或簡稱為柯索摩拉斯克,盧林上將號正是在這間船塢裡建造的。總工程師以前也是個潛艇的艦長,兩年前從總督察升任成總工程師的位置,辦公室前的名牌也跟著更換,他比較喜歡後面這個頭銜。此人是個傳統主義者,但也是個聰明的工程師。今天顯然他的興致相當好。

  「當你出航的時候,我搞到一些很好的東西!」

  「是哪些東西呢,將軍?」

  「一種新式反應爐給水泵的測試原型。雖然這東西又重又累贅,安裝和維修起來也都不方便,不過它——」

  「很安靜。」

  「安靜得跟賊一樣,」這位將軍帶著微笑說道。「它比你現在用的給水泵所產生的噪音還要低五十倍。」

  「真的嗎?這次我們是從哪一國偷來的?」

  這位總工程師大笑道:「你不需要知道這一點,杜布林。現在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我聽說十天以前你在海上做了相當聰明的事情。」

  杜布林微笑道:「將軍,這件事情我不能——」

  「錯了,你可以說。我跟你的戰隊長談過。告訴我,你跟那艘美國海軍內華達號潛艇靠得有多近?」

  「我認為應該是緬因號,」杜布林說道。但戰隊的情報官不同意,不過他依然相信他的直覺是對的。「大約八千公尺。他在做一次演習時發出了一聲機械爆音,讓我們發現了這艘潛艇,然後根據我自己的一些猜測,我們追蹤到——」

  「胡說八道!不要那麼謙虛了,艦長。繼續說。」

  「在追蹤過我們推測是我們的目標後,他自己發出了船體膨脹的聲音。我想他大概浮上來進行導彈發射的演練。當時,由於我們的換防時刻及戰術的環境,我選擇在對方還沒有發現我們時脫離目標。」

  「這是你最聰明的一步棋,」這位總工程師指著杜布林說道。「你這個決定做得再好也不過,因為下一次你出航時,你的潛艇將是我國最安靜的一艘潛艇。」

  「美國人在戰術上還是勝過我們。」杜布林誠實地指出。

  「這倒是真的,不過總有一天他們的戰術優勢將無法抵消指揮官之間的差異,我相信將來一定會如此的。我們都在雷明斯的教導下學習過。真希望他還在這兒能目睹這一切變化!」

  「杜布林點頭同意道:「沒錯,以現在的政治環境而言,現今的潛艇作戰真的是技巧的比賽,而不再像過去充滿了惡毒的心態。」

  「真希望我現在還年輕,能參加這類比賽。」總工程師說道。

  「那麼新的聲納呢?」

  「是我們薩佛洛摩斯克實驗室裡的設計,是一種大張角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在靈敏度方面大約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就總體而言,你的船在各方面的性能都可以跟一艘美國洛杉磯級潛艇相提並論。」

  除了成員的素質之外,杜布林沒說這句話。他的國家還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才有能力像西方海軍那樣訓練水手,到那個時候,杜布林將不可能還在海上當艦長了——但是!三個月後,他的潛艇將是蘇聯有史以來性能最佳的一艘。如果他能說服他的戰隊長給他更大的權力,他將能踢走艦上最不適用的人員,然後將其他人真正加以訓練。訓練及領導潛艇的官兵是他的職責。他是盧林上將號的指揮官。不管發生好事或壞事,他都得帶頭頂著責任。杜布林第一天登上潛艇航行時,雷明斯就教他這一點。他的命運就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一個人還能要求什麼呢?

  明年,緬因號,當冬季苦寒的暴風雨橫掃過北大平洋時,我們將會再度見面。

  「連個鬼都沒碰到。」瑞克斯艦長在官廳裡說道。

  「除了奧瑪哈號。」副長克萊格看了一份手上的文件抬頭說道。「他當時的速度實在太快了點。」

  「老毛子甚至連試都沒有試。就好像他們的潛艇已經不跟我們玩這一套了一樣。」航海官說話的語氣幾乎像是在說悼文。

  「為什麼甚至連打算找到我們都沒試呢?」瑞克斯說道。「他媽的,除了那艘閃掉的鯊魚級潛艇……」

  「前一陣子,我們曾經追蹤過那個傢伙。」航海官指出。

  「下一次也許我們能在海底替他拍點照片。」一名尉官看著雜誌,輕鬆地說道。這句話引起官廳裡眾人的笑聲。一些比較瘋狂的攻擊潛艇艦長在極微小的機會裡,貼近到足以拍攝一些蘇聯潛艇的船身照片。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短短的十年裡,俄國人的潛艇作戰技術有十足的進展。老是當第二名會使人拚命改進的。

  「接下來,我們討論下一次的主機演練。」瑞克斯說道。

  副艦長注意到眾人臉上的表情並未改變。這些軍官們都已經學會不要呻吟或翻白眼。畢竟瑞克斯是極不具幽默感的人。

  「哈羅,傑克森!」約書亞從他的旋轉椅上站起來,然後走向前跟他的訪客握手。

  「早安,長官。」

  「隨便坐。」一名海軍的服務生為兩人端進咖啡。「你的大隊現在情況怎樣?」

  「我想我們將能夠即時準備完畢,長官。」

  美國海軍上將約書亞一人身兼盟軍大西洋最高統帥,大西洋總司令,美國海軍大西洋艦隊司令官等三個職位——國家只付他一份薪水擔任這三份職位,雖然他手下擁有三個參謀部替他思考一切細節。他是海軍飛行員出身——飛的主要是戰鬥機——他已經到達他職業生涯的頂峰。他將不可能被選為海軍作戰長。其他在政治立場上比較圓滑的傢伙會得到那份職位,但約書亞已經很滿足了。在美國三軍的組織架構內,海軍作戰長及其他的三軍作戰長只是提供國防部長建議而已。真正下令給三軍各區司令官的是國防部長。那三個職位的縮寫SACLANT-CINCLANT-CINCLANTFLT也許看起來很累贅而且很嚇唬人,但畢竟這是一個指揮的職位。約書亞手下擁有軍艦、戰機及陸戰隊,也唯有他擁有權力指揮手下大軍到何處去及進行什麼工作。他指揮著兩支完整的艦隊。包括第二及第六艦隊,總共擁有:七艘航空母艦,一艘戰艦——雖然他是飛行員出身,約書亞還是滿喜歡戰艦的;他祖父曾經指揮過一艘——此外還擁有上百艘的驅逐艦及巡洋艦,六十艘潛艇,一個半師的陸戰隊員,上千架的戰機。事實上,全世界只有一個國家擁有比約書亞更多的戰鬥軍力,而且在國際和解的情勢下,這些日子以來該國也不再是美國的一個嚴重戰略威脅。他不再像過去一樣,必須時時留意戰爭的可能性。因此約書亞對現況相當滿意。他曾經在越戰時飛過,他也親眼目睹美國的軍力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頂峰走到70年代的谷底,然後又開始爬回頂峰的過程,直到美國再度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國家。他也親身參與這一切,包括其中的好時光及倒霉時代,而現在頂峰的時局還有越來越好的趨勢。傑克森將會是未來接掌他的海軍職務的人才之一。

  「聽說蘇聯的飛行員又出現在利比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傑克森問道。

  「其實他們沒有真正離開那個國家,對不對?」約書亞說道。我們的利比亞朋友想要最新的武器,而且他們還肯付現金。』而蘇聯需要現金。、這只是生意而已。就是那麼簡單。」

  「我以為卡扎非已經學到教訓了。」傑克森搖搖頭說道。

  「也許他會的……不久之後。當個最後的死硬派人物一定是相當寂寞的。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當他還能搞到武器的時候,他就盡量設法弄到。這是我們情報人員的說法。」

  「而那些俄國人呢?」

  「有很多簽了合約的教官及技術人員還在那個國家裡,特別是飛行員及防空導彈的操作員等高科技技術人員。」

  「真高興知道這一點。如果卡扎非還想玩什麼花樣,他背後可還藏了一些好東西。」

  「那些東西雖好,但不足以阻擋你,傑克森。」

  「好得足以叫我寫一些哀悼的慰問信。」傑克森已經寫了夠多這類的信件。身為母艦航空大隊長,他可以預測這一次的出航——就跟其他幾次的出航一樣一他大隊裡一定有人死亡。據他所知,無論在和平時代或戰時,沒有一艘航空母艦出去後回來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死亡的事件,而身為航空大隊長的他,這些死者就是他的責任。傑克森想道,如果能夠首創先例不是很好的事情嗎?這除了在他的記錄上會很好看之外,他可以不必告訴別人的妻子或父母,某某人在為國服務時殉職了……這是有可能,但機會很小,傑克森告訴自己。海軍航空是相當危險的事業。現在他已經四十好幾了,明瞭長生不死只是介於神話及笑話之間的東西,他曾經發現自己在隊上的待命室盯著手下的飛行員一張年輕驕傲的臉龐,心中竟然在納悶,這一次不知道輪到哪個倒霉鬼無法跟著羅斯福號回到維吉尼亞岬,而此人弱小且懷著孕的妻子在午餐前會發現門檻站了一名牧師及另一名飛行員,跟隨而來的飛行員的太太會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世界末日已經在遠方的火海及鮮血中發生了。跟利比亞人可能發生的衝突,只會增加死神降臨的機會。他這輩子已經活得夠老了,傑克森在內心對自己承認。雖然他仍是不輸給任何人的戰鬥機飛行員——他已經成熟得不敢再稱呼自己是全世界最佳的飛行員,除非他喝醉酒——生命中較傷感的一面已經快趕上他了,很快地這個時刻就會到來,如果他的運氣夠好的話,將來也許能升到將軍,只是飛行的機會會降到很少,少到只是為了顯示他還知道飛行這回事,並且試著做些正確的決定,將拜訪死者家屬的次數降到最低。

  「有任何問題嗎?」約書亞問道。

  「主要是備用零件,」傑克森上校回答道。「備用零件的缺乏,使得我們越來越難使所有的飛機都保持待命起飛的狀態。」

  「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了。」

  「是的,長官,我知道。但這種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如果我從報上看來的消息沒錯的話。」看來有三艘航空母艦即將除役,連同其艦上的航空大隊。難道人們都學不乖嗎?

  「每次我們打勝仗。我們都會因此被懲罰。」大西洋總司令說道。「至少打贏波灣戰爭這一次,我方付出的成本並不高。不要擔心,當這個時候來到時,海軍總是有一個職位給你的。你是我屬下最佳的大隊長,上校。」

  「謝謝您,長官。這種話聽了讓人很舒服。」

  約書亞笑道:「我也跟你—樣。」

  「英文有句俗語,」葛洛佛科說道。「『有這樣子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呢?』我們還知道些什麼東西?」

  「似乎他們已經將手上全部的鈽元素都交給我們了。」此人說道。他是高爾基南方的斯洛伐武器研究設計院派來的代表,與其說此人是武器工程師不如說他是專門注意蘇聯國外武器發展的科學家。「我自己進行過計算。在理論上他們可能可以生產更多的鈽元素,但東德交給我們的數量,卻稍稍超過國內同類型設計的電廠之產量。我想我們已經拿到東德私藏的所有鈽元素了。」

  「我以前已經從報告中讀到這一點。那你今天來幹什麼呢?」

  「我們原來的報告裡,忽略了某些東西。」

  「是什麼呢?」這位國安局第一副主席問道。

  「氚氣。」

  「那又怎麼樣呢?」葛洛佛科並不記得這一切細節。畢竟他不是核物質的專家,他的專長是外交及情報作業。

  這位斯洛伐派來的代表已經多年漢教基本物理了,今天只好重操舊業。「氫氣是各種元素裡最簡單的一種。氫原子裡含有一個帶正電的質子,另外還有一顆帶負電的電子。若是你加入一顆中子,中子並未帶正負電——在氫原子裡,你就得到氘原子。再加入一顆中子,就變成氚。它的原子量是氫原子的三倍,因為多了兩顆中子。簡而言之,核武器就需要多量的中子。如果將中子從原來的原子釋放出來,這些中子就會向外輻射,撞擊其他的原子核,釋放更多的中子。這就引起一次連鎖反應,可以釋放大量的能量。氚氣在核武器裡面特別有用是因為氫原子本來就不帶任何中子,更不用提多了兩個中子。因此氚是相當不穩定的元素,而且它會以固定的速度衰變。氚的畢衰期是十二、三年,」他解釋道。「所以,如果你將氚注入核分裂的裝置裡,多出來的中子會加速或『增強』原來的核分裂反應,使得原先的鈽或鈾的核分裂反應至少增加五到四十倍之間,這比用笨重的核分裂物質例如鈽或濃縮鈿來得方便。其次是,如果有多餘的氚氣置於原始的核分裂裝置——我們稱之為『一次』反應——將能引發一次核融合反應。當然還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辦到這一點。我們可以用比較穩定的氘化鋰或是氫化鋰取代氚,但氚氣仍然在某些特殊的武器應用上極為有用。」

  「那麼氚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呢?」

  「基本上只要將大量的鋁鋰合金置入核反應爐內,讓大量的熱中子流——這是工程上的術語,指的是粒子的往返運動——受到輻射的鋰原子因為捕捉了一些中子而變成氚。鋰元素的表面最後會產生一些微小的泡泡。我相信德國人在他們的葛瑞佛華德電廠製造氚氣。」

  「為什麼呢?你有什麼證據呢?」

  「我們分析他們送給我們的鈽元素。鈽元素有兩種同位素,鈽-239及鈽-240。從它們兩者之間的相對比例,便可查出它們原子爐內的中子流。德國人送給我們的鈽之中,鈽-240的比例太低。一定有某種東西降低了他們的中子流量。有可能——幾乎可以肯定——是氚氣。」

  「你能肯定這一點嗎?」

  「這其中牽涉的物理學雖然複雜,但卻不難。事實上你能從不同元素的比例,查出某個電廠正在生產鈽元素。我的部下和我對我們的結論都相當肯定。」

  「那些電廠不是在國際的監督下嗎?難道對於氚氣的生產沒有任何管制嗎?」

  「德國人已經設法躲過一些對於鈽元素的監督,而且國際上對氚的生產也沒有管制。即使有任何管制,隱藏氚氣的生產將是輕而易舉的事。」

  葛洛佛科在心中暗罵。「他們生產了多少。」

  這位科學家皺皺眉地說道:「實在無法肯定。這個電廠即將完全關閉。而我們又不再有權力能夠人內視察。」

  「難道氚氣沒有其他用途嗎?」

  「哦,有的。它在商業上非常值錢。氚氣具有鱗光現象——能在黑暗中發光。工業界利用它製造表上的記號,步槍的瞄準鏡,儀器表面的讀數和各式各樣的應用。它在商業上相當值錢,一公斤大約價值五萬美元。」

  葛洛佛科對於自己竟然把話題扯遠感到驚訝。「請回到主題。你是想告訴我說,我們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社會主義同志並不只想做他們自己的原子彈,而還想做氫彈羅?」

  「是的,似乎是如此。」

  「而他們計劃裡的一個重要元素並未交給我們羅?」

  「這句話也是正確的——可能是正確的。」此人糾正自己的話。

  「你剛剛說似乎?」這就像騙小孩子認罪一樣容易,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想道。

  「是的。以當時他們的立場,再加上東德總理何內克給他們科學家的命令來看,要是我也會這麼做。再者,在技術上這一切都相當容易。畢竟我們提供他們核反應爐的科技了。」

  「當時我們到底在想些什麼?」葛洛佛科喃喃自語。

  「當然曾經有警告的聲音。從我的機構及凱夏坦的另一個機構都曾有人提出警告。而上面卻一點也不想聽。當時他們也許覺得,提供這些科技給我們的盟國,在政治上有足夠的利益。」這最後一句話是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那你認為我們應該做點事情嗎?」

  「我認為如果我向外交部的同事求助的話,得花上一段的時間才能獲得具體的結果。所以我決定來此求助。」

  「那麼你想德國人——我指的是新的德國——可能有一批核分裂物質及氚氣,足以製造他們自己的核武器羅?」

  「真的十分可能。你也知道,有不少的德國核科學家此時正在南美洲工作。對於他們而言,這是一個最好的地點。他們在離家十萬八千里的地方進行武器相關的研究,領的是別人付的薪水,在這遙遠的地點學習自己國家需要知道的東西。如果這件事是確實的話,他們所從事的只是一種商業行為嗎?我想不是沒有可能,但我覺得他們的政府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既然德國政府並沒有採取行動阻止他們,我們必須假設他們的政府同意這項行動。他們之所以同意這項行動最可能的理由是,這些人在國外研究的結果將來可能符合未來德國的國家利益。」

  葛洛佛科皺皺眉頭。眼前這名訪客剛剛將三種可能性串連在一起,形成一次可甜的威脅。對方的想法跟情報官員沒有兩樣,而且特別執著於這一點。但通常如此得來的情報是最好的一種。

  「你手邊還有什麼資料呢?」

  「三十名可能涉入的德國核科學家的名字。」他遞出了檔案。「我們跟我們的人談過——我指的是那些曾經協助德國人建立葛瑞佛華德電廠的技術人員。根據他們的回憶,這些是最有可能參與德國核武器計劃的人員,如果有這項計劃的話。這其中六名據我們人員的回憶,都是相當能幹的工程師,優秀得足以和我們在斯洛伐研究院裡一起工作。」

  「他們其中是否有人間及我們的核武器——」

  「沒有,其實也不需要。物理就是物理。核分裂就是核分裂。科學的法則,才不管什麼機密等級。自然的現象是無法隱藏的,而我們現在面對的狀況就是如此。如果這些人能夠操作一具核反應爐,那麼其中最優異的人員就能夠設計原子武器,只要有必要的材料的話——而我們的反應爐設計又提供他們生產適當材料的能力。我認為這是你應該注意的地方一看看他們到底做些什麼,他們手邊有什麼材料。總而言之,這是我的建議。」

  「在我們第一處的技術組裡有一些非常好的人員,」葛洛佛科說道。「在我們證實過你的資料之後,其中一些人員也許會跟你談一談。」坐火車到斯洛伐只要花幾個小時的時間。

  「是的,我曾跟你們一些技術分析師見過面。其中有些人的確是相當能幹。我希望你在德國還有很好的線民。」

  葛洛佛科並沒有回答這句話。他過去有很多線民目前依然在德國,但是其中有多少人已經變節了呢?他最近曾做過一次以前滲透在東德秘密警察裡的線民之可靠度評估,而結論是其中無人可以再相信了——更精確地說道,那些仍然可以再相信的線民,此時已經被丟到閒差事上,一點用也沒有,即使是那些……他此時決定這次調查工作要全部由蘇聯人來進行。

  「如果德國人手上有原料的話,他們多快就可以做出核武器?」

  「以他們的技術水準,再加上他們也可以接觸到部署在北約各國的美國核武器,德國人現在可能已經擁有了自製的核武器。而這些武器也不可能是粗糙的設計。以他們的狀況而育,再加上如果擁有特殊的核原料的話,在統一後幾個月,可以輕而易舉地製造出二級反應的核武器。更精密的三級反應核武器……也許還再得花一年。」

  「如果你是德國人的話,你會在哪裡製造這種武器?」

  「當然是在東德羅。在安全方面比較沒有顧慮。若是說確定的地點的話?」這個人想了一分鐘左右。「查查看那些擁有極精密車床工具的工廠,那些用於高精密光學儀器的車床。我們自己剛剛打上太空的X光天文望遠鏡,其實是我們研究氫彈的附加產品。你可以瞭解,X光的處理,對於高級核武器是相當重要的。我們過去是從一些關於天文物理X光聚焦的公開論文中學到美國的炸彈技術的。跟我剛剛說的一樣,這東西是物理,不可能被隱藏,只有被人發現;一旦被人類發現以後,便等於公開給全體人類,有知識及慾望想利用它的人。」

  「聽到你這種話真令人高興。」葛洛佛科氣憤地說道。但他能對誰生氣呢一對這個說出實話的人嗎?還是對那些如此容易被發現的大自然現象呢?「請原諒我,教授。多謝你肯花時間將這些資料帶給我們。」

  「我父親是位老師。他一輩子都住在基輔。他還記得那些德國人的嘴臉。」

  葛洛佛科起身送這個人到門外,然後走回窗邊瞪著窗外。

  為什麼我們會讓他們統一呢?他問自己。他們現在還會要土地嗎?納粹觀念裡的生存空間?難道他們現在還想成為統治歐洲的強權嗎?還是你自己太過於偏執了,葛洛佛科?當然國家付他錢就是要他偏執。葛洛佛科坐下後舉起電話。

  「這是小事一樁,如果這是必要的話,你不用再說什麼客套話。」凱特爾回答波克的問題。

  「那麼人員呢?」

  「我擁有我需要的人員,而且他們都非常可靠。他們都曾在海外工作過,最主要是非洲。全部都很有經驗。有三名上校,六名中校,兩名少校——全都像我一樣被迫退休。」

  「可靠度是最重要的事情。」波克提醒凱特爾。

  「我知道這一點,波克。他們這些人本來總有一天可以當上將軍。對於黨的忠誠也無人可以否認。你想,他們怎麼會被迫退休呢?我們的新德國並不信任他們啊。」

  「是這樣嗎?」

  「我自己也是個情報官員,」凱特爾提醒他的朋友。「我並沒有告訴你該做什麼。你也不要告訴我該做什麼。拜託,我的朋友,你要不就完全信任我,要不就拆伙。這得由你自己選擇。」

  「我知道,凱特爾。請原諒我。這次的任務是最重要的。」

  「我也知道這一點,波克。」

  「你多快可以開始進行?」

  「五天——我寧願我們多花一點時間,但我已經準備馬上搬家。當然,最主要的問題是適當的棄屍方式。」

  波克點點頭。這是他從前向來沒有擔心過的事情。紅色軍團殺人從不用擔心這一點——除了將他們一次行動摘砸的那名叛變的綠黨女人之外。但那一次只是偶發的事件而非謀殺。將那女人埋在國有林地裡——事實上是分屍,使這女人成為她所深愛的生態環境的一部分。這一點並不是波克的主意,而是碧翠的主意。

  「我要如何把錄影帶交給你?」

  「有人會跟你在此會面。不是我,是其他的人。從今天起兩周內,留在同一個旅館裡。將有人會找你。將錄影帶藏在書裡。」

  「很好。」凱特爾認為波克簡直在小題大作。斗篷及匕首這種偵探遊戲只是外行人在玩的,對於專業的間諜而言,這只是工作。為什麼不簡單地將錄影帶放在盒子裡,然後用塑膠封皮重新包好,看起來就像一卷電影錄影帶呢?「我將需要一點經費。」

  「波克遞出了一個信封袋。「十萬馬克。」

  「這一定夠用了,起碼在今天起的兩周內應該沒問題。」凱特爾留下波克付帳,自行先離開了。

  波克又點了另外一瓶啤酒,看著外面的碧海藍天,遠方的海平面上還有幾艘船——一艘是軍艦,因為距離太遠了,他不能判別哪一國海軍的,其他的只是忙碌地來來往往在不同商港之間的商船。

  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太陽很溫暖,又有涼快的海風吹拂。離此不遠處有一處白沙灘,有不少小孩及愛侶在那邊戲水。波克不禁想到碧翠和他們的女兒愛瑞卡及烏索爾。但他並未將思念之情顯露在臉上,這分強烈的失落感已經被他置之腦後。他所流的眼淚及所發的怒氣皆足以擺脫這種.感覺,現在在他內心中,只有冷酷的憤怒及復仇。今天的天氣真好,而他卻沒有人可以跟他共享這麼美好的日子。即使將來有一天,他的理想終於成真,他也只能單獨一個人享受這種成就。他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碧翠。他可以在這兒隨便找個女孩子加以利用,解決自己的生理需要,但這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他這輩子剩下來的日子,注定都是要孤獨的。這並不是令人愉快的想法。沒有愛、沒有小孩、沒有前途。在他四周的吧檯已經有一半的位置被人佔用,主要是一些帶著家人來度假的歐洲人,他們的手中都拿著酒或者其他當地的飲料,內心也許在想著今天晚上要找哪些娛樂,還是跟愛人共進親密的晚餐後一同溜人涼快的棉質床單裡,四周的笑聲及氣氛——全是波克無法享受到的世界。

  他恨他們所有的人,於是孤單地坐在那一邊,眼睛看著酒吧裡的景觀,就好像他在動物園裡面看動物一樣。波克因為他們的笑聲及笑容而鄙視這批人……還有他們的將來。這實在是不公平。他一生中為了一個目標奮鬥,一個值得奮鬥的目標。而這些人只是找份工作,一年有五十周左右的時間過著一成不變的上班生活,每天早上走出家門然後開車到辦公室,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並且還像其他歐洲人一樣,省吃節用,以便在一午的假期中飛到愛琴海,或是摩洛哥,或是美國,或是其他任何有陽光、乾淨空氣及海灘的地方。雖然他們一輩子似乎是漫無目標,他們卻過著波克無法享受到的快樂生活,波克一邊想著一邊孤單地坐在白色的陽傘下,再度望著海灘並喝著啤酒。這實在是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他奉獻了自己的一輩子為他們的幸福奮鬥——而他們現在已經擁有原本他想提供給他們的幸福的日子,但波克自己卻變得一無所有。

  除了他的任務之外。

  波克下定決心,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要再像以前一樣欺騙自己了。承認自己恨他們吧。痛恨他們全體。假使他不能夠有未來的話,那他們為什麼要有呢?如果他不能過著幸福的生活的話,那麼他們也不用想過幸福的生活。波克恨他們,因為他們排斥他及碧翠,還有誇提及所有反抗不公平和階級壓搾的解放鬥士。如此一來,他們已經選擇了惡,揚棄了善——為了這一點,這些人都該死。波克知道,自己比這些人都高尚,他比他們任何人期望自己的水準都還高。他能像神一樣俯視著這芸芸眾生,以及他們毫無目的的卑微生活,所以無論波克對他們做些什麼——為他們做了些什麼,他仍然試著讓自己相信——那是他自己可以獨斷的事。如果其中一些人因此受到傷害,這只能說是遺憾。這些人不是真的人類。如果他們活得有目的,那才能稱作人,然而,他們不過是一些似人的空蕩影子罷了。他們並沒有將波克三振出局,而是他們讓自己墮落,他們尋找幸福……而不管過的是怎樣的生活。這是種懶惰的生活方式。就像牛群一樣。波克看著這批遊客,想像著他們低頭吃草的樣子,並發出滿足的牛叫聲。如果其中有人必須死亡的話——其中的確有人必須死亡——這會使他的良心覺得困擾嗎?波克決定,一點都不會。

  「總統先生——」

  「什麼事,艾略特?」福勒咯咯地笑道。

  「上一次別人告訴你,你是多棒的愛人是多久以前。」

  「我確定在內閣會議室裡面沒聽過這句話。」福勒說道,此時艾略特的頭正深埋在福勒的胸膛上。她的右手環繞在福勒的胸膛上,而他的左手正撫摸著艾略特的金色的秀髮。這位總統想道,事實上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愛人。因為他的耐心很夠,這一點是他認為他在作愛方面最重要的天賦。婦女解放及男女平等跟這種事沒有關係,讓女人覺得被珍惜及尊重畢竟還是男人的事。「在記者會上也沒聽過。」

  「那麼你從你的國家安全顧問聽到這句話了。」

  「謝謝你,艾略特博士。」兩人都笑得很開心。艾略特移動身子去親吻他,並將自己的胸部滑過福勒的胸膛。「老福,你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

  「哦,我想我可能瞭解。」這位總統抗議道。

  艾略特搖搖頭說道:「在學術界那些無聊的日子。永遠沒有時間,永遠太忙。我被教授這個職位綁得死死的。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她歎了一口氣。

  「那麼我希望我值得讓你這樣等待,親愛的。」

  「你過去是,你現在也是。」她翻身將自己的頭放在福勒的肩膀上,並拖著他的手滑過她的胸部到她身體上一處熟悉的部位。福勒的另外一隻手也找到一個類似的地方,而這次她帶著他的手來到此處。

  我下一步該說什麼?艾略特在內心問自己。她剛剛說的也是事實。福勒是一個溫柔、有耐心並且具有天賦的愛人。任何男人聽到女人說出這番話,即使這男人是個總統,他馬上會降服在女人的石榴裙下,這也是不變的事實。此時還不用把話題扯遠,她在內心中決定。現在應該是自己再享受一下的時候,也是檢視自己感情的時候,她張開眼睛注視著牆上一幅很好的四方形油畫,她從前不曾注意過這位畫家,畫裡的景觀是落磯山脈前的一片西部曠野。福勒的手溫柔地撫摸著,雖然並未再度激起她的慾望,卻給了她陣陣舒服的感覺,艾略特只是被動地接受這種愛撫,偶爾移動一下頭部以顯示她仍然還是醒著的。

  艾略特覺得自己開始愛上這個男人。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她暫時打斷自己的思路,仔細想想這到底奇不奇怪。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值得喜歡且敬仰的地方。不過也有許多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福勒身上混雜著冷酷及熱情兩種互不相容的特質,而且有時他的幽默感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他在意很多事情,但他深刻的感情似乎永遠是根源於理性的瞭解及原則而非真正的熱情。他也經常為了別人無法在某些事情上瞭解他的感受而覺得疑惑。

  真的是如此——就好像教數學的老師從未對學生無法瞭解而感到生氣,只覺得傷心且疑惑,為什麼別人無法瞭解他們數學的美及平衡。福勒也有相當無情殘忍的一面,當他這一面顯露時,他真的是毫不留情。任何人擋住了他的路,如果他能摧毀他們的話,他會毫不考慮地進行,就像是教父電影裡面的台詞。從不為個人的恩怨,完全都是為了生意著眼。艾略特不禁納悶,這是不是福勒在當檢查官時,從那些被他送入牢裡的黑手黨身上學來的。福勒常以真正的冷淡對待他忠實的支持者,對於他人的忠心與功勞回報以……她應該如何形容呢?會計師的感謝。

  然而他在床上時卻是一個極為溫柔的情人。艾略特對著牆壁皺眉。這個男人真的是無法瞭解,不是嗎?

  「你看過從日本來的那份報告嗎?」福勒問道,正當艾略特的胡思亂想告一段落時,他剛好提出了正事。

  「看過了,很高興你提出這一點。前幾天在辦公室裡,我又聽到一件煩心的事。」

  「有關於什麼呢?」福勒有興趣地問道,此時放在艾略特身上的手已游移到其他的部位,好像想引出艾略特許久以來就等待機會想解開的秘密。

  「雷恩。」艾略特回答遭。

  「又是他?這回是什麼事?」

  「我們聽到有關於他有些不正當的財務交易是真的,但似乎他已經從法律漏洞脫身了。這足以將他趕出政府單位,但因為他已經歷經了三任的總統!」

  「法律裡面到處都漏洞。你還有其他的資料嗎?」

  「不正當的性關係,並且可能利用中情局的人員來排解個人的糾紛。」

  「不正當的性關係……真可恥……」

  艾略特咯咯笑了一陣子。他很喜歡她這麼做。「可能還牽扯到一個小孩子。」福勒就很討厭這一點。他對於兒童權利的問題相當重視。他的手突然開始停止游移。

  「我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消息並不充足。不過我們還是應該查查看。」艾略特說道,她又把福勒的手帶回到身上重要的部位移動。

  「好的,讓聯邦調查局暗中進行調查。」這位總統說道,他心想,已經可以結束這個討厭的話題。

  「這可能行不通。」

  「為什麼呢?」

  「雷恩跟聯邦調查局的關係相當好。他們可能一個鼻孔出氣,聯調局可能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蕭比爾不是這種人。他是我遇過最好的警察——甚至我都無法命令他做某些事情,而且辦事的態度本就該如此。」福勒的邏輯及法則那一面再度顯露出來。這個男人的脾氣實在無法預測。

  「蕭比爾曾親自參與雷恩案——我指的是,恐怖分子攻擊雷恩家庭的那樁事。聯調局的頭子親自參與辦案……?」

  「的確。」福勒承認道。利益的衝突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可能使外界的感觀不佳。

  「而且蕭比爾的個人顧問是那個叫摩瑞的傢伙。他跟雷恩是相當要好的朋友。」

  福勒發出一點咕嚕聲。「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我想應該由總檢察官裡選出一個人來辦這件案子。」

  「為什麼不靠情報單位呢?」福勒問道,雖然明知答案,但他想看看艾略特怎麼說。

  「那麼這件事情看起來我們就像是中古世紀的獵巫者。」

  「很有道理。好的,那麼就派總檢察官吧。明天打電話給葛雷格。」

  「好的,老福。」該是改變話題的時候。她將福勒的一隻手帶到臉龐前親吻。「你知道嗎,像這種時候,我真的很想抽根煙。」

  「作愛完一根煙?」他問道,並緊緊地擁抱她。

  「當我們作愛的時候,老福,我那時候就在冒煙……」她轉頭看著福勒的眼睛。

  「也許我該考慮重新點上火羅?」

  「人家說,」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輕聲細語,又吻了他一次,「人家都說,美國總統是全世界最有力的男人。」

  「我盡力而為,艾略特。」

  半個小時後,艾略特覺得她剛剛的感覺沒錯。自己是開始愛上這個男人。她不禁想知道,福勒對她的感覺是如何……。


第十六章 火上加油(上)   「晚安,佛洛姆太太。」門前的一個男人說道。

  「您是?」

  「我是魏格樂,柏林日報的記者。我想請問你,我是否可以跟你講幾句話?」』「關於哪一方面?」她問道。

  「你看……」他表示自己不願站在雨中談話。芙蘿覺得即使是對一個新聞記者,她還是得維持適當的禮儀。

  「哦,當然,請進來。」

  「謝謝你。」他走進來後,脫掉他的雨衣,讓芙蘿幫他掛在衣架上。其實他是國安會第一處(國外處)的一名上尉,年近三十,是一名極有前途的年輕軍官,人不但長得英俊,對語言也有天分,不僅如此,他還擁有心理學及工程學的兩個碩士學位。他已經將芙蘿這女人打量清楚了。停在屋外的那輛全新的奧迪轎車雖然是不錯的車子,但卻不能算是豪華型的車種,她的衣著一也是新的——在大場面裡不會丟人,卻也不是那麼華貴動人。她是名驕傲且有點貪心的女人,不過卻也是個謹慎的女人。她此時也許有點好奇,但是她的戒心依然存在。芙蘿顯然在隱瞞某些事情,也很聰明,知道此時把眼前這名記者趕走只會引起更多的懷疑,芙蘿一定心想此時隨便給個理由將會更好。魏格樂坐在一張塞了太多填充物的椅子上,等待下一步的行動。芙蘿並沒有請他喝咖啡。顯然她不希望這次的談話會延續很久。魏格樂此時不禁納悶,難道待查的十個人中,他才查到第三位,便有值得回報莫斯科中心的情報。

  「你的丈夫在葛瑞佛華德—諾德核能電廠裡工作。」

  「他過去是的。你也知道,這座電廠快要被關閉了。」

  「的確如此。我想知道你和他對於這件事的看法。佛洛姆博士在家嗎?」

  「不,他不在家。」芙蘿回答得顯然有點不安。這位「魏格樂」臉上表情並未因此變化。

  「這樣啊?-我可以問他現在人在哪嗎?」

  「他出去談生意了。」

  「那我過幾天再來,可以嗎?」

  「也許吧。你要來之前可以先打個電話來嗎?」芙蘿此時說話的表情,引起這位國安會情報員的注意。芙蘿顯然在隱瞞某些事情,而這位上尉知道這一定跟——此時又有人敲門。芙蘿起身出去應門。

  「晚安,佛洛姆太大。」只聽到一個聲音說道。「我們從佛洛姆那邊帶來的消息給你。」

  這位國安會的上尉聽到了聲音,內心裡不禁起了警惕的感覺。他告訴自己不要輕舉妄動。這裡畢竟是德國,每一件事情都井然有序。除此之外,他還可能聽到一些消息……

  「啊,我現在正有一位客人在此。」芙蘿回答道。

  「只聽到門前的兩人耳語談話,然後這位上尉又聽到接近的腳步聲,因此轉頭看看來者,他還故意等了一陣子。這實在是一項致命的錯誤。

  他所見到的臉孔,跟他從小看的一大堆第二次世界大戰電影中,描寫殘暴的德國人在俄國的暴行老套一樣,只是這張臉龐下方少了銀黑色納粹親衛隊的骷髏領章。這張硬線條的臉龐有著一雙毫無感情的淡藍色的眼睛,年齡大概在四十出頭。一張職業情報人員的臉孔,迅速地打量魏格樂。

  該是離開的翰時候。

  「你好。我正要離開。」

  「他是誰?」芙蘿還沒來得及回答前。

  「我是柏林日報的記者」這已經太晚了。對方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把手槍。「這是什麼意思?」他用德文問道。

  「你的車停在哪?」拿槍的人問道。

  「停在街角。我——」

  「而屋前有那麼多停車位你不停?記者通常都很懶。你到底是誰?」

  「我是個記者,柏林——」

  「我不認為如此。」

  「我也不認為如此。」另一名站在後面的人說道。這位國安會的上尉好像記得不知道在哪看過這張臉孔……他告訴自己不要驚慌。這是他今天犯的第二個錯誤。

  「你仔細聽著。你將出去做一個短期的旅行。如果你合作的話,你三小時後就可回來。如果你不合作的話,你可能就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情。你懂嗎?」

  這些人一定是情報人員,這位上尉想道,他猜的並沒有錯。而且他們一定是德國人,這表示他們會照規矩行事,他告訴自己,然而這是今天最後一個錯誤,這毀了他一片美好的前程。

  從塞浦路斯出發的信差準時抵達此地,他在五個預定交貨點的其中一站,將他的包裹交給另外一個人。這些交貨站全都經過十二小時以上的監視。接貨的人走過兩條街後,然後啟動他的山葉機車,他跟此地區其他摩拖車騎士一樣瘋狂,高速地衝向郊外。兩小時以後,在確定未被跟蹤的情況下,他將貨送到目的地,然後又繼續往下走了三十分鐘,才轉頭回到他的出發點。

  波克拿到包裹的時候有點生氣,因為他看到包裹是一卷電影的錄影帶——火坦克,而不像他當初要求的一樣,將錄影帶放在挖空的書裡。也許凱特爾是想利用這卷錄影帶向波克傳達訊息。波克將錄影帶放到錄放影機裡,然後啟動放映鈕,首先出現在螢幕的是火坦克的片頭,下面還打著法文字幕。他馬上瞭解到凱特爾的訊息,情報老手做事的方法是不需要波克操心的。這部電影快速地放映了九十分鐘以後,畫面改變了。

  這是什麼?

  「你是誰?」未進入鏡頭裡的一個人嚴厲地問道。

  「我是魏格樂,我是一名記者——」接下來只聽到一聲慘叫聲。他們所用的刑具很簡單,只是從檯燈或其他日常家電拔下來的電線,然後去掉頭端的絕緣體露出幾公分長的銅絲。很少人知道這種簡單的刑具效果有多好,特別是用刑者稍具一些經驗與知識的話。自稱為魏格樂的那個人受刑時,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好像喉嚨都快被撕裂開了。為了洩底,他的下唇早巳被自己咬得流血。用電刑唯一的好處就是不會弄得血淋淋的,壞處只是太吵了一點。

  「你必須瞭解,要是不說的話,你實在是太傻了。你的勇氣實在令人佩服,不過在此只是浪費。勇氣只有在有希望被救時才有用。我們已經搜過你的車子。找到你的護照。我們知道你不是德國人。那麼你到底是哪一國的間諜?波蘭人、俄國人,到底是哪一國?」

  「那名年輕人張開眼睛,喘了很長一口氣才開始說話。「我是柏林日報的調查記者。」他們又用電線電了他一次,而這一次他昏了過去。波克此時看到螢幕裡有一個背影走近受刑者,檢查他的瞳孔及脈搏。那名用刑者顯然穿著像皮製的化學作戰防護衣,但沒有戴面罩與,手套。穿這一套行頭一定很熱,波克心想。

  「顯然是一名受過訓練的情報人員。可能是俄國人。沒有割過包皮,補的假牙是用不銹鋼,而且補得不太好。當然這表示他是東歐國家的情報人員。實在是太糟了,這傢伙相當勇敢。」說話的語氣顯然是個醫生,波克想著。

  「我們有哪些藥呢?」另外一個聲音問道。

  「一種相當好的鎮定劑。現在注射嗎?」

  「現在。不要打太多。」

  「好的。」這個人又離開了鏡頭,然後帶著一個針筒回來。他抓住魏格樂的上臂,然後將藥注入在手肘上方的血管裡。這名國安會的人員花了三分鐘才清醒過來,剛剛夠藥效開始發作。

  「很抱歉,我們必須對你用刑。你已經通過我們的考驗。」一個聲音說道,這次是用俄文。

  「什麼考驗——」回答也是用俄文,那個人說了四個字以後腦袋突然清醒過來。「為什麼你用俄文問我?」

  「因為這是我們希望知道的。晚安。」

  這名受刑者看到一把小口徑手槍出現時眼睛張得極大,槍口頂著他的胸膛,然後不留情地發射。攝影機的鏡頭往後拉了一點,照到房間裡更多的部分。房間裡鋪了一層塑膠布——事實上是三張——鋪在地板上以防止血液及其他排泄物流到地毯及椅子上。槍傷口的四周佈滿了黑色的火藥痕跡,並因為槍管內的氣體注入到皮膚下使得傷口邊緣向外凸起。令人驚訝的是,傷口流出的血並不多。因為心臟的槍傷並不會使受害人流出很多鮮血。幾秒鐘後,受害人的身體便停止抖動。

  「我們其實應該設法獲得更多的情報,但我們已經獲得我們所需要的情報,我待會兒會解釋。」這是凱特爾的聲音,他並未出現在螢幕上。

  「現在,芙蘿……」

  他們將她帶到鏡頭前,雙手被綁在身體前面,嘴巴被相同的繃帶貼著,兩眼因為恐懼張得大大的,全身赤裸裸。她的嘴巴雖被膠帶封住,卻還想說些話,但在場的人根本不理芙蘿。波克知道這是一天半前所拍的,因為影片裡放在角落的電視機正播放那時候的晚間新聞,這批人整體的表現時時顯露出職業人員的素質,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波克幾乎能聽到影片裡那個人的思考,現在,我們應該如何進行這件事呢?波克此時不禁有點後悔他對凱特爾所做的要求。但他需要一個無法造假的證據。許多情報組織經常商請魔術師或擅長於製造幻覺的專家協助——但有些事.情卻是不可能造假的,他必須確定他能信賴凱特爾進行一些恐怖且危險的工作。於是這次的謀殺場面不得不用錄影機錄了下來。

  在場的另二個人將繩索繞過屋樑,然後綁在芙蘿的手上,拉緊繩子後將芙蘿吊起來,第一個人將手槍置入芙蘿的腋窩下,然後開火。所幸這個人不是個虐待狂,波克想到。那些神經病一點都不可靠。觀看這種場面是相當令人感傷的事情。子彈打人芙蘿的心臟裡,但她並未馬上死去,起碼還掙扎了半分鐘,眼睛依然跟剛剛一樣張得大大的,拚命掙扎想呼吸,依然想說話,很可能是想乞求別人幫忙,也許想問為什麼……最後終於整個人癱下來,有一個人檢查了芙蘿的頸動脈,然後慢慢地將她鬆綁放在地板上,。他們在將芙蘿屍體放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盡可能地溫柔,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開槍者避開鏡頭對著麥克風說道。

  「我希望你很滿意。我並不喜歡這麼做」

  「我也不認為你喜歡做這種事。」波克對著電視機說道。

  那名俄國人的屍體被他們從椅子上搬下來放芙蘿的身旁。當他們將屍體肢解的時候,凱特爾開始說話了。這種畫面十分恐怖,幸好有凱特爾在旁說話,雖然此時並沒有這種必要,卻可使波克稍稍分心。雖然波克做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時,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看到人在死後,屍體被人凌辱,卻使得他良心不安。無論有沒有這種需要,他覺得這麼做實在是沒有必要。

  「你也看得出來,那名俄國人無疑是位情報人員。他的車是從柏林租來的,明天我們把它開到馬德堡還車,這輛車停在離這裡有一段距離的街角,這顯然是職業情報員的做法,但如果被俘時這麼做反而不利。在他的車內我們發現一些人的名單,全是東德核能工業界裡的專家。看來我們的俄國同志似乎突然對何內克的炸彈計劃感到興趣。我們沒有多幾年的時間繼續完成這件事,實在很可惜,對不對?對於將這件事變得如此複雜,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們花了幾天的時間才安排好棄屍的方式,而我們敲門的時候,一點也不知道芙蘿的房子內有『訪客』。不過到那時候。當然時間已經太晚了。此外,選在雨天進行,有益於進行綁架。」此時有兩個人正在進行肢解的工作。他們穿著橡皮的防護衣,並已經戴上他們的手套以及面罩,無疑地是為了不想聞到血腥味及掩飾自己的身份。此時屋內就像肉類屠宰場一樣,他們用電鋸肢解屍體時,弄得血流滿地。波克也有經驗,知道有些謀殺會弄得血淋淋的。當凱特爾在進行解說時,他們手腳俐落地利用電鋸進行工作。他們先將手及腳從軀體上切下來,然後割下頭舉在鏡頭前認證。沒有人能假造這一點。凱特爾及其一幫人真的已經謀殺了兩個人。在鏡頭前的肢解工作使得事情更為確實,無疑地也使棄屍的工作容易些。他們將屍塊用塑膠布包起來。其中一個人將血淋淋的電鋸洗刷乾淨後,塞入另外一個塑膠袋裡。

  「這些屍塊會分開在兩個不同的地點燒燬。在你拿到這卷帶子之前,應該早已完成。這一次的通訊就此結束。我們將等進一步的指示。」然後畫面一變,又開始繼續播演火坦克裡1920年奧林匹克運動會的場景——還是1924年。波克也不確定。當然這無關緊要。

  「有何貴幹,上校?」

  「我的一名手下未能按時報到。」這位上校是國安會第一處技術組的官員。他擁有工程學的博士學位,他的個人專長是關於導彈系統。他曾經在美國及法國工作過,偷取了這兩國多種導彈武器的機密,然後才升到現在的職位。

  「詳細情況怎樣?」

  「失蹤的人員是費奧多羅佛上尉,三十歲,已婚,有一名小孩,是一名相當有希望升到少校的優秀年輕軍官。在您的指示下,他是我派出三名前往德國調查他們核能專家的幹員之一。他也是我手下最優異的軍官之一。」

  「你派他出去多久了?」葛洛佛科問道。

  「六天。他上周經由巴黎飛進柏林,他有我們偽照的德國證件,還有十名待調查的德國專家名單。他所收到的指示是,盡量保持低姿態,除非他發現重要的消息,才能跟我們的柏林站接觸——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柏林站所剩下的部分。當然我們也要求他們定期報到。他卻沒能做到,並且晚了二十四小時,所以我覺得事情不對了。」

  可不可能只是他粗心罷了?」

  「這孩子不會,」上校平談地說道。「難道他的名字對你沒有任何意義嗎?」

  「費奧多羅佛……他父親是不是……」

  「游裡耶夫,沒錯。費奧多羅佛是他最小的兒子。」

  「我的老天啊,游裡耶夫曾經教過我,」葛洛佛科說道。「有沒有可能……?」

  「投誠?」這位上校憤怒地搖搖頭。「毫無可能。他的妻子是歌劇明星。不可能——他們在大學裡結識,並且不顧雙方家長的反對,很早就結婚了。他們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情侶。他太太漂亮得令人驚艷,歌聲像是天使一般。只有一名傻瓜才會拋棄這種太太。而且他們還有一個孩子,所有的報告都說,他是個好父親。」葛洛佛科覺得情形越來越不妙。

  「那麼是被捕了?」

  「我一點線索也沒有。也許你可以安排一下,設法查一查。我是怕最糟的情況。」這位上校皺著眉頭盯著地毯。他實在不想去通知那名可能已經成了寡婦的可憐妻子。

  「我實在難以相信。」葛洛佛科說道。

  「報告將軍,如果您的懷疑是正確的話,那麼我們奉命調查的這件計劃對他們是極為重要的,對不對?我們可能要不講代價才能查出點東西。」

  葛洛佛科將軍有幾秒鐘都不發一語。事情不應該變成這個樣子,他告訴自己。情報這一行應該越來越文明才對。殺害彼此的情報人員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都不再做這種事了,起碼好幾年沒有殺過對方的情報人員……好幾十年……

  「已經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對不對?」

  這位上校搖搖他的頭。「沒有。最有可能的是,我們的費奧多羅佛可能查出一些極度敏感的情報。敏感得令他足以被殺害。機密的核武器計劃的敏感度應該有那麼高吧,對不對?」

  「多多少少是的。」葛洛佛科注意到,這位上校說話的語氣充分表現出對他屬下的信任感,正是國安會期望屬下的表現。同時他也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並且盡可能做出最佳的情況研判,呈現給上級。

  「你派技術人員到薩洛伐研究院調查了沒有?」

  「後天。我最佳的人手出了一點意外,剛剛才出院——在樓梯滑了一跤跌斷了腿。」

  「如果有必要的話,抬他一起去。我需要一份東德核能電廠的鈽元素最高可能產量的評估報告。抽回你派往德國調查的人手。我們將更小心地重新開始這項調查。這次一組需有兩個人一同行動,支援的人必須有武裝……這是件很危險的事。」葛洛佛科一邊考慮時一邊說道。

  「將軍,訓練我的外勤人員要花很多時間及金錢,我將需要兩年的時間才能找到替代費奧多羅佛的人才,整整兩年。你不能從別的單位隨便調個人,就丟到我的單位來。進行這種特殊工作的人,必須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東西。像這樣的人才應該受到保護。」

  「你說得沒錯。我會向主席報告這一點,然後派有經驗的人員……也許是情報學院的教官……你覺得他們最好像德國的警察?」

  「我喜歡這一點,葛洛佛科。」

  「好極了,上校。至於費奧多羅佛的事情怎麼辦?」

  「也許他會露面。還要三十天才能宣告他失蹤,到時我就必須去跟他太太談一談。好吧,我先抽回另外兩名在德國調查的人員,並開始計劃下一階段的行動。我什麼時候能拿到護衛人員的名單?」

  「明天早上。」

  「好的,將軍,謝謝您撥空見我。」

  葛洛佛科跟這個人握手告別,直到房門關前他一直站著沒有坐下。他跟下一個人的約會還有十分鐘開始。

  「該死。」他看著辦公桌說道。

  「有更多的耽擱嗎?」

  佛洛姆並不想掩飾自己厭惡的感覺。「我們正在節省時間我們下一步要處理的材料,用車床加工時的特性,跟不銹鋼類似。我們也必須做一些鑄造的模子。你看這兒。」

  佛洛姆張開他的工作藍圖。

  「在這兒是鈽元素的圓柱曲面塊。在鈽元素四周是鈹元素制的曲面塊,這種元素在這種用途上最適合。鈹是一種相當輕,相當堅硬的金屬,而且還可以讓X光透得過去,並可反射中子。不幸的是,鈹元素很難以利用機械加工。我們一定要使用氮化硼的車刀,這種車刀基本上是工業鑽石的代用品。在此處使用鋼鑽或碳鋼的車刀所產生的效果並不佳,我們在此根本不能使用。我們還要考慮到工人的安全問題。」

  「鈹元素並不具毒性,」葛森說道。「我查過了。」

  「的確沒錯,但鈹在機械加工時所產生的粉塵將會變成氧化鈹,再進一步又會變成氫氧化鈹,而這玩意會引起鈹中毒,這幾乎是完全致命的。」佛洛姆頓了一下,像個老師一樣盯著葛森看,才開始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在鈹的四周要套上一層錸化鎢合金,我們之所以需要這種東西是因為它的密度。我們必須購買十二公斤的錸化鎢粉末,然後我們再將這些粉末燒結成圓柱形狀。你知道什麼叫做燒結嗎?這是一種冶金加熱法,只是溫度並不會使它變形。熔化並鑄造這種東西實在太難了,而且我們也不需要這麼做。在錸化鎢合金四周就是成型裝藥塊的組合。而這只是一次反應的裝置,葛森,所產生的效果還沒有我們總威力的四分之一。」

  「我們需要高精確度……」

  「的確如此。你可以把這東西想像成世界上最大的戒指或鑽石。我們現在要製造的東西表面,必須跟你所見過最漂亮的鑽石或珠寶一樣光滑——或者跟精確的光學儀器一樣。」

  「錸化鎢合金呢?」

  「從任何供應電器零件的製造商處都買得到。這東西可以當作真空管的特別填充物,還有其他很多種用途,而且這比純鎢容易加工。」

  「鈹——哦,對了,這東西用在陀螺儀及其他儀器上……三十公斤。」

  「二十五……好的,就買三十公斤好了。你不知道我們有多幸運。」

  「怎麼說呢?」

  「以色列的鈽元素是用鎵加以穩定。在熔點的溫度下,鈽元素有四種狀態,並且在某些溫度下,有一種奇怪的現象,它的密度變化在百分之二十以上。它是一種多態的金屬。」

  「換句話說,即使在臨界質量下,鈽元素也會——」

  「一點也沒錯,」佛洛姆說道。「在某些情況下,一塊密度在臨界點以下的鈽元素塊也會轉變到臨界密度。雖然這並不會產生連鎖反應而爆炸,但所放出的伽瑪射線及中子流將具有致命性,致命的範圍半徑約為……哦,並不多是十到三十公尺,視情況而定。這一點是在曼哈頓計劃裡面才發現的。他們非常——不,不能說是幸運。他們是傑出的科學家,所以他們的鈽累積到一公克左右時,他們就決定馬上調查它的性質。如果他們拖得久,或根本認為自己已經夠瞭解這東西的話——那麼……」

  「我對這一點倒是不知道。」葛森承認道。慈悲的神啊……

  「書裡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有寫,我的年輕朋友,或者我應該說,並不是所有的書都找得到這些資料。無論如何,加上鎵元素後,鈽元素的性質就變成很穩定。如此一來,鈽元素加工起來相當安全,只要我們做到適當的預防措施。

  「那麼我們先開始依照規格車出不銹鋼塊,然後製造我們的塑造模——當然,是母模。」

  佛洛姆點頭說道。「正確。非常好,我的小朋友。」

  「然後當所有的鑄造過程完成後,我們將開始加工炸彈的材料……我懂了。好在我們有一批優秀的技工。」

  他們總共「徵召」——這是他們自己用的字眼——十名技工,全是當地眼鏡行裡的巴勒斯坦人,然後他們訓練這批技工使用這些精密酌車床機具。

  這些車床跟佛洛姆說得一樣好。兩年以前,這批東西都稱得上是人類技術的結晶,跟田納西州橡樹林製造核武器的Y—12製造廠所用的裝備一模一樣。這些車床具有雷射時時測量誤差,而且轉動的車頭是由電腦控制在三度空間裡以五軸的方式移動。操作人員的指令是透過觸摸式螢幕下連給電腦。設計的本身先在一具迷你的電腦進行,然後由一台昂貴的繪圖機輸出。

  葛森及佛洛姆先將那批技工帶進來,然後教導他們進行他們的第一項工作,製造加工能夠引發熱核反應的鈽元素一次反應裝置。

  「接下來,」佛洛姆說道,「是有關於那些成型炸藥塊……」

  我聽說過你很多事情。」波克說道。

  「我希望都是些好話。」馬文回答時雖然帶著微笑,但還是有點戒心。

  我的第一名印第安人,波克馬上想到一部電影的名字。他覺得有點失望。雖然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他會有這種感覺。馬文除了頰骨不像之外,很容易被誤認為高加索人,甚或是那些有點韃靼血統的斯拉夫人……他的膚色主要是這裡的陽光所曬成的。其他只見到此人令人生畏的體型及顯而易見的力量。

  「我聽說你在希臘曾經扭斷一名警察的脖子。」

  「我不知道別人為什麼對這件事大驚小怪。」馬文顯然對這件事已經解釋得有點不太耐煩。」對方的脖子是那麼細,而且我知道如何照顧自己。」

  波克微笑並點頭說道:「我能瞭解你的感覺,但不管怎麼說,你的手法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我聽到別人說的都是你的好話,馬文先生,而且——」

  「叫我馬文就好了。別人都是這麼叫的。」

  波克笑道,「依你的意思,我叫你馬文。我是波克。人家還特別強調你在武器方面驚人的技巧。」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馬文說道,他真的覺得有點迷糊,為什麼大家那麼大驚小怪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學會射擊。」

  「你很喜歡這裡嗎?」

  「我很喜歡此地。這些人——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實在有心,你知道嗎?他們不是容易放棄的人。他們對自己的目標很肯下功夫去做。我欣賞這一點。再加上他們對我的態度,波克,他們對我就像一家人一樣。」

  「我們是一家人,馬文。無論苦樂,我們分享一切。我們也有相同的敵人。」

  「OK。」馬文簡單地回答道。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沒問題』,波克。」

  「你甚至還沒有問我這是什麼事情。」這位德國人指出。

  「好吧。」馬文微笑道。「那麼告訴我啊。」

  「我們需要你回美國待幾個月。這麼做對你有多危險?」

  「視情況而定。我曾經蹲過苦窯——我的意思是說坐牢。你也知道這一點。警方的檔案有我的指紋,但他們卻沒有我的照片——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有的檔案照片已經很舊了,而我的外表從那時候就有點改變。他們可能還在達克塔州到處搜尋我。如果你派我到那裡的話,這可能比較麻煩一點。」

  「我們派你工作的地點離那裡很遠,馬文。」

  「那麼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這要看你要我做些什麼工作而定。」

  「你對殺人有什麼感覺——我的意思是說美國人。」波克看著馬文臉上的反應。」

  「美國人。」馬文嗤之以鼻。「嘿,老兄,我正是一名他媽的純正美國人,我的國家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們從我們的手上偷了我們的國家,就像此地這票人的遭遇一樣,懂嗎?這種事情不是只有這裡發生,懂嗎?你們要我為你們幹掉一些人,可以,我可以辦得到,只要你們有理由。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會為了好玩而殺人,我不是神經病,但只要你們有理由,當然,我可以為你們做這些事。」

  「我們可能不止要你殺一個——」

  「我剛剛聽你說『人』,波克。我還沒那麼笨,會認為『人』指的是一個傢伙。你只要確定那裡有條子,甚或一些警察,當然我會幫你們殺掉所有你們想幹掉的人。只是你們要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事?」

  「對方也不是傻瓜。請記住,他們已經幹掉我的弟弟。他們也不是簡單的貨色。」

  「我們也不簡單。」對方對他保證。

  「老兄,我也知道這一點。這項工作的內容你能告訴我多少呢?」

  「你的意思是什麼,馬文?」波克盡量裝出不經意態度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我在那兒長大,老兄,你還記得嗎?我可能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東西。好,就算你們有安全及其他狗屎的顧慮,所以你現在不能告訴我任何事情。可以,我並不在乎,但你們稍後可能需要我的幫忙。這裡的朋友很行,他們夠機靈也有足夠的力量,但他們對美國一點也不懂——我的意思不是指你們得到處張羅的必要裝備。就像你們去打獵的話,你們必須先對獵場有所瞭解。而我就瞭解這個獵場。」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你的幫忙。」波克對他提出保證,好像早已認為馬文這部分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一樣。事實上,先前他以為這部分的計劃問題最大,而現在他卻倒要看看,眼前這個人有多有用。

  莫諾夫將自己視為領導著全世界最大國家的船長。這是好消息。壞消息是蘇聯這艘船不但船底漏水,方向舵故障,而主機也不大管用,更不用提船上的船員早已離心離德了。他在克里姆林宮的巨型辦公室有足夠的空間供他踱步,而他發現最近他動不動就踱起步來。他認為這是自己開始對所作的事情失去信心的跡象,身為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的總統根本沒有條件可以這麼做,特別是待會兒還有一個重要的訪客。

  他內心暗想,蘇維埃共和國聯邦。雖然國號的改變尚未正式通過,但是蘇聯人民已經開始這麼想了。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這艘船已經開始在解體了,這實在是史無前例的。雖然許多人喜歡用大英帝國的解體來比擬蘇聯目前的情況,但這種比喻是不太恰當的,不是嗎?歷史上也沒有其他的例子。因為原來的蘇聯就是一個相當獨特的政治體。況且蘇聯現在的情況也是完全沒有前例可循的。以前一些曾經讓他相當興奮的改革理想,如今反而令他毛骨悚然。現在輪到他必須做出重要的決定,而他卻沒有前車之鑒可循。現在他面對人類史上最艱巨的使命,卻只能完全靠自己,實在是再孤獨也不過了。雖被西方新聞界奉為一位成就非凡的政治戰術家,他卻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處理好延續不斷的危機的人。他心想,這不就像英國十九世紀的一位首相葛萊斯頓的寫照嗎?不正是他將他的首相職位形容為一個坐在木筏上渡過急流的人,忙著用木竿頂開石頭嗎多麼貼切的形容啊,的確相當貼切。歷史巨大的洪流此時正推動奈莫諾夫及他的國家向未知的未來前進,而洪流的盡頭卻是一個巨型的瀑布,可以摧毀任何東西的落崖……但奈莫諾夫忙著用木竿推開石頭,沒有時間辨別方向。這就是他們稱呼他為政治戰術家的意思。他將他所有全部的精力用於處理每天的危機,他甚至不知道下一周他的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甚至是後天「奈莫諾夫,你越來越瘦了。」凱迪雪夫坐在他的皮椅上說道。

  「每天的散步對我的心臟有益。」這位總統狡詐地回答道。

  「那麼也許你還可以參加我們的奧林匹克競賽隊伍羅?」奈莫諾夫停頓了一陣子。「跟外國人純粹只是競賽也許還比較好。他們認為我是個聰明人。也就是說,我們自己的同胞知道的比較清楚。」

  「我能為我的總統做些什麼事呢?」

  「我需要你的幫忙,你們這些右翼分子的幫忙。」

  這回輪到凱迪雪夫微笑。新聞界——無論是西方的或是蘇聯的一從未把事情搞清楚。蘇聯的左翼分子是那些共黨的死硬派。八十多年來,都是右派團體在這個國家進行改革,為了要求一點點個人自由,而被斯大林所處死的所有改革分子向來被稱為右傾分離分子。但在西方,他們自成一格的前改革派永遠是政治的左派,而這些左派稱呼他們的改革敵人為「保守派」,而且通常將保守派當作政治上的右派。西方的記者似乎沒有足夠的想像力調整自己對政治派別的看法,來描寫另一個政治體的現實情況而剛剛解放晌蘇聯新聞界又只是依循他們西方同行的謬誤?採用這種外來的說法,使蘇聯國內已經夠混亂的政治情勢顯得更加混亂。當然,這種情況也發生在「前衛」的西方政治家身上,這些人在自己的國家裡進行了一大堆蘇聯曾經進行實驗——所有的實驗都碰到一定的障礙,結果比原來的情況更糟。全世界最幽默的黑色笑話也許可以說就是這些西方極左派,這些人看到落後的俄國人已經失敗了,因為他們證明了無法將社會主義融合在人性化的政府體制一還認為進步的西方政府能做到這一點(當然,馬克思自己曾經說過這一點,不是嗎?)。凱迪雪夫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不禁覺得好笑而搖搖頭,這些愚蠢的西方人跟蘇聯第一批革命分子一樣傻,只執迷於理想的世界。俄國人只將革命的理想放在邏輯思考裡,結果發現這只會產生虛無及災難。現在他們已經回過頭——此一舉動被人稱為世界上罕見的政治及道德勇氣——而西方仍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赫魯曉夫所說的那句名言至今依然適用,這位國會議-艮想道。全世界各處的政客都一樣。

  大部分都是白癡。

  「奈莫諾夫,我們對於改革的方式雖然並不一定都是一致的,但是我們已經在改革的目標達成共議。我知道你跟我們另一派的朋友發生了爭執。」

  「以及你們那一派。」奈莫諾夫總統過去從沒有那麼明顯地指出這一點。

  「還有我們這一派,你說得沒錯,」凱迪雪夫漫不經心地承認道。「奈莫諾夫,難道你想說,我們必須每一件事情都同意嗎?」

  奈莫諾夫轉頭瞪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怒火。「拜託,不要再提這一點,至少今天不要提了。」

  「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沒辦法控制你自己的情緒嗎?總統同志?這是個不好的跡象,我的朋友……

  「在民族自決的問題上,我需要你們的支持。我們不能讓整個聯邦解體。」

  凱迪雪夫強硬地搖搖他的頭。「這是不可避免的。讓波羅的海三小國及亞塞拜然獨立,可以消除我們現在很多問題。」

  「我們需要亞塞拜然的石油。如果我們讓這個共和國獨立,我們的經濟情況會更糟。而假使我們讓波羅的海三小國獨立,所造成的衝擊將消減我國實力的一半。」

  「我們的人口的確會少掉一半,但土地僅僅少掉百分之二十而已。況且我們大部分的問題將因此解決。」凱迪雪夫再度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留在那裡的人民怎麼辦?我們將他們送人混亂及內戰。多少人會死亡,我們的良心得負擔多少人的死亡?」這位總統問道。

  「這是解除殖民政策一個正常的後果。我們無法避免這一點。你想避免內戰,但這只會使內戰發生在我們自己的邊境內罷了。這會迫使我們將太多的權力交給安全部隊,而這一點太危險了。我不像你那麼相信我們的軍隊。」

  「我國軍隊將不會發動政變。紅軍裡已經沒有獨裁者了。」

  「你對於軍方的忠誠遠比我有信心。我覺得他們會將目前的情況視為一個難得的歷史機會。自從史達林大整肅後,共黨已經完全掌握住軍方。軍人的記憶都是很深遠的,也許他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

  「那些人早死光了!而且他們的子女早已不在。」奈莫諾夫生氣地反駁道。畢竟這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少數經歷過大整肅的人,此時不是坐在輪椅上的老公公,便是已經退休了。

  「但他們還有孫子,而且軍隊裡還有『直延續下來的記憶必須考慮。」凱迪雪夫說完後身體靠回椅子上,才發現剛剛自己所說的事情突然在他腦海裡成形。這有可能……?

  「他們是有自己的想法,沒錯,但他們的想法跟我的沒有什麼兩樣。唯一的差異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不是誰掌握實權。雖然我沒辦法確定他們是如何判斷,但我能確定他們的忠誠。」

  「也許你是對的,但我無法那麼肯定。」

  「如果有你們的支持,我們可以組成一個聯合陣線,對付那些脫離的力量。這將會使他們氣餒。這也可以使我們國家度過幾年正常化的時期,然後我們才能開始考慮如何在一種嶄新的國協體制下——或夥伴,不管你怎麼稱呼這個體制——使得各個共和國在經濟上相互依存,但在政治上卻能自行獨立。」

  眼前這個人已經絕望了,凱迪雪夫想到。他在重重壓力下真的快崩潰了。眼前這個人就像中央軍曲棍球隊的前鋒已經露出了疲態,不過依然在政治球場上向前衝刺……沒有我的幫忙他能繼續生存下去嗎?

  有可能,凱迪雪夫判斷。有可能。凱迪雪夫心想,這實在太糟了。凱迪雪夫是蘇聯「左派」的總領袖,他們正使蘇聯政府及其聯邦解體,然後帶領著其餘的共和國——以俄羅斯共和國為主——在二十一世紀初期建立一個新國家。若是奈莫諾夫倒台的話……假設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再撐下去的時候,那麼誰……

  當然是我羅。

  美國人會支持我嗎?

  他們怎麼可能不支持自己中情局吸收的間諜三角帆?

  凱迪雪夫六年前被付瑪麗吸收後,便開始為美國人工作。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變節。他是為了讓自己的國家更好才為美國人工作,並認為自己做得很成功。他將蘇聯政府內部動作的情報提供給美國人,其中有些極具價值,但也有一些是美國人從自己國內的新聞報導就可以發現。他知道美國人視他為中情局在蘇聯最具價值的政治情報來源,特別是現在他已經掌握了蘇聯新創立的國會——人民代表眾議院——百分之四十的議員。百分之三十九,他糾正自己。一個人必須誠實。如果他的下一步棋走對的話,他可能還可以再掌握其他百分之八的議員。人民代表的人數高達兩千五百名,其中派系很多。有的是真正的民主主義者,也有帶著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色彩的蘇聯國家主義者,更免不了也有極左或極右的偏激派。這個蘇聯國會也有溫和的中間派議員,其中一些人是真正關心他們國家未來的走向,而其他人只是在尋找保留他們個人政治力量的機會。他能吸收到多少人呢?他能掌握多少人呢?

  還不太夠……

  但他手上的王牌不止一張,不是嗎?

  是的。如果他能堅持玩下去的話;

  「奈莫諾夫,」他以一種撫慰的語調說道,「你要求我摒棄自己一項重要的原則,幫忙你達到我們共同的目標——但你要求我贊成的方式是我從不信任的。對我來講,這實在太難了。我甚至不敢確定能提供你所需要的援助。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的同伴很可能會棄我而去。」這些話只讓奈莫諾夫更生氣。

  「胡說!我知道他們是多麼信任你這個人及你的判斷。」

  相信我的不只是他們,凱迪雪夫告訴自己。

  跟大部分的調查工作一樣,這一次的案件主要也是在紙上進行。威靈頓是一名年輕且極具野心的檢察官。身為法學院的畢業生及律師協會的一員,其實他大可申請進入聯邦調查局,學習適當的調查方式,但他認為自己是位律師而非警察,再說他也熱愛政治,而聯調局向來以不干涉政治為傲。威靈頓卻沒有這種想法。他最喜歡跟別人搞政治,並把玩政治當作公職生涯的基本要素,內心也十分清楚無論在政府或私人企業裡做事,會玩政治手腕,陞官晉級就比較快。他現在所建立的人際關係,使得他在其他上百家「有聯繫」的法律事務所的身價越升了五倍,並使得他自己成為司法部的一位名人。不久之後他將可上「特別助理」的職位。也許在這個職位上待上五年左右,他將可以坐上分處的處長寶座……甚或是大都市裡的聯邦檢察官,或者是司法部的特別犯罪打擊小組組長。這些職位將可為威靈頓開啟政治的大門,使他此後可在華盛頓的政治大遊戲裡一顯身手。總而言之,對於一個年僅二十七歲且極具野心的人而言,這的確是相當誘惑人的獎賞,因此雖然身為哈佛法學院的榮譽畢業生,他依然高傲地拒絕了許多大型法律事務所提供的高薪誘惑,而寧願將其年輕時的職業生涯奉獻給政府公職。

  威靈頓的桌上擺了一堆檔案。他的辦公室幾乎像是位於購物中心之上司法部大樓裡的閣樓,從辦公室的窗外看到的是這個經濟大衰退時代與興建的建築物中央的停車場。這間辦公室雖小,空調又不好,但隱私性很夠。大家也許都還不知道,一般的律師視上法庭打官司為畏途,避之唯恐不及,因為上法庭打官司是真正較量實力的時候。要是他接受了紐約一些大財團的法律顧問的職位——薪水最高每年可以拿到十萬塊美元以上——他所真正需要做的工作只是讀讀條約,檢查條約內容的打字錯誤及可能的法律漏洞,跟一名資深秘書做的事沒什麼兩樣。劇開始時在司法部裡的工作也都是千篇一律。如果是真正的檢察單位,他可能一開始就被丟到法院裡唇槍舌劍,而在司法總部,他只要檢查相關的記錄,尋找其中矛盾之處,語氣可疑的證詞及一切法律上的技術犯規即可,就像是為一名極佳的偵探小說家工作的編輯一樣。威靈頓開始作他的筆記。

  雷恩。中情局副局長,由總統提名——顯然政治有插上手——被國會通過的時間還不到兩年。雷恩的前一份工作是情報處的副處長,緊跟著葛萊中將便死了。在此之前,他是葛萊局長的特別助理,並有一段時間當過情報處處長的駐英特別代表。雷恩還曾經在海軍學院裡教過歷史,是喬治城大學的研究生,還曾當過巴爾的摩一家大公司的股票掮客,並且曾在海軍陸戰隊幹過少尉,但時間很短。威靈頓想到,雷恩顯然是個喜歡換職業的人,並記下所有重要的日期。

  個人財富。雷恩個人的財產聲明書幾乎在檔案的最上層。他倒是家財萬貫。這筆財富是那來呢?威靈頓在這方面?就分析了幾個小時。在雷恩還是個股票掮客的時候,他的牛仔性格便已真正地顯得出來。他投資了十萬美元在芝加哥及西北鐵路公司上,當時該公司的員工正進行接管公司的行動,然後股票開始上漲……「他在這上頭就賺了六百萬美元。雷恩在這次的投資真是大有所獲——六十比一的機會不是天天都有,不是嗎?——但其他一些投資也賺了不少。在個人身家財產達到八百萬美元的時候,他退出股票掮客的工作,然後到喬治城大學繼續攻讀歷史博士的學位。在就學的這段時期裡雷恩依然偶爾進行一些股票市場的投資——這好像不太正常,對不對?——直到加入中情局後才完全退出股票市場。他現在的財產交由數名投資顧問專家管理……而這些投資顧問專家的會計方法所統計出來的數字有點不尋常的保守。雷恩現在個人的財富淨值將近有兩千萬,也許比這個數字還要多一點。雷恩並沒有過問這些投資的細節,只看到每季的收支報告。當然這跟其他高級政府官員的作法並無不同,而且這完全是合法的。要在這方面證明雷恩有非法的嫌疑,幾乎是不可能,除非他們竅聽雷恩及其股票掮客之間的電話,但這一點也恐怕辦不到。

  雷恩被證管會調查過,但這項調查行動其實是針對涉及內線交易的那家軟件公司。調查的總結報告上指出,雷恩並未犯下任何技術上的違規,但威靈頓認為這項判決技術上的意義比實質的意義還大。雷恩也簽了一份同意書—很容易令人理解地——而政府並未在這件事上繼續為難他。這倒是比較難以理解的,但還是可以解釋,因為雷恩根本不是這次調查的主要目標;可能有人覺得雷恩只是不巧被捲入這件事情而已。然而雷恩卻在事後,將這家公司的所有股票賣出……難道是一次君子協定嗎?威靈頓在他的筆記簿上寫下這一點。也許吧。如果被問到這件事,雷恩可以回答說他如此做只是有罪惡感罷了。這筆錢都轉向投資公債,數年後越滾越大,直到他將這筆錢轉為……我懂了。這倒是相當有趣……

  為什麼會成立一筆教育信託基金呢?卡洛到底是誰?雷恩對她的孩子到底有什麼興趣呢?,有任何時機上的湊巧?有任何意義呢?

  那麼多的文件檔案講述的事實卻是那麼少,這一點總是讓人驚訝。威靈頓在心中暗笑著,也許這是政府文書工作的真正重點,虛有其表。他不禁咯咯笑著。大部分法律文件的重點不也是這樣子嗎?領著每小時兩百塊的高薪,律師通常喜歡在逗點的位置上及其他雞毛蒜皮的小地方爭論。他暫時停止了這些胡思亂想。他顯然錯過了很明顯的事情。

  福勒政府顯然不喜歡雷恩這個人。那麼為什麼還提名.他為中情局副局長呢?是政治的手腕嗎?但通常政治不就是把不適任的人選作……雷恩有任何的政治關係嗎?檔案上並沒有顯示出來。威靈頓迅速翻過這些文件後,發現有一封國會委員會的川特及費勒斯兩人連同簽署的一封信。這倒是奇怪的一封,一個是同性戀,另一個是摩門教徒。雷恩在任命的聽證會上簡直是一帆風順,比他的上司凱伯特還要輕鬆過關,甚至還比福勒政府的兩名明星內閣閣員邦克及塔伯還順利。雖然部分原因是,中情局副局長不是個第一級的政府官員,但這也不足以解釋雷恩為什麼能一帆風順。這就代表他和政府高官一定有政治關係,而且還是相當好的政治關係。為什麼呢?是什麼樣的政治關係呢?川特及費勒斯……這兩個傢伙在哪件事情上彼此同意過?

  威靈頓可以肯定,顯然福勒及心腹不喜歡雷恩,否則總檢察官不會親自選威靈頓來管這件雷恩案。雷恩案?這個名詞對他現在的行動恰當嗎?如果真的有件案件,為什麼不由聯調局來偵辦呢?顯然又跟政治有關係。雷恩跟聯調局曾經在幾樁案子上密切合作過……但……

  聯調局局長蕭比爾可說是政府裡面最誠實的一個人。當然在政治上,他簡直是個天真無邪的人。此人以剛正不阿聞名,而這一點在警察工作上並不能算是個缺點,不是嗎?眾議院顯然是這麼想。由於蕭比爾領導下的聯調局變得如此乾淨,甚至還有人提議取消特別檢察官,尤其是自從那件特別檢察官卯上……但聯調局自那件案子之後已經相當廉潔。

  這是一件相當有趣的案子,不是嗎?在這種案子上,通常可以找到晉陞之路。


第十七章 處理   白天的時間現在越來越短,雷恩告訴自己。並不是他自己老是要晚回家,只是白天的時間隨著季節的變化漸漸縮短,地球繞行太陽軌道的緣故,以及地球自轉軸並末垂直在軌道面…軌道應該是橢圓的吧?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他的司機讓他在大門口下車,他疲倦地走入屋內,內心不禁暗想,除了星期假日之外,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他是在白天看到自己的房子不是在夜晚的燈光下?唯一的好消息是他還不必將工作帶回家——不過這一點也不完全是正確的,不是嗎?他是沒有帶任何文件回家,但清理自己的思緒,卻不比清理他辦公桌上的文件容易。

  雷恩聽到正常居家生活的聲音,例如電視轉到兒童台,洗衣機開始發出一些不正常的噪音。這部洗衣機該修理了。他走到客廳裡跟家人宣告自己回家了。

  「爸爸!」小傑克看到雷恩馬上跑上前去擁抱他。「爸爸,你答應要帶我去看棒賽!」

  哦,狗屎……孩子已經開學,而球季都快結束了,在巴爾的摩只剩下不到十幾場的業餘賽。他必須、必須、必須……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他才能輕鬆一點?新的通訊中心計劃目前只進行到一半,而且這次計劃是他的責任,承包商的進度又晚了一個禮拜,如果新的通訊中心要如期開始使用的話,他得盯住那些承包商趕回那些落後的工程進度……

  「傑克,我會盡量想辦法。」雷恩答應他的孩子,他的孩子還太小,不懂一位父親的承諾背後還有多少限制。

  「爸爸,你答應過我!」

  「我知道。」媽的!雷恩在心裡提醒自己。他必須為這件事想點辦法。

  「該是上床的時間了,」他太太凱西說道。「明天還要上學呢。」

  雷恩擁抱並親吻他兩個孩子,但在他的意識裡這只是空洞的例行動作。他到底變成什麼樣的父親了?明年四月或五月時小傑克得進行第一次聖餐禮,有誰能肯定說雷恩一定有時間在家呢?最好現在就查一查舉行的日期,馬上把它排入行程裡。試著現在就把它排入行程裡。雷恩提醒自己像對小孩子的承諾這類的小事,是小事?

  老天啊,這怎麼會發生呢?我的生活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他看著孩子們走向自己的房間,然後他自己走到廚房。他的晚餐正在爐子上加熱。他將盤子放在早餐的檯子上後,才走到冰箱拿酒。他現在買酒都是一箱一箱地買。這樣比較方便,而且他對酒的品味越來越不挑。這種應該是澳洲酒,對不對?澳洲制酒的歷史還比加州晚二十年。這種酒不知道是哪個年代,水果味相當重,以掩飾其不佳的風味,但酒精濃度倒很夠,這才是雷恩追求的東西。雷恩看一下壁鐘。如果他夠幸運的話,他今天可能可以睡上個六小時半,或大概七個小時的睡眠,來面對另一個嶄新的一天。他需要喝酒才睡得著。在辦公室裡,他主要靠的是咖啡,他的身體各器官已經充滿了咖啡因。從前他還能夠在辦公室睡午覺,但現在已經不行了。每天早上十一點鐘左右是他整個人上緊發條的時候,然後在下午時,他的身體開始感到疲倦及一種奇怪的警覺性,稍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令他立刻緊張起來,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瘋了,如果他還能問自己這種問題……

  幾分鐘後,他吃完他的晚餐。只可惜晚餐加熱太久,都已經干了。凱西這頓飯是自己做的。他曾經——他曾試著早點回家跟家人共進晚餐,但是……總是有些事情發生,對不對?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胃裡感到有點不適。所以走到客廳時,他順手打開衣櫥的門,從自己的外衣口袋裡抽出了一包抗胃酸藥片。然後用酒吞下了幾顆,他在家不到三十分鐘已經喝完他的第三杯酒。

  凱西不在客廳裡,雖然她把報紙留在咖啡桌上。雷恩覺得好像聽到蓮蓬頭的流水聲。也好。他拿起了有線電視的頻道遙控器,轉到有線電視新聞網,想看看最新的新聞。這段新聞節目的頭條是有關於耶路撒冷的情況。

  雷恩靠在他的椅子上,臉上不禁浮出了笑容。真的行得通。新聞內容是報導有關耶路撒冷的觀光熱潮。當地的商人已經準備好迎接十年來最大的聖誕節觀光旺季。電視內容出現一名選擇待在伯利恆的猶太人解釋道,畢竟耶穌也是個出身不錯的優秀猶太青年。那名猶太人的阿拉伯同事帶領著攝影人員參觀這家商店。阿拉伯同事?雷恩心想。其實又有何不可呢?

  這的確值得,雷恩告訴自己。你還出了一點力。你在旁協助讓這一切發生。你已經救了不少生命,即使沒人知道這一點的話,又有什麼關係呢?你自己知道,上帝也知道。難道這不夠嗎?

  不夠,雷恩在內心誠實地告訴自己。

  萬一他的構想並不是完全創新的呢?話說回來,又有誰會對中東地區提出真正解決的方案呢?是他的構想將各方拉在一起談判,是他的關係才能使梵諦岡出面當和事佬,是他的……他應該擁有一點功勞,應該讓大家知道他的貢獻,應該在某些歷史上贏得小小的一席之地,但他有可能滿足這一點小小的願望嗎?

  雷恩不屑地又喝了一口酒。一點也不可能。艾略特那聰明的賤女人,已經告訴所有的人是亞登博士做了這一切。假使雷恩企圖說出真話的話,人家會以為雷恩是個想從死人——而且是個好人——身上偷功勞的卑鄙小人,即使亞登曾經犯下跟那名布倫姆女孩的醜事。高興一點,雷恩。畢竟你還活著。你有大太,還有孩子。

  這實在是不公平,對不對?公平?為什麼想在生命中要求公平呢?是不是自己已經變成跟他們這些卑鄙小人一樣呢?雷恩問自己。自己是不是已經變成另一個艾略特,一個自我膨脹跟人格成反比的小人,一個心胸狹窄又喜歡抓權的政客。他經常擔心自己會不會變成跟艾略特一樣,並想著,一個人在政治圈子裡如何腐敗的過程。他也害怕自己隨著這種明顯的次序染上這些毛病,以為某個理由或任務是如此重要,而因此忽略掉其他重要的事務,例如一個人生命的價值,即使這是敵人的生命。雷恩慶幸自己還沒有受到感染,從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令他筋疲力竭的正是這些較細微的瑣事。他已經逐漸像個芝麻綠豆的小官一樣,整天只擔心自己的功勞是否得到應有的認可,還有自己職務等級與影響力的高低。

  他閉起眼睛提醒自己手邊擁有的東西:一位良妻,二個孩子,經濟上的獨立以及別人絕無法奪走的一些成就。

  你已經開始變得像他們……

  為了保護他的家人,他曾經奮戰——並殺過人。也許艾略特討厭的正是這一點,但像現在這種安靜的時刻裡,雷恩帶著微笑回想過去那些時光。離現在所坐的位置不到兩百碼的地方,他冷靜且準確地將三顆子彈射人一名恐怖的胸膛裡——正中目標!完全發揮了他在陸戰隊所受的訓練。當時他的心跳每分鐘高達千次,幾乎害怕和快喘不過氣來,但他不得不勉強忍住嘔吐的感覺,然而這一切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完成他所必須做的事,因此他的孩子及太太現在都還能活著。雷恩在各方面都已經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追上並娶到一位賢妻,並是兩個像天賜般的孩子的父親,他以技巧及勇氣保護他的家庭。每當命運向他挑戰的時候,雷恩就能勇敢地面對並克服一切。

  沒錯,他告訴自己,並對著電視微笑。他媽的艾略特。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他問自己,有誰會想這麼做呢?那個冷酷且瘦巴巴的母狗,又傲慢又……還有什麼呢?雷恩的心思暫時停了一下,尋找自己問題的答案。還有什麼呢?她很柔弱,不是嗎?柔弱且卑微。在外表的堅強及傲慢底下,到底是什麼呢?也許不多。他以前看過這類的安全顧問。都是些無法面對事實的失敗者。艾略特也是。有誰會想跟她同床呢?艾略特不但愚蠢,而且內在也沒有東西可以補充她那種自認為聰明的小聰明。還好除了艾略特之外,福勒總統身邊還有邦克及塔伯兩個聰明人。

  你比這些人都優秀。帶著這種滿足的想法,雷恩喝光酒杯裡的酒。為何不再來一杯呢?這玩意其實沒有那麼槽,不是嗎?

  當雷恩斟酒回到客廳時,他看到凱西也洗完澡坐到沙發裡,在她最喜歡的高背椅上看著她病人的病歷表。

  「要一杯酒嗎,甜心?」

  凱西博士搖搖她的頭。「我明天還要動兩個手術。」

  雷恩繞了一圈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盡量避免不看他的太太,但他實在無法不從眼角偷偷看他太太一下。

  「哇。」

  凱西從手上的病歷表裡抬起頭對他微笑。她臉上的妝化得十分完美。雷恩實在納悶,她怎麼能在淋浴時不弄亂她的頭髮。

  「你從哪裡弄來這件衣服?」

  「從目錄上。」

  「哪家公司的,費德烈克的嗎?」

  凱西博士身上穿的黑睡衣,是件兼具暴露及隱蔽重要部位的傑作。他不知道這件睡衣怎麼不會從身上掉下來,從外表看來似乎沒有任何肩帶或支撐物。罩在裡面的身體一定十分光滑而且……相當柔軟。雖然這衣服的顏色相當奇怪,這並不是因為當凱西和他交往時還是個處女,而是白絲使她變得如此……這份回憶無法忘懷,雷恩告訴自己。凱西從此再也沒穿過那件睡衣,並說這件睡衣就像她的新娘一樣,只能使用一次。我為什麼能娶得這麼美好的女孩?雷恩問自己。

  「我為什麼有這分榮幸呢?」雷恩問自己。

  「我一直在想。」

  「想些什麼呢?」

  「小傑克已經七歲了。莎莉十歲了。我想要另外一個。」

  「另一個什麼?」雷恩放下酒杯。

  「另一個孩子,你這木頭!」「為什麼呢?」她的丈夫問道。

  「因為我還能生,而且我還想要一個。我很抱歉,」她帶著溫柔的笑容繼續講道,「如果這使你覺得不安。我的意思是說,所需要的劇烈運動。」

  「我必須在清晨四點半起床。」凱西接下來說道。「我明天第一個手術在七點鐘以前。」

  「所以呢?」

  「所以。」她站了起來,走向她的丈夫。凱西彎下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到樓上來見我。」

  雷恩呆呆地坐了一兩分鐘,然後喝光他手中的酒,關掉電視,並對自己微笑。他檢查一下四周,以確定門窗都已經鎖好,且警報已經開啟。他走到浴室,並進去刷個牙。雷恩還偷偷檢查了凱西放雜物的抽屜,發現一支溫度計及體溫記錄表。那麼,她不是在開玩笑。她已經考慮了很久,並跟往常一樣一直保守秘密。其實這沒有問題,不是嗎?是的。

  雷恩進到臥房,將衣服掛在衣架上,上床前先穿上睡袍。他太太從床上爬起來將自己的手臂繞在他的脖子上,然後他先親了凱西。

  「你確定這一點嗎,寶貝?」

  「這會使你不安嗎?」

  「凱西,為了讓你高興——我會辦到或買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甜心。任何東西。」

  我希望你喝酒不要喝得那麼凶,不過凱西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來。現在不是時候。凱西感到雷恩的手正在睡衣外摸著她。雷恩一雙強壯且溫柔的手現正沿著這件睡衣撫摸著她的身體。這帶給凱西一種低賤且放蕩的感覺,但每個女人不時都會想擁有這種感覺,即使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附屬醫院眼科中心的眼睛外科副教也不例外。雷恩嘴裡有牙膏及低劣白酒的味道,但其餘部分聞起來仍然像個男人,使她的生命成為夢想——幾乎是個夢想——的男人。他的工作太辛勞,酒喝得太多,睡眠不足。但在這一切背後,雷恩仍然是她的男人。這一切一切一直沒有改變。

  當雷恩的手摸到凱西身上睡衣的鈕扣時,她發出適當的呻吟聲。雷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他的手指變得很笨拙。雷恩幾乎感到有點惱怒,因為這些鈕扣是那麼小,而且又是塞在那些該死的小鈕扣孔裡,但在這些鈕扣後是凱西的胸部,使得雷恩絕對不會半途而廢。凱西做了一次深呼吸,聞聞她最喜歡的爽身粉。她並不喜歡香水。她認為,女人自己就會產生各種男人需要的香味。終於解開了。現在雷恩的手摸到她赤裸,平滑且依然年輕的皮膚。三十六歲並不算老,起碼還可以再生個孩子。她一直渴望再生個孩子,因為她可以再度感覺到一個摩擦生命在她的體內成長。她寧願忍受懷孕時胃部的不適,膀胱受到擠壓的感覺,還有懷孕時所帶來的不方便,這一切對她而言,只是代表新生命神奇的另一面。生產時的痛苦——這一點都不好玩,但只要雷恩跟她生莎莉及小傑克時一樣陪在她身旁,凱西仍然辦得到,她認為這是她自己感受到最深刻的愛。作為一個女人便是代表能夠為世界帶來生命,能夠替一名普通的男人帶來某種的不朽,就如同雷恩帶給她的一樣。

  她內心暗笑地想道,在另外一方面,以運動方面來說,懷孕遠比慢跑好多了。

  雷恩的手將她的衣服完全脫掉,並溫柔地讓她躺在床上。他對這方面很行,一向都很行,即使是他們緊張的第一次,凱西在那一刻就知道他將會向她求婚……在他進一步做比較之後。凱西一邊想著過去美好的時光,一邊因為雷恩又冷又熱情的手對她愛撫發出咯咯的笑聲。在雷恩終於鼓足勇氣求婚的當時,她看到雷恩眼裡的恐懼,當時凱西自己也很擔心雷恩可能不會向她求婚——達一個禮拜之久——甚至有一度哭出來,也害怕雷恩可能會改變心意,可能會找上別的女孩。在他們第一次做愛以前,凱西已經知道,雷恩就是她的意中人。雷恩是她可以共享一生的人,可以為他生孩子的人,可以跟他白頭偕老至死不渝的人,如果那些教士說得沒錯,他也是她死後共度天堂快樂時光的人。他吸引她的不是雷恩的體型或力量,也不是在她面前所展現過的兩次勇氣——她也懷疑,雷恩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展現過更多的勇氣——雷恩最吸引她的是,他的善良及溫柔以及隱藏在內的力量。她的丈夫在某些方面相當平常,但在其他某些方面卻又有點獨特,但無論如何都是百分之百的男人,擁有各種力量以及一點點小缺點……

  而今晚他將給她另一個孩子。凱西月經跟以往一樣準時,她今天早上所量的體溫已經證實了這一點。她內心不得不承認,這只是一種統計的機率而已,但在她的身上,成功的機率相當大。跟雷恩不能用這種太過於醫學化的態度,而且時候也不對。

  現在她的體內已經燃起慾火。雷恩對這方面真行。他的吻兼具溫柔及熱情,他的手好像有神奇的魔力。雷恩剛剛弄亂了她的頭髮,但這沒有關係。反正戴上手術帽後,原來費心整理的頭髮也只不過是浪費時間與金錢而已。爽身粉的味道越來越濃郁,顯示凱西幾乎已經準備好了。平常凱西在這方面更為主動,但今晚她只想讓雷恩全權負責,讓他摸索著她平滑的皮膚到……有趣的部位。雷恩偶爾喜歡.這麼做。他也喜歡凱西扮演更主動的角色。做這檔事的方式不只一種,總是充滿了驚喜。凱西拱起她的背,發出叫聲,她其實並未說些什麼。其實也沒有必要。他們結婚已經夠久了,雷恩知道這一切的訊號。凱西熱情且飢渴地親吻雷恩,將她的指甲摳在他的肩膀上。這訊號表示現在!

  但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凱西握著雷恩的手親吻,然後將他的手帶到一處能讓雷恩瞭解自己已經準備好的部位。

  雷恩似乎比往常緊張許多。好吧,就算她催促他……為何不讓……畢竟,凱西已經讓他掌管全局,而如果她現在改變……她將雷恩的手帶回到她的胸部上,試著不露出失望的表情。凱西現在更將注意力放在雷恩的身上。試著如此。雷恩挑起她的慾火的技巧依然未變。她再度叫了出來,然後熱情地擁吻雷恩,微微喘氣,讓雷恩知道他是她整個人生的中心,就像她是他的一樣。但雷恩的背部及肩膀的肌肉依然繃得緊緊的,好像打結了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凱西的手再度在雷恩的胸前游移,頑皮地拔雷恩的胸毛。這通常會使他……特別是她的手沿著胸毛往下……

  怎麼會呢?

  「雷恩,怎麼回事?」在雷恩開口前,她覺得時間好像過一輩子那麼久。

  「我不知道。」雷恩翻過身,遠離他的太太,平躺在他的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疲倦嗎?」

  「我想是的。」雷恩含糊地說道。「抱歉,甜心。」

  該死!但在凱西能想出該說什麼的時候,雷恩已經閉起眼睛。

  一定是他工作時數太長了,而且又喝了那麼多酒。但這不公平!今天正是日子,時候正對,而且——你自己太自私了。

  凱西從床上起來,將她的黑色性感睡衣從地板上撿起來。她將它整齊地掛在衣櫥裡,然後穿上一件適合睡覺的睡衣,走到浴室裡。

  他是個人,不是機器。他很疲倦。他工作大他媽的辛苦了。每個人都有倒霉的一天。有時候雷恩想要的時候,你自己不見得有那份情緒。這一點不是讓他有時覺得有點生氣嗎?但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你的錯。你的婚姻相當美好,但不是十全十美的。雷恩是你認識男人裡最好的一個,但他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但我要……

  我要懷另一個孩子,而時候正對,現在正是時候!

  凱西的眼睛裡充滿了失望的淚水。她知道自己如此對雷恩並不公平。但她仍然十分失望。而且還有點生氣。


第十八章 火上加油(下)   「准將,我可不能住在軍方的宿舍裡。」

  「少來了,瓊斯,難道你希望我讓一個老船友去租房子住嗎?」

  「事實上,我正是這麼想。」

  曼庫索嗤之以鼻。當他和瓊斯坐人後座的時候,他的司機將瓊斯的行李丟進海軍配發曼庫索座車的後車箱裡。

  「家裡如何?」

  「很好,謝謝你,准將——」

  「你現在可以叫我老曼了,瓊斯博士。再說,我剛剛獲選為少將了。」

  「好極了!」瓊斯博士說道。「老曼。我喜歡這麼叫你。但別叫我老瓊。我太太現在回到學校裡修博士,孩子都在學校裡——或者說,是托兒所——而我現在已經變成一名該死的商人。」

  「我想,應該說是企業家吧。」曼庫索說道。

  「好吧,這是精確的說法。是的,我在公司裡擁有一大部分的股權,但我仍然做些實務工作。我找了一個搞商業的傢伙幫我處理那些會計的瑣事。我仍然喜歡做些實務的工作。上個月我還在大西洋水下試驗研判中心跟著田納西號潛艇出航以檢查新的系統。」瓊斯看著前座的司機。「這裡談話方便嗎?」

  「文森士官的機密等級比我的還高。對不對?」

  「是的,長官,少將永遠都是對的,長官。」這位司機在將車子轉向班哥港時說道。

  「你隊上有個問題,老曼。」

  「有多大呢?」

  「一個相當獨特的問題,艦長。」瓊斯說道,好像回到他和曼庫索在達拉斯號上共事的有趣時光。「以前從未發生過。」

  曼庫索知道瓊斯眼裡的意思。「你有孩子們的照片嗎?」

  瓊斯點頭說道:「當然有。你的孩子現在如何?」

  「很好,大兒子邁克現在想進空軍官校。」

  「告訴他,純氧會弄壞腦子。」

  「二兒子多明尼在想進加州理工學院。」

  「不是在開玩笑吧?天啊,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接下來的車程裡,他們都談一些瑣事。曼庫索回到他辦公室裡,在吩咐他的侍從官拿咖啡來後,馬上關起隔音門,將自己和瓊斯關在房裡。

  「問題是什麼,瓊斯?」

  瓊斯似乎有點欲言又止,然後才開始說道:「我想緬因號被追蹤了。」

  「追蹤一艘俄亥俄級?少來了吧。」·

  「現在這艘船在哪?」

  「事實上,又回到海上去了。現在由藍組的組員操作。當緬因號駛出海峽後會跟一艘688級潛艇會合,以進行一些噪音檢查,然後便往自己的巡邏區域前進。」曼庫索幾乎可以跟瓊斯討論任何事情。瓊斯的公司專門提供美國海軍有關於所有潛艇及反潛戰具的聲納科技咨詢,因此他的公司必須獲得許多美國海軍艦隊操作的資料。

  「那現在有金組的組員在基地裡嗎?」

  「艦長度假去了。副艦長還在這兒?克萊格。你認識他嗎?」

  「他是不是曾經在諾福克號潛艇上待過?是個黑人,對不對?」

  「沒錯。」

  「我聽過他很多好事。在他指揮下,他曾經潛入一支航艦戰鬥群進行模擬攻擊,那檔子事聽說做得不錯。當他在攻擊時,我正在一架P-3反潛機上。」

  「你聽說得沒錯。現在他雖然被低估,但明年的此時,他將會當上一艘攻擊潛艇的艦長。」

  「他的艦長是誰?」

  「瑞克斯。你也聽說過他嗎?」

  瓊斯看著地板喃喃自語。「我公司裡新來一個傢伙,剛從軍中退下來的班長。他最後—次出航就是跟瑞克斯。瑞克斯跟我聽說的一樣糟嗎?」

  「瑞克斯是一位極為優秀的工程人才,」曼庫索說道。「我是當真的。他在這方面具有極高的天賦,是個難得的人才。」

  「艦長,就算你說得沒錯,但瑞克斯知道如何當個艦長嗎?」

  「要點咖啡嗎,瓊斯?」曼庫索對著咖啡壺作手勢道。

  「你也許得請克萊格少校來此,長官。」瓊斯立起身子去倒自己的咖啡。「什麼時候你變成一個外交官了?」

  「這是指揮官的責任,瓊斯。就像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你在達拉斯號潛艇上所做的一些瘋狂事情。」

  瓊斯轉頭笑道;「好吧,我說不過你。在我的公事包裡有一份聲納分析。我需要看看緬因號的航海記錄,諸如航向、深度之類的東西。我認為緬因號很有可能被追蹤,老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曼庫索拿起他的電話。「找到克萊格少校。我要他立即來我的辦公室見我。謝謝你。瓊斯,你有多肯定——」

  「是我親自進行這次分析的。公司裡面的一位屬下看了一下並發現了一點蛛絲馬跡。我在這分數據上花了五十小時分析。大概有一比三的機會,也許更高,緬因號可能已經被追蹤。」

  曼庫索放下他的咖啡。「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知道。這項事實也許會扭曲我的分析。這實在有點難以令人相信。」

  在美國海軍公佈的各種文告裡,其彈道導彈潛艇從來沒有一次在嚇阻巡航裡被人追蹤過。然而跟其他的此類文告一樣,其中有許多文字的陷阱。

  美國導彈潛艇基地的位置並不是項機密。甚至連美國民間UPS快遞公司的送貨員都知道如何將包裹送到潛艇艇員的手裡。為了節省成本,美國海軍基地的安全工作主要是由平民身份的安全官「臨時徵調警察」負責。只有涉及核武器的場合,才由美國海軍陸戰隊負責安全工作。所以無論你在哪看到海軍陸戰隊出現,那兒就有核武器。他們還說這是一種安全措施。在港裡,導彈潛艇跟小了好幾個號的快速攻擊潛艇在外型上,一眼就可以分得出來。所有的艦名在海軍方面都有記錄,而且所有潛艇船員的鴨舌帽上都有艦名及船體識別碼。這些資料任何人都可以查得到,因此蘇聯當然也知道在美國彈道導彈潛艇出港時,該將自己的攻擊潛艇部署在何處等著。

  起初這還不是個問題。第一批蘇聯快速攻擊潛艇所使用的聲納被戲稱為「海倫凱勒」式聲納,在海中又聾又盲,而且他們的潛艇所發出的噪音比沒有消音的汽車還大。然而當蘇聯的勝利三級潛艇出現後,一切都改觀了,這種潛艇的噪音輻射量相當於晚期新型的美國五九四級攻擊潛艇,而且聲納系統的性能也逐漸追上美國。勝利三級潛艇偶爾會出現在戴福卡海峽一一或者類似的地點——等著美國的導彈潛艇出港巡弋。由於港口的水域通常都相當狹窄,因此有時候蘇聯潛艇能追蹤並緊緊跟著美國彈道潛艇。偶爾他們會發出主動聲納衝擊,騷撓並使得美國潛艇的人員感到緊張。因此,美國的攻擊潛艇通常都會隨著彈道導彈潛艇出港。他們的任務是趕走蘇聯的潛艇。他們通常只要在彈道導彈潛艇旁邊,使得蘇聯潛艇的聲納多了一個戰術目標,撓亂他們的戰術判斷,或者有時候甚至擺出撞擊的姿態——被稱為「沖擠」,使得這原來令人不解的海軍術語變得一目瞭然——以迫使蘇聯潛艇改變航向。事實上,美國彈道導彈潛艇曾經被追蹤過,當然只有在較淺的海域,以及眾所皆知的基地附近,而且只有在短暫的時間內。一旦美國潛艇到達深海,他們使用的戰術是增加速度以加大追蹤潛艇的聲納偵測距離,並執行迴避的動作,然後減緩速度安靜下來。到這時候——每一次都是如此——美國潛艇都能擺脫追蹤。而蘇聯潛艇失去接觸之後,便從原來獵人的地位變為被獵者。彈道導彈潛艇的魚雷組都經過高度的訓練,此時較具攻擊性的艦長還會將他們的魚雷管裝滿了四八型魚雷,並將其射控解算設在現在已經像個盲人一樣的蘇聯潛艇上,然後看著這些蘇聯潛艇以極容易被攻擊的方式漫無目地駛離。

  總而言之,美國的彈道導彈艦在他們的巡邏海域裡是萬分安全的。當一些導彈攻擊潛艇被派往追獵這些彈道導彈潛艇時,上級通常都要給他們對方的操作深度——有點像民間的航管人員必須提供給各型客貨飛機操作高度一樣——以避免不幸的撞船事件發生。美國的快速攻擊潛艇,甚至是最先進的六八八級潛艇,也很少能追蹤到彈道導彈潛艇,而俄亥俄級潛艇被追蹤到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通常都是彈道導彈潛艇的艦長犯下嚴重的錯誤,他才會被攻擊潛艇追蹤到,一旦艦長犯下這個錯誤,就像在記錄上留下一處不可磨滅的污點,而即使是如此,也只有非常優秀及幸運的攻擊潛艇艦長才能掌握這種機會——而且從來沒有不被彈道導彈潛艇發現的例子。奧瑪哈號的艦長是太平洋艦隊裡面最優秀的一名,而他即使有些上級提供的良好情報資料,也沒有找到緬因號的位置——況且他手上的這些資料遠比任何一名蘇聯艦長所擁有的資料還好。

  「早安,長官。」克萊格進門時說道。

  「我剛在樓下處理人事資料。」

  「少校,這位是瓊斯博士。」

  「這就是您常提到的瓊斯嗎,長官?」克萊格握握這名公民航手。

  「他說的那些故事沒有一個是真的。」瓊斯說道。

  克萊格看到對面兩人的表情時,心都涼了一半。「是有人死了,還是怎麼回事?」

  「隨便坐,」曼庫索說道。「瓊斯認為你們上次在巡邏時被人家追蹤了。」

  「狗屎,」克萊格說道。「對不起,長官。」

  「你倒是相當有自信。」瓊斯說道。

  「緬因號是我國海軍最佳的潛艇,瓊斯博士。我們就像個黑洞。我們潛艇不發出聲音,反而從四周吸入聲音。」

  「你倒是挺會講場面話啊,少校。現在,我們能談正事嗎?」瓊斯打開他的公事包,抽出一疊厚厚的電腦報表。「正在你們巡邏的中途點。」

  「是的,那正是我們躲在奧瑪哈號潛艇後面的時候。」

  「我不是說這個。奧瑪哈號是在你們前面。」瓊斯說道,然後翻到重點。

  「我仍然無法相信,但我要看看你手邊有什麼東西。」

  這些電腦報表基本上是兩個「水幕式」聲納螢幕的圖型輸出。報表上還印著當時的時間及真方位作為參與。另外一組則顯示出四周水文的資料,主要是水溫。

  「當時你們四周有一大堆雜音,」瓊斯說道,指著紙上的記號。「有十四條漁船,半打以上的商船,而且我還看到這個區域內到處都是鯨魚。所以你的聲納員很忙,也許有點負荷過重。你們四周的變溫層也很結實。」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克萊格承認道。

  「這是什麼?」瓊斯指著螢幕輸出報表上的一叢噪音。

  「這是我們追蹤奧瑪哈號時,艦長決定發射水柱嚇嚇他們。」

  「不是在開玩笑吧?」瓊斯問道。「哦,這解釋了對方的反應。我猜奧瑪哈號上的人員一定嚇得屁滾尿流,然後往北逃走。如果我是奧瑪哈號上的聲納員,你們絕對不會有這種機會。」

  「你是這麼想嗎?」

  「是的,我是這麼想,」瓊斯回答道。「我總是對我們艦上後方的地區特別注意。我曾經跟俄亥俄級潛艇一起出航過,少校,對吧?別人可以追蹤到你們。任何人都可以。這不只是硬體方面的問題。現在,看看這兒。」

  這些電腦報表上面有一大堆黑點?從表面看來似乎大部分只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雜音,好像一批螞蟻花了幾小時走過這些報表。跟其他偶然的事件一樣,這圖案一點也不規則,有些地方不知道為什麼,一點都沒有像螞蟻的黑點,而有些地方卻聚集了一大堆黑點,然後又散開。

  「這條方位線,」瓊斯說道。「這條線總共出現八次,而且只有在變溫層沒有那麼厚時才出現。」

  克萊格少校皺眉說道:「你說有八次?這兩次可能是漁船的回波,或者只是遙遠收斂區內的真正接觸。」他翻過這些報表。克萊格深知他的聲納。「你這些證據相當薄弱。」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艦上及基地裡的人員沒有發現這一點。但實際情況是為什麼海軍會給我合約來複查,」瓊斯說道。「這地區有哪些潛艇呢?」

  「長官?」克萊格問道,然後看到曼庫索點頭同意。「那附近有一艘鯊魚級潛艇。我們的P-3反潛機在卡迪亞克南方失去他的蹤跡,因此那艘鯊魚級潛艇大概距離我們六百里內。但這並不表示這就是對方啊。」

  「哪一艘鯊魚級?」

  「盧林上將號。」克萊格回答道。

  「杜布林艦長嗎?」

  「老天啊,你的機密等級還真高啊,」曼庫索注意到。「他們說這傢伙相當行。」

  「應該是如此,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克萊格少校能知道那回事嗎?」

  「不行。抱歉,克萊格,但這件事真的是最高機密。」

  「他應該知道那回事的,」瓊斯說道。「這些機密等級的劃分太過分了一點,老曼。」

  「但規定還是規定啊。」

  「是啊,沒錯。無論如何,這是讓我真正煩心的事情。你看最後一頁。」瓊斯把報表翻到最後一頁。「你們浮到潛望鏡深度……」

  「是的,導彈發射演練。」

  「你們產生一點船體膨脹噪音。」

  「我們浮出來的速度相當快,而船殼是鋼鐵做的,沒有多大的脹縮彈性,」克萊格有點惱怒地說道。「那又怎麼樣呢?」

  「所以你們的艇身通過變溫層時,『尾巴』還留在變溫層下。你們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捕捉到這一些東西。」

  此時克萊格及曼庫索都變得異常安靜。他們看到報表上有一條模糊的垂直線條,而這線條位於的頻率範圍正是蘇聯潛艇的音響訊跡之一。這並不完全是個絕對性的證據,但是,就像瓊斯剛剛所提出的其他東西一樣,這訊號剛好在緬因號航線的正後方。

  「現在,如果我是個賭徒,當然我不是,我會出二比一的機會跟你們賭,當你們正在變溫層下的時候,有人在變溫層上追蹤你們,讓他們的尾巴垂在變溫層下。然後他們追蹤到你們船體膨脹的聲音,知道你們正要穿過變溫層往上,在你們穿過變溫層往上的同時,他也往下潛躲在變溫層下。聰明的舉動,但你們大角度的上浮表示你們的尾巴比平常留在變溫層下的時間長,這就是這個訊跡的由來。」

  「但之後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一點事情也沒發生,」瓊斯承認道。「這訊號沒有再出現過。從此之後到錄音帶結束,除了真正的雜音或是被辨識出來的接觸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

  「瓊斯,你的證據相當薄弱。」曼庫索說道,站起來立直他的背部。

  「我知道。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飛來這邊跟你談這件事。這件事寫在報告上一定沒有人會相信。」

  「關於蘇聯聲納,你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嗎?」

  「越來越優良……已經接近我們十年前或十二年前的水準。他們比我們放更多的心思在寬頻帶聲納上——不過現在情形要改變了。我已經說服五角大廈重新考慮德州儀器公司正在發的整合式寬頻聲納系統。少校,你剛剛說你們像個黑洞。這種說法有雙重解釋的方向。你看不到一個黑洞,但你能夠偵測到它。如果你是以該出現竟沒有出現的東西來追蹤一般俄亥俄級潛艇,那麼這東西會是什麼呢?」

  「你是說背景雜音嗎?」

  「是的。」瓊斯點頭說道。「俄亥俄級在背景雜音裡形成一個黑洞。你們的潛艇造成一處沒有任何雜音的黑點。如果對方能夠利用他的儀器孤立出一條方位線,而且他手邊有些相當優異的過濾器,加上一名優秀的聲納操作員的話,我想這是有可能的——如果那時候又有人提醒你的話。」

  「這種說法實在太沒有根據了。」

  瓊斯同意他的看法。「但這不是不可能的。我是搞數字的人。這種結論不夠好,但不是不可能。再說,我們現在已能在背景雜音下追蹤東西了。也許他們也能夠。我聽說他們開始生產一種新式的大張角拖曳式陣列聲納——這玩意是在莫曼斯克外面的傢伙設計的。跟過去我們的BQR—15一樣好。」

  「我不相信。」曼庫索說道。

  「我相信,艦長。這玩意也不是新科技。我們對盧林上將號知道多少?」

  「她目前正在翻修。讓我看看。」曼庫索轉頭看著他的辦公室牆上的心射海圖。「如果這是他的話,然後如果他直接回到基地……這是可能的,從技術上來講,但你做了太多假設了。」

  「我是想說,如果你們發射水柱的時候,那傢伙剛好在附近聽到,然後你們向南航行,他也一樣,後來你們又讓他聽到你們船殼膨脹的聲音,使他確定你們的位置加以追蹤,然後他自行脫離你們的接觸。這些資料是沒什麼根據,但這符合——也許,我同意你,只是也許。這正是海軍付我錢要我做的事,兩位。」

  「是我叫瑞克斯用這種方式嚇嚇奧瑪哈號的,」曼庫索頓了一會說道。「我希望手下的艦長具有侵略性。」

  瓊斯咯咯一笑,以打破這房間內的緊張氣氛。「為什麼呢,老曼?」

  「克萊格知道我們在岸上做的演習,就是那一次的模擬。」

  「這麼做有點太刺激了一點。」瓊斯承認道。

  「一比三的機會……」

  「如果你知道對方的艦長相當優秀的話,這個機率不止如此。而杜布林有個偉大的導師。」

  「你們兩個人在說些什麼?」克萊格少校有點不悅地問道。

  「你知道我們有各種關於蘇聯颱風級潛艇的資料及一大堆關於他們魚雷的資料。少校,你有沒有懷疑過,我們怎麼會弄到這些資料的?」

  「瓊斯,該死!」

  「我並沒有違反任何規定,艦長,再說,他需要知道這一點。」

  「我無法辦到這一點,你也知道。」

  「好的,老曼。」瓊斯頓了一下。「少校,你也許曾經懷疑過我們怎能在短短時間內弄到這一切資料。甚至你可能已經猜對了。」

  克萊格曾經聽到一些傳言,例如幾年前諾福克港810號碼頭曾經關閉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有關於美國海軍不知道怎麼搞到一艘蘇聯彈道導彈潛艇的故事,還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反應爐出現於海軍在印達荷的核反應爐學校進行測試然後又消失無蹤,葛羅頓基地還出現過一些魚雷的完整設計圖及真正的零件,還有范登堡空軍基地曾試射過兩枚外表跟任何美國導彈都不像的彈道導彈。這種種傳言都只在深海裡的潛艇官廳裡人們才敢提及。艦隊裡還出現一大堆蘇聯潛艇作戰的情報,是相當詳細的資料,這些資料聽起來好像是一個真正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東西的人所寫的——許多情報都不是如此——而且這些情報都是講解有關於蘇聯潛艇戰術及訓練的資料。克萊格只需看看曼庫索制服上所掛的一枚傑出服務勳章即可,這是美國在和平時期所頒發的最高榮譽。這枚勳章上面有顆星,表示是第二次獲頒這種榮譽。曼庫索很年輕就當上戰隊長,而且也的確太年輕就被選為海軍少將。而現在房內又有一名以前跟曼庫索執勤的小兵,還叫他老曼。他向瓊斯博士點點頭。

  「我懂了。謝謝。」

  「你是說操作人員犯的錯嗎?」

  瓊斯皺著眉頭。他根本不認識瑞克斯。「主要是運氣不好。甚至也可以稱為好運,反正沒有發生任何糟糕的情形,而我們也學到一點東西。我們現在比以往更加瞭解鯊魚級潛艇。這次的情況有一大堆巧合湊在一起。也許一百年內不會再發生一次。你們的艦長是巧合的受害者,而對方——如果那裡有別的傢伙在的話——則是相當機靈。嘿,犯錯後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能從錯誤中學習,對吧?」

  「瑞克斯十天內會回來,」曼庫索說道。「你那時候能回來這裡嗎?」

  「抱歉,」瓊斯搖搖頭說道。「那時候我人在英國。我將跟英國海軍的紊流號一起出航幾天玩躲貓貓。英國人有一種新的處理器,我們需要看看這玩意的性能,而我抽到這次的任務。」

  「你們不是想要我將這次的分析結果跟艦長說吧,長官。」克萊格想了個把分鐘問道。

  「不,克萊格……你是想告訴我什麼事嗎?」

  這回輪到克萊格看起來有點不悅了。「長官,他是我的上司,而且他是個不錯的艦長,但他對自己的想法太過於肯定了一點。」

  這句話說得太妙了,瓊斯想道。不是名壞艦長……有點大過於肯定。此人剛剛以一種人家無法判定他為不忠的方式來稱呼他的艦長為白癡。瓊斯不禁納悶瑞克斯到底是哪一種超級核工程師。唯一的好消息是這位副艦長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而一名聰明的艦長通常都會聽從他的副長的建議。

  「艦長,查伯斯先生現在情況如何?」

  「剛剛接管西鎖號潛艇。他找了一名你訓練的聲納員作他的聲納班長。左斯基,我聽說他剛剛升到士官長。」

  「哦,是嗎?真為他高興。我早知道查伯斯先生能夠步步高陞,但左斯基當個士官長?我們的海軍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你這得花一輩子的時間。」誇提尖酸地說道。他的膚色跟石灰一樣蒼白。此人因為藥物治療又覺得痛苦了。

  「你說得不對,」佛洛姆地回答道。「我告訴過你要花幾個月的時間就是要花幾個月的時間。全世界第一次做核彈的時候,總共花了三年的時間以及全世界最有錢國家的珍貴資源。而我為你做這件事,只要八分之一的時間以及一點點經費。幾天後,我們將全開始處理銠元素。這就容易多了。」

  「那麼鈽元素呢?」葛森問道。

  「那將是最後的金屬加工工作——當然你也知道為什麼。」

  「是的,佛洛姆先生,而我們必須相當小心,因為你在一種危險的物質時,你必須很謹慎,不要讓鈽元素在成形時造成危險。」葛森回答道,讓他的語氣誇張一點,以改變這種氣氛。他已經相當疲倦了。現在他一天工作十八小時,大部分是花在監視工人身上。「那麼氚氣呢?」

  「那是最後一項工作。理由也十分明顯。這東西比較不穩定,而且我們希望氚氣盡量不含雜質,以符合我們之需。」

  「的確如此。」葛森打哈欠說道,幾乎沒有聽到自己這個答案,也不費心奇怪為什麼佛洛姆會回答這個問題。

  至於佛洛姆這方面,他也記起一項東西。鈀元素。他需要少量的鈀元素。他怎麼會忘記這玩意呢?他對自己苦笑。長時間工作,可惡的天氣,差勁的工人及同事。對於這種偉大的工作,他居然只領到這麼一點點的酬勞。他正在做世界上只有屈指可數的人能辦到的事情,而且他的工作在某方面相當於費米及一九四四一四五年左右其他人的成就。一個人很少有機會跟這些偉大相比,而且在比較之下還有不錯的成績。他發現自己有時候會想,這顆核彈將會如何被利用,但又對自己承認,他實在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對了,他還有其他工作得做。

  這名德國人走過房間到安置車床的所在。此處有另一群技工正在工作。那些鍍金屬塊正在車床上,將要製成最複雜的形狀,也是最難加以程式化加工的部分,不但有一大堆凹面、凸面、還有其他複雜的曲面。當然這些機器是電腦控制的,但也需要人透過隔離著加工部分及外界的保護玻璃加以嚴密監視。車床的作業部分上面有一些隙孔通往一個靜電集塵器。把這些金屬粉末直接排到外界的空氣是不智的——事實上,如此做也會嚴重地洩露秘密。在靜電集塵器的板子上有一層兩公尺厚的泥土。鈹元素雖然沒有放射線,但鈽元素有,而且鈽元素不久之後就會在相同的車床上加工。鈹金屬不但是在這顆核彈的必需品,也可以為將來的工作提供一次很好的練習機會。

  佛洛姆幾年前訂購這批車床時,車床的性能正是佛洛姆一向所渴望的。那些由電腦控制的車刀是由雷射光束監視,所產生的在五年前可能都還無法達到。在車床上的鈹金屬零件表面看起來已經像是一個製造特別良好的步槍槍機,而這只是第一階段的加工。在這些電腦車床上的誤差讀數都是以埃(光的波長單位,相當於一公厘的一億分之一。)為單位。這些車刀以每分鐘兩萬五千轉的高速旋轉,不僅僅是研磨並且主要還能刨掉那些不規則的地方。車床上還有許多獨立的電腦能監控著已完成的部分,不但測量著誤差,還監控著車刀有沒有磨損的痕跡,一旦受到磨損,車床會自動停止,並立刻更換新的車刀。科技是那麼的奇妙。過去得在諾貝爾得主監督下,並且需要特別訓練過的機械加工妙手執行的工作,現在卻可以由一些電腦晶片來完成。

  這具核裝置的真正模具已經完成。外形是橢圓形,長有九十八公分,最寬的地方有五十二公分,由一公分厚的鋼板製成,雖然強度必須夠強,但真正的要求也沒那麼高,只要在真空鑄造時能夠支撐住就好了。其他已經完成的成品,還有兩種聚合物發泡膠的曲面塊,因為這類裝置不但需要強度並且需要最光滑的物質。當然在某些方面的進度已經超出許多,但這也不是浪費時間或人手的借口。在另一台車床旁,工人們再度利用不銹鋼塊練習製造——次反應的鈽元素塊之圓柱層。這是他們第一次進行這種練習。儘管這種車床,頭兩次的產品其精巧度根本未達標準,不過這也是意料中的事。到了第五次,這些工人才把所有的過程搞清楚,第六次的產品就已經好得可以用了——但對佛洛姆而言還不夠好。這名德國人對於這種整體的工作具有一種簡單的心理模式,這種心理模式是由美國航空既太空總署在第一次進行登陸月球計劃時,發現手下員工普通具有的心理模式。為了使這玩意的性能跟預期中一樣優異,一連串複雜且個別的步驟必須以一種毫無人性的精確進行。整個製造過程被他視為走過一連串的門。當然這些門越寬,就越容易快速地穿過。製造時成品的公差越小,就代表每一個門口障礙越少,佛洛姆想達成零公差。只要現在的科技辦得到,佛洛姆希望這武器的每一個零件完成依照他的設計製造出來。每一個組件做得越完美,這玩意的威力將跟他所預期的一樣……甚或更高,他這樣期望著。在目前的環境下,沒有辦法做實驗,對於複雜的理論也就無法靠實驗去導出公式,所以他過度設計這個武器,在武器裡面放人數倍遠比實際需要量為多的反應原料。這也是為什麼他計劃利用比理論上所需要的多出五倍的大量氚氣,當然這方面還有點問題。他的氚氣已經儲藏了好幾年,其中有一部分已經變成了氚離子,對於反應有極度負面的影響,但利用鈀元素過濾氚氣後,它可以將氚氣分離出來,以達成他的設計目標。美蘇兩國的核彈設計家比較不用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他們可以進行無數次的實驗,但佛洛姆也有佔便宜的地方。他不必擔心他所設計製造出來的東西得擺個十幾二十年不用,而美蘇核彈設計通常都得考慮到這一點。這是他比他們唯一佔便宜的地方,而佛洛姆打算完全利用到這一點。雖然對於炸彈設計的各方面,這種優點也有不利之處。但佛洛姆知道自己對於這個裝置的設計可以全權控制。鈀,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忘掉這個玩意兒。但他還有許多的時間。

  「完成了。」那組工人的工頭揮手請佛洛姆來檢查。那塊不銹鋼塊從車床上很容易就被拆下來,然後他將不銹鋼塊交給佛洛姆。這塊不銹鋼塊約有三十公分長。形狀相當複雜,有點像一個大的啤酒杯,杯口朝外向下摺。中央的杯底有個洞,所以盛不住水——事實上可以,佛洛姆再一會兒後糾正自己,上下顛倒時便可。這個不銹鋼成品重約三公斤,而且所有的表面都跟鏡子一樣光滑。他把它拿到燈光下檢查有無不完美或不規則的地方。他的視力並不好。最後的成品從數學數字上遠比從視覺上來得容易得多。就跟車床的說明書上所說的一樣,這些表面的精確度精細到只有一公厘的幾億分之一,連光線的單一波長長度都沒那麼小。

  「這東西就像顆珠寶。」葛森說道,站在佛洛姆後面。那名技工聽到這句話時露出愉快的笑容。

  「在我看來只是不錯而已。」這是佛洛姆的判斷。他看著那名技工說道:「當你能做出五個跟這一樣好的東西,我才會滿足。每塊成品都要跟這個一樣好。開始下一個工作。」他告訴那名技工。佛洛姆把那塊不銹鋼成品拿給葛森,然後離開。

  「無神論者。」那名技工悄悄地埋怨道。

  「是的,你說得沒錯,」葛森同意道。「但他也是我碰過最有技巧的人。」

  「我寧願替猶太人工作。」

  「這個東西做得相當完美。」葛森說道,以改變話題。

  「我以前從不敢相信金屬表面能刨到那麼精確。這些車床的性能簡直令人無法相信。我能用它製作任何東西。」

  「好極了,開始製作另外一個吧。」葛森帶著微笑告訴他。

  「遵命。」

  葛森走到誇提的房內。誇提正看著一盤簡單的食物,但害怕自己吃下去又吐出來,因此根本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也許這東西會讓你覺得舒服一點。」葛森告訴他。

  「這是什麼?」誇提說道,拿起這塊不銹鋼成品。

  「這就是將來鈽元素塊的形狀。」

  「表面像玻璃一樣光滑……」

  「比玻璃還光滑。光滑得足以做雷射鏡。我可以跟你講這東西表面精確度的一些數字,但既然你這輩子絕不會看到那麼小的東西,所以講了也沒有意義。佛洛姆是個天才。」

  「他是個傲慢、自大——」

  「是的,領袖,他具有您說的一切缺點,但他正是我們的所需要的人。完全靠自己,我絕無法做出這種東西。也許,花個一兩年的時間,或許我能夠將這玩意修復改造成可以用的炸彈——但製造的過程比我幾周前想像得更複雜。但這個佛洛姆……我從他身上學到一大堆東西!在我們完成這顆炸彈後,我將能夠完全靠自己做出另外一顆來!」

  「真的嗎?」

  「領袖,你知道工程其實是什麼嗎?」葛森問道。「工程就像煮菜一樣。如果你有正確的食譜,正確的書,正確的材料,每一個人都可以製造出東西來。當然我們現在的工作是很難,但原則還是一樣的。你必須知道如何動用各種數學公式,但這些公式都在書裡面。這只是教育的問題。有了電腦和適當的工具——以及一位好老師,這個混蛋佛洛姆便是……」

  「那麼為什麼沒有更多的——」

  「最困難的是材料,特別是鈽元素或鈾-235。要製造出這些玩意兒,需要一個某種特定型式的核反應爐或新式的離心技術。這兩種設施都需要大量的投資,並且很難避人耳目。這也是為什麼,在運送和處理核武器及其組件時需要做那麼多安全措施。以前常聽人家說核彈很難製造,這根本是一個天大的謊言。」


第十九章 發展   「准將先生,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一點。」瑞克斯盡量試著使自己的語氣和緩地說道;他剛從夏威夷度假回來,全身曬得黝黑且精神飽滿。當然他在珍珠港也待了一會兒,看看那裡的潛艇基地,並且夢想著在那兒指揮第一潛艇戰隊的滋味。這是一支快速攻擊潛艇的戰隊,但如果干攻擊潛艇出身的曼庫索也能夠指揮一支彈道導彈潛艇戰隊,那麼,彈道導彈潛艇艦長出身的瑞克斯當然也可以指揮攻擊潛艇戰隊羅。

  「瓊斯博士是這方面的專家。」曼庫索回答道。

  「我不是懷疑這一點,但我們自己的人員也曾複查過這些帶子。」這是正常的作業程序,而且三十幾年來都是如此。從彈道導彈潛艇巡弋回來的聲納錄音帶總是得由岸上一些專家檢查,以鑒定潛艇的聲納員沒有錯過任何東西。他們想確定沒有人曾經偷偷追蹤過彈道導彈潛艇。「瓊斯這傢伙是位極為優秀的聲納操作員,但現在他已經是個承包商了,他總得證明政府付他酬勞是有用的,對不對?我不是說他在撒謊。他的工作就是要找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而這一次他只是把一大堆巧合湊合成一個假設。全部的東西就是如此罷了。這些資料是模擬兩可的——媽的,這些資料幾乎完全是猜測的——但如果他做的假設是真實的話,你必須假設一組能夠追蹤到六八八級攻擊潛艇的聲納員,卻一點也無法偵測到一艘蘇聯潛艇。這不可能嗎?」

  「你這看法沒錯,小瑞。瓊斯也沒有說這是確定的。他只是說一比三的機會。

  瑞克斯搖搖頭。「我覺得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而且這已經是很客氣的說法。」

  「你說得沒錯,作戰參謀處也同意你的看法,作戰二處的一些傢伙三天前跟我會面時,也表示相同的看法。」

  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進行這次談話呢?瑞克斯想問,卻不能。「這艘潛艇出港時進行過噪音檢查,對不對?」

  曼庫索點頭說道:「沒錯,由一艘剛翻修完成的688級攻擊潛艇進行測試,這艘潛艇上可全是些新裝備。」

  「結果呢?」

  「結果緬因號在海中仍然是個黑洞。緬因號時速五節的時候,三千碼外的那艘攻擊潛艇就找不到她了。」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寫這份報告呢?」瑞克斯盡量試著以不經心的態度問道。這分報告將會留在他的記錄裡,因此十分重要。

  此時輪到曼庫索煩惱。他還沒決定該如何寫這份報告。他在內心告訴自己,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聽取承包商的報告後,將資料上呈給作戰參謀處,然後再經由作戰參謀處到海軍總部以及五角大廈的專家。而上級的分析全都是否定的:他們認為瓊斯博士過於緊張。問題是曼庫索曾經跟瓊斯在達拉斯號待過整整三年,並且從來沒有看過瓊斯犯過任何一項錯誤。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當時那艘鯊魚級潛艇曾在阿拉斯加灣的某處。從P-3反潛機跟丟這艘潛艇到她回港前這段時間,盧林上將號好像從這個星球中消失了一樣。這艘潛艇到底到過那些地方?假使以航速與時間的週期來計算,盧林上將號是有可能到過緬因號的巡邏區域,而且也有可能在適當的時機脫離緬因號,然後回到母港。但也有可能——而且可能性極高——盧林上將號從未到過這艘美國彈道導彈潛艇的巡邏區域裡。緬因號沒有發現她,奧瑪哈號也沒有。一艘蘇聯潛艇同時躲過兩艘美國最先進潛艇偵測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相當低。

  「你知道是什麼讓我擔心嗎?」曼庫索問道。

  「是什麼呢?」

  「我們過去三十年來已經在彈道導彈潛艇這方面佔盡了優勢。我們從來沒有在深海區域裡被跟蹤過。當我是鋃頭號的副艦長時,我們曾經跟喬治亞號潛艇進行過模擬測試,但對方卻搞得,我們灰頭土臉的。我在達拉斯當艦長時從未想過追蹤一艘俄亥俄級,而有一次跟普拉斯基進行的模擬演習,是我經歷過最難的一次演習。但我卻曾追蹤到蘇聯的三角洲級、颱風級以及任何蘇聯已經下水的艦艇。我還曾經逼近到蘇聯的勝利級旁照了幾張照片。我們在這方面是佔盡了優勢……」這位戰隊長皺著眉頭說道。「小瑞,我們曾經是全世界最好的?」

  瑞克斯接著以理性的口吻講道:「老曼,我們還是全世界最佳的。現今潛艇技術唯一接近我們的國家是英國,但是我認為我們還是把英國人吃得死死的。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可以跟我們相提並論。我有個主意了。」

  「是什麼呢?」

  「你對鯊魚先生有點擔心。好的,我能瞭解這一點。它是一種很好的潛艇,跟我們的637級後期型潛艇的性能差不多,這肯定是他們曾經下水過的最佳潛艇。上頭命令我們必須躲避任何擋在我們路上的潛艇——但羅塞裡追蹤這艘相同的鯊魚級潛艇時,你卻在他報告上說好話。交到作戰參謀處時,你可能會因此受到一點責難吧。」

  「小瑞,你猜得一點都沒錯。上頭對我這份報告不滿意極了,但如果他們不喜歡我指揮戰隊的方式,他們可以隨時找個新的戰隊長啊。」

  「我們對盧林上將號瞭解多少?」

  「她現在正在船塢裡翻修,預定在一月下旬再度出港。」

  「那麼跟過去的性能比起來,這艘潛艇會比以前更安靜羅。」

  「有可能。據說他還會換裝一套新式的聲納系統,他們又說這套系統大概落後我們十年。」曼庫索補充道。

  「他們的聲納操作員還是比不上我們。就總體戰力而言,仍然不能跟我們相提並論。我們可以證明這一點。」

  「如何呢?」曼庫索問道。

  「為何不建議作戰參謀處下令,任何潛艇遇到鯊魚級的時候,必須主動地加以追蹤。讓那些快速攻擊潛艇真正地貼近鯊魚級。但如果彈道導彈潛艇能在不被對方知覺的情況下貼近追蹤,我們也可以放手一搏。我認為我們需要鯊魚級潛艇更詳細的資料。如果對方是個威脅,那麼就讓我們加強對於對方情報的彙集。」

  「小瑞,這會使作戰參謀處火冒三丈。他們根本不會喜歡這個主意的。」但曼庫索已經愛上它,而瑞克斯也看得出來。

  斯不屑地說道:「那又怎樣?我們是最好的,老曼。你知道這一點。我也知道。他們也知道。我們可以立下一些合理的規則。」

  「例如什麼呢?」

  「最遠追蹤到俄亥俄級的最遠距離是——多遠?」

  「四千碼,這是斯克蘭頓號攻擊潛艇對付田納西號彈道導彈潛艇的演習測試中創下的。但後者還是先發現前者——先後差了大概有一分鐘以上。在任何比四千碼更近的距離發現到俄亥俄級,都是在預先安排的測試中創下的。」

  「好吧,我們以這個數字乘以……五倍好了。這樣應該就萬無一失了,老曼。斯克蘭頓號是條嶄新的潛艇,而且是第一艘加裝全新的聲納整合系統,第六作戰參謀處還加派三名聲納員到該艦上,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

  曼庫索點頭說道:「沒錯,這是刻意的測試,他們把一切有利的條件都磨滅掉,想看看在最糟的情況下是否有任何人能發現一艘俄亥俄潛艇。例如在變溫層下測試,等溫的海水,以及一切能讓聲納性能發揮到極致的環境條件。」「然而田納西號還是贏了,」瑞克斯指出。「我記得該艦艦長還奉令不要太當真,而他依然先發現敵手,我記得他好像比對方早三分鐘鎖定目標。」

  「的確。」曼庫索想了一陣子。「我們把安全距離定在兩萬五千碼好了,跟鯊魚級潛艇的距離不得少於這個數字。」

  「是的,我知道我可以在這個距離內追蹤到一艘鯊魚級。我有一組相當優秀的聲納員——媽的,我們有嘛。如果我遇到那個傢伙的話,我只要漂在那裡,彙集一切對方的音響訊跡資料。我可以以兩萬五千碼的距離繞著他。媽的,我絕不可能被對方發現的。」

  「五年前,作戰參謀處甚至會因我們說這種話而槍斃我們兩人。」曼庫索說道。

  「世界已經改變了。老曼,就算你能使一艘六八八級潛艇逼近鯊魚級,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如果我們真的擔心彈道導彈潛艇易受損傷,那為何還要到處摸索呢?」

  「你確定你能幹得了這碼事嗎?」

  「當然囉!我還會寫一份提議書到你的作戰參謀那兒,而你可以把它呈給作戰參謀處。」

  「你這分報告可是會被送到華盛頓去,你知道的。」

  「沒錯,不再有『我們們帶著榮譽躲起來』這句話了。我們到底算什麼,一群小老太婆嗎?他媽的,老曼,我可是一艘軍艦的艦長。如果有人想告訴我,我的艦艇容易受到攻擊,那麼我打算要證明這句話是狗屎。過去沒有人曾經追蹤到我。將來也不可能,而且我已準備好要證明這一點。」

  這一次和瑞克斯的會談,跟曼庫索原來歷預期的完全不同。瑞克斯現在講話的態度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潛艇艦長。這正是曼庫索想聽到的話。

  「你確定你要提這個提案嗎?這報告將會像點了炸藥的引信一樣;你將會受到上頭的責難。」

  「你也是一樣。」

  「我是戰隊長。本來就要為下屬擋住上級給的壓力。」

  「我要冒這個險,老曼。看吧,我要徹底地訓練我的手下,特別是聲納組及追蹤組,諸如此類的事情。我有時間,而且我的屬下的素質也相當優秀。」

  「好吧。你寫好提案後,我會連署,並將它呈上去。」

  「你看這很容易吧?」瑞克斯微笑道。他想著,如果你要在一支戰隊的優秀艦長中得個第一名的話,你必須從平凡的群眾中脫穎。而出。五角大廈的作戰二處會因這個提案火冒三丈,但他們會因此知道這是瑞克斯這個人所作的提議,而且也會知道瑞克斯是個機靈、謹慎的艦長。此外再加上曼庫索的附議,即使在一片反對聲中,這個提案還是會被通過的。然後瑞克斯便會成為海軍最佳的潛艇工程師,以及一名以表現證明他專才的人。這是個不壞的形象。當然這種形象也將會被注意並記在上級的心裡。

  「對了,你在夏威夷度假好不好玩?」曼庫索問道,自己都有一點驚訝怎麼會對這位緬因號(金組)的艦長印象良好。

  「這件事十分有趣。東德的馬克斯天體物理研究院。」這位國安會的上校將一疊黑白照片遞給坐在椅子上的葛洛佛科。

  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瀏覽過這些照片後,把它們放下來說道:「空房子?」

  「幾乎是空房子。在內部我們發現這個東西。這是美國五具車床的送貨車。相當優良的車床,而且相當貴。」

  「有什麼用途?」

  「這批車床可以用來做很多東西,例如望遠鏡片的研磨,這也正符合這所研究院的名稱。我們在薩洛伐研究院的朋友告訴我們,這種車床也可以用來製造核武器的零件。」

  「告訴我更多有關於這個研究院的細節。」

  「從表面看來是完全合法的。這所研究院的院長曾經是東德最有名的太空物理學家。柏林的普蘭克研究院已經將這所研究院納入組織之內。他們計劃在智利建造一座大型的望遠鏡組,並且和歐洲太空總署合作,設計一具X光太空觀測衛星。值得注意的是,X光望遠鏡的製造跟核武器的研究有極密切的關係。」

  「如何辨別科學研究及——」

  「實在無能為力,」這位上校承認道。「我已經做了一些檢查。我們自己就洩露了一大堆有關於核武器的機密。」

  「什麼,怎麼洩露出去的?」

  「我們的研究人員在許多關於星球物理的學術期刊上,發表一些論文。例如其中有一篇報告一開始是如此寫道,『想像一個星球的中央帶有某種東西的X光粒子流等……』除了一件小事之外:這位作者形容的星球中央的X光粒子流場強度遠比任何星球都高——強度大約是十的十四次方倍以上!

  「我不懂。」葛洛佛科對這些科學的東西並不瞭解。

  「這位作者形容一種星球物理的現象,其強度是任何星球的幾萬兆倍。事實上他是在描述熱核彈在引爆瞬間內部的情形。」

  「那麼這篇文章怎麼會通過檢查!」葛洛佛科驚訝地問道。

  「將軍,你以為我們的檢查制度是多麼科學化嗎?其實只要檢查官一看到『想像一個星球的中心』這行字眼,他馬上覺得這篇文章跟國家安全一點關係都沒有。而我們說的這篇文章在十五年前就刊登過了。在其他學術期刊上還有一大堆類似的文章。上周我才發現我們的機密檢查制度是多麼沒有用。你甚至可以把它想像成美國人的檢查制度。所幸的是,這種方式需要相當聰明的傢伙才能整合這一切的資料。但這並不表示絕無可能。我跟一批在凱夏坦的年輕工程師談過。只要上頭給我們一點支持,就能夠展開一次對於這類公開的學術期刊洩密的範圍深入調查。這項行動將得花我們五到六個月的時間。雖然它對我們目前這個特定的計劃並無直接的影響,但我認為這項行動是最值得進行的調查。我還認為我們過去可能低估了第三世界製造核武器的能力。」

  「但這不可能是真的,」葛洛佛科反駁道。「我們知道——」

  「將軍,三年前那份研究報告是我在旁協助寫出來的。我是想告訴您,我過去的那些評估太過於樂觀了。」

  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上校,你是個誠實的人。」

  「我現在也是個很害怕的人。」這位上校回答道。

  「回到我們在德國的行動。」

  「是的。我們懷疑曾經參與東德核彈計劃的科學家中,有三名行蹤不明。這三個人及其家人都失蹤了。其餘的人都已經找到其他的工作。不過這其餘的科學家中有兩名可能涉及核能在武器應用方面的研究,但情形又是一樣,誰能夠辨識出來呢?和平的物理及武器相關的研究之間如何劃出分界線?我實在不知道。」

  「那失蹤的三名呢?」

  「有一名確定是在南美洲。其他兩名只是失蹤而已。我建議我們展開一次大規模行動,以查出阿根廷到底在搞什麼鬼。」

  「那麼美國人?」葛洛佛科略覺有趣地問道。

  「他們沒有什麼肯定的結論。我認為他們跟我們一樣被朦在鼓裡。」這位上校頓了一會兒。「我實在很難想像,他們怎麼會希望世界上有更多的國家擁有核武器。這違背他們的國家政策。」

  「那麼你能夠解釋以色列的情況嗎?」

  「二十年前,以色列人從美國人手裡搞到一批核原料,主要是美國沙文納河廠的鈽元素以及賓州一處倉庫裡的濃縮鈾。這兩次顯然都是非法的。美國人自己也展開了一次調查。他們相信,以色列的莫剎德機構對美國發動一次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情報行動,並由在美國政府裡猶太裔的美國高級官員協助。後來美國政府並沒有控告任何人。他們從線民那兒取得的證詞無法呈上法庭,而且只要此案一公開,美國大眾便會知道核原料的保管居然是那麼不安全,因此在政治上也不適宜揚此案。所以美國政府在處理此案時並不敢張揚。再說,美國人及歐洲人對於銷售核科技到許多國家的限制也相當松——主要是資本主義在作祟,畢竟其中涉及大筆的金錢——但我們不是也對中共及東德犯下同樣的錯誤嗎?不。」這位上校結論道,「我無法相信美國人會樂於見到德國自製的核武器,他們應該跟我們一樣。」

  「你認為下一步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將軍。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我們已經盡可能將所有的線索追蹤到底。我認為我們需要查一查在美洲的活動。接下來,我們可以謹慎地潛入德國軍方的組織裡調查一下,看看是否有任何核武器計劃的跡象。」

  「如果他們有的話,我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葛洛佛科不悅地說道。「老天啊,我真的說了這句話?那他們可能擁有什麼樣的核武器投射系統?」

  「戰機。他們並不需要彈道導彈。從東德到莫斯科並沒有那麼遠。而且他們也知道我們的防空能力,不是嗎?我們在撤出東德前留下那麼多我們的裝備。」

  「上校,今天下午你還有更多的好消息要告訴我嗎?」

  這位上校微笑道。「沒有了,那些西方的傻瓜還真以為世界變得多安全了。」

  這種錸化鎢合金的燒結過程是最簡單不過的了。他們利用一種無線電波頻譜熔爐作為加熱源,這種東西有點像微波爐,然後將這種金屬的粉末倒入模子內,接著放在此種爐子裡當粉末。在爐內變成令人目眩的熾白後——但不幸的是,這種熱度還不足以熔化鎢,因為鎢有極高的熔點——再施以高壓,在高熱及壓力的作用下,將這些粉末結合成金屬塊,雖然這種方法形成的成品並不如原來的物質那麼堅硬。一個接一個燒結完畢後,他們總共製造了十二個相同的曲面成品。這些半成品還需要車床加工以減少外型的誤差及表面的光滑度,然後才將它們放置在製造廠裡專門放這種東西的地方。

  那具大型的車床正在加工做最後一個大型的鈹金屬組件,其外型為雙曲線,長度大約有五十公分,最大寬度約在二十公分左右。這種形狀加工起來特別困難,即使有電腦輔助的車床,幫助也不大。

  「你看這裡,從一次反應產生的中子流將會以最簡單的球形膨脹射出,但它將會被這塊鈹金屬塊擋住。」佛洛姆對誇提解釋道。「這些金屬塊真的能反射中子。它們大概以光速的百分之二十螺旋前進,那時我們將使這些中子流從這個椎孔射出。在這雙曲線塊裡,將擺一個富含氚的圓柱形氘化鋰。」

  「這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嗎?」誇提問道。「那些炸藥將毀掉這一切。」

  「您得用另一套思考方式來想這些東西。儘管這些炸藥反應是那麼快,但你必須記得讓這顆炸彈完成啟爆程序只需要三個搖晃。」

  「三個什麼?」

  「搖晃。」佛洛姆露出少見的笑容。「你知道什麼叫做極微秒嗎——就是十億分之一,懂嗎?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束光線只能前進三十公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光只能從這裡到這裡。」他用雙手比出將近一尺的距離。

  誇提點頭道。的確這是相當短的時間。

  「好了。一個『搖晃』是十極微秒。光線前進三公尺所需要的時間。這個術語是美國人在40年代創造出來的。他們是看到山羊的尾巴搖動很快速,所以用這個名詞——一個技術笑話,你該知道。換句話說,只花三個搖晃的時間,光線就可以前進大約九公尺,這顆炸彈的引爆過程從開始到結束差不多也要那麼久。化學炸藥的反應時間遠比這高出幾千倍。」

  「我懂了。」誇提說道,其實他是似懂非懂。他離開這個房間,讓佛洛姆一個人繼續留在自己的恐怖幻想中。波克正在房外的空地上等著。

  「如何?」

  「我已經想出在美國如何進行這項計劃。」波克說道。他在地上張開地圖。「我們要把炸彈放在這兒。」

  「這是什麼地方?」波克回答.了這個問題後。「那兒有多少人呢?」誇提接下來問道。

  「這個地點集中了六萬人以上。如果這顆炸彈的威力如我們預期中的一樣,殺傷半徑將完全把這個地點包括在內。總死亡人數在十萬到二十萬人之間。」

  「只有那麼一點點嗎?對於一顆核彈而言,只能殺死這麼一點點人嗎?」

  「誇提,這不過是一個大型的炸彈而已。」

  誇提閉起眼睛,喃喃自語地咒罵一下。剛在一分鐘前才被別人告訴這是他完全不懂的東西,現在人家又告訴他相反的說法。但誇提聰明得足以瞭解這兩位專家說的話都沒錯。

  「為什麼選這兒呢?」波克接下來解釋原因。

  「能殺死對方的總統是最好的。」

  「是很好沒錯,但不是絕對必要的。我們可以把炸彈運到華盛頓,但我估計被發現的危險性相當高,實在是太高了一點。領袖,我們只有這一顆炸彈,而且只有這一次機會,我的計劃必須考慮這項事實。因此我們必須將會被人發現的危險性降到最低,所以我們目標的選擇以方便為最高的決定因素。」

  「而德國方面的行動呢?」

  「這比較容易完成。」

  「你想我們的行動會成功嗎」誇提看著遠方黎巴嫩的沙丘問道。

  「應該會的。我相信有百分之六十的機會。」

  最少我們可以狠狠地懲罰美國人及俄國人一頓,誇提告訴自己。心中浮現的下一個問題是:這就夠了嗎?誇提的內心裡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他早就認為自己是個快死的人。這種疾病就像是浪潮,有高潮也有低潮,但它從未退回一年前,甚至一個月前衝擊過的地方。雖然他今天覺得還不錯,但他知道這只是比較的結果。明年波克的計劃接近成功時,他的生命結束的機會也更高了,他能讓自己就這樣死去,而不做任何事情讓自己看到一生的使命完成嗎?

  不,如果他自己難免一死,那麼饒別人的命有什麼意義?難道他們不都是無神論者嗎?

  波克是個-不信神的人,一個真正的無神論者。馬文是另一個,他是個異教徒。而你想殺死的那些人……他們並不是不信神的人。他們也是信仰聖經的人,只不過被耶穌那位先知誤導罷了,但這些人也相信只有一個上帝。

  而猶太人也是信仰聖經的民族。可蘭經上也這麼寫。他們甚至是回教精神的鼻祖,跟阿拉伯人一樣也是亞伯拉罕的子民。他們的宗教跟回教是那麼地相似。他對抗以色列的戰爭並不是因為宗教。是為了他的巴勒斯坦同胞,他們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只因為另外一支民族宣稱這塊巴勒斯坦人的家園是上帝賜給他們的土地。

  誇提在內心跟這些自己信仰上的衝突掙扎。以色列人是他的敵人,美國人是他的敵人,俄國人也是他的敵人。這是他個人的神學理論,雖然他宜稱自己為回教徒,但真正領導他生命目標的力量卻跟神一點關係也沒有,無論他對他的追隨者是如何強調自己在宗教上的虔誠。

  「照你的計劃進行吧,波克。」


第二十章 競賽   當足球的球季過了一半時,維京隊及衝鋒者隊依然保持名列前茅。衝鋒者隊雖然在一次延長賽中輸給了明尼蘇達隊,但在隔一周後,馬上在自己的球場上報了一箭之仇,以四十五比三的懸殊比數痛宰差勁的印第安那波裡隊,同時維京隊在週一晚上的球賽跟巨人隊苦戰,以二十一比十七的微比數領先。在本球季第八場比賽的第三局中維爾斯已經創下了一千碼的前進記錄,成為本季最為醒目的新人,也成為總統推動的反濫用藥品運動裡職業球員的官方發言人。維京隊不幸以十六比十四輸給了四九人隊後,戰績變成跟衝鋒者隊一樣是七勝一負,但仍然在國家足球聯盟的比賽裡遙遙領先各隊,因為第二名的大熊隊目前的戰績只有四勝三負。國家足球聯盟的分區界線一向不明確,其中隸屬於美國足球聯會的衝鋒者隊,唯一對他們真正構成威協的是老對手海豚隊及突襲者隊,這兩隊都在球季末才會跟衝鋒者隊對上。

  美式足球的熱潮對於雷恩一點幫助都沒有。他依然很難入睡。即使工作的倦怠感越來越嚴重,而似乎他一輩子注定就是如此了。以往當他晚上胡思亂想睡不著時,他會站在可以俯視窗前,看著幾里外來來往往的商船及小艇。而現在他卻只能坐在椅子上看這一片景象。他覺得他的腿無力且疲倦,總是覺得很累。要站起來還得花一番力氣。由於壓力的關係,再加上咖啡因及酒精的刺激,過多的胃酸總是將他的胃搞得天翻地覆。他需要睡眠,以鬆弛他的肌肉,並讓他能夠拋開每天工作的壓力。他也需要運動。他還需要做很多事情。他需要再度成為一個男人。儘管他需要這一切,他還是不斷失眠,心裡不停地想著白天的工作及晚上不舉的事實。

  雷恩知道艾略特恨他。他甚至認為自己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幾年前在芝加哥兩人第一次會面時,那天雙方的情緒都不太好,所以碰面時發生了一些小口角。問題是他不容易記得這些小仇小恨——起碼其中大多數的小衝突他都忘了——而艾略特卻不同;最重要的是,總統聽她的話。就是因為她,雷恩在梵蒂岡條約幕後所扮演的角色將永遠不為人知。這件事是他在中情局崗位上所辦到的足以令他感到驕傲的事情——雷恩對於自己在中情局裡的工作是感到驕傲沒錯,但他也知道他的工作只是在戰略上或政治上單單為國家的利益效勞而已,而梵蒂岡條約卻不同,它是為全世界謀福利。這件事是值得讓他驕傲的事情。然而現在卻煙消雲散,功勞全歸給別人。雷恩並不想獨佔全部的功勞。因為這並不是他個人的成就,但他卻希望自己的名字被人提一提。這個要求難道太過分了嗎?他一天工作十四小時,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汽車旅行裡,並且為他的國家冒了三次的生命危險——為的是什麼呢?結果一名來自伯明罕學院的政治小人竟就這麼簡單地毀掉他的一切功勞。

  艾略特,如果當時我沒做那些事情的話,你甚至還爬不到這個位置,連你的上司,俄亥餓州的冰人福勒也當不成總統!

  但他們不可能知道這一點。雷恩已經許下承諾。對誰許下承諾?又為什麼要許下承諾?

  最槽的是,這件事已經在他始料未及的方面影響到他。今晚他又讓他的太太失望。他完全無法瞭解這一點。就像是打開開關而電燈卻不亮,轉動車輪發動車子而——

  不像個男人。這是最簡單的形容方式。

  我是個男人。我已經做過任何男人能做到的事情。

  老兄,那麼試著跟你的太太解釋啊!

  我曾經為我的家庭、我的國家奮戰過,為了我的家人及國家殺過人。我被單為男人中的佼使者。我曾經完成過一些別人永遠不會知道的重大任務,並嚴守一切必須保守的秘密。我替國家效勞的程度不進於任何男人。

  那麼你為什麼在半夜兩點呆呆地看著這片河水呢,王牌?

  我曾經完成一個偉大的成就!雷恩的內心怒道。

  有誰知道?又有誰在乎呢?

  但我的朋友呢?

  他們對你實在很好——再說,你有什麼朋友?上一次你跟泰勒艦長或傑克森聚在一起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在蘭格利的朋發——為什麼不把你的問題跟他們講呢?

  黎明的到來令他驚奇,但卻不如他真的獨自坐在客廳裡睡著令他更為驚奇。雷恩站了起來,感覺到肌肉酸痛,他沒有清醒的時間並未幫助他鬆弛。他並不是真的睡著了,他向浴室走去時告訴自己。這段時間他只是沒有清醒。睡眠應該是真正的休息,然而他卻覺得自己一點都沒有休息到,而且前晚所喝的劣酒此時正開始產生宿醉的效果,使他頭痛得要命。唯一的好消息——如果這算是好消息的話——是凱西並沒有起床。雷恩為自己煮了一壺咖啡,然後站在門口等著克拉克開車來接他。

  「我看你又過了一個很好的週末。」克拉克在雷恩坐進車時說道。

  「你呢,克拉克?」

  「你聽我說,副局長,你儘管可以對我的開心打哈哈。可是過去幾個月來,你的情況看起來實在很差,而且是越來越糟。你最後一次度假是什麼時候?為何不花個一兩天把一切拋開,你知道,也許在這段時間你可以試著把自己當作個真正的人,而非政府機構的售票員,一直害怕如果他離開位子就會有人趁機沒買票就溜進去?」

  「克拉克,你真的使我一大清早就覺得前途光明。」

  「嘿,老兄,我只是個貼身保鏢,但當我在認真執行的我『保護』職責時,請不要開玩笑,好嗎?」克拉克將車子開到路旁停住。「博士,以前我看過別人跟你一樣。人們的精力是有限的,總有一天會耗盡,而你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你就像一根不但兩頭燒,而且中央也在燒的蠟燭。如果你還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影響,但你已經不再是二十歲了,這些話本來我不該講,但如果我不提沒有人會提醒你。」

  「我對人老了以後,身體機能會退化的情形相當清楚。」雷恩企圖以開玩笑的語氣顯示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而是克拉克在小題大作。

  然而這一套並未生效。克拉克突然,想道,雷恩的太太沒有在門口送他。家裡起了一些爭執嗎?然而他也不能問這種問題,對不對?他看到雷恩的臉色已經夠糟的。一定不止是肉體上的疲勞。他是從內心產生了倦怠感,畢竟上頭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他。他必須替凱伯特局長處理每一件要送出去的公文,這壓力已經夠大了。凱伯特——倒不是一個壞人,他沒有什麼惡意,但事實上,這傢伙實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因此眾議院得靠雷恩,外勤處及情報處也得依賴他的領導及協調。雷恩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也不清楚有哪些東西其實可以交給其他人去做。各分處的處長可以擔起更多的責任,但這些人卻讓雷恩替他們做他們的工作。其實雷恩只要在自己的副局長辦公室裡吼一吼,事情就可以改善,但凱伯特會在這種事情上支持雷恩嗎?——或者是說白宮那些王八蛋會將此當作雷恩想篡位的跡像嗎?

  去他媽的政治,克拉克將車子開回路上時想道。辦公室裡的政治手腕,政壇上的政治花樣。雷恩在家裡肯定也有不順心的事。克拉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他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

  博士,你這個人太過善良,根本不適合那兒!

  「我能夠給你一點建議嗎?」

  「請吧。」雷恩回答道,一邊看著他手上的文件。

  「休個兩周的假,到迪斯尼樂園或麥德俱樂部玩一玩,隨便找個海灘散步。反正要到郊外玩就對了。」

  「孩子們都在學校裡了。」

  「那麼替他們向學校請假不就得了,看在老天的分上!也許不帶孩子更好,把他們留在家裡,然後跟你太太一起度個甜蜜的時光。不,你不是這種人。帶孩子們去看米老鼠。」

  「我實在不行。他們在學校——」

  「你的兩個孩子都還在小學,又不是在念研究所,博士。兩周不上課,只會錯過長除法或不會拼『松鼠』這些字罷了,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智育成長。你需要拋開工作的煩惱一陣子,重新充電,到郊外聞聞去他媽的花香!」

  「我有太多的工作,克拉克。」

  「你聽我說!你知道我親手埋葬了多少個朋友嗎?你知道和我一同作戰的同胞弟兄裡,有多少人根本沒有機會娶妻生子,更不用提能擁有一棟河邊的小屋。老兄啊,有一大堆人根本沒有辦法享受到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你現在已經擁有這麼多了,而你想把這一切毀掉——這就是即將發生的情況,博士。依你現在的情況,不管是發生什麼事情,只要十年你這一切就毀了。」

  「我有工作要做!」

  「再重要的工作也沒有比自己的生活重要,你這個傻瓜!難道你不懂嗎?」

  「如果我休假,誰來掌管這一切呢?」

  「長官,你在狀況最佳的時候,也許是個難以取代的人才,但以你現在的情況,古德烈那小伙子在你位子上的表現至少會跟你現在一樣好。」克拉克知道這句話正中雷恩的要害。「你以為你現在的狀況多有效率嗎?」

  「拜託你閉上嘴,開車就是了。」根據今早文告內容裡的特殊密碼字句,雷恩知道局裡又收到一份三角帆的報告等著他處理,另外新高山又有一份報告。今天會是一個忙碌的日子。

  真是禍不單行,雷恩對自己想道,合起眼睛休息一陣子。

  情形越來越糟了。雷恩對自己還能工作感到驚訝,更驚訝的是他疲勞的程度竟然能壓過早上咖啡的效用,使他在車上還能睡個四十分鐘。他看到克拉克臉上一副早告訴你會如此的表情,便乘電梯到他七樓的辦公室。一個信差帶來兩份重要資料,上面還有一份字條寫著凱伯特局長今天會晚一點到。這傢伙的工作時間跟銀行的職員一樣短。間諜的工作應該更辛勞一點,雷恩想道。我工作得就跟條狗一樣。

  新高山的報告先進來。這份報告指出,日本人企圖推翻六個月前美日雙方所達成的貿易協定,因為日本人在這次協定裡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