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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紀實驗室

克里姆林宮的紅衣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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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姆林宮的紅衣主教 

序 幕 威脅—老的、新的、永恆的编辑

    大家都叫他神箭手。這是一個榮譽頭銜,雖然一百多年前,他們在領教了火槍之後早已拋棄了彎弓。這個名字一部分反映了鬥爭的永恆性。西方侵略者(他們是這樣看待這些人的)頭一個是亞歷山大大帝,接著又來了更多的人。這些人最後都失敗了。阿富汗部落裡的人認定他們抵抗的原因是伊斯蘭信仰。然而他們那頑強不屈的勇氣,跟他們那無情的黑眼睛一樣,都是從祖先那兒傳下來的。

  這神箭手是個年輕人,又是一個老年人。他在山溪裡洗澡的時候,誰都能看到他那三十歲的身體上肌肉平滑,充滿青春活力。這種人爬上一千米高的光禿石巖,就像到郵政信箱那邊去蹓躂一趟似的,不過是生活中的小事一樁。

  他的眼睛卻已經上了年紀。阿富汗人本來很漂亮,但是他們那筆直的體型和好看的頭髮很快就被風、沙和太陽弄壞了,往往使他們比實際歲數要顯老。對神箭手來說,他倒不是被風弄壞的。三年以前;他還是一個數學教師,在這國家裡公認是一個有夠足資格念《可蘭經》的大學畢業生。他按當地習慣早婚,做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但他的妻子和女兒都被蘇霍伊-24型戰鬥攻擊機發射過來的火箭炮打死了。他的兒子也失蹤了,是被綁架的。蘇聯人在出動空軍炸平了他妻子老家的村莊之後,地面部隊開過來,殺死了留下來的所有成年人,將孤兒悉數運往蘇聯,在那裡用另一種現代化的方法對他們進行教育和訓練,神箭手回想,都是因為他妻子想讓她媽媽臨終前看一眼外孫和外孫女,都是因為碰巧一個蘇聯巡邏兵在村外幾公里處被人打死了。在得知噩耗當天(離事件的發生已一個星期),這位代數學和幾何學教師把書籍整整齊齊地堆在桌子上,就邁出加茲尼這個小鎮,進山裡去了。一個星期後的黑夜,他帶著另外三個人回到小鎮,並且證明自己無愧於民族傳統,因為他已經殺死了三個蘇聯士兵並繳獲了他們的武器。現在他仍然帶著那第—支喀拉什尼科夫式衝鋒鎗。

  這還不是他以神箭手出名的原因。這個「自由戰士」小分隊的隊長是一個觀察力敏銳的領導人,人們不因為這個新來的人在教室裡度過青春、學洋玩意兒而瞧不起他,也不因為這年輕人沒有自發的宗教信仰就抓住這一點反對他。教師參加組織時,對伊斯蘭教只有最粗略的瞭解,隊長還記得,當阿旬勸導這年輕人信奉阿拉時,他淚如雨下。一個月之後,他成了隊裡最有鐵石心腸和最有能力的人,是真主旨意的最明白體現者。隊長又選派他去巴基斯坦,利用他的科學和數學知識學習使用地空導彈。那個嚴肅寡言的美利堅斯坦(阿富汗人以自己的習慣把美國叫成××斯坦。)教官用來裝備自由戰士的第一批地空導彈正是俄國自己的SA-7,俄國人都知道這個名字的原意是「箭」。這種「可攜式」地空導彈,使用時要有高明的技術,效果才特別大。只有少數人能掌握這個技術,其中以這位數學教師為最好。由於他善於使用俄國「箭」,組織裡的人都愛叫他「神箭手」。

  此刻,他手裡正拿著一隻新式導彈在打埋伏。這是一種名叫「毒刺」的美制導彈,但是隊裡人(實際上整個地區)現在把一切地對空導彈都只叫做箭:給神箭手的工具。他躺在一個刀刃般的山脊上,離山頂一百米處,從那裡可以俯視水川河谷。身旁是他的觀察員阿卜杜爾。這名字差不多等於「僕人」,因為這十幾歲的小伙子替射手背著兩隻備用導彈更重要的是用鷹似的銳眼替他瞭望。他眼裡燃燒著怒火,他是一個孤兒。

  神箭手帶著要戰鬥一千年的表情,用眼睛察看山區地形,特別是那些山脊。神箭手是個嚴肅的人。儘管非常和善,但很少見他笑過,看見新娘子也顯得沒什麼興趣,甚至對新寡的婦女也不去說幾句孤寂哀愁的同情話。他生活裡只容得下一個單一的感情。

  「瞧!」阿卜杜爾指點著,輕聲地說。

  「我看見了。」

  在下邊山谷裡,當天最激烈的一次戰鬥已經進行了三十分鐘,正是蘇軍從山那邊二十公里外的直升飛機基地取得支援的時候。米-24機首的玻璃罩在陽光下短暫地一閃,正好讓他們能看清它在十英里外的上空緊貼著山脊飛行。更遠的上方,遠在他的射程之外,一架單翼安東諾夫-26雙引擎運輸機在盤旋,機上裝滿了觀測儀器和無線電,來協調地面和空中的行動,但是神射手的眼光只盯住米-24,那是一架辛德型的攻擊直升機,裝有火箭炮和加農炮彈,正在從盤旋著的指揮機上獲得情報。

  「毒刺」導彈的出現使俄國人大為吃驚,他們每天改變空中戰術,以對付新的威脅。這裡山谷很深,而且異乎尋常地狹窄。飛行員要想攻擊神箭手的游擊隊弟兄就得直落下來鑽進山谷的岩石夾道;可是害怕下面步兵中「毒刺」導彈部隊,又得同谷底至少保持一千米的高度。神箭手盯著直升飛機,只見那飛行員為了視察地面選擇道路,正在曲曲折折拐來拐去地飛行。正合所望,飛行員離開背風方向朝這邊飛來,想讓風速把水平螺旋漿的聲音推遲幾秒鐘。這幾秒鐘可能是緊要關頭。在上空盤旋的運輸機會把無線電調到自由戰土使用的同一個頻率,這樣一來俄國人能偵察出遊擊隊追擊的警報,同時又指示導彈部隊可能在什麼地方。阿卜杜爾的確帶了一個無線電機,他連忙把它關上,揣進懷裡。

  神箭手慢慢舉起發射器,把雙元瞄準器對準飛過來的直升機。他的拇指滑向一旁,按在啟動電門上,把頰骨緊貼著傳導鍵。發射器的自導系統發出歡快的尖叫聲,他感到很滿意。那飛行員已作好估計,選定目標。他靠著遠處的山谷邊緣,剛好是導彈射程之外的地方往下飛,開始頭一輪俯衝轟擊。這辛德型飛機的機首下指,坐在飛行員前方稍稍靠下的炮手已向自由戰士的地區瞄準。谷底升起了煙塵,那是蘇軍用迫擊炮彈指示他們的死敵在那裡,於是飛機稍稍改變了一點航向。差不多是時候了。火焰從直升機的火箭吊艙噴射出來,第一輪齊放的火箭炮傾瀉而下。

  另一股黑煙升起,那煙衝上天空時,辛德直升機朝左邊一偏,一點也沒有碰著它,但肯定說明面前有危險,或者飛行員是這樣想的。神箭手緊緊握住發射器。現在直升機向他側滑而來,填滿了瞄準器的內圈。進入射程了。他用左拇指使勁按住前面的按鈕「放出」導彈;讓它的紅外線導引頭對準那米—24渦輪軸發動機噴出的熱氣流。從頰骨傳到耳朵裡的聲音改變了。導彈現在已經盯住了目標。辛德直升機飛行員決定打擊向他發射「導彈」的地區,他讓飛機更向左轉,輕輕地拐彎。他警惕地觀察剛才發射火箭那個地方的岩石,無意中把噴氣孔幾乎完全暴露給了神箭手。

  導彈尖聲嘶叫,表示它現已準備妥當,但是神箭手仍然按兵不動。他設身處地想了想,判斷飛行員在向可恨的阿富汗人射擊之前還會讓飛機靠他更近一些。果然如此。當那辛德直升機距離他只有一千米遠的時候,神箭手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了看,喃喃念著簡短的復仇禱詞,那扳機就像自覺自願似的拉響了。

  發射器在他手裡猛然後坐,「毒刺」導彈在落下去把目標送回老家之前,輕輕地往上飛去。儘管它後面拖著一條讓人看不清的濃煙尾巴,神箭手那雙銳眼還是能看到它。導彈按照它本身的電腦(象郵票般大小的一塊微縮集成電路板)發出的指令展開它的調動尾翼,讓他們微微轉動幾個絲米。高處盤旋的安—26飛機上,一個觀察員看見了一小團塵土,伸手去拿麥克風傳達警報,但是,他的手剛剛碰到那塑料家什的時候,導彈已經命中了。

  導彈一直鑽進直升飛機的一個發動機並且爆炸了『飛機馬上成了殘廢。尾漿的傳動主軸被打斷了,機身向左側猛烈打轉。這時飛行員在狂亂中看見了一塊平地,試圖使飛機自動旋轉著陸,炮手則用無線電尖聲呼救。飛行員讓引擎慢車轉動,緊抓油門變距桿以控制轉矩,眼睛死盯住一塊網球場大小的平地,切斷了電源,開動了機上滅火系統,跟大多數飛行員一樣,他害怕火勝於一切,雖然他不久就會發現這是一個錯誤。

  神箭手看著米-24倒栽蔥撞在離他五百英尺下面的岩石邊上。令人驚奇的是,機身摔裂了,卻沒有著火,飛機非常危險地橫著打滾,尾部向前折斷,打在機頭上,然後才在一側穩定下來。神箭手飛跑下山,阿卜杜爾緊跟在後,一共只用了五分鐘。

  飛行員被他身上的安全帶倒吊著,正在努力掙扎。他身上疼痛,但他明白只有活著才會有疼痛感覺。這架新型直升機裝有經過改進的救生系統,他靠這些,或者靠他自己的熟練技術,才能在這次墜機中逃出活命。他的炮手就不行。他稍稍注意看了一下,那個吊在他前面的人已失去知覺,雙手無力地垂向地面。飛行員顧不上他了。他的座椅彎曲了,座艙罩破碎。它的金屬骨架現在成了飛行人員的監牢。應急投放鎖門失靈了,應急爆炸投放栓點不著火。他從肩上皮套裡取出手槍,開始向金屬構架射擊,一次能打下一片。他不知道安-26是否收到了緊急呼叫,基地的救援直升機是否已在途中。他的呼救機在褲兜裡,他一逃出這殘骸就開動它。飛行員在橇開金屬架時劃破了手,露出白骨,但總算得到了一條逃命的通道。他打開牢籠,爬出飛機,腳踏岩石大地的時候,他再次感謝命運,沒有在一個機油熏蒸的煙柱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的左腿折斷了。一根頂端呈鋸齒形的白骨戳露在飛行服外,雖然他在極度驚恐中不覺得怎麼疼,但看見這受傷的樣子也害怕起來。他把空手槍放回皮套,抓起一根零散的金屬條作為枴杖。他得離開此地。他一瘸一拐走到崖邊,看到一條小徑。離友軍只有三千米了。他正要下去,聽見後面有聲響,連忙回頭。頃刻間,希望變成了恐怖,飛行員這才意識到,剛才要是猛然焚燬倒是一件幸事。

  神箭手在感謝「阿拉」聲中,把他的戰刀拔出鞘來。

  瑞安心想,她留下來的東西不會很多了。船身還基本完好,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但是你可以看見她身上那些粗糙的焊接斑痕,就像佛蘭肯斯坦創造的怪物身上的針腳一樣清楚。他心想,這倒是一個非常貼切的比喻。人類造出了這些東西,總有一天他們會在一小時之內把那些製造者毀滅掉。

  「哎呀,我的天!從外面看它們是多麼大啊……」

  「難道從裡面看卻是這麼小嗎?」馬爾科問道。語音裡深含哀愁。不久以前,蘇聯海軍艦隊的馬爾科·拉米烏斯艇長親自指揮把他的船開進了這個干船塢。他沒有親眼看見美國海軍技術專家們象病理學家解剖屍體一樣宰割她,拆卸下導彈、反應堆、聲納、船上電腦及通訊裝置、潛望鏡,乃至廚房爐灶,拿到遍佈全美的基地去進行分析研究。他不在場,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拉米烏斯恨蘇維埃制度,但還不至於恨那個制度造出的船。這條船他駕駛得很順手,何況「紅十月」還救過他的性命。

  瑞安也是這樣。傑克用手指撫摩他額上的十字形傷疤,不知道他們把舵手控制台上他留下的血跡擦乾淨了沒有。他對拉米烏斯談了他的意見:「我覺得很驚訝,你不想把她帶出去了。」

  「不想了。」馬爾科搖搖頭。「我只想說一聲再見,她可是只好船哪。」

  「是夠棒的。」傑克輕聲地表示同意。他看著那左舷上被「阿爾法」級潛艇上的魚雷打穿的、還沒有完全修補好的破洞,搖搖頭,沒做聲。真夠棒的,魚雷襲擊時是她救了我的小命。這兩人默默地注視著,站在那一邊的是水手們和海軍陸戰隊隊員們,他們從去年十二月以來保衛了這個地區的安全。干船塢正在灌水,從伊麗莎白河來的髒水沖進這水泥盒子。他們今晚就要把她拖出去。六艘美國快速攻擊潛艇現在還在諾福克海軍基地東邊的大洋裡進行「消毒」;表面上是還有幾艘水面艦隻參加的整個演習的一部分。夜裡九點了,沒有月光。把干船塢灌滿水需要一小時。一個三十人的船員小組已經登船。他們發動柴油發動機,把她駛出去作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航行,到波多黎各的北邊的大洋深溝區去,在那裡,她將被鑿沉在二萬五千英尺的水底。

  瑞安和拉米烏斯瞧著,水已經淹沒了支撐船體的木墩,近一年來第一次打濕那潛艇的龍骨。水進得更快了,爬上了漆在船頭船尾的載重線標誌。潛艇甲板上,一些穿橙紅色反光救生衣的水手們在那裡到處走動,準備解開那十四根把她牢牢繫住的粗壯的系泊纜繩。

  那船紋絲不動「紅十月」沒有歡迎那水的樣子。瑞安自言自語:這可能是她知道什麼命運在等待她的緣故吧。這是一個愚蠢的想法——然而他也知道,幾千年來,水手們把他們服務的艦船都賦予了人格。

  她終於有些活動了。水把船身從支撐木墩中漂浮起來。

  水下有一連串的沉重響聲主要是感覺而不是聽到的;你看她從那些木墩中升起得那麼慢,而每次都要前後搖晃好幾英吋。

  幾分鐘後,船上柴油機轟隆作響,船上和船塢上管纜繩』的人開始收卷纜繩,船塢靠海那一頭的帆布帳幕取下來了,大家都能看見外邊海上霧氣迷天。行動的條件好極了。條件必須十全十美;海軍已經等候六個星期7,等的就是切薩皮克灣一年裡令人煩惱的時刻:月黑天加上季節性大霧。當最後一根纜繩滑下的時候,潛艇緒板上一個軍官拿起號角響亮地吹了一聲。

  「開船。」隨著他的口令聲,船頭的水手降下船首旗,放下旗桿。瑞安這才第一次注意到那是一面蘇聯國旗。他微笑了。這是精采的一筆。在踏板後端,另一個水手升起蘇聯海軍軍旗,那鮮艷的紅星裝飾著紅旗和北方艦隊的盾形圖案。這個一向重視傳統的海軍,向站在他旁邊的人舉手敬禮。

  瑞安和拉米烏斯看著潛艇以她自己的動力開行,她那一對銅螺旋槳緩緩地開著倒車退入河裡。一隻拖駁幫助她轉向北方。過了不到一分鐘,船影消失。只是從這海軍修造廠的油污水面上,傳來了她那依戀不捨的柴油機聲。

  馬爾科擦了擦鼻子,眨了好幾下眼睛擠掉眼淚。他從水面轉過臉來,語調堅定:

  「那麼說,瑞安,他們讓你從英國飛回來就為了這個?」

  「不,我好幾個星期以前就回來了。有新任務。」

  「能告訴我什麼任務嗎?」馬爾科問道。

  「武器限制他們要我協調談判小組的情報工作。我們在一月份就得飛過去。」

  瑞安對潛艇命運的悲傷心情,被他對於為什麼而建造潛艇的思考沖淡了一些;他記得一年前在導彈艙裡,第一次同這些可怕的傢伙靠得那麼近的時候,心裡是怎樣反應的。傑克接受了這個事實:原子武器維持和平——如果你真的能把世界現狀叫做和平的話——但是跟大多數考慮這個問題的人一樣,他希望有一樣更好的方法。對了,這不過是減少了一隻潛艇,減少了二十六枚導彈和一百八十二個彈頭。瑞安對自己說:從統計的角度看,它是無足輕重的。

  但這還是有所得的。

  在一萬英里之外海拔八千英尺的地方,麻煩的是氣候不合季節,變化無常。這地方在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風從南方吹來,還帶著印度洋的水氣,落下來便是令人難受的毛毛冷雨。這裡冬天來得早,往往灼熱的,不透氣的夏天剛剛過去,真正的冬天便接踵而至,整個變成寒冷和白色。

  工人們大多數是年輕、熱情的共青團員。他們被帶到達裡來參加一項建設工程,這工程是1983年開工的。其中一人,莫斯科國立大學的物理學碩土研究生,擦去眼睛上的雨水,直了直腰以減輕後背痙攣的痛苦。莫羅佐夫心想,這簡直不是利用一個有前途的青年工程師的辦法。他本來可以在實驗室裡研製激光,用不著擺弄這測繪員的儀器,可是他想成為一名正式的蘇共黨員,更想逃避服兵役。在校期間緩役和共青團工作二者加在一起,大有可能幫他達到目的。

  「啊?」莫羅佐夫轉過身去看一個在現場的工程師。他是一個土木工程師,自稱是水泥專家。

  「我看這方位是正確的,工程師同志。」

  那年長的人彎下腰從觀測鏡看了看,說道:「我同意。這是最後一個了,謝天謝地。」遠處傳來爆炸聲,他兩人都跳了起來。紅軍的工程兵又在環形柵欄外消除了一處岩石暴露部分。莫羅佐夫暗想,你不用當兵也能看出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你使喚光學儀器幹得很漂亮。或許你也會成為一名土木工程師了,呃?為國家建造些有用的東西?」

  「不,同志。我是學高能物理的——主要是激光。」

  「這我可不知道。」土木工程師帶著一個知情人的微笑,回答說,「我從來不認識天文學家。」

  莫羅佐夫心裡暗笑。他終於猜對了。他們正好是繪製了可以安裝鏡子的六個點的位置。它們都同一個中心點成等距離,這中心點設在有持槍守衛的一個建築裡。這麼精確,他知道只能有兩個用途。一個是作天文台,那是收集從天上下來的光。另一個用途就是涉及把光射上天去。這位年輕工程師對自己說,這正是他要去的所在。這地方將會改變這個世界。  

第一章  黨的招待會编辑

    情報活動在進行。有各式各樣的情報活動。那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它的內容,那裡的每個人都是它的一部分,那裡的每個人都需要它。然而那裡的每個人都在以這種或那種方法制止它。對於在大克里姆林官聖喬治廳的每個人來說,這種兩重性是生活的一個正常部分。

  參加者主要是俄國人和美國人,他們又分為四類。

  頭一類是外交官和政治家。人們很容易識別,從他們那中上水平的衣著、端莊的姿態、隨時準備好的機械的微笑、多次祝酒後還能小心措詞就看得出來。他們是主宰,自知這點,他們的舉止也表明了這一點。

  第二類是軍人。武器談判少不了這些管武器的人,他們對武器維護、試驗、溺愛總是認為那些管人的政治家們永遠不會下令使用。軍人們身著制服,多數按相同的種族或兵種三五成群地站在那裡,每人抓著一隻斟得半滿的酒杯和餐巾,那茫然沒有表情的眼睛掃視全屋,好像是在一個陌生的戰場上搜索某種暗藏的殺機。對他們來說正是如此。一旦政治家們不能自制,生氣了,失去遠見了,不再可惜斷送年輕的生命了,那麼,今天這個不流血的戰場就會決定將來真正戰場的性質。軍人們相信一個人只是相對的,在某些情況下,他們對身穿不同顏色軍服的敵人,比對衣著舒適的主子們更信任一些。你至少知道另一個軍人的立場,可是你總也摸不透政治家們的立場,即使你本國的也不行。他們安詳地互相交談,注視著在聽話的對方,偶爾才停下來很快喝上一者可以說,像那些被自稱為主宰的人們牽著的一群獵狗。

  要軍人們承認這個,也是困難的。

  第三類是記者。他們也能從衣著上識別出來,他們乘飛機時衣箱小東西多,不斷地裝進去取出來把衣服弄得皺皺巴巴。他們沒有政治家們的那種高雅的神情和面帶的微笑,而是象孩子們的好奇愛問,還有些放蕩不拘。他們多數人左手端酒杯,有時拿的不是餐巾而是一個小本子,還有半遮、半掩的一文筆。他們東走西竄,像一些捕食的小鳥。有的找到了願意談話的人;有的遠遠地跟人打招呼,然後走過來打聽消息。旁觀者從記者們那麼快地奔向另一個採訪對象,就知道那消息是多麼有趣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來,美國和西歐記者同他們的蘇聯對手很不一樣。後者多半像往日得寵的伯爵們那樣緊緊圍在主子們的身邊既表現了他們對黨的忠誠,又可以作為擋住西方記者的緩衝屏障。總起來說,他們是這場戲劇表演的觀眾。

  第四類,也是最後一類,是暗藏的、不能用簡易方法識別的一種人。那就是間諜和跟蹤他們的反諜人員。他們不同於安全保衛官員,後者只是在屋子四周的牆邊上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每一個人,而他們跟那些端著沉重銀盤、水晶玻璃懷裡盛著羅曼諾夫王室特製香檳和伏特加、來回走動的侍者們一樣不顯眼。當然有的侍者也是反諜人員。他們在房間各處巡圍,豎起耳朵聽取一言半語,也許有那麼一個太低的交談聲或者跟當晚氣氛不協調的詞句。一個四重奏絃樂隊在角落裡演奏著室內音樂,沒有誰認真聽它,但這也是外交招待會的特色,缺少它反而使人奇怪。屋子裡有一百多人,每個人有一半時間在說話,所以人聲嘈雜。靠近四重奏的人為了能彼此聽到談論,不得不提高嗓門去壓倒音樂,所有這些聲音都裝在一間二百英尺長、六十五英尺寬、有鑲木地扳和灰泥硬牆的大舞廳裡,聲浪在裡邊反射回落,達到了能把小孩耳朵震壞的程度。間諜們利用這嘈雜聲音和隱蔽身份進行活動,成為宴會上的幽靈。

  這裡有間諜,大家心裡都明白。在莫斯科,任何人都能告訴你關於間諜的故事。你要是偶爾遇見一個西方人,為了某件事作一點正常的接觸,那你還是以去報告為妥。假如這種事情只有一次,一位莫斯科民兵的警官(或者是一位帶著公文包四處蹓躂的紅軍軍官)在旁邊走過,他就會轉過頭來看看,並作下記錄。這可能出於好奇;也可能不是。當然,自從斯大林上台以來,時代變了,但俄國還是俄國,對外國人和他們的思想不信任,是比任何意識形態都要古老的觀念。

  這屋子裡大多數人都想到了這個問題,但除了那些真是在玩這種特殊遊戲的人,沒有推去認真考慮它。外交家和政治家們在注意遣詞用字,此刻也不過份關心。記者們只覺得這挺逗樂是一個跟他們沒有真正關係的、傳說中的把戲。(雖然每一個西方記者都知道,他或她事實上已被蘇聯政府看成是一個間諜。)軍人們大多數都考慮這個問題,他們懂得情報的重要意義。他們需要情報,重視情報,也看不起那些為尚不成熟的事搜集情報的人。

  究竟哪些人是間諜?

  當然有一小部分人,他們只能歸入不易辯明的那一類——或者可以歸入好幾類。

  「您對莫斯科印象如何?瑞安博士?」一個俄國人問道。傑克正欣賞那座美麗的聖喬治鐘,聽到這話轉過身來。

  「恐怕是,又冷又暗。」瑞安吸了一口香檳後,這樣回答,

  「我們好像沒有機會去看點什麼了。」他們也不願去。美方小組來到蘇聯才四天多,全體會議之前的這個技術性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們就要飛回美國去了。

  「那太糟糕了。」謝爾蓋.戈洛甫科發表意見。

  「是呀,」傑克贊同,「如果您們的建築都這麼好,我倒願意花幾天功夫來欣賞。不管是誰造的,這房子倒有它的風格。」他看著那閃光的白牆、拱形天花板和黃金製成的門窗頁扇,讚賞地點頭。其實他認為有點過份了,不過他知道,俄國人有一種把許多事情做過頭的癖好。對於難得有什麼足夠東西的俄國人來說,「足夠了」意味著比別的任何人都多,更恰當的說法是比其他的每一個人都多。瑞安認為這是一種民族自卑感的表現,他提醒自己:凡有自卑感的民族,都帶病態地願意否定自己的認識能力。這個因素影響著武器控制進程的一切方面不能只用邏輯性作為達成協議的基礎。

  「這頹廢的羅登諾夫家族,」戈洛甫科特別指出,「這一切都來自農民的血汗啊。」瑞安背轉身去笑了。

  「嗯,至少他們收的稅金還花了一些在美麗的、無害的、並且是不朽的東西上頭。您要問我的看法,我認為這勝過花錢去買十年後就要報廢的醜陋的武器。有一個想法,謝爾蓋.尼古拉維奇,我們將政治經濟競爭改弦易轍,從核武器競爭改變為美的競賽。」

  「那麼,您們對談判進展感到滿意了?」

  情報活動。瑞安聳聳肩,繼續看那屋子,「我說為我們已經談妥日程了。下一步,壁爐那邊那些人會把細節弄好的。」他盯著一個巨型小品枝形吊燈;他不知道多少人花多少年才能造好這個東西,不知道把小汽車一樣重的東西吊起來該有多麼滑稽。

  「那麼您對核實的問題也感到滿意羅?」

  確定無疑了。瑞安微微一笑,心裡這樣想。戈洛甫科是格魯烏(GRU)的人。「國家的技術工具」』這個名詞意味著間諜衛星或其它用以監視外國的手段,在美國是中央情報局(GIA)的範圍,在蘇聯則由格魯烏即蘇聯軍事情報局管轄。儘管有現場檢察的暫行原則性協議,確認是否遵守協議主要還是靠間諜衛星。那該是戈洛甫科的地盤。

  傑克為中央情報局工作,並不特別保密。也用不著這樣做,因為他不是外勤官員。他參加武器談判小組是一個邏輯的結果:他最近的任務是追蹤蘇聯境內的某些戰略武器系統。為了簽定武器條約,雙方都首先要說服本國的那些偏執狂人,讓他們相信對方不會在他們身上玩弄陰謀詭計。傑克就是按這個路子去勸告談判首席代表的。傑克提醒自已這位代表是費了很大勁兒才聽信他的話的。

  「核實,」他停頓一會兒,回答說:「是一個技術性很強、很困難的問題。我恐怕不是真正熟悉這個問題的人。你們的人對我們關於限制地面系統的建議看法如何呢?」

  「我們比您們更依賴陸基導彈。」戈洛甫科說。由於討論到蘇聯立場的要害,他的聲音變得警覺起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您們不像我們那樣看重潛水艇呢?」

  「可靠性。這您是很清楚的。」

  「什麼?見鬼了!潛艇是很可靠的嘛。」傑克故意引誘他,一面又去看鐘。它很精美。一個農民模樣的人把一把劍交給一個小伙子,要他去戰場,傑克心想:我這個主意不算新鮮,就有把青年人騙去送死的屁話了。

  「說起來很遺憾,我們出了一些事。」

  「是的,那艘A級在百慕大沉沒了。」

  「還有別的。」

  「喂?」瑞安轉過身去,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笑出來。

  「瑞安博士,請不要侮辱我的智力『紅十月』的事,您跟我一樣清楚。」

  「那是什麼名字呀?哦,是的,你們的人在卡羅米納外海域搞丟的那艘『颱風』。那時我正在倫敦。我一直沒有得到過這方面的報告.」

  「我認為這兩次事件正好說明我們蘇聯人面臨的問題,我們不能完全信賴我們的導彈潛艇,跟你們不一樣。」

  「晤。」駕駛員就更別提了,瑞安心想,注意著不讓險上露出一點表情來。

  戈洛甫科契而不捨:「我可以問一個實質性問題嗎?」

  「當然可以,只要您不指望得到實質性的回答。」瑞安抿嘴笑了。

  「您們的情報界會盡對草約上的建議嗎?」

  「嗅,我怎麼就該知道這個答案呢?」傑克停頓一下,反問道:「您們的人意見如何?」

  「我們的國家安全機構都是叫怎麼做就怎麼做的。」戈洛甫科向他保證。

  瑞安心想:對了。「在我們國家裡,如果總統決定要一個武器條約,並認為能得到參議院的通過,就不管中央情報局和五角大樓是怎麼想的——」

  「可是您們的軍—工聯合企業……」戈洛甫科打斷了傑克。

  「天哪,你們這幫人真的喜歡為那事沒完沒了,是不是?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您應該知道得更清楚。」

  可是,戈洛甫科是一個軍事情報官員,他可能不知道,瑞安想起來已經太遲了。美國和蘇聯彼此誤解的程度,是既可笑而又極其危險的。傑克不知道,這兒情報界的人是象中央情報局現在經常做的那樣,要把真像搞出來呢?還是像以往中央情報局常幹過的那樣,只是要說些頭頭們想聽的話?他想,可能是後者。俄國情報機關無疑是政治化了的,中央情報局過去也是這樣。穆爾法官做的一體好事,就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使這種現象得以結束。他沒有想當總統的特殊願望,這使得他同蘇聯對手不一樣。克格勃的一位領導人在這方面已登峰造極,至少還有一位也想這樣做。這樣就把克格勃變成了一個政治動物,很影響他的客觀性。傑克向酒杯裡歎了一口氣。如果能消除一切錯誤認識,兩國間的問題雖然不會就此結束,但至少會更好處理一些。

  有些可能。瑞安自己也承認,同別的種種辦法一樣,這也不是什麼萬應靈丹,但是它畢競從來沒有試過一試啊。

  「我可以向您提一個建議嗎?」

  「當然可以!」戈洛甫科答道。

  「讓咱停止談本行。在我欣賞香檳的時候,您給我講講這間屋子,好嗎?」這可以在明天寫接觸情況報告時,使我們兩人都能節約許多時間。

  「我給您添點伏特加好嗎?」

  「不用了,謝謝。這種起泡的東西妙極了,本地產的?」

  「是的,格魯吉亞產的。」戈洛甫科得意地說,「我覺得它比法國香檳還好一些。」

  「我倒想帶幾瓶回家去呢。」瑞安承認。

  戈洛甫科笑了。由於想表示逗樂和他的權力,他大聲喊叫了一聲:「一定辦到。就這樣這宮殿建成於1849年,耗資一千一百萬盧布,當時可是個大數目啊。這是最後建成的一座大宮殿,同時我認為,—這是最好的……」

  瑞安當然不是唯一參觀這大廳的人。美國代表團大部分人都不曾見識過。俄國人厭煩了宴會,引他們各處走走看看,邊走邊講解。大使館的一些人緊緊跟在後面,漫不經心地關照著一些事情。

  「好了,米沙,你對美國女人印象如何?」國防部長雅佐夫問他的助手。

  「往這邊走來的那幾位相當有魅力,部長同志。」這位上校發表意見。

  「可是都那麼瘦——哦,對了,我老忘,你那美麗的葉蓮娜也是瘦瘦的。她是個出色的女人呢,米沙。」

  「謝謝您提到她,德米特裡·季莫菲也維奇。」

  「哈羅,上校!」一位美國太太用俄語說。

  「哦,是的,您是……」

  「弗利。咱們是去年十一月在冰球比賽場上認識的。」

  「你認識這位夫人?」部長問他的助手。

  「我的侄兒——不對,我的侄孫子米哈依爾,—葉蓮娜妹妹的孫子——在少年冰球協會玩球,請我去看一場比賽。原來他們讓一個帝國主義分子參加了球隊。」他揚起一隻眉毛;回答說。

  「您的兒子打得好嗎?」雅佐夫元帥問道。

  「他是協會裡的第三得分手。」弗利夫人回答;

  「好極了!那麼您該留在我們國家,您的孩子長大了可以為中央軍區打球。」雅佐夫咧嘴笑了。他是四個孫子的祖父。「您在這兒幹什麼工作?」

  「我的丈夫在大使館工作。他在那邊,領著一群記者。但最重要的是,我今晚能到這兒來。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些東西!」她說得滔滔不絕。她那閃光的眼睛說明多喝了幾杯。部長心想,可能是香檳。她看起來屬於淡橙黃色的香檳類型,但相當動人。她費勁學俄語,學得還不錯,對美國人來說就很不平常了。「這些地板這麼漂亮,在上面走都好像犯罪似的。在我們國內沒有這樣的東西。」

  「您們沒有過沙皇,這是您們的好福氣。」雅佐夫回答得像一個很好的馬克思主義者。「作為一個俄國人,我得承認,我為他們的藝術感感到自豪。」

  「上校,我在其它幾場比賽裡沒有見到您呀。」她轉過身對米沙說。

  「我沒有功夫。」

  「可您是好運氣啊!那晚上他們隊贏了,埃迪打進一球和一個助分。」

  上校微笑了,「我們那小米沙得到的卻是因為球棍過肩被罰了兩次。」

  「取的是你的名字?」部長問他。

  「是的。」

  「上次見您的時候,您沒有戴這些東西呀。」弗利太太指著他胸前的那三枚金星。

  「可能是我沒有脫去外套——」

  「他總是戴著的,」元帥要讓她相信,「人們有蘇聯英雄勳章,是總要戴著的。」

  「它跟我們的榮譽勳章一樣嗎?」

  「這兩種勳章大體上是相等的。」雅佐夫替他的助手回答。米沙莫名其妙地害臊起來。「費利托夫上校是戰爭中得到三枚而唯一活下來的人。」

  「真的?是怎麼樣得到三枚勳章的呢?」

  「打德國人。」上校簡短地回答。

  「殺德國鬼子。」雅佐夫說得更粗魯。費利托夫當時是紅軍裡最亮的明星,那時他才是一個尉官。「米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最好的坦克軍官。」

  費利托夫上校聽到這樣說,真的臉紅了。「我跟許多在那場戰爭中的軍人一樣,盡了我的職責。」

  「我的父親在戰爭中也得過勳章。他領導過兩個派遣組到菲律賓戰俘營裡去救人。他不大愛講那些事,可是人家給了他一串勳章。您對您的孩子們講這些勳章的故事嗎?」

  費利托夫頓時臉色嚴峻。雅佐夫替他回答:

  「費利托夫上校的幾個兒子死去已有好些年頭了。」

  「哦!啊,上校,我很抱歉。」弗利太太說,她也有些內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微笑了一下,「我在比賽場上見到您的孩子,記得很清楚,一個漂亮的小伙子。愛您的孩子吧,親愛的夫人,因為您不能永遠有他們。對不起,我要到那邊去一會兒。」米沙走向休息室那邊去了。弗利太太望著部長,她那美麗的臉上顯出極為苦惱的表情。

  「先生,我不是有意……」

  「不知者不為過嘛。米沙喪子幾年之後,他的妻子也去世了。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她——可愛的女孩子,基洛夫芭蕾舞劇團的一個舞蹈演員。多麼傷心,但是我們俄國人習慣了各種傷心事,那太多了。您的孩子是在哪個隊裡打球呢?」她的年輕美貌提高了雅佐夫元帥對冰球的興趣。

  米沙很快找到了休息室。美國人和俄國人當然都被送到不同的休息室裡,弗利托夫上校獨自一人在從前屬於某公子或沙皇某嬪妃的私人盟洗間裡。他上完廁所,在鍍金邊的鏡子前照了照。他只有一個念頭:又來了,又一次任務。費利托夫上校歎了一口氣,把自己上上下下衣服整理好。一分鐘後,他又回到了活動場所。

  「請原諒,」瑞安說。他一轉身,正撞上一位穿軍服的老先生。戈洛甫科用俄語說了些什麼,瑞安沒有聽懂。那軍官客氣地對傑克說了幾句,就向國防部長走過去了。

  「那是誰?」傑克問他的俄國同伴。

  「這位上校是部長的私人助理。」戈洛甫科回答。

  「作為上校,年紀嫌大點了,是吧?」

  「他是一個戰鬥英雄。對這樣的人,我們都不強迫他們退休」

  「我認為那是夠合理的。」傑克評論道,同時轉過身來聽屋子這一部分的介紹。他們在看完了聖喬治廳之後,戈洛甫科又領傑克到隔壁的聖弗拉基米爾廳。他表示希望同瑞安下次能在這裡相會。他解釋說,聖弗拉基米爾廳已留下來供條約簽字之用。這兩個情報官員為此而互相祝酒。

  午夜之後,招待會結束。瑞安上了第七輛交通車。回使館的路上沒有人談話,大家還帶著酒意,不過最好別在莫斯科的汽車裡講話,汽車上太容易裝竊聽器了。有兩個人睡著了,瑞安自己也差不多入睡。他讓自己保持清醒不睡,因為他知道再過五個小時就要飛走了,必須堅持下去,實在困得不行,可以在飛機上睡覺,這是他新近學會的一種本事。他換好衣服,下樓到使館餐廳去喝咖啡。這樣足可以讓他再熬上幾小時不睡,去寫好他的筆記。

  在過去的四天裡,事情進行順利得驚人,幾乎是太順利了。瑞安自己認為,平均起來,事情有時候順利;有時也不順利。一份草約已經擺到談判桌上。像近來所有的草約一樣,蘇聯人是想把它作為談判的工具,而不是談判的文件。它的詳細內容已經見報了,國會的某些議員已經發言稱讚它:是一個多麼公平的交易——為什麼我們還不同意呢?

  真的,為什麼不同意呢?傑克也感到奇怪,只好冷笑。核實性這是理由之—,之二呢……還有別的理由嗎?這問題提得好。為什麼他們的姿態變化那麼大?有跡象說明,總書記納爾莫諾夫想減少軍費開支,可是,儘管公眾都持相反的看法,但核武器並不是削減的地方。核彈是最節約成本的殺人方法,對它們要幹的勾當來說是便宜的。一個核彈頭和它的導彈雖然是昂貴的玩意,但是和相等的摧毀力量如坦克、炮兵比起來要便宜得多。納爾莫諾夫真的要減少核戰爭威脅嗎?但那種威脅不是來自武器,而總是來自政治家和他們的錯誤。這—切都是一種象徵?傑克提醒自已對納爾莫諾夫來說,搞象徵性的東西比搞實在的東西是要容易得多的。如果是一個象徵,這又是對著推來的呢?

  納爾莫諾夫有魅力,有權力——一種來自他的地位、更多地來自他的個性的本能氣質。這是什麼樣—種人?他尋求什麼東西?瑞安哼了一聲,這不是他的研究範圍。另外一個現察納爾莫諾夫政治弱點的中央情報局小組就設在莫斯科這裡。他的工作是要解決技術方面的問題,要容易得多。容易得多,可能是那樣,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問題的答案。

  戈洛甫科已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正在用吃力的普通書法寫會談記要。他寫道,瑞安支持草約建議很勉強。由於瑞安是根據他們局長的意見行事,那可能意味著中央情報局也是這個態度。這位情報官員放下筆,揉了一會兒眼睛。酒力未消,又不能睡覺,已經是夠糟糕的了,還得這樣坐待天明,是超出了一個蘇聯軍官的職責的。他搞不清楚,首先他的政府為什麼要作出這個姿態,而美國人又似乎如此熱心。甚至瑞安也這樣,他該更明白些.美國人心裡想些什麼?在這場智斗中,誰鬥得過誰?

  現在又有了一個問題。

  他回想瑞安昨晚上擔任的角色。他真是年輕有為,相當於克格勃或格魯烏的上校軍官,才三十五歲。他幹了些什麼事陞遷得這麼快?戈洛甫科聳聳肩。可能有關係網,這一套生活之道在華盛頓跟在莫斯科同樣重要。他有勇氣——五年前就跟恐怖分子打交道了。他還是個愛家的人,俄國人的美國對手難以相信他們多麼倚重這點——它意味著穩定性,而它又意味著可預見性。戈洛甫科認為,最重要的是,瑞安是一個思想家。那麼,為什麼他不反對這個對蘇聯比對美國更有利的條約?是我們估計得不對嗎?他寫下了這一點。是美國人知道什麼我們還不知道的東西嗎?那是一個問題,也許更恰當的問題是:瑞安知道戈洛甫科還不知道的東西?上校皺起了眉頭,想想有什麼他知道而瑞安不知道的東西。這引起了他的笑意。那只是這場規模宏大的角逐的一部分。這場最為壯觀的角逐。

  「您們一定走了一整夜了。」

  神箭手嚴肅地點點頭,放下在肩上壓了五天的行囊。它幾乎跟阿卜杜爾裝的東西一樣重。這個中央情報局官員看出,小伙子快要累垮了。兩人都找了墊子坐下。

  「喝點什麼吧。」這官員名叫埃米利奧?奧蒂茲。他的身世弄得很糊塗,說他是高加索任何一個地方的人都可以。他有三十歲年紀,中等的身材和體格,有一身游泳健兒的肌肉,所以他在南加州大學得到一筆獎學金,並在那裡獲得語言學學位。奧蒂茲在這方面有罕見的天賦。你把他放在一個語種、一種方言、一種口音的環境裡呆上兩個星期,他就能冒充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土著。他也是富於同情心的人,能尊重共同工作的人的生活習慣。這就是說,他拿出來的飲料不是酒也不能是酒。那是蘋果汁。奧蒂茲看他們喝得津津有味,像是評酒專家在品嚐新釀的酒。

  「願阿拉保佑這間屋子。」神箭手喝完第一杯,開腔說話。他跟那人一樣,一直沉默不語,等到喝蘋果汁時,才開始說笑話。奧蒂茲看出來,他雖然不作任何表示,但臉上卻露出倦容。跟他的年輕腳夫不一樣,神箭手對這種正常的人際間的關心似乎無動於衷。這不是真的,但奧蒂茲懂得,那威逼他的力量是怎樣壓制了他的人性。

  這兩人的衣著幾乎完全一樣。奧蒂茲琢磨那神箭手穿的衣服,怎麼會跟美國和墨西哥的阿帕西印地安人穿的那麼相似。當墨西哥軍隊最後在特萊斯—卡斯蒂洛斯山區打垮維克多利奧的時候,他的一個祖先是特拉扎斯手下的一名軍官。阿富汗人也是在纏腰布下面穿一條簡陋的褲子。他們往往也是矮小,敏捷的鬥士。他們也用刀子對待俘虜,當作大喊大叫的娛樂品。他看著神箭手的刀,不知它作何使用。奧蒂茲決定還是不問為好。

  「想吃點什麼嗎?」他問。

  「等一會兒再說。」神箭手答道,伸手拿他的背包。他和阿卜杜爾帶出來兩隻馱滿東西的駱駝,但是重要的物資只有靠他的背背才行。「我打了八支火箭。我打中了六架飛機,其中一架是雙引擎,掙扎著跑了。被我摧毀的那五架,兩架是直升機,三架是戰鬥轟炸機。我們打下的第一架直升機是您告訴我們的新型的24。您說得對,裡面是有一些新裝備。這裡帶來了幾樣。」

  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奧蒂茲心想,軍用機上最機密的裝置經歷了保證能殺死機組人員的遭遇而完好無損。他看見神箭手取出六個安裝激光標示器的綠色電路板,這種東西現在已經是米—24的標準裝備了。坐在樹蔭下一直不搭腔的美國陸軍上尉這時走過來查看這些東西。當他逐一細看時,雙手顫抖起來。

  「這激光器你也有嗎?」上尉用口音很重的普什圖語問他。

  「有,可是都被打壞了,」神箭手轉過身去。阿卜杜爾在那兒呼呼大睡。他想到、自己也有個兒子,才差點沒有笑出來。

  奧蒂茲臉色陰沉下來。在他的領導下,一個游擊隊員能有神箭手這樣好的教育的真是太少了。他或許曾是一個優秀的教師,但是他不能再任教了,不能再幹過去的工作了。戰爭把神箭手的生和死的方式都徹底改變了。真他媽的浪費人才。

  「新的火箭呢?」神箭手問。

  「我能給你十個。是一種稍加改進的型號,射程增加了五百米。也還有一些煙幕火箭。」

  神箭手嚴肅地點點頭,兩個嘴角動了幾下,這一表情,在其它時候,也許會是笑的開始。

  「現在,我或許可以去追擊他們的運輸機了。這煙幕火箭很好使,我的朋友。每次它們都把侵略軍引到我身邊來。他們還不懂得那個戰術。」

  奧蒂茲注意到了,他稱之為「戰術」,而不是「詭計」,現在他想去追擊運輸機,想一下子幹掉一百名俄國兵了。天哪,我們把他變成一個什麼人了?這個中央情報局官員直搖頭。那不關他的事。

  「你太累了,我的朋友,休息吧。咱們一會兒再吃飯。你能睡在這裡,真是蓬畢生輝哪!」

  「真的是乏了。」神箭手承認。不到兩分鐘他就睡著了。

  奧蒂茲和上尉清點給他們帶來的東西。有米—24激光裝置的維修手冊,無線電密碼活頁,還有些他們曾見過的東西。他很快就把這些東西分好類,打點著全部運送到大使館去,

  從那裡馬上再空運到加利福尼亞去作全面鑒定。

  空軍VC—137準時起飛。這是一架定做的赫赫有名的波音707的變型飛機。型號前面加上一個「V」,表示它是專門設計用來運送VIP(重要人物)乘客的。這飛機的內部構造也反映了這個特點。傑克躺在長沙發上,全身困乏已極,昏昏睡去。十分鐘後,一隻手在搖他的肩膀。

  「頭兒在叫你咧。」一個組員對他說。

  「難道他從不睡覺?」傑克吼道。

  「你可知道這事。」

  歐內斯特?艾倫住在飛機上的最高級艙房裡,房間設在翼梁的正上方,有六把豪華的轉椅。桌上放著一把咖啡壺。他如果不喝咖啡,很快就會支持不住。如果喝過了,那他休想再上床睡覺。對了,政府給錢也不是雇他來睡覺的。瑞安給自己倒了一些咖啡。

  「是讓我談?」

  「我們能核實它嗎?」艾倫略去了開場白。

  「我還不知道呢。」傑克答道,「這不僅是一個國家技術手段的問題。要核實那麼多發射裝置的拆除……」

  「他們願意讓我們進行有限度的現場視察。」一個等級「不錯,這是個大讓步。這裡每一個人都懂得。我們在接受之前,或許應該弄清,他們是否另外還製造成功了一些東西,而不打算讓步。也還有別的東西。」

  「那麼,你是要反對……」

  「我不應對任何東西。我是說我們要從容不迫,開動腦筋,而不要在安樂中忘乎所以。」

  「他們的條約草案卻是-—太好了,幾乎不能相信是真的了。」這個人的話剛好證實了瑞安的觀點。儘管看問題的路子不一樣。

  「瑞安博士,」艾倫說,「如果在技術細節上能夠作得使你滿意,那你對這個條約是什麼看法?」

  「閣下,從技術觀點來看,可發射彈頭減少百分之五十對戰略平衡毫無影響。它是——」

  「那是發瘋了!」那個級別低的組員表示反對。

  傑克向那人伸出手,食指前伸象槍管一般。「假定孜有一支手槍對準你的胸膛。就說它是一支九毫米的白朗寧吧。它有一個十三發的彈夾。我同意退出七發子彈,但我仍然有一支實彈的槍,裡面有六發子彈,對準你的胸膛——現在你覺得安全些嗎?」瑞安微笑了,還舉著他的「槍」。

  「從我個人來說,我不覺得安全。那就是我們這裡正在討論的問題。如果雙方把庫存各減一半,還留下五千個核彈頭,能打擊我們的國家。想想那個數字是多麼大。這個協定要做的全部事情是減少過多的殺傷力。五千同一萬的差別,只是廢墟能飛出去多遠罷了。如果我們開始商談雙方各把彈頭減到一千,那麼,我可能會開始認為我們看透了某些事情。」

  「你認為限制到一千個彈頭辦得到嗎?」艾倫問道。

  「辦不到,閣下。有時我只希望它是真的,雖然人家告訴我,限制到一千個彈頭能夠讓核戰爭『可以打贏』,不管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傑克聳聳肩,這樣結束他的談話:

  「閣下,如果這個協定得到通過,表面上要比實質上好些。可能這個協定的象徵性價值本身也會有它的價值。這是要考慮的一個因素但不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雙方能節省金錢,這一點不假,但在龐大的軍費開支當中只是相當小的一部分。雙方將保留現存武庫的一半——當然是最新式最有效的那一半。根本的事實還是一樣;在一次核戰爭中,雙方都會遭滅頂之災。我看這條約草案不管是什麼樣子,也不會減少『戰爭威脅』。要減少戰爭威隊我們必須要麼全部銷毀這些鬼東西,要麼想出什麼辦法讓它們不能生效。您要問我的意見,我認為,我們首先要做到後者,然後去爭取前者。那時,這世界將成為一個比較安全一點的地方——有此可能。」

  「那將是一場全新的軍備競賽的開始。」

  「閣下,這場競賽已經開始了那麼久,完全不是什麼新的了。」


第二章  「茶葉快船」编辑

    「杜尚別市更多的照片就要到手了。」電話裡告訴瑞安。

  「好的,我一會兒就過采。」傑克站起身來,走過大廳,來到海軍上將格裡爾辦公室。他背向窗子,外面,中央情報局總部大樓外的丘陵地上,覆蓋著一層耀眼的白色地毯。他們還在清理停車場,甚至在第七層樓窗戶外鐵欄桿過道上,也堆著十英吋厚的寶貝東西。

  「什麼事,傑克?」海軍上將問。

  「杜尚別。天氣意外地晴朗。您說過要向您報告的。」

  格裡爾眼盯著辦公室角落裡的電視監視器。旁邊是一個電腦終端機,他拒絕使用它——至少是當有人會看見他用食指(天好時用一個拇指)按鍵時他不使用。他能得到實時衛星照片,送到他辦公室裡來還是「活」的,但後來他又避免這樣做。傑克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好,咱們這就跑過去。」

  瑞安替這位情報副局長打開房門,他們向左拐,走到大樓最頂層首長專用走廊的盡頭。這裡是首長專用電梯。它的好處是你不用等得太久。

  「時差怎麼樣了了?」格裡爾問。現在,瑞安回來才將近一天。

  「完全恢復了,閣下。往西飛對我影響不大,往東飛可是要我的命。」天哪,還是呆在地上好。

  門打開了,兩人走過大樓,來到一個新建的附屬建築物,那是圖像分析所的所在地。它是情報處的直屬機構,跟國家攝影情報中心(一個由中央情報局和國防情報局合辦、為整個情報部門服務的機構)一樣是獨立的。這放影室會使好萊塢都感到榮幸。小劇場裡大約有三十個座位,牆上是一張二十英尺見方的投射屏幕。這單位的領導阿爾特·格雷厄姆正在恭候他們。

  「您們的時間掌握得真好。再過一分鐘我們就放映。」

  他拿起電話,跟投影室說了幾句,屏幕馬上就亮了。傑克想起來了,這玩意兒現在叫做「掠頂造像術」。

  「說來是運氣。那西伯利亞高壓系統向南急轉直下,像一堵磚牆擋住暖鋒。能見度好極了。地面氣溫約為零度,相對濕度也不會比它高!」格雷厄姆高興得直笑,「我們特別把這隻鳥派進去利用這個好天氣。它跟正上方差三度以內,我想,『伊凡』還來不及計算出它正在掠過上空。」

  「那兒就是杜尚別。」當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部分映入眼簾時,傑克低聲解說。他們首先看到的是廣角相機攝下的一個鏡頭。正在按軌道運行的KH-14偵察衛星一共有十一個。這隻鳥才運行了三個星期;它是最新一代間諜衛星當中的第一個。杜尚別在幾十年前曾經短期叫過斯大林納巴德——瑞安心想,這一定讓當地人高興過!—可能是一個古老的商隊城市。阿富汗離這裡不到一百英里。塔姆倫的傳說裡的撒馬爾罕就在它西北邊不遠……也許一千年前山魯佐德曾旅行穿過此地。他不知道為什麼歷史是這樣起作用的,從一個世紀到下一個世紀似乎總是讓同一些地方、同一些名字出現在舞台上。

  可是,如今中央情報局在杜尚別的興趣並不集中在絲線貿易上。

  畫面換成了一張高解析度攝影圖像。它首先窺視到一個多山的、幽深的河谷,那裡一條河被一個水電站的水泥和石頭的龐然大物攔腰切斷。雖然這裡在社尚別東南,相距僅五十公里,它的輸電線卻不通往哪個有五十萬人口的城市。相反地,卻引向這座設施幾乎目力能及的一片山頭聳立的地方去。

  「那像是另一條高壓線路的塔基;」瑞安注意到了。

  「正和第一條線路平行;」格雷厄姆同意,「他們正在往水電站安裝新發電機。對了,我們一直知道他們只用大約現水力的一半。」

  「多久才能把其餘的投入生產?」格裡爾問道。

  「我得向一個顧問去核對。往外架設輸電線不過幾個星期,發電廠房的上半部已經修好,估計新發電機組的基礎已經打好,他們要做的事就是安裝新設備了。六個月,如果氣候變壞的話,八個月也就行了。」

  「那麼快?」傑克有點懷疑。

  「他們把人從別的兩個水電工程轉移到這裡來。兩個都是『英雄』工程。這一個從來沒聽談起過,但他們卻把工程兵從那兩個大加宣傳的工地抽出采幹這一個。俄國佬在必要時很懂得如何集中力量。六或八個月還是保守的,瑞安博士,它可以更快地完工。「格雷厄姆說。

  「他們完工後能有多少電力可用?」.

  「它的結構不是很大。全部高峰產量,算上新發電機,估計有一千一百兆瓦。」

  「真不少,而且都送到那些山頂上去。」瑞安幾乎是自言自語,鏡頭又轉換了。

  情報局把它稱為「莫扎特」的是座頗大的山頭,但這地區是喜馬拉雅山脈最酉邊的支脈,用它那種標準來看,這山頭真是微不足道。一條炸出來的路通向山頂——蘇聯境內並沒有「高山俱樂部」——還有一個把重要人物從杜尚別的兩個機場帶出來的直升飛機升降地。有十六座建築。一座用作公寓,雖然是典型的俄國公寓建築,六個月以前才修好,其時髦和吸引人的程度猶如一隻水泥空心磚,但是從那裡看到的景色一定是很奇妙的。一大批工程技術人員和他們的家屬住在裡面。在該地看見這樣一個建築似乎非常奇怪,但這房子發出的信息是:住在這兒的人都是有特權的。他們是技術精良的工程人員和專家學者,國家要照顧他們和滿足他們的需要。食物從新開的山路用卡車運來,或者當氣候惡劣時空運進去。另一座樓是劇院。再一座樓是個醫院。電視節目由衛星地面站轉播,旁邊的—座房子裡有一些商店。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在蘇聯是很不一般的,它只限於黨的高級官員和在重要防禦工程中工作的人們。這兒並不是一個滑雪勝地。

  從那環形柵欄和警衛崗樓,也能清楚地看出問題。這兩樣東西都是最近才有的。識別俄國軍事結合設施的標誌之一就是崗樓。伊凡對這些東西有真正的固戀心理。三道柵欄之隊圍著兩層十米寬的空地。外層空地上埋著地雷,裡層有軍犬巡邏。崗樓設在最裡邊一環上,每個相距二百米。守崗樓的土兵住在水平中上、水泥澆制的新兵營裡。

  「你能把一個衛兵放大嗎?」傑克問到。

  格雷厄姆對電話說了幾句,畫面就改變了。一個技術人員己按瑞安的要求行事,這也是對鏡頭校準性能和周圍大氣條件的一次測驗。

  當鏡頭拉近時,一個移動著的小點變成了一個人形,穿著厚大衣,可能還戴著皮毛帽子。他正在讓一條看不清品種的大狗散步,右肩上背著一支喀拉什尼科夫式衝鋒鎗。人和狗呼氣時都噴出白霧。瑞安不自覺地傾身向前,好像這樣可以看得清楚一點似的。

  「你看這傢伙的肩章是不是綠色的?」他問格雷厄姆。

  這個偵察專家咕噥地說道:「是,他是克格勃,沒錯兒。」

  「靠阿富汗那麼近?」海軍上將若有所思,「他們知道我們有人在那邊活動。我敢斷定,他們會認真採取安全措施的。」

  「他們真的是需要這些山頂。」瑞安講他的看法,「七十英里外有幾百萬入,他們認為殺死俄國人是上帝的旨意。這個地方比我們想像的要重要得多。這不只是一個新的設施,有這樣的安全措施是不可能的。如果這只是個新設施,他們沒有必要把它設在這裡,他們絕對他媽的不會挑選這個地方,既必須修建一座新發電站,而又冒險暴露給敵方。它現在也許是一個研製機構,但是他們搞這個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什麼樣的圖謀」

  「可能是對我的衛星打主意。」阿爾特·格雷厄姆把衛星看成是他自己的。

  「他們最近搔擾它們沒有?」傑克問道。

  「沒有,自從去年四月我們嚴厲地警告他們之後就沒有了。這次總算是常識佔了上風。」

  那是一個老故事了。前幾年裡,美國的偵察和早期預警衛星多次被「搔癢」——激光或微波能照射在衛星上,雖然不會嚴重損壞它們,卻使它的接收器暫時失靈。俄國人為什麼那樣幹?那正是個問題。只是為了試一試我們的反應,看看是不是會引起北美空間防禦司令部(NORAD,在科羅拉多州的夏延山)的一次騷亂?只是為了他們能判定衛星的敏感程度如何?只是一次示威和警告,說明他們有能力摧毀衛星?還是僅僅象傑克的英國朋友們所說的生性殘忍?很難說、蘇聯人是怎麼想的。

  當然,他們總是聲稱自己是無辜的。當一個美國衛星夜薩雷沙甘上空被弄得暫時失去識別能力的時候,他們說是一個天然氣輸氣管道線失火了。事實上,這條在附近的奇姆肯待——帕夫洛達管道線運送的主要是石油。西方報界被騙過去了。

  現在衛星已過境完畢。在隔望屋子裡,一大批錄相帶正在迴繞,好了,全部錄相情況可以從容地再細細觀察了。

  「請讓我們再看看『莫扎特』,還有『巴赫』也看看」,格裡爾下命令。

  「他媽的,來來往往的人還真多。」傑克指出。「莫扎特」的住宅區和廠區離鄰近山頂上「巴赫」的陣地只有一公里的樣子,但是那道路看來很不好走。圖像停在「巴赫」上,

  柵欄和崗樓的分佈程式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看到環形柵欄的最外層和第二層之間相距至少二百米。這裡的地表是光禿的岩石。傑克懷疑在那裡怎樣能埋下地雷——他尋思,或許他們根本沒有埋什麼雷。地面顯然經過爆破和推土機平整過,像檯球反面一樣的一塊平地。從崗樓上看,它一定像一個打靶場。

  「不會是騙人吧,他們會嗎?」格雷厄姆輕聲地說。

  「那就是他們保衛著的……」瑞安說。

  柵欄後面有十三個建築。在約有兩個足球場大小的地面上(也是經過平整的),有分為兩組的十個洞。一組有六個洞,排列為六邊形,每個洞直徑約三十英尺。第二組四個洞排列成一個菱形圖案,洞口略小,約為二十五英尺。每個洞裡有一根直徑約為十五英尺的水泥柱子,立在巖基上,每個洞至少有四十英尺深——當然在屏幕的圖像上你看不出來。每根柱子的頂端有一個金屬半球體,看起來是由新月形的扇形體組成的。

  「它們可以打開。我真想知道裡邊是什麼東西7」格雷厄姆這樣問,也不要誰回答他。在蘭利有二百多人知道杜尚別,人人都想知道那些金屬圓頂下面是什麼東西。它們是幾個月前才安裝起來的。

  「上將。」傑克說,「我需要敲開另一個保密部門的大門。」

  「哪一個?」

  「『茶葉快船』。」

  「你別要求得太多!」格裡爾用鼻子咳了一聲,「連我還沒有獲准過問它呢。」

  瑞安仰身靠在椅背上。「上將,他們在杜尚別乾的跟我們用『茶葉快船』幹的是否一回事,我們得把它弄清楚。該死的,要是不告訴我們這些地方像什麼樣子,又怎麼能指望我們知道看到的是些什麼東東呢!」

  「這話我已經說了好久了。」情報局副局長嘻嘻地笑起來,「戰略防禦計劃機構不願意。那麼法官不得不找總統去交涉了。」

  「那就讓他去找總統吧。要是這裡的活動跟他們最近提出的武器建議有關,那又怎麼辦呢?」

  「你認為是這樣嗎?」

  「誰敢肯定呢?」傑克問,「這是一個巧合。我放心不下。」

  「那好,我去同局長談談。」

  兩小時後,瑞安開車回家。他開著他的「美洲虎」XJS出來,來到喬治·華盛頓公園路,這是他去英國出差許多快樂回憶中的一個。他十分喜歡這十二汽缸引擎開起來的那種絲綢一樣的輕柔感,以致把他那年高德助的老「兔」置於半退休狀態。瑞安把華盛頓的公事放在—邊,這是他一直所嚮往的。他一連氣把車掛到五檔集中精力驅車前進。

  「有什麼事,詹姆斯?」中央情報局局長問道。「瑞安認為在『巴赫』和『莫扎特』的新行動可能與武器談判的形勢有關。他可能是正確的。他要深入『茶葉快船』,我說您得去找總統。」海軍上將格裡爾笑了。

  「好吧,我給他一個書面證明,無論如何,這總會讓帕克斯將軍高興一點。他們本週末安排了一次全面測試。我替傑克聯繫去參觀。」穆爾法官面帶睡意地微笑著,「您以為如何?」

  「我認為他的看法對頭,杜尚別和『茶葉快船』實際上是同一個項目.有許多粗略的相似之處,多得不能認為這只是巧合。咱們的估計得升級了。」

  「對。」穆爾轉過臉去看窗外。世界又要發生變化了。可能還得過十年或者更多的時間,但它是要變了。穆爾心裡對自己說。從現在算起十年後不會是我的問題了。但一定是瑞安的問題。「我讓他明天就飛到那裡去。可能我們在杜尚別問題上會定好運。弗利給紅衣主教帶話去了,說我們對這個地方很感興趣。」『

  「紅衣主教?好的。」

  「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

  格裡爾點點頭:「我主耶酥,我希望他能小心謹慎。」副局長說道。

  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上校用左手在他的日記裡寫道:自從德米特裡·費多羅維奇逝世以來,國防部已經大不相同了。他是一個早起者,坐在—張有百年歷史的橡木書桌旁邊,那是他的妻子在去世以前不久給他買的。差不多三十年了,米沙告訴自己。這即將到來的二月,就整整三十年了,他把眼睛閉了一會兒。三十年了。

  他沒有哪一天不懷念他的葉蓮娜。她的照片擺在這張書桌上,深棕色的圖像已因年久變淡,銀鏡框已經發烏。他似乎從來沒有時間去擦二擦它,也不願有個女傭人來打攪自己。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紡錘似的雙腿,兩臂高高舉過頭頂,頭歪向一邊。那圓圓的、斯拉夫型的臉蛋上展示出一副寬大的、誘人的微笑,完全表達了她在基洛夫劇團跳舞時所感到的快樂心情。

  米沙回億起看芭蕾舞的第一印象時微笑了一下,一個年輕的裝甲兵軍官,因為坦克保養得最好,師部給了一張票去看演出作為獎勵。他的印象是:他們怎麼能做到那樣?好像踩高翹一樣「站在」腳趾尖上。他想起小時候走高磽的樣子,可是沒有人家做得這麼優美!而且她還向這位坐在前排的漂亮年輕軍官微笑呢。那短短的一瞬間啊!他想,在短短的一眨眼間,他們的眼睛已經心神交接了。她的微笑馬上又變得非常輕淡。她不再為觀眾微笑,因為在那一剎那間,她是專為他而微笑的。一顆子彈穿進心臟也沒有比它更大的摧毀力量。米沙記不清後來表演的是什麼了——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那是一出什麼芭蕾舞劇。他只記得在後來的一段演出中他坐在那兒輾轉不安,心裡翻江倒海,想的只是下一步怎麼辦。費利托夫中尉已經被認定是一個有前途的人物、一個優秀的年輕坦克軍官,斯大林殘暴地清洗軍官層,對他來說意味著好運來臨和迅速陞遷。他寫坦克戰術的文章,實行有革新精神的野戰訓練,大嚷大叫地發表議論反對西班牙的錯誤「教訓」,以生來就是幹這一行的那種人的自信心評論一切。

  可是我現在該怎麼辦?他問自己。紅軍可不曾教過他怎樣去接近一個藝術家。她不是那種農村女孩子,對集體農莊工作厭煩已極,願意委身繪任何人—特別是一個青年紅軍軍官,他完全可以把她從這裡帶走。米沙至今還記得年輕時候那些丟人的事(當時並不認為丟人):他曾經利用他那軍官的肩章跟任何他看上的女孩子睡覺。

  可是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他對自己說。我可怎麼辦?自然,他處理這事跟一次軍事訓練一樣。節目一演完,他就打衝鋒似的到休息室裡去洗手洗臉。手指甲裡留下的油泥,用一把小刀把它剔出來。他的短髮用水打濕,讓它能各就各位。對軍服的檢查,其嚴格程度猶如一個將級軍官,刷去塵土,撿盡絨毛,在鏡子面前退後幾步,確定他的皮靴已經發亮得像一個真正的軍人那樣。當時他沒有注意到,在男賓休息室裡別的男人都在強忍住笑瞧著他,猜到了這套規定動作是為了什麼,在祝他走運,還捎帶著一點醋意。米沙對自己的外表感到滿意之後,離開劇場,向看門人打聽這位藝術家的房門在哪裡。這花了他一個盧布。打聽到之後,他繞過街區,來到後台入口處,那裡又有一個看門人,這是一個留鬍鬚的老頭子,厚大衣外戴著為革命服務的軍功勳表。米沙本來希望從看門人那裡得到一個軍人對另一個軍人的特殊禮遇,結果卻看出他把所有的女舞蹈演員都視為自己的女兒——而不是可以扔在土兵腳下的浪蕩女人,肯定不會!米沙考慮過塞錢,但是他還算頭腦清醒,沒有把他當做一個拉皮條的人。相反地,他斯斯文文地;合情合理地、如實地說,他傾心於一個女演員,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想認識她。

  「為什麼?」老看門人冷冰冰地問他。

  「老爺爺,她向我微笑來著。」米沙用一個小男孩似的膽怯口吻回答他。

  「那麼說,你們相愛了。」答覆是嚴峻的,但是過一會兒,這看門人的臉色變得若有所思,「可是你不知道是誰?」

  「她是在——一排人當中,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主角,人們把那個叫做什麼?我至死也記得她的臉。」他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看門人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看見他的軍裝是正規生產的,他站得筆直。這不是一個虛張聲勢的人民內務委員會軍官,那種人在狂言妄語中充滿伏特加的臭氣。這是一個軍人,而且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中尉同志,你是一個走運人。你知道為什麼嗎?你走運,是因為我曾經是年輕人,現在我老了,但是還記得清楚。再過十分鐘的樣子,他們要出來了。站在那邊,別做聲。」

  一下子等了三十分鐘。他們才三三兩兩地出來了。米沙見過劇團的這些男演員,也跟別的大兵一樣揣想過在芭蕾舞團工作的男人。一想到他們牽著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們的手,他的男子氣概就覺得受到了傷害。他現在把這些想法都扔在一邊。突然,大門開處,一道淺黃色的光芒照亮四周,使那沒有街燈的黑暗的小巷子為之生輝,他也眼花繚亂,幾乎沒有認出她來,她卸裝之後太不一樣了。

  他注視那張臉,好肯定是不是她。他向她走近,比他德國人火力下接近目的物幹得還要仔細。

  「您是坐在十二號的吧。」在他還沒能鼓足勇氣談話前,她先搭腔了,她有歌唱家的嗓子!

  「是的,藝術家同志。」他結結巴巴地答上了一句。

  「您看戲看得高興嗎,中尉同志?」一個膽怯的、卻又是某種召喚的微笑。

  「妙極了!當然。」

  「年輕漂亮的軍官坐在頭排,我們可不多見。」她議論開了。

  「這是單位發給我的票,對我工作表現的獎勵。我是一個坦克兵。」他說得很自豪。她說我漂亮!

  「坦克兵中尉同志可有個名字嗎?」

  「我是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中尉。」

  「我是葉蓮娜·伊凡諾娃·馬卡諾娃。」

  「對—個像您這麼瘦的人來說,今晚太冷了,藝術家同志。附近有飯館嗎?」

  「飯館?」她笑了,「您不常來莫斯科吧2」

  「我們師駐紮在三十公里外,不過我不常進城來。」他承認。

  「中尉同志,就連在莫斯科飯館也很少。您能到我的公寓去嗎?」

  「嗯——可以。」他剛剛結結巴巴地回答上來,後台的大門又打開了。

  「瑪爾塔」葉蓮娜對那剛出來的女孩子說,「我們有一個武裝保鏢護送回家了。」

  「塔尼婭和列莎也來了。」瑪爾塔說。

  這樣一來,米沙真的得到了解救;到公寓走了三十分鐘—莫斯科地下鐵道還沒有完成,這麼晚了,走路比等電車要好一些。

  米沙還記得,她卸裝後更美了。冬天的寒氣賦予她雙頰以全部所需的顏色,十年的緊張訓練使她走起路來那麼雅緻動人她在街上輕快地飄行,像一個幽靈;他卻在笨重的靴子裡蹣跚前進。他覺得自己是一輛坦克,正在—匹有良好訓練的馬兒身邊隆隆滾動,小心謹慎地不要靠得太近,以免壓壞了她。他還不知道在她那優雅的外表下藏著那麼大的力量。

  那天的夜晚是那麼美好。似乎前所未有,雖然在那以後,——多少年呢?——二十年裡有過不少那樣的夜晚;後來,近三十年來就再也沒有了。」我的天哪,他心想,這個七月十四日就是我們結婚五十年了。我的天哪。他不自覺地用—手絹擦了擦眼睛。

  三十年,是佔據他腦海的數字。

  心胸中思緒翻騰,握筆的手指變得灰白。使他驚異的是,愛和恨這兩種感情竟然能如此微妙地結合一起。米沙又接著寫他的日記……

  一小時後,他從書桌前站起身來,走向臥室的廁所。他披上坦克兵的上校軍服。按規定,他已列入退休名單了,而且在現有上校名單上的人生下來之前就是這樣了。但是,他在國防部的工作帶來了特權,況且還是部長的私人幕僚。那是理由之一。另外三個理由是他軍服上紫紅色勳表所代表的那三顆金星。費利托夫是蘇軍歷史上因為在戰場上對敵英雄。而三次獲得蘇聯英雄勳章的唯一的軍人。上校知道,得這種勳章的還有別的人,通常是政治獎勵。這使他在審美觀念上感到很不舒服。這不是給參謀工作的獎章,更不是—個黨的—員,送給別人別在翻領上的華而不實的裝飾品。「蘇聯英雄」這種只應該限於頒發給他這種曾經為祖國出生入死,流過血——而且往往是為國捐軀的人。每當他穿上軍服,就想起這一點來。在他的襯衣下面,是最後—顆金星帶來的,塑料似的傷疤,當時正當他轉過他的76毫米炮對準德寇時,一發德國88毫米炮彈穿透了他那坦克的裝甲,引著了彈藥架,他的衣服也著火了,然而他射出最後一發炮彈,消滅了那個德寇炮組。這個戰役使他的右臂只有一半的活動能力,他不顧這些,仍然帶領全團剩下來的人在庫爾斯克凸形陣地又堅持了兩天。假如他當時同其餘的坦克手一起跳出坦克,或者遵照團軍醫的建議馬上轉移到後方,他可能完全恢復,但是,不,他知道他不能不回擊,面臨戰鬥不能拋棄他的部屬。於是他開炮了,回擊了,但被燒傷了。他心想,要不是那樣,他可能成為一個將軍,說不定還當上元帥了。會不會跟今天的結局不一樣呢?不過費利托夫是一個十足的現實世界的人,不會長久停留在那種想法上。他要是參加了更多的戰鬥,可能已經被打死了。可不是嗎,他當時跟葉蓮娜在一起,她幾乎每天都到莫斯科的燒傷醫院去,起初還因為看見他的燒傷面那麼大感到害怕,後來她和米沙一樣引以為榮。她的男人是為祖國而負傷的,這一點沒有人能提出疑問。

  現在他卻在為他的葉蓮娜效忠。

  費利托夫走出公寓房間,走向電梯,一隻皮面公文箱在他的右手下搖晃著。他身子這半邊只能這樣了。開電梯的老太太像往常一樣跟他打招呼。他們歲數一樣大,她是米沙那個團裡一個中士的遺孀。她的丈夫也得過—枚金星,正是他自己親手給他別在胸上的。

  「您那個新生的小孫女怎麼樣?」上校問道。

  「一個天使。」是她的回答。

  費利托夫笑了,一半是同意——難道還有什麼醜陋的嬰兒嗎?一半是因為象「天使」這樣的名詞在「科學社會主義」國度裡居然還倖存了七十年。

  汽車在等著他。司機是一個新兵,才從軍事學校和駕駛學校畢業。他嚴肅地向上校敬兒另一隻手握住打開的車門。

  「早上好,上校同志。」

  「還不錯。日丹諾夫中士。」費利托夫回答。大多數軍官都不過是在喉嚨裡咕噥一聲,但費利托夫是個打過仗的人,他在戰場上的成功是靠他關心土兵的利益而取得的。軍官們很少有人懂得這個教訓啊,他提醒自己,太糟糕了。車裡溫暖舒適,暖氣在十五分鐘以前就調到最高度了。費利托夫越來越伯冷了,這是上了年紀的確鑿象徵。他剛剛因肺炎再次住院,這是五年來的第三次了。費利托夫趕走了這個思想。他已多次死裡逃生,不怕它了。生命以不變的速度來來去去。一次只是短短的一秒。什麼時候最後—秒會來到,他不知道,他注意嗎?他擔心嗎?上校還沒有對這個問題得出答案,司機已經在國防部門口剎住了車。

  瑞安肯定自己在政府門裡呆的時間太長了。他變得———嗯,也不真的愛坐飛機,至少是喜歡它的便利吧。他離開華盛頓才四小時,坐的是一架空軍C-21「裡爾噴氣」式飛機,女駕駛員是一個上尉,看起來像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老了,傑克,他告訴自己。從機場到山頂上坐的是直升飛機,在這種海拔高度不是件容易事。瑞安從來沒有到過新墨西哥州。高山上樹木很少,空氣稀薄,呼吸失常,但天空是這麼晴朗,第一時間他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宇航員,在這無雲的,寒冷的夜晚,觀察著那些不眨眼睛的星星。

  「喝咖啡嗎,先生?」一個中土問他,遞給他一隻保溫杯。熱騰騰的蒸汽飄向夜空,剛好被一彎新月照亮。

  「謝謝。」瑞安綴了一口,環顧四周。看不見多少燈光。山樑那邊可能有一個住宅開發區;他能看見聖菲的光環似的亮光,但是沒有辦法估計出距離多遠。他知道他站在上面的這個石巖海拔一萬一千英尺(最近的海面離這裡有好幾百英里),在黑夜裡無法判斷距離。這裡除了冷,倒是非常美的。他拿著塑料杯的手指發僵,他錯把手套留在家裡了。

  「十七分鐘,」有人在高聲宣佈,「各系統正常。追蹤標定儀進入自動。AOS還有八分鐘。」

  「AOS?」瑞安問。他意識到自己問的有點可笑。天這麼冷,他的雙頰也發僵了。

  「信號截獲。」少校在一旁說明。

  「你住在附近?」

  「四十英里那邊。」他含糊地指了指,「用本地的標準風實際上就算隔壁鄰居了。」軍官用布魯克林(紐約市的一個區——譯者)口音議論起來。

  瑞安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石溪紐約州立大學的博士。少校只有二十九歲,樣子不像一個軍人,更不像一個校級軍官。在瑞士的話,人家會叫他「格諾姆」(矮子,妖怪),他身高剛過五英尺七,死人一樣灰白瘦削,瘦骨梭梭的臉上長著酒刺。現在他那深陷的眼睛盯住天邊,航天飛機「發現」號將在那裡出現。瑞安回想他這次出來在路上閱讀的文件,知道這位少校可能還說不出他起居室牆上塗的是什麼顏色。他實際上住在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當地人把它稱為「小山」。在西點,他是年級的第一名;僅兩年後又獲得高能物理學博士。他的博士論文被列入極密範圍。傑克曾經讀過這篇文章,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嫌麻煩列入機密——儘管他自己也有一個博士學位,這二百頁的文獻好像是用庫爾德文寫的——讓人摸不著頭腦。阿蘭·格雷戈裡正被人們同劍橋的S·霍金或普林斯頓的F·戴森相提並論。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傑克不知是否有人想到要把那名字也列入保密範圍。

  「格雷戈裡少校,誰備好了嗎?」一位空軍中將問道。傑克注意到他那尊敬的口氣。格雷戈裡可真不是個一般的少校。

  一聲緊張的微笑。「是的,長官。」少校在軍褲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儘管溫度在零下十五度。還是個有情感的小夥子,見了令人高興。

  「你結婚了嗎?」瑞安問。檔案上沒有包括那一項。

  「訂婚了,先生。她是一位激光光學博士,在『小山』上。—我們六月三日就要結婚了。」這小夥子的聲音變得像玻璃—樣尖利。

  「祝賀你們。不要對外張揚呢?」傑克輕聲地笑了。

  「是的,先生。」格雷戈裡少校仍然注視著西南方的地平線。

  「AOS!」他們背後有人大聲宣告,「我們收到信號了。」

  「護目鏡!」金屬喇叭傳來這個喊聲,「大家戴好護目鏡。」

  傑克先呵—呵雙手,然後從衣帶裡取出那塑料護目鏡。有人告訴過他把鏡子藏在那裡以便保暖。但是它們還是很冷,戴在臉上也能感覺出來。一戴上鏡子,瑞安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星星和月亮都無影無蹤了。

  「跟蹤!我們已保持同步。『發現』號已建起下行數據錢。各系統正常。」

  「目標截獲!」響起了另一個宣告的聲音,「初詢定序……第一目標已同步……自動發射電路已作好準備。」

  四野沉寂,毫無動靜。瑞安什麼也看不見,或許我看見了?他問自己。有個東西飛掠而去……那是什麼?是我想像的吧!他感覺到在他旁邊的少校呼氣很緩慢。

  「演習結束了。」擴音機裡說。傑克扯下護目鏡。

  「都完了?」他剛才看見了什麼?他們幹了些什麼?難道他竟然是那麼老不中用了,人家已經提醒了,還不明白眼皮底下發生了什麼事?

  「激光差不多是看不見的。」格雷戈裡少校解釋說,「這樣高的地方,空氣裡沒有多少塵埃或水氣,反映不出它來。」

  「那麼,幹嗎要這護目鏡?」

  這年輕軍官笑了,他也取下眼鏡。「這個如果有一隻鳥在不適當的時候飛過,擊中它可能是,嗯,非常驚人的。那對你的眼睛會有些損害。」

  在他們頭頂上二百英里處,「發現」號繼續飛向地平線。航天飛機將在軌道上再停留三天,執行它的「常規科學任務」,這次主要是海洋學研究,是這樣告訴新聞界的,其實是海軍的某項秘密,幾周來各報紛紛揣測這次發射的任務。它們說,這同從軌道上跟蹤導彈潛艇有些關係。保持秘密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用另一個「秘密」來掩蓋它。每當有人問到發射任務時,海軍的一位公共事務官就答以「無可奉告」。

  「它工作得好嗎?」傑克問。他仰望天空,但是看不出那表示價值幾十億的航天飛機的光點在那裡。

  「走著瞧吧。」少校轉身走向那停在幾碼開外、塗有偽裝色的封閉式卡車,那三星將軍跟著他,傑克尾隨其後。車廂裡的溫度可能降到冰點,一個一級准尉正在倒一盤錄相帶。

  「靶子在哪裡?」傑克問,「《說明書》裡沒有提到。」

  「大約在南緯45`,西經30`。」將軍答覆道。格雷戈裡則被安排坐在電視屏幕前面去了。

  「那是在福克蘭群島附近,對嗎?為什麼要在哪兒?」

  「實際上,更靠近南喬治亞島。」將軍回答說,「那是安靜的、遠離交通的很不錯的一種地方。距離也差不多正好。」

  瑞安知道,在那三千英里範圍內沒有已知的蘇聯情報搜集手段。「茶葉快船」的試驗正好定在所有蘇聯間諜衛星在可見地平線之下的時刻。最後,發射距離也正跟到蘇聯排列在國內的東西鐵路幹線沿線的彈道導彈陣地的距離相同。

  「準備完畢!」准尉說道。

  錄相並不是那麼精采。它是特別在「觀察島」的甲板上,從海平面拍攝的;那是一隻發射場測試儀器船,剛從印度洋試驗「三叉戟」導彈回來。在先前那個電視屏幕旁邊還有另外一個是用來顯示那船上的「眼睛蛇朱迪」導彈跟蹤雷達的。兩個屏幕都顯示著四個物體、間隔在略為不平的一條線上。右下角擺著一個象阿爾卑斯滑雪競賽用的那種計時器。小數點後三位數在不斷地變換數字。

  「命中!」在那些小點中,有一個變為一團綠光,消失了。

  「脫靶!」另一個失敗了。

  「脫靶!」傑克皺起眉頭。他本來有些期望能看見光束劃過長空,但那只是在電影上才有。在太空中,沒有那麼多塵埃,顯示不出這種能量的運動路線。

  「命中!」第二個黑點消失了。

  「命中!」只剩下一個了。

  「脫靶。」

  「脫靶。」瑞安尋思:這最後一個好像不願死去。

  「命中?」但它還是死去了。「耗時總計,一點八O六秒。」

  「百分之五十,」格雷戈裡少校不動聲色地說,「後來它又自己校正了。」這年輕軍官慢慢地點頭。除了眼睛周圍,他竭力保持著笑容。「它行。」

  「靶子有多大?」瑞安問。

  「三米。當然是些圓形氣球。」格雷戈裡很快失去控制。他看起來像突然要越聖誕節而驚喜不已的小孩兒一樣。

  「跟SS—18的直徑一樣大」

  「差不多是那樣。」將軍回答了這個問題。

  「另一個反射鏡在哪裡?」

  「一萬公里上空,現在正在阿森松島上面。它公開地是一個氣象衛星,從來沒有按它本分的軌道運行過。」將軍微笑了。

  「我不知道你們能把它發射得那麼遠。」

  格雷戈裡少校真的格格地笑起來了。「我們也沒把握。」

  「那麼,你們是把光線從那裡發射到航天飛機上的反射鏡,又從『發現』號送到赤道的這個反射鏡,然後再從那裡反射到靶子?」

  「正確。」將軍說道。

  「那麼,你們的瞄準系統是在另一個衛星上了?」

  「是的。」將軍回答得更加勉強些。

  傑克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對,那就是說你們能在……一萬公里之外分別一個三米大的靶子。我還不知道咱們能到這樣呢。是怎樣做的?」

  「你用不著知道。」將軍冷淡地回答。

  「你們打中四次,失誤四次——兩秒鐘內發射八次,少校還說瞄準系統糾正了失誤。那麼,如果那是ss—18導彈從南喬治亞島發射,這一系列射擊能消滅它們嗎?」

  「大概不行,」格雷戈裡承認,「激光束只能產生五兆焦耳。你懂得什麼是一個焦耳嗎?」

  「我飛來之前查過大學的物理課本。一焦耳是每秒一牛頓/米,或者零點七英尺/磅的能量,加上零頭,對吧?好,一兆焦耳就是他們的一百萬倍……七十萬英尺/磅。明白地說———」

  「一兆焦耳大至上等於一包炸藥。那麼,我們剛好是發出了五支。這次實際上傳送的能量略等於一公斤炸藥,但它的物理效應不完全相同。」

  「你這是說,激光束實際上還不是燒穿靶子——而更主要的是衝擊效應。」瑞安的技術知識已經用過頭了。

  「我們把它叫做一次『撞擊殺傷』。」將軍作了回答,

  「可是,是的,差不多。全部能量在一百萬分之幾秒內到達目標它比任何槍彈都要快得多。」

  「我聽說,磨光導彈彈體,或者轉動它,就可以防止燒穿——」

  格雷戈裡少校又格格地笑了。「是呀,我喜歡那種說法。一個芭蕾演員可以面對獵槍用腳尖旋轉,但是槍彈對她有同等的威力。這裡的問題是,能量要找個地方去,又只能到導彈體內去。導彈體內裝滿了可貯存液體——他們的『鳥』差不多都用液體燃料,對吧?單是這靜液力效應就會使加壓,容器破裂。卡一砰!導彈就沒了。」少校微笑著,好像是在對他的中學老師玩一個詭計。

  「好的,現在我要知道它都是怎樣在工作的。」

  「聽我說,瑞安博士——」將軍剛開始要說,傑克打斷了他。

  「將軍,我是經批准來瞭解『茶葉快船』的。這你是知道的。所以咱們別胡混了。」

  格雷戈裡少校看見將軍點點頭。「先生,我們有五台一兆焦耳的激光器——」

  「在哪裡?」

  「你正站在其中的一個上面呢,先生。其餘四個埋在這山頂附近。?當然功率等級是按單個脈衝算的。每一台在幾微秒,即一百萬分之幾秒內輸出一個脈衝鏈。」

  「再充電需要多少時間?……」

  「點零四六秒。換句話說,我們每秒能發射二十次。」

  「但你們剛才沒發射那麼快。」

  「我們用不著這樣,先生。」格雷戈裡回答說,「目前的限制因素是瞄準軟體。正在加緊改進。這次試驗的目的就是要對這個軟體包的一部分作出估價。我們知道這些激光器還行。我們把它們建在這裡已經三年了。激光束在那邊——

  他用手指了一指:「——約五十米遠的反射鏡上集中起來,變成一條單一的光束。」

  「它們必須——我是說,這些光束都必須完全協調一致,對嗎?」

  「用專門術語來說,它叫做相控陣激光裝置。全部光束必須相同。」格雷戈裡答道。

  「你們究竟是怎麼搞法的?」瑞安停了一下,「算了。我大概怎麼也弄不懂了。好吧,我們把光線投射到下邊的反光鏡……」

  「反射鏡是特殊部件。它由幾千個小片構成。每片由一個壓電電路板控制,這叫做『自調節光學』。我們發送一個詢問光束到反射鏡——這個是在航天飛機上的——得到一個大氣畸變的讀數。光線被大氣彎曲的程度由計算機加以分析。反射鏡糾正畸變,然後我們進行實際發射。航天飛機上的反射鏡也有自調光學裝置,它收集光線並聚焦,把它發送到『飛雲』衛星的反射鏡。那個反射鏡再聚光到靶子上。」

  「那麼簡單?」瑞安搖搖腦袋。在以往的十九年多的時間裡,耗資四百億元於二十個領域的基礎研究,就為了進行這樣一個試驗,這太簡單了。

  「我們確實不得不解決一些細節問題.」格雷戈裡承認。這些細節還要再花費五年或者更多的時間,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還要再動用多少個十億元。他關心的是,現在目的已確實在望。經過這次試驗之後,「茶葉快船」不再是一項不保險的規劃了。

  「你就是對目標瞄準系統有驚人成就的人。你為光束本身提供目標信息找到了方法。」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將軍替小夥子回答,「瑞安博士,系統的這部分保密程度極高,沒有書面證件,咱們就不便深入討論了。」

  「將軍,我這次來的目的是要估量出這個方案和蘇聯正在進行的同一工程之間的相似之處。如果你要我們的人告訴你俄國人正在忙些什麼,我就得先知道要我們去尋找的究竟是些他媽的什麼東西!」

  這也沒有誘出什麼回答。傑克聳聳肩,把手伸進衣服裡去。他遞給將軍一個信封。格雷戈裡少校困惑地看台它。

  「你好像還是不願意。」那軍官把信—疊起來,瑞安就看出來了。

  「是的,先生,我不願意。」

  瑞安用一種比新墨西哥夜晚還冷的口氣說道:「將軍,我在海軍陸戰隊的時候,他們從來沒告訴我應該喜歡命令,只是應該遵照執行。」這句話差點惹得將軍大怒起來,傑克又補上一句:「我的確跟你是一方的,長官。」

  「你接著說吧,格雷戈裡少校。」帕克斯將軍呆了一會兒,才說出這句話。

  「我把這種演算法叫做『扇子舞』。」格雷戈裡開始說。將軍不禁笑了起來。格雷戈裡不可能知道薩莉·蘭德的任何事情。

  「就這些?」青年人說完後,瑞安又問道。他知道,在「茶葉快船」工程中的每一個計算機專家都會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麼我就沒想到那一點呢!難怪大家都說格雷戈裡是一個天才。他在石溪的時候就對激光技術做出了關鍵突破,然後在軟體設計上又解決了—個大問題「可是那太簡單了!」

  「是的,先生,可是我們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才把它搞成,並且有台克雷—2型計算機使其速度有意義。我們還要做點工作,通過今晚對差錯的分析,可能只要四、五個月就能把它敲定了。」

  「那麼下一步呢?」

  「建造一個五兆焦耳的激光器。另一組已經接近這一目標。然後我們把二十個合成一群,就能發射一百兆焦耳的脈衝,每秒二十次,能擊中我們要打的任何目標。這撞擊能能量……」,比方說吧,二十到三十公斤炸藥的數量級上。

  「那將炸毀任何人製造的任何導彈……」

  「是的,先生。」格雷戈裡少校微笑了。

  「你告訴我的是,這玩意兒——『茶葉快船』還行。」

  「我們已經確定了這個系統的結構。」將軍糾正瑞安,「我們盯上這個系統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五年前我們有十一個攔路虎,現在只有三個技術難題了。再過五年就會一個也投有了。那時我們就能開始建造它了。」

  「它的戰略意義……」瑞安欲言又止,「我主耶酥。」

  「它將改變世界。」將軍表示同意。

  「你知道嗎,他們在杜尚別也在玩這個呢。」

  「知道,先生。」格雷戈裡答道,「可能他們掌握了有些我們還不知道的東西。」

  瑞安點點頭。格雷戈裡真夠聰明,他知道可能強中更有強中手,真是個好小夥子。

  「先生們,在外邊我的直升機裡有一個公文包。能找個人給我拿進來嗎?有一些衛星照片,你們會感興趣的。」

  「這些照片拍了多久了?」五分鐘後將軍問道,一邊翻看那些照片。

  「兩天了。」傑克答覆道。

  格雷戈裡把它們仔細看了一分來鐘。「好啊,我們這兒擺著兩種略微不同的設施。這叫做『分散陣列』。那六角陣——就是那個六柱的東西——是一個發射器。這兒,中間的的這座建築可能是設計來安裝六套激光裝置的;這些是安裝反射鏡的光學穩定支架。激光束從達座建築物發出來,從這些鏡片反射出去,而反射鏡由計算機控制,把光束集中到目標上。」

  「你說的光學穩定是什麼意思?」

  「這些反射鏡必須在高度準確的控制之下,先生。」

  格雷戈裡告訴瑞安,「把它們跟周圍地形隔離開,你就可以消除一個人在附近走動或者汽車在四周開過所帶來的振動。你如果以激光頻率成小倍數的頻率急速搖晃反射鏡,就會使你想得到的效果混亂不清。這裡我們用防震底座來增強隔離係數。這個技術原來是為潛艇之用而發展起來的,對吧?另外那個菱形的陣列是……啊,當然羅,那是接收器。」

  「什麼?」傑克又撞上了一堵南牆。

  「比方說,你想給什麼東西拍一張好照片。我是說,真實的照片。你可以用激光作為閃光燈。」

  「可是為什麼要四個反射鏡呢?」

  「四個小的反射鏡要比一個大的容易造些,也省錢一些。」格雷戈理解釋說,「唔,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試一種全息圖像。如果他們真能鎖定照明光束使之同相……在理論上這是可能的。這裡有兩件事情難以解決,可是俄國人喜歡使蠻勁的方法……該死的!」他的眼睛突然亮起來。

  「那倒是他媽的一個有趣的主意。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你是說他們建設這個地方只是為了拍攝咱們衛星的照片?」瑞安追問道。

  「不是的,先生。他們做到這一點簡直是輕而易舉。

  正是一個絕妙的幌子。一個系統能拍攝在地球同步高度的衛星,可能有能力揍下在低地球軌道上的衛星。如果你把這四個反射鏡看成是一個望遠鏡,那麼請記住,望遠鏡也可以作為照相機的鏡頭,或者瞄準器的一部分。它也能作成一個該死的有效率的瞄準系統。有多大電力輸入這個實驗室?」

  瑞安放下一張照片。「這個水壩發電量大約五百兆瓦。可是——」

  「他們在拉新的輸電線,」格雷戈裡注意到了,「幹嗎要這樣?」

  「電站是兩層樓建築——你從這個角度無法識別,看起來好像是他們正在啟用上半部。那將使他們的高峰電力產量達到大約一千一百兆瓦。」

  「有多少電力輸到這個地方?」

  「我們稱這個地方為『巴赫』。可能有一百兆。其餘的輸往『莫扎特』,鄰近山頭上出現的市鎮。所以他們正增加一倍可用的電力。」

  「比那還多,先生。」格雷戈裡指出,「除非他們正在雙倍擴大市鎮的規模,否則為什麼你不假定所增加的電力也正是用於激光呢?」

  傑克差點被問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你就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呢!他心裡跟自已嚷嚷開了。

  「我的意思是,」格雷戈裡接著說,「我是說……那像是五百兆瓦的新電力。我主耶穌,要是他們有了驚人的進展可怎麼辦?要摸清那兒發生的情況非常困難嗎?」

  「瞧瞧這張照片,告訴我,你認為怎樣可以輕易混進那個地方去。」瑞安提出。

  「哦,」格雷戈裡抬起頭來,「要知道在他們從這些行頭前端能發出多大功率就好了。這東西在那兒有多久了,先生?」

  「大約已有四年,還沒有完工。『莫扎特』是新的,直到最近工作人員還住在這些營房和後勤設施裡。當這些公寓房子修起來的時候,同時還修建了環形柵欄,我們就注意上它了。當俄國人開始對工作人員以特殊待遇時,你就知道這是一個真正的重點項目。要是設置了圍欄和崗樓,就知道它是個軍事單位。」

  「你們是怎麼發現的晚?」格雷戈裡問。

  「偶然發現的。情報局在重新測繪蘇聯氣象資料的時候,一個技術人員決定作一次計算機分析,看看那裡什麼地方最宜於做天文觀察。這就是其中之一。前幾個月天氣特別陰,但是那裡的天空平時都很晴朗,跟這兒差不多。同樣,薩雷沙甘,塞米巴拉金斯克,還有一個新地方斯托羅日瓦亞,都是這種情況。」瑞安拿出更多的照片。格雷戈裡一一查看。

  「他們真夠忙活的。」

  「早安,米沙。」蘇聯元帥德米特裡·季莫菲也維奇·雅佐夫說道。

  「您好,國防部長同志。」費利托夫上校回答。

  一個中土幫助部長脫大衣,另一個用托盤送上茶具。米沙打開他的公文手提箱,兩人就都退出去了。

  「喏,米沙,我今天這個工作日怎麼樣?」雅佐夫斟上兩杯茶。部長會議樓外天還是黑的。克里姆林宮牆內水銀燈照耀,發出刺目的帶青色的白光。衛兵們在燈光灑潑下,忽隱忽現。

  「整天排得滿滿的,德米特裡·季莫菲也維奇。」米沙答道。雅佐夫不是德米特裡·烏斯季諾夫那樣的人,但費利托夫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是把安排得滿滿的一天工作看成是穿軍服的人的本分。雅佐夫元帥跟費利托夫一樣,也是坦克軍官出身。他們在戰爭期間雖不曾相識,但聲譽早已彼此得知。米沙是一個更好的作戰軍官,考究字眼的人說他在思想深處是一個舊式騎兵,雖然費利托夫非常討厭馬。而德米特裡·雅佐夫很早就以卓越的參謀人才和組織者聞名,而且當然是個精於黨務的人。在各種因素中,首先因為雅佐夫是一個黨的人,否則他決得不到元帥的軍銜。「塔吉克共和國的那個試驗站派一個代表團來了。」

  「啊,『明星』。對了,那份報告今天到期,是吧?」

  「這些學究們。」米沙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把武器捅到他們的屁眼裡,他們也不會知道什麼是真傢伙。」

  「刀矛對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雅佐夫說,露齒一笑。雅佐夫雖沒有烏斯季諾夫那麼高的才華,也不像他的前任謝爾蓋·索科洛夫那麼草包。他缺乏工程技術方面的專門知識,但他對新武器系統的優越性有一種神奇的直覺,對蘇聯陸軍裡的人有罕見的洞察力,可以補其不足。「這些發明展現出非凡的前途。」

  「那當然。我只是希望能有個真正的軍人去管理這個工程,而不是交給這些不切實際的教授們。」

  「可是波克魯什金將軍——」

  「他是一個戰鬥機駕駛員。我說的是一個軍人,部長同志。駕駛員對任何裝有許多按鈕和刻度盤的東西都表示支持。再說,波克魯什金近來花在大學裡的時間,比花在飛機上的要多得多。他們甚至不讓他親自開飛機了。波克魯什金在十年前就不再是一個軍人了。他現在是個搜羅方士妖術的人。」而且他正在那裡建立他的小獨立王國,不過那個問題我們先放下,改日再說說清楚。

  「你是想換個新工作吧,米沙?」雅佐夫狡滑地問道。

  「我不想去頂那個角色!」費利托夫笑了,然後又正經地說:「我想要說的,德米特裡·季莫菲也維奇,就是我們從『明星』那裡得到的關於進展估計報告,是——我該怎麼說呢?——簡直是一塌糊塗,這是由於我們在現場沒有一個真正的軍人。一位瞭解戰鬥的變幻莫測,一位知道武器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國防部長深思地點點頭說:「對,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的確是從『儀器』的角度而不是從『武器』的角度來思考問題。這項工程的複雜性令我關切。」

  「這個新組裝體究競有多少運動部件?」

  「我不知道——成千吧,我想。」

  「一件儀器,只有當它能被一個列兵——呃,至少應該是個上尉——可靠地管理操作時,才能成為武器。工程外有人作過一次可靠性評價嗎?」費利托夫問道。

  「沒有。據我的記億,還沒有過。」

  費利托夫端起他的茶杯。「那是您的茶,德米特裡·季莫菲也維奇。您認為政治局會對它感興趣嗎?直到現在,他們一直願意撥款給實驗計劃,當然,可是,」費利托夫喝了一口茶,「他們來這裡是要錢的,把實驗場所提高為實用狀態,而我們對這項工程還沒有獨立的評價。」

  「取得這種評價,您有什麼建議?」

  「顯然我是幹不了的。我年齡太大,受教育程度太低,可是咱們部裡,特別是信號部門裡,有一些聰明能幹的、新提升的上校。嚴格地講,他們不是作戰軍官,但他們都是軍人,而且他們能勝任去查看那些電子玩意兒。這僅僅是一個建議。」費利托夫不加強迫。他播下了一個思想的種子。雅佐夫比烏斯季諾夫要容易擺弄得多。

  「那在車裡雅賓斯克坦克工廠的問題又怎麼樣了?」雅佐夫往下問了。

  奧蒂茲目送神箭手登上半英里遠那座山頭。兩個人,兩匹駱駝。他們可能不會像二十來人的一隊人那樣被誤認為是一般游擊隊。倒不是這真有什麼關係,奧蒂茲知道,然而現在蘇聯人到了一見活動的東西就攻擊的程度。Vayd con Dios(見鬼去吧)

  「我真想來罐啤酒。」上尉說。

  奧蒂茲轉過身來。「上尉,』我跟這裡的人打交道效果很好,就是因為我能入鄉隨俗。我遵守他們的法律,尊重他們的習慣。那就是說,不喝酒,不吃豬肉;那也就是說,我不玩弄他們的婦女。」

  「放屁。」軍官嗤之以鼻,「這些無知的野蠻人——」奧蒂茲打斷了他的話:

  「上尉,下次我要再聽見你這樣說,甚至你心裡想時說出了聲,那就是你在這兒的末日。這些人在為我們工作。他們正給我們帶來其它別的地方得不到的東西。你要重複一遍,將要以他們應得到的尊敬去對待他們;聽清楚了嗎?」

  「遵命,長官。」我的天,這個人自己倒變成一個頂嘴的黑鬼了。

第三章  疲倦的紅狐狸编辑

    「你如果弄清楚他們在幹些什麼,那印象就深刻了。」傑克打了一個呵欠。他們就乘坐那架空軍運輸機從洛斯阿拉莫斯回到安德魯斯,在飛機上又沒有睡覺。每次都發生類似情況,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格雷戈裡那小伙子真是個精靈鬼,他只看了兩秒鐘就認出了『巴赫』的設施,跟國家攝影情報中心的鑒定一字不差。」不同的是,這個中心的判讀員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搞了三個書面報告,才能得到正確情況。

  「你認為他應當歸入評定小組嗎?」

  「閣下,這好像是進了手術室還問你是不是想動手術一樣。哦,順便說一下。他希望我們派個什麼人打進『巴赫』裡去。」瑞安骨碌碌地直轉眼睛。

  格裡爾海軍上將差點將杯子掉在地上。「那小伙子一定常看武俠電影。」

  「知道有人信任我們,那是好事嘛。」傑克輕輕地笑,然後又嚴肅地說:「無論如體格雷戈裡想知道他們在激光、功率輸出——對不起,我想現在的新名詞是叫『通過量』——方面是否有重大突破。他懷疑水電大壩上新增加的電力大部分用到『巴赫』去了。」

  格裡爾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那是一個好主意。你認為他想得對嗎?」

  「他們在激光方面集中了一大批優秀人物閣下。尼古拉·波索夫,請記住,此人曾獲諾貝爾獎金,從那時起就一直研究激光武器;跟他在一起的還有著名的和平運動活動家葉甫琴尼·維裡霍夫;激光研究所的所長是德米特裡·烏斯季諾夫(前任國防部長,因『紅十月』事件辭職)的兒子,務請注意;『巴赫』基地幾乎肯定是一個分散陳列激光發射站。我們需要弄清它是哪一種激光——氣體動力的,自由電子型的、化學的,都有可能。他認為是自由電子型的,這當然只是一種揣測。他給我一些數字證明把激光總成放在山頂上的好處,那裡位於大約半個大氣層之上。我們知道了他們想幹的事需要多少能源。他還打算做一些逆反計算,以估計該系統的總功率。數字將是保守的。從格雷戈裡所說的,以及在『莫扎特』建立居住設施的情況來看,我們不能不作出這樣的假定:這個基地近期內將進行正式的試驗和評價,兩三年後就可能作為實戰之用。如果是這樣,不久就會有一種激光使我們的衛星之一失去工作能力。少校說,可能採取「軟殺」的辦法——讓攝像鏡頭和光電池片著火冒煙。而下一步……」

  「是呀,我們在賽跑,這倒不錯。」

  「有什麼機會能讓裡塔和行動處的人能夠從『巴赫』基地內部搞出一些東西來?」

  「我看,咱們可以討論討論這個可能性。」格裡爾躊躇地說,然後轉變話題:「看樣子你有點疲憊不堪了。」瑞安聽出了話裡的含義:沒有必要知道行動處葫蘆裡的藥。他現在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說話了。「這一趟出差很累。你要是不介意,閣下,這半天我就不工作了。」

  「太應該了。明天見。等一等,傑克,證券交易委員會給我來過一個電話,談到你的事。」

  「哦,」傑克低下頭,「我全忘了。我飛莫斯科之前他們就給我打過電話了。」

  「說些什麼?」

  「在我持有股票的一個公司裡,負責人因為『官倒』而被調查。我買股票正是他做案的時候,證券交易委員會想知道我是如何決定正好在那時候買進股票的。」、

  「那你?」格裡爾問道。中央情報局的醜聞夠多了,海軍上將不願意他的辦公室也發生一件。

  「我得到一個可靠消息,說那個公司很不錯,大家感興趣。當我結帳時,我看見那公司自己在購進。看見他們買進,我也就買進了。這是合法的,老闆。我家裡有全部記錄。我買股票都用電腦——對了,自從我來這裡工作,就不再干了——我有每筆交易的清稿。我沒有違反任何規定,閣下,我可以證明這一點。」

  「三五天內咱們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格裡爾建議。

  「是,閣下。」』

  五分鐘後,傑克坐上自己的汽車。開車回家到移民崖比那天都順利,往常要七十五分鐘,今天只花了五十分就到了。凱茜在上班,跟平常一樣,孩子在上學,薩莉在聖瑪麗,傑克在幼兒園。瑞安自己在櫥房裡倒了一杯牛奶。喝完後,他迷迷糊糊走上樓,踢掉鞋,褲子都懶得脫,就癱在床上了。

  信號兵部隊上校根納第·約瑟福維奇·邦達連科坐在米沙對面,腰身筆直而自豪,正是校級軍官應有的年齡。他沒有顯露出自已有點畏懼費利托夫,後者的年齡夠得上做他父親。

  他的經歷在國防部裡算得上第二號傳奇人物。正是一匹老戰馬,他在偉大的衛國戰爭頭兩年中參加了幾乎每一次坦克戰役。他看到上校眉宇之間的那股剛強氣概,哪怕年紀和疲乏都不能將它抹去;他還注意到他那手臂的傷殘,記起了那是怎樣致殘的。據說老米沙還同他的老部下一起去坦克工廠,親自去看看質量是否合格,去證實他那雙厲害的藍眼睛還能坐在炮手位置上打中目標。邦達連科有點害怕這個軍人的軍人。他最感到自豪的是他也穿上了同樣的軍服。

  「我怎樣能為上校效勞?」他問米沙。

  「你的檔案裡說你在搞電子小玩意兒方面很聰明,根納第·約瑟福維奇。」費利托夫向桌上的檔案夾揮了揮手。

  「那是我們的本分,上校同志。」邦達連科不僅是「聰明」,他們兩人都知道這一點。他曾幫助研製激光測距儀以供野戰之用,不久以前他還致力以激光代替無線電作前線保密通訊的計劃。

  「我們要討論的列為『最機密』的事情。」年輕的上校嚴肅地點點頭。費利托夫接著說:「若干年來,部裡撥款搞了一個很特殊的激光研究計劃,代號『明星』,這個名字本身當然也是保密的。它的初步任務是拍攝西方衛星的高質量的照片經充分發展後,將來在必要時能把他們弄瞎。這項計劃現在由一些院士和國土防空部隊來的一個前戰鬥機駕駛員主持——這樣的設施是在防空部認的管轄之下,真是不幸。我已提出建議由一個真正的軍人去主持,可是……」

  米沙停下來,向天花板作一個手勢。邦達連科微笑表示意。政治,他們兩人無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難怪我們沒有搞出什麼明堂來。

  「部長要你飛到那裡去,特別是要從可靠性的角度出發估量那個工地的武器潛力。如果我們要把這個工地變為作戰基地,那就得搞清楚這個笨傢伙在我們需要它發揮作用的時候究競靈不靈。」

  年輕軍官沉思地點頭,腦子裡轉動不停。這是一個極好的任務———比這更好的是,他可以通過部長最親信的助手向部長作匯報。他要是幹得好,就能在他的人事檔案封套上打上部長的私人標記。那樣一來,他那將軍的星章,他家的一套更大的公寓,他的孩子們上的好學校,他歷年來為之而工作的那麼多東西,都有了保證。

  「上校司志,我想他們知道我要去吧?」

  米沙嘲弄地笑了。「這是紅軍目前的做法嗎?要去檢查他們還得事先通知!不,根納第·約瑟福維奇,如果我們要去檢查可靠性,就突然襲擊。這裡有一封雅佐夫元帥的親筆信給你,完全可以使你通過克格勒同事們的工地安全檢查哨。」米沙冷冷地說,「它會使你能自由出入整個設施。如果碰到困難,馬上給我來電話。打這個電話總能找得到我。即使我在洗澡,我的司機也能去把我找來。」

  「評估報告需要哪些細項,上校同志?」

  「讓我這樣一個疲倦的老坦克兵能夠懂得他們的巫術是怎麼回事就行了。」米沙說得一本正經,「你認為你能完全懂得它嗎?」

  「如果不懂的話我會通知您的,上校同志。」這是一個很好的回答,米沙點點頭。邦達連科會成功的。

 

第四章  「明星」和「快船」编辑

    傑克沒有找我麻煩去問是什麼「手段」證實了格雷戈裡少校的懷疑。外勤行動計劃是他要努力保持一定距離的事情,大體上也做得成功。他覺得有關係的是這情報的可靠程度定為「級別-1」——中央情報局最近採用的分級體系是用數字1-5代替字母A-E,這肯定是些哈佛商學院教育出來的助理之類的六個月艱苦工作的結果。

  「具體的技術情報怎麼樣了?」

  「到時候我會讓你知道。」格裡爾回答。

  「我在兩個星期內要交出來,老闆。」瑞安指出。定出最後期限不是鬧著玩,特別是這文件是要送給總統過目的。

  「我的確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讀過它,傑克。」海軍上將冷冷地指出,「『軍裁機構』的人也為這事天天來找我。我想我們只好讓你跑一趟,親自去給他們做一個簡單的介紹。」

  瑞安畏縮了。他的「特別國家情報估評」的要點是幫助下一輪武器談判準備好基調。軍備控制和裁軍署當然也需要它,這樣他們就能知道提出什麼要求和可以做多大的讓步。他的兩肩增加了不小的重量,但是正如格裡爾喜歡對他說的:瑞安在壓力下做得最出色。傑克盤算著自己是不是應該有朝一日把事情弄糟,剛好與那個意圖背道而馳。

  「你什麼時候去?」

  「我還沒有決定。」

  「能在去的兩天以前先通知我嗎?」

  「看情況吧。」

  格雷戈裡少校的確是呆在家裡。這是很不尋常的,尤其是他要把整個一天打發掉。不過不是他願意這麼幹的。他的將軍認為,只幹活不讓玩己開始消耗這個青年人的活人。他沒想到,格雷戈裡照樣能在家裡工作。

  「你還有完沒完?」坎蒂問道。

  「噢,不幹這個要我們幹什麼呢?」他從電腦的鍵盤上抬起頭來,微笑著。

  這住宅區被稱為「山景」。這個名字一點令人興奮的創造性也沒有。在這個地區,要想看不見山,唯一的辦法是閉上眼睛。格雷戈裡有一個專用電腦(工程局給他提供的「赫勒特-帕卡德」牌功效很大的電子計算機),有時把他的「密碼」輸進去。當然他在工作中得留心保密分類的規定,雖然他常常開玩笑,說自己是沒有審查資格做這份工作的。政府不是不知道這種情況。

  坎黛絲(Candace是朗的名字,Candy坎蒂是暱稱——譯者)·朗博士比她的未婚夫高,將近有五尺十寸,苗條身材,短短的黑髮。她的牙齒有點彎曲不齊,因為她從來不願受戴鋼絲套的那份罪。她的眼鏡比阿蘭的還要厚。

  她那麼瘦,是因為她像許多學者一樣迷戀工作,常常忘了吃飯。他們倆是在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生的一次研討會上認識的。她是光學物理專家,專業是自調光學反射鏡。她選擇這個領域是為了跟她的畢生愛好——天文學相輔相成。生活在新墨西哥高地,她可以用一個五千美元的「米德」牌的望遠鏡做觀察。有時還利用工程局的設備去探索天空,因為她指出這是校準它們唯一有效的辦法。她對阿蘭著了魔的彈道導彈防禦沒有真正的興趣,但是她認定,他們研製的設備在她感興趣的領域裡倒有「真正」的用途。

  他們兩人當時都沒有多少牽掛,這兩個年輕人都愉快地把書獃子作為自己的特色,正如經常的情況那樣,他們彼此產生了感情。這是他們那些更吸引人的大學同學所想不到的。

  「你在做什麼呢?」她問。

  「在研究我們的失誤。我們認為問題出在鏡面控制碼上。」

  「哦?」那是她的反射鏡,「你肯定是軟件的問題?」

  「不錯。」阿蘭點點頭,「在我辦公室裡有『飛雲』的讀數。它聚焦很正確,可是焦點卻落到錯誤的地點上了。」

  「花多長時間才發現的?」

  「兩個星期。」他對螢光屏皺起眉頭,把它關上了。「見鬼去吧。要是將軍看見我在幹這個,可能就不許我再進門了。」

  「我一直告誡你。」她的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後面。他往後靠,頭正好擱在她的乳房中間。他想,它們真是很好的一對。對阿蘭·格雷戈裡來說,那是一個非同尋常的發現,女孩子們多麼可愛啊。在中學時代,他也曾有過一些約會,可是在西點、在石溪的生活,絕大部分跟出家人一樣,完全潛心致力於學習、設計模型和做實驗之中。當他認識了坎蒂,最初是對她設計製造鏡子的各種想法感興趣,可是在學生活動中心喝咖啡的時候,他才從人體解剖學角度注意到她原來是很動人的,加上她對光學物理的思路是那麼敏捷。他們經常在床上討論的事情,在這個國家裡能懂得的人不到百分之一,這一點沒有關係。他們發現,這跟他們在床上幹的事一樣有趣,或者說差不多是這樣。在那裡,他們也有許多實驗要做,像十足的科學家似的,他們買了許多教科書(他們是這樣看的)去探索各種可能性。像任何新的研究領域一樣,他們覺得它是很令人興奮刺激的。

  格雷戈裡伸手抱住朗博土的頭,把她的臉拉下來湊合自己的臉。

  「我這會兒一點也不想工作了。」

  「歇一天可真不錯,對嗎?」

  鮑裡斯·費利波維奇·莫羅佐夫走下大轎車時,日落已經一小時了。他和另外十四個青年工程師和技術員是最近被分配到「明星」(他還不知道這個工程的名字)來工作的。克格勃人員在杜尚別機場來接他們,十分謹慎地核對他們的證件和照片。在大轎車上,一位克格勃大尉已經給他們上了一堂保安課,嚴肅的氣氛使大家都聚精會神,洗耳恭聽。他們不能同非本單位的人談論他們的工作,他們不能寫信講他們在幹什麼,也不能講他們在什麼地方。他們的通訊處是在一千英里外的諾沃塞比爾斯克市(即新西伯利亞市——譯者)的一個郵政信箱。大尉沒有必要說他們的信件要經基地保安人員檢查。莫羅佐夫打定主意,他寄出去的信一律不封口。他家裡要是發現他的來信被拆閱過重封,可能會感到擔憂。再說,他沒有什麼要隱瞞的。他在分配工作時的保安審查只花了四個月。莫斯科的克格勃人員在核對他的背景情況時,感到無可指責。六次面試他都通過了,並得到了很好的評語。

  克格勃大尉用比較輕鬆的調子結束了他的講課,他描述基地的社交和體育活動,以及兩週一次的黨組織會議的時間和地點。莫羅佐夫心想,只要工作允許,他一定準時參加。大尉接著說,住宿還是一個問題。莫羅佐夫和其他新來的人將住在集體宿舍——當初開山炸石的建築隊蓋的營房裡。他說,他們住得不會擁擠,營房裡有娛樂室、圖書室,屋頂上還有一架望遠鏡可以觀察天文,一個小型天文俱樂部剛剛建立起來。每小時有一趟交通車前往主要住宅區,那裡有電影院、咖啡店和啤酒酒吧間。大尉最後說,基地裡剛好有三十一個未婚婦女,其中一個和他訂婚了,「你們之中誰要是玩弄她,就拉出去槍斃!」這引起一陣笑聲。你遇見一個有幽默感的克格勃軍官,倒不是常有的事。

  大轎車開進基地的大門時天已漆黑,車上的人都已經疲乏了。莫羅佐夫對住宿條件還不太失望。床都是靠牆的上下鋪。他被指定住在一個角落裡的上鋪。牆上有標誌要求在宿舍裡保持安靜,因為這裡工作人員是三班倒的。這年輕工程師非常願意換衣服上床睡覺。他被分配到「定向應用科」工作一個月以熟悉這項工程,而後再分配固定工作。他昏昏睡去時還在納悶「定向應用」是什麼意思。

  運貨車的妙處是許多人都有這種車,不留心的人看不出車裡是誰。傑克看見一輛白色運貨車開進他們的停車場,心裡這樣想。司機當然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他右邊座位上那個保安人員也是。他下車巡視一番之後才拉開旁邊的車門,現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好,馬爾科。」瑞安說道。

  「好哇,原來這是特務窩!」蘇聯海軍(退休)上校馬爾科·亞歷克山德羅維奇·拉米烏斯興高采烈地說。他的英語說得好一些了,但是跟許多俄國僑民一樣,在講話時常常忘了用冠詞。「不對,是舵手之家。」

  傑克微笑著,搖搖頭:「馬爾科,咱們可不能談論那些事。」

  「你家裡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你可以輕鬆輕鬆。我的家在遠方。」

  「明白了。」馬爾科·拉米烏斯跟著傑克走進尾子。現在他的護照上、社會保險卡上和弗吉尼亞駕駛執照上的名字都是馬克·拉姆齊(拉米烏斯名字的英文化處理——譯者)。這又是中央情報局的一項發明創造,不過倒是合情合理,你總得讓人們記得住他們的名字。傑克看見他現在瘦了一些,那是因為他現在的飯食澱粉不那麼多,也曬黑了。他們初次見面,是在導彈潛艇「紅十月」的前部逃逸艙裡,馬克—馬爾科!——是一身潛艇軍官的面貌——他的白皮膚,現在他看起來像是「地中海俱樂部」的廣告(那種膚色曬得很深的人,西方人的「理想」——譯者)。

  「你好像很疲倦。」馬克·拉姆齊看出來了。

  「他們讓我飛來飛去好多趟。你喜歡巴哈馬群島嗎?」

  「你看我曬得這麼黑,是吧?白沙灘、陽光每天暖詳洋的。像我去時的古巴天氣,但是人要好些。」

  「AUTEC,對吧?」傑克問。

  「對,但是我不能談論這個。」馬爾科答道。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AUTEC——大西洋水下試驗和鑒定中心,是美國海軍的潛艇試驗場,那裡人和艦都在進行叫做微型戰爭的各種演習。當然,那裡的一切都是保密的。海軍對它的潛艇活動防護很嚴。馬爾科的工作就是幫助海軍研究制定戰術,在實踐演習中無疑是扮演蘇軍司令官的角色,演講、教課。拉米烏斯在蘇聯海軍中曾以「校長」聞名。重要之處沒有什麼變化。

  「你喜歡那兒嗎?」

  「千萬別告訴別人。他們讓我當了一個星期的美國潛艇艇長,那個真正的艇長讓我處理一切事情,不信?我擊毀了航空母艦!沒錯!我擊毀了『福萊斯塔爾』號。紅旗北方艦隊會為我而感到自豪的,對嗎?」

  傑克大笑起來。「海軍怎麼看這件事?」

  「潛艇艇長和我都喝多了。『福萊斯塔爾』的艦長生氣了,可是——好贏好輸,對嗎?第二個星期他和我們一起討論演習。他學到了一些東西,對我們所有人都很有好處。」拉米烏斯停下來。「你的家人在哪裡?」

  「凱茜看她的父親去了。喬和我相處得不很好。」

  「因為你是特務的緣故嗎?」馬克—馬爾科問。

  「私人原因。我給你一點酒好嗎?」

  「啤酒就行。」他回答。傑克到廚房去的時候,拉米烏斯四下張望。這屋子的教堂似的塔形天花板高十五英尺——五米,他想——高聳在豪華的地區之上。這屋裡的每一件東西都證明,搞成這個格局是花了不少錢的。瑞安回來的時候,他正皺著眉頭。

  「瑞安,我不傻,」他說得很嚴厲,「中央情報局沒有給你這麼多錢吧。」

  「你知道股票市場嗎?」瑞安輕輕一笑,問道。

  「知道,我的一部分錢也投資在那裡了。」從「紅十月」來的軍官們都存了一大筆錢,無須再去工作。

  「唔,我在那裡賺了一筆錢,現在我決定退出,去幹點別的。」

  對拉米烏斯上校來說這是一個新的想法。「那你不——怎麼說來著?貪婪。你不再貪婪了嗎?」

  「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少錢?」瑞安反問道。艇長點頭,若有所思。「那,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

  「啊,情報工作。」馬爾科放聲大笑起來,「你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在你的投誠詢查報告裡曾提到,你在一次演習中發射了一枚導彈,然後朝你發射了一枚。」

  「是的,多年以前——是1981年……4月,對,是4月20日。我指揮『德爾塔』級導彈潛艇,我們從白海發射了兩枚火箭,一枚射向鄂霍次克海,另一枚射向薩雷沙甘。當然我們是試驗潛艇火箭,但也試驗導彈防禦雷達和反擊系統。他們模擬向我的潛艇發射了一枚導彈。」

  「你說這次失敗了。」

  馬爾科點點頭。「潛艇火箭飛行得好極了。薩雷沙甘的雷達也還行,就是太慢,來不及截擊。他們說,是計算機的問題,並說要換新的計算機,這是我最後聽說的事了。試驗的第三部分幾乎成功了。」

  「反擊部分,那是我們頭一次聽說。」瑞安指出,「他們實際上是怎樣進行試驗的呢?」

  「他們當然不發射陸上火箭。」馬爾科說道,他伸出一個指頭,「他們做這個,你是瞭解試驗的性質的,對吧?蘇聯人不像你們想像的那麼笨。你當然知道整個蘇聯邊境都設置了雷達屏障。這些雷達—看見火箭發射就會計算出潛艇在哪裡,這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接著他們就通知戰略火箭部隊司令部。戰略火箭部隊有一個團的老式火箭在那兒戒備待命。他們在雷達上偵察到我的潛艇後三分鐘就能還擊。」他停了一會兒,「在美國你們沒有這個嗎?」

  「沒有,據我所知還沒有。但是我們的新式導彈能在非常遠的地方發射。」

  「那不假,可是對蘇聯人來說這仍然是好東西,你明白。」

  「這個系統的可靠性如何?」

  拉米烏斯聳聳肩:「不是很好。問題是人們的警惕性如何。在——你們怎麼說呢?危機,對嗎?在危機的日子裡,每個人警惕性都高。系統有時會發揮作用。每當系統發揮作用時,許多許多炸彈就不會在蘇聯境內爆炸。即使是一顆也能拯救數以萬計的公民。這對蘇聯領導層來說很重要。戰爭結束後可以得到數以萬計的奴隸。」他加上這句話以表示他對以前祖國政府的厭惡。「你們在美國沒有這樣的東西?」

  「據我知道是沒有的。」瑞安老老實實地說。

  拉米烏斯搖搖頭:「他們講你們有。我們發射火箭之後,總是深潛全速逃跑,向某個方向直線駛去。」

  「現在我正試圖搞清楚蘇聯政府對於模仿我們的戰略防禦計劃研究有多麼感興趣。」

  「感興趣?」拉米烏斯用鼻子氣哼哼地說,「兩千萬俄國人死於偉大的衛國戰爭。你認為他們還希望這種事重演?我告訴你,在這個問題上蘇聯人要比美國人明智一些。我們的教訓很大,學得也就好一些。有功夫我給你講講我們那城市戰後的情況,一切都毀壞無遺。不錯,我們在保衛祖國方面有過很好的教訓。」

  有關俄國人,這是必須記住的另一件事情。傑克提醒自己。他們變態地把記憶保留得這麼久,不算是過分;他們有任何人也不會忘記的歷史事件。希望蘇聯人忘記他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損失,猶如要求猶太人忘記「霍洛科斯特」(Holocaust,即指二次世界大戰納粹妄想滅掉猶太種族——譯者)大屠殺一樣是白費力氣的,也是沒有道理的。

  就這樣,在三年多一點之前,俄國人舉行了一次較大規模的防潛艇發射彈道導彈的ABM(反彈道導彈)演習。探測和跟蹤雷達起了作用,但整個系統由於計算機問題而失敗7。這是很重要。但是——「計算機工作不夠好的原因是——」

  「我知道的全在這裡了。我能說的是,那是一次真正的試驗。」

  「你這是什麼意思?」傑克問。

  「我們最初的……對了,我們原來的命令是在指定的地點發射。但潛艇剛離開碼頭,命令就改變了。『僅供艇長閱讀』的新命令是由國防部長助理簽署的。我想他是紅軍上校,記不得他的名字了。部長髮的命令,是由上校簽字,是嗎?他要讓試驗成為——你們怎麼說的?」

  「無準備?」

  「對!也不是無準備。真正的試驗應當是突然襲擊。所以,命令要我從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時間發射。我們艇上有一個國土防空軍的將軍,當他看到新命令時,他發瘋了。非常、非常生氣,可是如果沒有突然性,那算什麼樣的試驗呢?美國導彈潛艇是不會打電話告訴俄國人他們哪天發射的。你要麼準備著,不然就不行。」拉米烏斯特別指出。

  「我們不知道你要來。」波克魯什金將軍乾巴巴地表態。

  邦達連科上校注意保持一副毫無表情的面孔。儘管有國防部長的書面命令,儘管屬於完全不同的軍種,他是和一位在中央委員會有後台的將級軍官打交道。那將軍也不得不謹慎從事。邦達連科穿著—身最新的、剪裁得最好的軍服,幾排勳表,其中包括在阿富汗作戰勇敢的兩枚獎章和國防部參謀人員的特殊標誌,使之更加完滿。

  「將軍同志,我很抱歉給您帶來些不便,但我確實是奉命而來。」

  「那是自然。」波克魯什金咧嘴笑著說。他指著一個銀盤子:「喝茶?」

  「謝謝您。」

  將軍親自斟了兩杯茶,沒有叫勤務員。「那是一個紅旗獎章嗎?在阿富汗得的?」

  「是的,將軍同志,我在那裡呆過—陣。」

  「你是怎麼得的?」

  「我跟隨一個特種部隊分隊作特別觀察員。我們追擊一小股匪徒。不幸的是,他們比小隊指揮官想像的要鬼得多,他們准許我們跟蹤他們,結果,遭到伏擊。小隊傷亡了一半,指揮官也在其中。」他得到的是死亡,邦達連科心想。「我代他指揮,請求支援。在我們與大部隊接近之前,匪徒撤走了,但他們留下了八具屍體。」

  「一個通訊專家怎麼能——」

  「我是自告奮勇的。我們在戰術聯絡上遇到了困難,我決定由自己來負責這個局勢。我不是一個真正的作戰軍人,將軍同志,但是有些情況您得親自去觀察一下。那是我對這個崗位的另一種擔心。咱們這麼危險地靠近阿富汗邊境,您們的安全似乎……不是說散漫,而是,或許可說過分舒服了。」

  波克魯什金點頭同意。「保安部隊是克格勃的人,你肯定已經注意到了。他們向我報告工作,但並不嚴格執行我的命令。為了對可能的危險及早得到警告,我已經同前線航空兵作好安排,他們的空中偵察學校把這一帶的山谷作為訓練區域。我在伏龍芝的一個同學安排了這整個地區偵察覆蓋。如果有誰從阿富汗那邊來接近這個設施,他得走很遠的路,在他沒有到達之前我們早就知道了。」

  邦達連科心裡贊同地記下了這點。不管他是否收羅怪才,波克魯什金沒有忘記一切,不像數量太多的將軍們那樣有忘形的趨勢。

  「好了,根納策·約瑟福維奇,你究竟要來尋找什麼?」將軍問道。兩人在建立起同行情誼之後,現在氣氛有點緩和了。

  「部長想對你們這個系統的有效性和可靠性作一個鑒定。」

  「你的激光知識?」波克魯什金揚起一邊眉毛問道。

  「我熟悉應用方面。我曾在高列米金院士的小組裡,研製過新的激光通訊系統。」

  「真的?我們這裡也有一些這樣的儀器。」

  「我不知道這事。」邦達連科說。

  「那是。我們在崗樓裡使用它們,也用來聯繫實驗室和車間。那東西比有線電話方便,而且更加保密。你們的發明證明很有用,根納第·約瑟幅維奇。那麼,你當然知道我們這兒是幹什麼的了。」

  「知道,將軍同志。您們達到目的還要多長時間?」

  「三天內我們要進行一次重大系統測試。」

  「哦?」邦達連科對此非常吃驚。

  「我們昨天才收到許可進行的命令。可能部裡還沒完全通知到。你能留下來看看嗎?」

  「我一定不失此良機。」

  「好極了。」波克魯什金將軍站起來,「走,咱們去看看我的才子們。」

  天空晴朗而湛藍,這種深蘭色是由於此地已處在大氣層的很高處,邦達連科看見將軍自己坐在一輛UAZ-469(相當於蘇聯的吉普車)裡開車,感到驚訝。

  「你不用問,上校。我自己開車是因為我們這上面沒有空間容納非必要人員,而且,唔,我過去是一個戰鬥機駕駛員。為什麼我要把這條命交給某個嘴上無毛、剛懂得換擋的小孩子?你喜歡我們的路嗎?」

  一點也不。邦這連科沒有說出音來,因為將軍正快速地衝下一個斜坡。這路剛夠五米寬,靠乘客座位這邊是一個徒坡。

  「上凍的時候你來試試看!」將軍哈哈笑起來,「近來我們走運,天氣很好。去年秋天盡下雨,一連下了兩個星期。這裡很不尋常的是,季風本來應該把水氣都下到印度而冬天卻一直是這麼宜人地乾燥、晴朗。」到山腳了,他換了擋。一輛卡車從對面開來,吉普的右側車輪在不平的路邊亂石中滾過的時候,邦達連科竭力不要顯出畏縮的樣子來。將軍有意跟他鬧著玩,這一下正合心意。卡車飛駛過去時兩車之間大約還有一米的距離,將軍把車開回裡面的路中間去。他又換檔,因為他們要爬坡了。

  「我們連正經的辦公室也沒地方安——無論如何對我來說是這樣的。」波克魯什金特別提到,「院土們有優先權。」

  邦達連科當天早上圍著宿舍區跑步時只看見一個崗樓,現在當吉普車爬完最後幾米的時候,「明星」試驗區就進入眼簾了。

  這兒有三個檢查哨。波克魯什金將軍在每一個哨所前都停下車來,出示通行證。

  「崗樓呢?」邦達連科問。

  「都配備了連班倒的人。這對契卡分子很嚴酷,我不得不給它們都裝上了電熱器。」將軍輕聲笑著說,「我們的電力過剩,都不知道怎麼用。我們原來有好些警犬也在柵欄之間巡邏,但是現在停止了。兩星期前凍死了不少。我認為那不管用。我們還有幾隻,它們只隨著衛兵一起散步。不久我要把它們全取消了。」

  「可是——」

  「多一些嘴就要多吃東西。」波克魯什金解釋說,「不久就要下雪了,我們不得不用直升飛機運吃的進來。要讓警犬高興,就得給它們肉吃。當我們的科學家們還不夠吃的時候讓狗吃肉,你知道這對基地的士氣會發生什麼影響嗎?不值得為狗惹這些麻煩。克格勃指揮官同意了。他正在爭取批准把它們統統送走。我們每個崗樓上都有星光觀察儀。入侵者在狗都聞不著聽不見的地方,我們也能看見。」

  「您們的警衛力量有多大?」

  「一個加強步兵連。官兵共一百一十六人,由一個中校指揮。白天晚上至少有二十個警衛在執勤。一半在這裡,一半在另一個山頭。在這裡,每個崗樓上任何時候總有兩個人,再加上四個流動巡邏,當然還有各車輛檢查哨的人。這個地區是安全的,上校。在這山頂上有配備重武器的一整連步兵——為了確實,去年十月我們讓一個特種部隊小隊作過—次演練突擊。評判官判定他們接近環形陣地外四百米之前都死了。其中一個真的差點死了。一個毛頭尉官差點他媽的掉下山去。」波克魯什金轉過身來,「滿意了嗎?」

  「滿意,將軍同志,請原諒我過分小心的性格。」

  「你得到那些漂亮的勳表並不是因為你膽小。」將軍高興地評說,「我總是歡迎新的想法。如果你還有什麼事要說,我決不關門。」

  邦達迎科覺得他越來越喜歡波克魯什金將軍了。他離莫斯科夠遠的,行為不像個官場蠢驢,他不像別的將軍那樣,在刮臉的時候也從鏡子裡看到自己頭上的光環。可能這個軍事設施終歸有了希望。費利托夫一定會高興的。

  「天上有鷹的時候,就像一隻老鼠。」阿卜杜爾說。

  「那你就像老鼠—樣辦,」神箭手平靜地地回答說,「呆在暗處。」

  他抬頭看那安-26。它在頭上五千米,渦輪發動機的悲鳴聲隱約可聞。離得太遠了,這導彈不走運。別的聖戰者導彈手曾經打下過這種安東諾夫,可是神箭手沒有。那樣你可以一下打死四十個俄國佬。蘇聯人正在學著用這種改裝的運輸機作地面偵察。那麼一來,游擊隊的口子更難過了。

  這兩人沿著又一面山坡走在狹窄的小路上。太陽還沒有照著他們,然而在冬季無雲的天空下,山谷裡大部分還是夠亮的。一個被轟炸後的山村廢墟躺在緩緩流過的小河旁邊。在高空轟炸到來之前,可能有兩百人曾經居住在那裡。他能看到二、三公里遠處一排排落點不勻的彈坑。炸彈掃過這個山谷,沒有被炸死的都跑了,到巴基斯坦去了,留下一片廢虛。自由戰士們找不到吃的,沒有人接待,甚至做禮拜的清真寺也看不見一個。神箭手還在納悶:為什麼戰爭這麼殘酷。男子漢大丈夫打仗是一回事,那裡包含著榮譽,而且往往可以同勁敵共享這種榮譽。可是俄國人並不用那種方式作戰。然而他們還把我們叫做野蠻人……

  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他曾經從事的職業,他曾經對將來抱有的希望,一切從前的生活,都隨著每一天的逝去而悄悄滑遠了。如今,似乎只有在睡夢中他才想到它們,當他醒來時,那和平的、快樂的生活之夢就像晨霧一樣從他的掌握之中飄散了。即使這些夢逐漸隱去,他仍能看見妻子的臉,女兒的臉,兒子的臉,只是它們現在象照片一樣平面而沒有生氣,殘酷的提醒他那些時光一去不復返。但它們至少給了他的生活以目的。當他對手下的犧牲者感到可憐的時候,當他懷疑真主是否真正同意他去做那些事情(最初他對這些事情是感到噁心的)的時候,他把眼晴閉上一會兒,提醒自己,為什麼俄國佬垂死的慘叫在他耳朵裡竟然像他妻子充滿愛情的喊叫一樣甜蜜。

  「飛走啦。」阿卜杜爾特別提了這麼一聲。

  神箭手轉過頭看。飛機已經飛過遠處的幾道山梁了,太陽在它的垂直舵上閃閃發光。即便他站在山崗頂上,那安-26還是太高了。俄國佬不是笨蛋,沒有必要時他們決不低飛。如果他真的想幹掉—架,他—定得靠近一個機場……「或者想出一種新的戰術。他產生了一個念頭。神箭手走在沒有盡頭的岩石小道上的時候,頭腦裡在盤算著這個問題。

  「它能行嗎?」莫羅佐夫問。

  「那正是我們試驗的目的,看它行不行。」高級工程師耐心地解降。他回憶起自己年輕和很不耐心的時候。莫羅佐夫具有真正的潛力。他的大學檔案已清楚地顯示出來。基輔產業工人的兒子,他的才智和勤奮使他得以被保送到蘇聯最有聲望的學校,在那裡又成為優等生,得到最高榮譽——這些使他免服兵役,這對於沒有政治後台的人來說是很不平常的。

  「這是新的光學鍍料……」莫羅佐夫在離反射鏡只有幾厘米的地方觀看著。兩人都穿著連身工作服,戴上面罩和手套,以免損害這四號鏡的反射面。

  「正如你猜想到的,這是試驗的—個重要部分。」工程師轉過身去,「準備好了!」

  「清場。」一個技術人員呼叫道。

  他們從固定在柱子一側的扶梯上爬下來,走過路口,來到圍繞洞穴的水泥環狀物前。

  「真深哪。」他發表感想。

  「是呀,我們必須確定我們的隔震措施多有效。」高級工程師在為它擔心。他聽見吉普車聲響,回頭看見基地司令員領著另外一個人走進激光設施樓。他判斷:莫斯科來的又一個參觀者。所有這些黨的斧頭一齊懸在我們的肩上,我們怎麼能完成任何一件工作呢?「你認識波克魯什金將軍嗎?」他問莫羅佐夫。

  「不認識。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見過更糟的。跟大多數人一樣,他認為激光是重要部分。第一課,鮑裡斯·費利波維奇說,這反射鏡,還有電子計算機,才是重要部分。除非我們能把光能集中到空間一個特定點上,激光發出來也是毫無用處的。」這一課告訴莫羅佐夫,這個工程的哪—部分是這個人主管的,但是這個新得證書的工程師已經懂得了真正的一課——整個系統都必須完美地工作。一個部分的失誤會使這個在蘇聯花錢最多的機器變成一堆古怪的玩具。  

第五章  蛇的眼龍的臉编辑

    經過改裝的「波音」七六七有兩個名字,原先以「空中光學助手」聞名,現在叫「眼鏡蛇美女」,後一個名字至少要好聽一些。這大客機寬廣的機體內部安裝了一架製造得盡可能大的紅外線望遠鏡,整個飛機就是它的基座,只是稍微多一些東西而已。當然,工程師也動了一點腦筋給機身設計了一個不雅觀的駝背,就在駕駛艙的後面,有機身的一半長。這樣一來,這架七六七飛機活像是剛剛吞下一個大東西而被卡在那裡的一條蛇。

  這飛機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垂直機尾上寫著的字:美國陸軍。發生這種引起空軍憤怒的事,是由於陸軍不尋常的預見和固執。他們即使在七十年代,也沒有停止過彈道導彈的研究。他們的「業餘車間」(這些研究單位的叫法)發明了用在「空中光學助手」上的紅外線傳感器。

  現在它成了空軍一項計劃的組成部分,這計劃的總名稱叫「眼鏡蛇」。它同申雅島上的「眼鏡蛇丹犬」合作,還時常同一架由七○七改裝、名叫「眼鏡蛇眼珠」的飛機結合飛行,「眼鏡蛇」是一個家族的代號,它包含許多系統,目的在於跟蹤蘇聯導彈。陸軍滿足於空軍需要他的幫助,沾沾自喜,雖然也提防著那些正在進行中、企圖盜竊它的計劃的種種活動。

  機組人員在對著清單檢查飛機,由於時間還很充裕,大家幹得漫不經心。他們是從「波音」來的。陸軍一直在成功地抵制空軍要派他們的人到駕駛室來的企圖。

  從前在空軍幹過的副駕駛員,用手指翻著那一疊應進行事項的清單,用一種不冷不熱的聲音在唱名。駕駛員和隨機機械師、領航員在推推這個按鈕,測測那個儀表幹著諸如此類的事,以便使他們的飛機能夠安全飛行。

  這次飛行任務最糟糕的是地面氣候。申雅,西阿留申群島之中的一個小島,約四英里長,兩英里寬,它的最高點離深藍灰色海面只有二百三十八呎。阿留申群島的平常天氣裡,最有聲望的機場也會紛紛關閉,而當地的壞天氣則使得「波音」機組人員懷念美鐵公司的客車。在基地裡人們普通認為,俄國人把洲際導彈試驗擺在鄂霍次克海的唯一理由,就是要盡可能地讓美國監測人員的日子過得難受一些。今天的天氣真是不錯,你差不多能看到跑道最遠的那一頭,藍色燈光把周圍的霧氣映成許多小圓球。像大多數的飛行員一樣,駕駛員喜歡白天,但在冬天這裡就是例外。

  他計算自己的好運。最低雲層當在一千五百呎上空,而且沒有下雨。側風倒是個問題,但飛機要上升的地方卻沒有風——或者更正確地說,設計這個跑道的人不關心或者不借得風是駕駛飛機的一個因素。

  「申雅指揮塔,我是查理·布拉沃〔飛機的代號,代表字母C.B.。——譯者〕,準備滑行。」

  「查理·布拉沃,你可以滑行。風向2-5-0,風速15。」指揮塔用不著說眼鏡蛇美女排在第一個,當時七六七是基地上唯一的一架飛機。預料它要在加利福尼亞作設備測試,只在二十小時前才趕到這裡。

  「明白。查理·布拉沃準備滑行了。」十分鐘後,波音七六七開始滑入跑道,開始了它的另一次意料中的例行任務。、二十分鐘後,這架「空中光學助手」到達巡航高度,四萬五千呎。機組人員知道飛機已進入平穩不變的飛行狀態,但他們沒有忙於倒飲料喝和準備精美午餐,—而是解開安全帶開始工作起來。

  有許多工作要做:眾多的儀表需要開動,計算機需要重新檢測,數據傳輸線路需要建立,聲音傳輸線路需要檢驗。這飛機上裝有人們所知的一切通訊系統,但是還得有一個靈通的人,國防部的計劃(有那麼一個)才能按原來的設想進行。指揮這架飛機的是一個炮兵,而且是得克薩斯大學的一個天文學碩士。他上次指揮的是在德國的一個「愛國者」地空導彈連。當大多數人看到飛機就想去駕駛它們的時候,他的興趣卻是想把它們從天上打下來。他對彈道導彈的想法也—樣,他幫助改進「愛國者」導彈是要讓它在打蘇聯飛機之外,也能把別的導彈打下來。這樣一來,他也熟悉了用於追蹤導彈的各種設備。

  這上校手裡由國防情報局華盛頓總部傳真複印的任務書告訴他:四小時十六分鐘後蘇聯將舉行一次SS-25洲際彈道導彈的發射演習。任務書沒有說明國防情報局是怎樣得到這個情報的,上校也知道這不會是從《消息報》的廣告裡看到的,「眼鏡蛇美女」的任務是監視發射,截取導彈試驗裝置發出的遙感傳送信息,尤其重要的是要拍下彈頭在飛行中的照片。收集到的數據將進行分折,以判定導彈的性能,特別是彈頭投射的準確性,這是華盛頓最感興趣的。

  上校作為執行任務的指揮官,沒有多少事情好做。他的操縱台是一個有各色燈光的平板顯示著機上各種系統的狀況。由於「空中光學助手」在編製中是一個嶄新項目,機上每一體東西都工作得很好。今天唯一「狀態不佳」的是備用數據傳輸線路,一個技術員正在修理,上校在一旁喝咖啡。當他無事可做的時候,他也要努力裝出看起來興致勃勃的樣子,如果他表現得煩躁,就會給他的手下人一個壞榜樣。

  他從飛行服帶拉鏈的袖子口袋摸出一塊黃油硬糖,這比香煙更衛生一些。他從當中尉的時候起就抽煙了,儘管基地的牙科醫生給他指出這對牙齒不好。上校吃了五分鐘的糖塊,決定要找點什麼事幹干。他解開安全帶,從指揮座椅上站起來,走向前面的駕駛艙。

  「早上好,諸位。」現在已是「利馬」0004〔從當地時間12:00算起的相對時間。——譯者〕,或者當地時間上午十二點零四分。

  「早上好,上校。」駕駛員代表機組人員回答,「後面一切都進行正常嗎,先生?」

  「迄今為止,一切正常。巡邏區的氣候怎麼樣?」

  「機下雲層厚實,在—萬二至一萬五高空處。」領航員答道,手裡拿著一張衛星照片,「風向3-2-5,風速三十節。我們的導航系統正在和申雅跟蹤站核對航向。」她又加上一句,七六七通常由兩個飛行人員組成的機組人員出勤。這架飛機不一樣。自從「韓國航空公司」的○○七班機被蘇聯擊落以來,每次飛越西太平洋時導航都特別小心,「眼鏡蛇美女」就更加如此;蘇聯人仇視一切搜集情報的船艦飛機。他們決不進入離蘇聯領土五十哩之內的區域,也不進入俄國防空識別空域。即使如此,蘇聯還是兩次派出戰鬥機,讓「空中光學助手」知道他們已經注意到它了。

  「好的,我們不要靠得太近了。」上校關照說。他靠在駕駛員和副駕駛員之間。

  眺望窗外。兩個渦輪風扇發動機都工作得很好。他很想有一個四引擎的飛機來作長距離水上飛行,但那不是他決定得了的。領航員抬起一邊眉毛看他如此出神,上校拍了他肩膀一下以示抱歉:他該離開此地了。

  「到監視區的時間?」

  「三小時十七分,長官;三小時三十九分到盤旋點。」

  「我想還有時間打一個盹吧。」上校走向艙門時這樣說。他關上門,向後走去,走過望遠鏡裝置,來到主艙。為什麼現在的飛行機組人員這麼年輕?他們可能覺得我麻煩死人了,還不如去打磕睡呢。

  在前邊,駕駛員和副駕駛員交換了一下眼色。老傢伙不相信我們能開這該死的飛機,是嗎?他們在自己座位上動了動身體,以便更舒服些,聽憑自動駕駛儀控制著飛機,而讓自己的眼睛掃探著別的飛機上閃爍的燈光。

  莫羅佐夫在控制室裡,跟其他的科學家一樣,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上面別著保

  安通行證,他還在試用熟悉期,被指定到反射鏡控制組來可能是暫時的,雖然他已開始知道這部分在整個計劃中的重要地位。在莫斯科,他學的是激光裝置如何進行工作,用實驗模型做過—些印象深刻的實驗,但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到,光從裝置中發生出來之後才僅僅是工作的開始。此外,「明星」在激光功率方面已經有了重要突破。

  「再次檢測。」耳機裡傳來了高級工程師的吩咐。

  他們用反射鏡追蹤一顆遠方的星星以測試整個系統的準確程度。哪一顆無所謂,他們每次測試時隨便挑上—顆。

  「這真可作一台絕好的望遠鏡,是吧?」工程師一邊提示,一邊看著他的電視屏幕。

  「您總是關心系統的穩定性,為什麼呢?」

  「我們要求有極高的精確度,這你可以想像得到。我們對這個系統從來沒有進行過全面測試。我們能輕而易舉地追蹤星星,可是……」他聳聳肩膀:「這還是一個年輕的方案,我的朋友。跟你一樣。」

  「您為什麼不用雷達選擇一個衛星跟蹤它呢?」

  「這個問題提得好!」年長者輕輕地笑了,「我本人也提過這個問題。這必定是跟軍備控制協議之類的鬼話有關。他們說什麼,目前他們用地面通訊線路把目標坐標提供給我們,這就夠了。我們用不著自己去截獲它們。簡直是胡說八道!」他作出結論道。

  莫羅佐夫靠著椅子背四面環顧。屋子的另一頭,激光控制組的人正在忙忙碌碌,穿梭來去,一群穿軍裝的人站在後面交頭接耳。接著他對時間——離開始試驗還有六十三分鐘。技術員們一個個都溜到休息室去了。他覺得沒有這個需要,科長也是一樣,他最後宣佈對他的系統表示滿意,讓一切都處在—級戰備狀態。

  在印度洋二萬二千三百英里的上空,一顆「美國防禦保障計劃」衛星懸在印度洋一定點上的地球同步軌道上,它那巨大的「施米特」牌卡塞格倫聚焦法望遠鏡永遠對準蘇聯,它的任務是對俄國導彈向美國發射時提供最初警報。它的數據向下傳,經過澳大利亞的阿利斯斯普林斯,傳到美國的許多設施。當時目視條件好極了,地球上目光所及的半球部分一片漆黑,加上那寒冷的冬天的大地,很容易把最小的熱源也準確清晰地顯示出來。

  那些在加裡福尼亞州陽谷〔Sunny Valley位於聖何塞附近,即所謂「硅谷」。——譯者〕監控防禦保障衛星的技術員們,例行公事地數著下面的工業設施來給自己逗樂。那是喀山的列寧鋼鐵廠,那是莫斯科郊外的大煉油廠,那是——「注意,」

  一個中士宣佈說:「在普列協茨克有一個高能光暈,看起來像一隻從洲際彈道導彈試驗場上要起飛的導彈。」

  今夜值班的少校馬上給科羅拉多州夏延山下的「水晶宮」——北美空間防禦司令部(縮為NORAD)掛電話,以確定他們正收取衛星資料。當然,他們是正在這樣做的。

  「那就是他們通知我們的導彈發射了。」他自言自語。

  他們看到,導彈的火箭噴氣流形成的耀眼圖像開始轉向偏東方前進,那洲際彈道導彈呈弧形飛越天空,有如彈道的飛行軌跡,這種導彈便因此而得名。少校記得所有蘇聯導彈的特徵。如果這是一枚SS-25,那麼,第一級分離的時間……現在就到了。

  螢光屏在大夥兒眼前突然閃亮,白茫茫一片,那是因為出現了一個直徑六百碼的大火球。沿軌道運行的攝影機動了一下,相當於機械閉簾,由於熱能的突然爆發,它的傳感器被照眩了眼,攝影機改變了它的光敏度。三秒鐘後,它追蹤那像一片雲似的熾熱金屬片群在呈曲線向地面墜落。

  「看來那個東西爆炸了。」中士發表毫無必要的議論,「回到繪圖板去吧,俄國佬……」

  「還沒有解決第二級的問題。」少校加了這麼一句。他不知道這問題是什麼,也不太關心。蘇聯人匆忙地將SS-25型投入生產,並開始部署在火車車廂上以利機動,可是他們在固體燃料上還有問題沒解決。少校為此感到高興。導彈這東西,可靠性稍差一點,用起來就是很沒準兒的事。而這個不確定因素正是和平的最好保證。

  「『水晶宮』,我們把這次試驗叫做失敗,發射後五十七秒鐘就失敗了。『眼鏡蛇美女』是不是在監視這次試驗?」

  「那是肯定的。」坐在另一端的軍官回答,「我們會叫他們撤離的。」

  「好的。晚安,傑夫。」

  在「眼鏡蛇美女」上,十分鐘後,飛行任務指揮官發出電文收據後,關上無線電信道。上校看看手錶,歎了一口氣。他還不想掉頭回申雅去。負責機上硬件的少校建議,他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來校準各種儀器。上校考慮後點頭同意。這飛機和機組人員都還很「年輕」,都需要實踐。攝影系統被控制在追蹤活動目標的工作狀態。一部用於記錄望遠鏡能發現的一切能源的計算機,開始只搜尋活動的目標。技術人員從各自的螢光屏上看到,活動目標顯示器在迅速排除太空的星星,而開始探測低空的衛星和軌道空間的廢棄物碎片。攝影系統的靈敏度極高,能偵察到一千英里範圍內一個人體的熱度;它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鏡頭一個一個地捕獲並把它們的攝影圖像用數碼存入計算機記錄帶裡。這即然是實戰訓練,數據也自動輸往北美空防部,在那裡將把這些按軌道運行的物體的情況記錄加以校正。

  「您們在功率輸出上的突破真是令人驚訝。」邦達連科上校平靜地說。

  「是的,」波克魯什金將軍表示同意,「令人驚異的是事的起因,你看是不是!

  我的奇才中有一個人看到什麼,告訴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又告訴第三個人,這第三個人說了些什麼,然後又按那個辦法傳回第一個人那裡,如此等等。我們這裡有全國最優秀的頭腦,然而發現過程的科學性嘛,就像絆了一跤才知道跌翻了椅子!

  那真是怪事。可那也正是令人振奮的地方。根納第·約瑟福維奇,自從我贏得飛行資格以來,在我所完成的任務中,這是最令人興奮的!這個地方會改變整個世界。

  干了三十年,我們可能發現了這樣一個系統的基礎,它可以用來保衛祖國免遭敵人導彈之害。」

  邦達連科心想,這未免言過其實了,但是這次試驗正好能說明他誇大得多麼厲害。這是波克魯什金的拿手好戲。科學家和工程師們許多人都很自負,其自負大得跟一輛坦克一樣,當然遠為脆弱。這位前戰鬥機駕駛員在指揮他們的工作方面是一個天才。該嚇唬的時候他就嚇唬,該誘騙的時候他就誘騙。對他們,他有時是父親,有時又是叔叔或兄弟。一個人要這樣干需要有一副大大的俄羅斯心腸。上校猜想,指揮戰鬥機駕駛員對他現在的任務曾是一種良好訓練,波克魯什金曾經是一位優秀的團級指揮官。壓制與鼓舞,二者是那麼難以平衡,可是這個人玩起來卻像呼吸一樣容易。邦達連科密切注意他是怎麼做的。這裡有許多經驗在他自己的事業中是派得上用場的。

  控制室是和激光設施樓房分開的,從它的人員和裝備來說顯得太小了。那裡有一百多個工程師(其中有六十個物理學博士),即使那些被稱為技術員的人也能在蘇聯任何一所大學講授各門課程。他們在自己的儀表板前或坐、或走來走去。大部分人在抽煙,計算機冷卻所需的空調系統拚命在保持空氣的清新。到處都是數字計數器,大部分都顯示著時間:格林威治平太陽時,用它來追蹤衛星;還有當地時間,自然是莫斯科標準時間。另一些計數器顯示著目標衛星的精確坐標,「宇宙」-1810,國際衛星代號為1986-102A。它是在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從丘拉坦宇宙發射場發肘的,由於它未能帶著影片脫離軌道,目前還在天上。遙測證明,它的電氣系統還在工作,雖然它的軌道已經逐漸衰減,目前的近地點(軌道最低點)是一百八十公里。現在它正向近地點接近,將直通「明星」的上空。

  「加大功率!」主任工程師在內部通話器裡喊著,「最後檢查一下各系統。」

  「跟蹤攝像機進入工作狀態。」一個技術員在報告,牆上擴音器放出來的聲音充滿整個屋子,「冷卻液流動力正常。」

  「反射鏡跟蹤控制進入自動狀態。」坐在莫羅佐夫旁邊的工程師報告說。這年輕工程師坐在他的轉椅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個電視屏幕,它現在還是空白的。

  「計算機定序控制系統進入自動狀態。」第三個人說。

  邦達連科喝著茶,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是不行。他一直想親臨發射空間火箭的現場,但總也沒能辦到。這是同一類的事情。興奮之情不可抗拒。他周圍的人和機器都聯成一個整體,要使這次發射獲得成功。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宣告自己和設備己做好準備。最後:「全部激光系統提高到最大功率,進入工作狀態。」

  「我們準備發射。」主任工程師結束了他的連禱文。大家的眼睛都轉向這建築物的右側,那裡的跟蹤攝影小組把他們的器械對準西北方地平線的一個部分。一個小白點出現了,向上飛去,進入夜空的漆黑彎字……

  「目標截獲!」

  在莫羅佐夫旁邊,工程師把手從操縱台上舉起來,以保證他不會粗心地按錯電鈕。那「自動」燈一閃一滅。

  二百米外,圍繞激光樓排列的六面反射鏡一齊轉動,當它們跟蹤位於遠山鋸齒形地平線上的目標時,鏡面幾乎與地面垂直。在鄰近小山頭上那四面陣列的反射鏡也同樣在轉動。外面,警報器長鳴,旋轉式危險燈警告在開闊地上的每一個人躲開激光樓。

  在主任工程師控制台旁邊的電視屏幕上放著一張「宇宙」-1810的照片,他和另外三個人必須用肉眼確認目標,以最後防止錯誤。

  「那個就是『宇宙』-1810。」在「眼鏡蛇美女」上,上尉告訴上校,「壞了的偵察衛星。一定是重返大氣層的發動機失靈了——他們給它發指令時,它沒有返回。它正處於衰減軌道,大概只剩下四個多月了。這衛星還在發送常規遙感數據。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照我們說,只是在告訴伊凡它還在上頭就是了。」

  「太陽電池板一定還在工作。」上校注意到了。那熱是從內部電源產生的。

  「是呀,我一直納悶他們為什麼不把它關掉呢……衛星上的溫度是,嗯,攝氏十五度左右。有寒冷的背景作對比,正好把它讀出來。在太陽光下,我們就分不清衛星內部的溫度和太陽對衛星的加熱了。」

  激光傳輸天線陣裡的反射鏡群在緩緩地跟蹤,在監視中的六個屏幕上可以看出它們的活動。一束低功率激光從一面「鏡子」反射出去尋找目標……不僅給整個系統瞄準,它還在指揮操縱台上形成了一個高分辨率的圖像。目標現已確定無誤。主任工程師轉動那個使整個系統「啟動」的鑰匙,「明星」在發射場主要計算機集合體的控別下,現在已完全脫離人手的操縱。

  「目標跟蹤已同步。」莫羅佐夫對他的上級說。

  工程師點頭同意。他的距離讀數在迅速下降,因為衛星已越來越接近他們,以每小時一萬八千英里的速度以圓形軌道走向毀滅。它的圖像是個長圓形的小塊,在沒有熱度的天空裡,它的內部熱度發著白光。它正好在瞄準器十字線的中央,像一隻白色的橄欖球。

  當然,他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激光發生樓跟外界的氣溫和聲音是完全隔絕的。

  他們在地面上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是,在控制室裡觀看電視屏幕的一百人在同一個瞬間都把手攥成了拳頭。

  「這是搞什麼鬼!」上尉叫出聲來,「宇宙」-1810的圖像突然間象太陽一樣亮得耀眼。計算機立即調整它的靈敏度,但是在好幾秒鐘之內還跟不上目標的溫度變化。

  「究竟是什麼東西擊中的……長官,不可能是內部熱能。」上尉在他的鍵盤上敲出一道指令得到了衛星外顯溫度的讀數。紅外線幅射是一個四次方程。也就是說,由一個物體發出的熱量是它的溫度的平方的平方,「長官,目標溫度從15℃提高到……看來是在不到兩秒鐘內上升到了1,800℃。還在上升……等等,在降——不,又在升高。上升的速率不規則,差不多象……現在降低。那究竟是他媽怎麼回事?」

  在他的左邊,上校開始在他的通訊控制台上擊鍵,啟動到夏延山的加密衛星線路。他說話的時候,噪音是職業軍人面臨他們最害怕的惡夢時用的那種平淡無味的調子。這位上:校完全清楚他剛看到的是什麼。

  「『水晶宮』,我是『眼鏡蛇美女』。準備收報,有超火急消息。」

  「準備收報。」

  「我們觀察到一次高能事件。我再說一遍,我們跟蹤一起高能事件。『眼鏡蛇美女』宣告『扣球』。請回示。」他轉過來見上尉臉色慘白。

  在北美空防總部裡,高級值班軍官立即思考「扣球」是。什麼意思。兩秒鐘後,「我主耶穌」的聲音不禁傳進了他的耳機。

  然後:「『眼鏡蛇美女』,我們收到你的傳送。我們認同你的『扣球』。待命,我們這兒馬上行動。我主啊。」他又說了一次,然後轉向他的副手,「發送一個『扣球戰備』給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告訴他們準備收取確切數據。找到韋爾奇上校,把他帶進這裡來。」值班軍官接著拿起一個話筒,敲擊特定的數碼,同他的最高上司,北美洲空間防禦司令部總司令(CINC-NORAD)通話。

  「是誰呀!」電話裡響起一個生硬的聲音。

  「將軍,我是亨利克森上校。『眼鏡蛇美女』已宣告-『扣球戰備』。他們說剛見到一起高能事件。」

  「你通報國家軍事指揮中心了嗎!」

  「通報了,閣下,我們也把道格·韋爾奇叫來了。」

  「你們有了他們的數據了嗎?」

  「你到這兒時會準備好的。」

  「很好,上校。我馬上去。搞一架飛機到申雅,把那個陸軍的傢伙弄過來。」

  「眼鏡蛇美女」上的上校告訴他的通訊官,命令他把他們所掌握的一切通過數字通信線路報告北美空防部的陽谷。這在五分鐘內就完成了。接著這位指揮官讓機組人員飛回申雅,他們還有足夠巡邏兩小時的燃料,但是他估計今天夜裡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已經發生的事到這裡也就夠了。上校正好親眼看見了人類歷史上極少人見到的情景。他正好看見了世界的變化,而且同多數人不一樣,他瞭解這一變化的意義。這是一種光榮,不過他告訴自己,他寧願不曾見到才好。

  「上尉,他們捷足先登了。」天哪!

  傑克·瑞安正要從苜蓿葉形立交橋的出口離開I-495〔美國州際及國防(高速)公路編號,此即環繞華盛頓市那條。——譯者〕公路時,車裡的電話響了。

  「什麼事?」

  「我們需要你回到這兒來。」

  「好的。」電話卡嗒一聲掛斷了。傑克開上出口,靠路邊道線,繼續把車開上苜蓿葉形的立交橋上另一個大轉彎的出口,回到華盛頓環路上,返回中央情報局。

  這種開法從來沒失敗過。他下午請假,見了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人。結果已排除了公司官員們曾有過任何非法活動,這也就排除了他——或者說,就要排除了,如果委員會調查人員哪天結束這個案子的話。他指望這天就算下班,可以回家了。瑞安一邊開回弗吉尼亞,一邊嘀咕:今天這場危機究竟是怎麼回事?

  格雷戈裡和他的軟件小組的三名成員正站在一塊黑板前,畫著他們的反射鏡控制程序包的流程圖,一個軍士走了進來。

  「少校,有電話找你。」

  「我正忙著,能等一等嗎?」

  「那是帕克斯將軍,長官。」

  「他是老闆的傳聲筒。」阿爾·格雷戈裡嘟噥著。他把粉筆扔給身旁的人,走出房間。他立刻拿起話筒。

  「有一架直升飛機去接你,正在路上。」將軍的話語裡一點高興勁兒也沒有。

  「閣下,我們正在集中力量……」

  「一架裡爾式在柯特蘭等你。坐民航機到這裡就來不及了。你不用收拾行裝。馬上動身,少校!」

  「遵命,閣下。」

  「出什麼問題了?」莫羅佐夫問道。工程師瞪著他的儀表板,惱形於色,皺起眉頭。

  「熱暈。他媽的!我本來以為咱們已經把這個問題扔到腦後了。」

  在屋子那頭,低功率激光系統在顯示著目標的另一個圖像。那單色的圖像好像是近距離拍攝的黑白照片,不過應該黑的地方卻是醬紫色。電視技術員們在屏幕上造成各佔一半的兩個圖像,一個是原先的,一個是現在的,互相對比。

  「沒洞呀。」波克魯什金不高興地注意到。

  「那又怎麼樣?」邦達連科驚訝地說:「我的天,夥計,你們把它都燒化了!

  看起來好像是在熔化了的鋼水裡浸一下。」的確如此。過去曾是平滑的表面現在因高溫而起波紋,還在向四周散熱。排列在衛星體內的太陽能電池(設計用於吸收光能的)已完全燒燬。再仔細看,整個衛星的外形已因激光能的衝擊而扭曲變形。

  波克魯什金點點頭,但他的面部表情仍末變化,「我們本應該戳它一個洞對穿過的。要是做到那樣,它看起來就好像是被一塊空間軌道廢棄物撞壞的。那樣的光能集中才符合我們的要求。」

  「可是現在您能摧毀任何您想摧毀的美國衛星了!」

  「『明星』不是建造來摧毀衛星的,上校。那種事我們已經是輕而易舉了。」

  邦達連科明白這話的含義,「明星」實際上是為反衛星而建立的,但是功率上的突破已經證明這項設施的投資是正確的,而且突破超過了預計的四倍多,波克魯什金因此想要一下子跳兩步,既顯示一種反衛星能力,又可適用於彈道導彈防禦。

  這是一個有野心的人,雖然這裡說的野心不是通常的意義。

  邦達連科把這個念頭放在一邊,去思索他看到的情景。問題出在哪裡?一定是熱暈的問題。當激光穿過空氣時,部分光能就轉變為大氣中的熱能。這樣就震動了空氣,干擾了光的進程,使光束有時偏移並離開目標,因而這擴散中的光束就比設想的直徑要大一些。

  但是,儘管如此,它還是強大到足以使一百八十公里之外的金屬熔化!上校這樣對自己說。這並不是失敗。這是向一個全新技術的一次大的躍進。

  「對這個系統有什麼破壞損失嗎?」將軍向工程主任問道。

  「沒有。否則我們就不能獲得補充圖像了。看來我們的大氣補償措施對於這成象光束是夠足的,但是對於高能功率傳送還不夠。成功了一半,將軍同志。」

  「是的。」波克魯什金揉了一會兒眼睛,更加肯定地說:「同志們,今晚咱們取得了很大的進展,但是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那活就包給我們了。」莫羅佐夫旁邊的人說:「我們將解決這狗雜種!」

  「你組裡還需要別的人嗎?」

  「咱們的工作一部分是鏡子,一部分是計算機。這兩樣你懂得多少?」

  「那就由您來決定了。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我得給搞遙測的人十二小時編製數據的時間。我這就乘下一趟班車回宿舍去,喝幾杯。我的家眷還要在外過一個星期。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你覺得那是什麼東西?」阿卜杜爾問。

  他們剛剛爬上一個山脊的頂部,那流星就出現了。至少最初看起來像是一顆流星帶著火一般燃燒著的尾巴劃過天空。但是那細小的金色的光線懸掛在那兒,實際上是在上升,上升得非常快,但肉眼還能看清。

  一條細小的金色的光線,神箭手心裡暗想。是空氣自己在發光。什麼東西在使空氣發光呢?一時間,他忘記自己是誰,在什麼地方了,思想回到了大學時代。是熱能讓空氣那樣的。只有熱能才行。當一顆流星下落時,它一路上的摩擦……但是這條光線不可能是流星。這向上的一道光即便是幻覺(他對此不能肯定,眼睛常常是會玩鬼把戲的),這金色光線持續了將近五秒鐘。可能還要久一些,「神箭手」

  在思考。你的思想是不能計量時間的。唔。他突然坐下,拿出他的筆記本來。

  那個中央情報局的人給了他這個本子,要他堅持寫日記,記下發生的事情。這是件有用的事,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他記下了鐘點、日期、地點和大致的方向。幾天之後他要回到巴基斯坦,可能那個中央情報局的人會對它感興趣的。

 

第六章  單線编辑

    他到達時天已經黑了。格雷戈裡的司機從喬治·華盛頓公園路開出來,直奔五角大樓的人行道入口。警衛升起大門,讓這輛沒有特徵難以分類的政府用福特汽車(五角大樓今年買福特車)開上斜坡道,在一些停在那兒的汽車中間繞來繞去行駛,然後停在一輛交通車後面不遠的地方讓他下車。格雷戈裡非常熟悉手續:向警衛出示通行證,通過金屬探測器,然後向掛滿各州旗幟的迴廊走下去,經過自助餐廳,從台階拐彎下去到沒有商店的拱頂走廊,那兒的燈光和裝飾都採用十二世紀時的地牢樣式;事實上格雷戈裡在中學時候就玩過「地牢和龍」的遊戲,當他第一次來到這陰暗的多邊形建築的時候,他就確信作者的靈感正是從這個地方得到的。

  戰略防禦計劃局就在五角大樓購物區下面(它的入口處正好在糕點鋪下面),那地方有一千呎長,從前曾經是公共汽車和出租汽車的停車場,後來發生了汽車炸彈事件,國家防務部門才被事實說服,即在第五環形樓下停放汽車不那麼好。因而,大樓的這部分成了最新和最保密辦公地點——為國家制定最新和最不保密的軍事計劃。在這裡,格雷戈裡掏出另一張通行證。他給坐在安全檢查台後面的四個人看過之後,又拿著它貼近路上的儀表板,對它的電磁密碼進行細緻審查,最後儀表板顯示少校可以進去。他通過接待室走向雙扇玻璃門。他邊走邊向接待員微笑,然後又向帕克斯將軍的秘書微笑。她點頭還禮,但像是呆得太晚有點生氣的樣子,毫無笑容。

  比爾·帕克斯中將也是毫無笑容。他那寬敞的辦公室裡有一張寫字檯,一張供喝咖啡和秘密談話用的矮桌子及一個大會議桌。牆上掛著許多鏡框,都是各種太空活動的照片,還有許多真實的和幻想的太空運載工具……以及武器的模型。帕克斯平素和藹可親。他當過試飛員,事業突飛猛進,如此有造詣,人們都以為幹這項工作的一定得是性格豪放的人。然而,帕克斯幾乎是一個僧侶般的人,他的微笑既有吸引人的靦腆,又是那麼文靜、熱情而認真。他的短袖襯衫上沒有佩戴很多勳表,只有一個他獲得的資深飛行員的翼形徽章。他無需向人們炫示自己的成就,他的實質即可打動他們。帕克斯是政府顯赫要人之一,肯定是前十人之一,也許還是其中的頭一名。格雷戈裡看到今晚將軍還有客人。

  「我們又見面了,少校,」瑞安說道,一邊轉過身。他手裡有一個內含二百來頁的環狀釘活頁夾,他已經讀了一半。

  格雷戈裡馬上立正,衝著帕克斯說:「奉命報到,長官。」

  「飛行怎麼樣?」

  「好極了。閣下,蘇打水機器還在老地方嗎?我有點要變成人干了。」

  帕克斯咧嘴笑了半秒鐘,「去喝吧,我們還不至於那麼著急。」

  「你不得不愛這孩子。」他出去關上房門後,將軍這樣說。

  「我懷疑,他媽的是否知道他出學校後在幹什麼事。」瑞安輕聲笑著,然後又嚴肅地說:「他還沒有見過這個,對吧?」

  「還沒有,我們沒有時間。『眼鏡蛇美女』的上校要再過過五小時才能到這裡來。」

  傑克點點頭。那就是為什麼情報局的人只有他自己和衛星部門的阿爾特·格雷厄姆——別人都在夜裡正經睡大覺,而他們卻要準備明天早上的提綱。帕克斯本來可以不參加這個會,而把工作交給他的高級科學家們,但他不是那種人。瑞安越是常見帕克斯,就越是喜歡他。帕克斯履行了領導這個名詞的第一條定義。他是一個有遠見的人,瑞安也同意他的構想。這是一位痛恨原子武器的高級軍官。這並不是什麼太不尋常的事——穿軍服的人都愛整潔。而原子武器會把世界弄得很不整潔。有不少的陸軍、海軍和空軍人員強忍他們的觀點,把自己的事業建立於他們希望永不使用的武器上。過去十年間,帕克斯一直在尋找消滅這種武器的途徑。傑克喜歡這種逆潮流而上的人。道義上的勇氣是比肉體上的匹夫之勇更為稀罕珍貴的東西,這個事實對軍界來說,跟其他各界一樣,那是千真萬確的。

  格雷戈裡回到房間來時,在門外售貨機裡拿了一罐可口可樂。他不喜歡咖啡。是該工作的時候了。

  「有什麼吩咐,閣下?」

  「『眼鏡蛇美女』搞來一個錄像帶。他們上去是為了監視蘇聯的一次洲際彈道導彈試驗。他們的導彈——一枚SS-25——爆炸了,但是任務執行指揮官決定呆在上面再玩玩他的玩具。這便是他們看見的東西。」將軍舉起錄像機的遙控器,按下放映鈕。

  「那是『宇宙』-1810。」阿爾特·格雷厄姆遞過去一張照片,說道:「它是一顆壞了的偵察衛星。」

  「電視上是紅外線照片,對吧?」格雷戈裡說道,一面啜著他的可口可樂,「上帝!」

  這原來只是一個小亮點的東西,卻發出象科學幻想電影裡一顆爆炸的星星一樣的閃光。但這不是科學幻想。當計算機控制的顯像系統努力跟蹤能量爆炸時,畫面改變了。屏幕下方出現一個數字顯示,說明這個熾熱的衛星的表面溫度。幾秒鐘後圖像衰減,計算機不得不再調整以繼續跟蹤這「宇宙」衛星。

  屏幕上經過一兩秒鐘的靜電干擾之後,一個新的圖像又開始形成。

  「這個已經拍好九十分鐘了。衛星繞軌道幾圈後,飛過夏威夷上空。」格雷厄姆說:「在那裡我們有些攝像設備在注視這些俄國衛星。請看看我給你的這張照片。」

  「是爆炸的一前一後,對嗎?」格雷戈裡的眼睛在兩個圖像之間瞟來瞟去,「太陽電池板沒有了……喔,這衛星的外體是什麼做的?」

  「大部分是鋁。」格雷厄姆說:「俄國人在使機器堅固耐用方面比我們強。內部結構可能是鋼,更可能是鈦或者鎂。」

  「它給我們關於能量傳遞的最高估值。」格雷戈裡說:「他們摧毀了這顆衛星。他們結它的熱量足以把太陽能電池片化為烏有,還可能把內部的電路系統也搞垮了。當時它有多高?」

  「一百八十公里。」

  「薩雷沙甘,還是瑞安先生指給我的那個新地方?

  「杜尚別,」傑克說:「是個新基地。」

  「而且他們的新輸電線還沒有裝完哩。」

  「是呀,」格雷厄姆指出:「他們至少可以把我們剛才目睹所顯示的功效增加一倍。或者說,至少他們是這樣以為的。」他的聲音就好像一個人剛剛發現一種致命的疾病在家裡人身上發作一樣。

  「我能否再看那第一系列圖像?」梢雷戈裡說。這幾乎是一個命令。傑克注意到,帕克斯立即就照辦了。

  這又用了十五分鐘,格雷戈裡站在那兒,離電視監視器只有三呎,一邊注視屏幕,一邊喝他的可口可樂。最後三次,錄像一張一張地放映,同時這年輕的少校每一張都作下筆記。終於,他覺得看夠了。

  「半小時內我可以給你算出功率的數字,可是他們暫時還有些問題。」

  「熱暈。」帕克斯將軍說。

  「還有瞄準上的難題,閣下。至少看起來是那樣。我需要時間工作,還需要一架好計算器。我的那個忘在工作的地點了。」他承認得有點不好意思。在他的腰帶上,呼叫器旁邊,果然是個空口袋。格雷厄姆扔了一個給他,一個價格昂貴的、可編程序的「赫勒特-帕卡德」。

  「功率怎麼樣?」瑞安問。

  「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給你一個好數字。」格雷戈裡像對一個遲鈍的兒童一樣說話,「目前,至少是我們能力的八倍。我需要有一個安靜的工作環境。我能用那吃點心的屋子嗎?」他問帕克斯。將軍點點頭,他就去了。

  「八倍……」阿爾特·格雷厄姆議論開了,「我主耶穌,他們也許能燒壞防禦保障衛星。他媽的肯定能把任何他們想幹掉的通訊衛星弄壞。唔,也有辦法保護他們……」瑞安覺得有點被冷在一邊了。他學的是歷史和經濟,還不太懂理科的語言。

  「三年。」帕克斯將軍倒咖啡的時候低聲地說:「至少領先我們三年。」

  「光是通過量就是三年。」格雷厄姆說。

  傑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知道他們煩惱的是什麼,但是知道得不具體。才二十分鐘,格雷戈裡就回來了。

  「我估計他們的功率輸出峰值為二萬五到三萬千瓦。」他宣告,「如果我們假定六個激光傳輸系統組合為一體,那就——噢,那就足夠了,是不是?它們結合起來而且對準一個目標,那是夠難受的。」

  「這是壞消息。好消息是,他們肯定有熱暈的問題。他們把最大功率傳送到目標上才千分之幾秒,就發生熱暈了。他們功率傳送的平均值是七至九兆瓦之間。看來他們在熱暈之外還有一個瞄準的問題。要不是底座的防震裝置沒有安裝好,就是他們不能補償地球的自轉震動。或者兩個原因都有。不管是那種原因,他們總是遇到了麻煩,不能比瞄得三弧秒更準確。那意味著他們對地球同步衛星只能精確到正負二百四十米——當然,這種目標是很穩定的,這種運動因素也是要一分為二的。」

  「怎麼會是那樣呢?」瑞安問。

  「這個,一方面,如果你打一個移動的目標(低環地軌道飛行物飛過天空相當快,大約每秒八千米),每度有一千四百米,那麼我們追蹤的目標是每秒五度。還聽得懂?熱暈總意味著激光把大量的熱能放散到大氣裡去了。如果你高速地劃過天空,你將不得不總是在空氣中打出新的洞以便前進。不過好在熱暈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變成嚴重問題。另一方面,如果你有振動的問題,你每次改變你的瞄準點,就在你的瞄準幾何參數里增加了新的變量,那樣一來結果更壞。如果你射擊一個相當穩定的目標,例如通信衛星,瞄準的問題倒是簡單多了,可是你發射出去還是打到同樣的熱暈上,就會把絕大部分能量喪失在空中。懂我說的意思了嗎?」

  瑞安哼哼唧唧表示懂了,實際上又一次超過了他腦子的限度,他只是勉強懂得這小伙子說的那些字句,至於格雷戈裡要想傳達的信息,在這領域裡他還是一竅不通。格雷厄姆插進來說:「你是說我們不必為此擔憂了?」

  「不是的,先生!你要是獲得了這種功率,總會能找到把它放出去的辦法。他媽的我們就已經找到了。那是容易的部分。」

  「正如我告訴過你的,」工程師對莫羅佐夫說:「問題不在於使激光機輸出功率——那是容易的部分。困難的部分是把這種能量送到目標上去。」

  「您的計算機不能校正——什麼來著?」

  「這得幾個方面合起來才行。我們今天要仔細核對那些數據,主要之點?恐怕是大氣補償的程序編製。我們本來以為可以調整瞄準過程,消除強烈光暈——唉,我們沒做到。三年的理論工作結果就是昨天試驗的那個樣子。我的設計,它沒有成功。」他抬頭注視天邊,皺起眉頭。他的病孩子手術不很成功,但大夫說,還有希望。

  「那麼說,」激光輸出功率的增長是從這裡得到的?」邦達連科問。

  「是的。我們的兩個年輕人(他才三十二歲,她二十八)提供了一個加大激光空腔振諧器直徑的辦法。然而現在我們還需要的是探索出更好的極動磁子控制方法。」波克魯什金說。

  上校點頭稱是。雙方都在為之努力工作的自由電子激光,其全部要害是:人們要能像無線電一樣去「調諧」它,隨意選擇希望傳導的光頻——或者說,理論上如此。而在他們的實踐中,光能的最高輸出功率老是處於同一頻率範圍;並且也不對勁。如果前一天他們能夠用上一種稍微不同的頻率(一種更有效地穿透大氣的頻率)熱暈可能減少百分之五十左右。但那就意味著要能更好地調節超導磁鐵。它們被稱為扭動子,是因為它們通過激光諧振空腔中的帶電電子形成一個振蕩磁場。不幸的是,使激光空腔諧振器加大的技術成就,同時也對它調節磁場通量的能力產生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影響。這還沒有理論的闡明。高級科學家們的想法是:有一種次要的、未被發現的、在磁子設計中存在的技術問題。當然,那些高級工程師們說:對正在發生的情況,理論家們的解釋有點不對頭,因為他們知道磁子工作正常。爭論震動了會議室,十分猛烈,但也是熱誠的。許多聰明的人在一起努力尋找真理——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科學的真理。

  邦達連科在潦草記下筆記的時候,思緒也被細節纏繞。他原以為自己還是懂激光的——他畢竟曾經幫助他們設計過一個全新的裝置——但是看到這兒進行的工作,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大學實驗室裡蹣跚學步的小孩子,對那些可愛的亮晶晶的東西感到驚奇。他寫道:主要的突破是激光空腔諧振器的設計,它使功率輸出量大量增加,這是在飯廳的餐桌上搞出來的,一個工程師和一個物理學家偶然發現了一個真理。上校對自己笑了。他們實際用的詞是Pravda,「真理」是它最確切的翻譯,這兩個年輕學者說得那麼樸實。的確,這個詞在「明星」很流行,邦達連科懷疑這裡邊有多少戲謔或其他成分,「可是,這是Pravilno嗎?」他們碰見事情就會這樣問,「這是真的嗎?」

  噢,他對自己說,有件事倒是千真萬確的。那兩個在餐廳桌上討論:他們的愛情生活(邦達連科已經聽到了許多關於他們的故事詳情)共同使激光功率有了巨大飛躍。其餘的事在方便的時候自然會發生的。邦達連科對自己說:事情總是這樣發展的。

  「這樣看來,您們的主要問題是對磁通量場和反射鏡天線陣的計算機控制了。」

  「對,上校。」波克魯什金點頭同意,「解決這些難題,我們需要追加經費和格外支持。你應該在莫斯科告訴他們,最重要的工作已經完成,並已經證明可行。」

  「將軍同志,您把我爭取過來了。」

  「不,上校同志。你只是有看出真理的識別能力。」兩人都一面大笑,一面握手。邦達連科急不可待要飛回莫斯科。一個蘇聯軍官害怕傳送壞消息的時代老早就過去了,可是帶好消息總是對自己的事業有好處的。

  「喔,他們不可能在用自調反射鏡組。」帕克斯將軍說:「我想知道他們的光學鍍層是從哪裡來的。」

  「我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了。」瑞安站起來圍著桌子繞圈,好讓他的血液暢通,「鏡子有什麼關係?它不就是一面玻璃鏡子嗎?」

  「不是玻璃的——傳輸不了光能。目前我們用的是銅或者鉑。」格雷戈裡說:「玻璃鏡的反射面在背面。這種反射鏡,反射面是在前面。背面是冷卻系統。」

  「啊!」傑克,你在波士頓學院的時候真該多學點自然科學課程啊。

  「光是金屬也不能把光反射出去,」格雷厄姆說。瑞安覺得在這房間裡只有他是傻瓜。而他還是被指定來寫「特別國家情報估評」的人,「要有光學塗料才能反射。在真正精確的應用——例如天文望遠鏡——中,鏡面上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水坑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汽油。」

  「那為什麼還要用金屬呢?」傑克反問。少校回答:「使用金屬是為了讓反射面盡可能保持冷卻。事實上我們在設法不用那種材料。我們有個ADAMANT計劃:『加速發展先進材料及新技術小組』,我們希望下一個反射鏡用鑽石來做。」

  「什麼?」

  「用純碳-12製成的人造鑽石——那是通常的碳的同位素形式,它對我們來說是完美的。問題在於能量吸收。」格雷戈裡接著說:「如果表面保留的光太多,熱能就會把鏡面的鍍層燒掉,鏡子就爆裂了。有一次我眼看著一面半米鏡就這樣完蛋了。那響聲聽起來就像上帝在用手指打猴子一樣。用碳-12鑽石,你就有了一種幾乎是對熱能超導的材料。它允許增加功率密度,鏡面還可以小一些。『通用電氣』剛學會怎樣用碳-12做出寶石般的鑽石。坎蒂已經開始研究我們怎麼用它來做反射鏡。」

  瑞安瀏覽了一遍他的二十頁筆記,然後揉揉眼睛。

  「少校,如蒙將軍許可,想讓你跟我上蘭利去一趟。我要你跟我們那裡的科技人員作一個簡要的介紹,還要你看看我們搞到的關於蘇聯項目的每一件東西。你同意嗎,閣下?」傑克問帕克斯,將軍點點頭。

  瑞安和格雷戈裡一起離去。原來出門也要通行證。衛兵已經換崗,對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嚴肅認真。到了停車處,少校心想傑克的XJS車可真是「老闆」〔美國俚語,意即」頂呱呱」、「第一流的」。——譯者〕。他們還那樣說嗎?傑克問自己。

  「一個海軍陸戰隊員怎麼幹起情報局的工作來了?」格雷戈裡問。他羨慕車內部的皮革裝飾。他在那兒搞到錢來買這樣的東西。

  「他們請我來的。在這之前,我在安納波利斯〔美國海軍軍官學校在此,包括陸戰隊教育。——譯者〕教歷史。」沒有比他有名的約翰·瑞安爵士更好的了。唉,我看他們不見得會把我列入任何激光教科書的……

  「你在哪裡上的學?」

  「學士是在波士頓學院,得博士學位是在河那邊,喬治敦大學。」

  「你沒有說你是個博士。」少校說。

  瑞安聽後笑了,「隔行如隔山啦,夥計。你的那一套業務我理解起來有很大困難,可是他們還拉住我不放,要我給武器談判的那些人講解——喂,講解它的全部意義。我從情報方面和他們一起工作已經有六個月了。」這引來一聲咕噥。

  「那幫傢伙想讓我失業。他們想把它全部交換掉。」

  「他們也有他們的任務。」傑克承認,「我需要你的幫助去說服他們,讓他們相信你們做的事情是重要的。」

  「俄國人認為這是重要的。」

  「是呀,咱們剛才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邦達連科一下飛機,又驚訝又高興地發現一輛公務車在等候他。那是一輛國土防空軍的。波克魯什金將軍先給這裡打過電話了。已是下班時間,上校命令司機把他送回家。他得在明天寫完報告送給費利托夫上校,然後可能由他本人向部長匯報。他端著一杯伏特加自思自問:是不是波克魯什金把他擺佈——他不知道西方的說法是「撫弄」—一夠了,使他產生了錯誤的印象。不是的,他對自己說。那位將軍做了許多工作來讓他贊成他的計劃和他本人,這不會僅僅是裝點門面。他們在試驗中沒有做假,還誠實地詳細講說了他們的問題。他們提出的要求是真正的需要。不,波克魯什金是一個肩負使命的人,願將他的事業陞遷——喔,如不是全部押到那上面,那麼至少跟它齊頭並進;任何人只能合情合理地要求到這一步。如果說他是在建立自己的王國,那個王國也是值得建立的。

  這次取情報做得既不一般,又很平常。這條商業區街道是十分普通的,是一有遮擋的散步場所,有九十三家店舖和一連串五家小銀幕電影院。有六家鞋店,三家珠寶首飾店。為了跟隨該地區的西部風味,還有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以迎合運動愛好者,一面牆上掛滿了「溫切斯特-70型」獵槍,這在東部地區是少見的。三家高級男服店分散在這條街上;還有七家婦女服裝店。其中一家緊靠著槍店。

  那對「夏娃之葉」女服店的主人倒挺合適。因為槍店有一種精巧的自動防盜警鈴,再加上街道自己的保安組織,她就可以保持相當規模的婦女專用時裝的存貨而無需交付過於昂貴的一攬子保險費。這家店舖開辦得夠玄乎——巴黎、羅馬和紐約的時裝,除了在太平洋沿岸可能有人穿,還沒有怎麼介紹到密西西比河西岸來,只有從兩洋沿岸來的學術界的人,大多數還堅持他們的生活方式。用不著在各鄉村俱樂部裡曝多少光,「安妮·克萊恩第二」〔西方的—種著名時裝。——譯者〕即使在落基山中也就成了熱門貨。

  安蹓躂進商店。女店主知道,這個顧客買衣服最容易合身。不折不扣的六號身材,她試衣服只是為了看看穿起來怎麼樣。她從不需要改制,這樣彼此方便,還可以讓店主同意給她打個九五扣。除了好滿足要求,她還在這個店裡花了大量的錢。每次光顧不少於二百美元。她是一個老顧客,大約每隔六個星期的樣子來一次。店主不知道她是幹什麼的,然而外貌舉止像一個醫生。對每件事都是那麼準確和小心。奇怪的是,她總是用現金支付;這是她得到折扣的另一個原因,因為信用卡公司要從貸款中抽取一定百分比作為保證支付的報酬。這使店主可以收回那百分之五,有時還要多些。她心想,可惜所有的顧客不能都像她這樣子。安有棕色、色情的眼睛和頭髮,披髮齊肩,略帶波紋。身材窈窕,個子不高,還有件怪事是,她似乎從來不用任何類型的香水,所以店主認為她是一個醫生。還有,她從來不在顧客擁擠的時候來,好像她自己就是可以作主的老闆。一定是那樣,「醫生」的角色正合適。這引起了店主的興趣。每當她走來走去的時候,你能看見她每路出一步都有意義。

  她拿起一套衣裙,走向後面的試衣室。即使店主也不知道,安總是使用同一個試衣間。她走進去之後,就拉開裙子的拉鏈,解開上衣的扣子,可是在穿上新衣之前,伸手在普普通通你可以坐的木架下面掏出一個微縮膠卷暗盒來,那是頭天晚上用帶子粘好在那兒的。這東西進了她的錢包。然後才穿上新衣。炫耀地走出來到鏡子面前。

  美國女人怎能穿這種破爛?塔妮婭·彼霞裡娜向她在鏡中微笑的身影發問。她是克格勃第一管理局(又稱「對外諜報局」)下屬S局〔非法活動局。——譯者〕的一位大尉。她向T局〔科學校術局。——譯者〕作報告,該局督導科學間諜活動,並與國家科技委員會協同工作。跟愛德華·弗利一樣,她也只「經管」一個特務。那特務的代號是「莉維婭」。

  這套裝束花了二百七十三元,彼霞裡娜大尉付了現金。她提醒自己:下次回來一定要記住穿這套衣服,即使它看起來跟垃圾一樣。

  「回頭見,安。」店主人大聲向她喊道。在聖菲,大家只知道她叫這個名字。大尉轉身揮手告別。那店主是個樂天派女人,儘管有點傻。像任何好的情報人員一樣,大尉的像貌舉上都非常一般。從這個地區來說,那就是意味著:穿著被認為是中等時髦,用的車還可以但不引人驚訝,生活過得舒服但又不是真正有錢。在這個意義上說來,美國是很容易的目標。只要你有一個正當的生活方式,沒有人會問你是從哪裡來的。越過邊境簡直是一場滑稽戲。總是這樣,她把證件和個人簡歷的「神話」摘妥貼之後,邊防巡警要做的事就是讓一隻狗聞聞汽車裡有沒有帶毒品(她是從墨西哥邊境在帕索進來的)然後微笑著揮手讓她通過。今天,八個月之後她對自己笑著說:為這事我還著實興奮過一陣子。

  四十分鐘後她開車到家。照常檢查有沒有人盯她的稍,肯定沒有了,然後在那裡再一次沖膠卷、印照片,跟弗利的辦法不完全一樣,但是很接近。只是枝節之差。這—次她得到的是真實的政府文件的照片。她把沖好的膠卷放在一個小型放映機裡,在她臥室的白牆上給畫面對焦距。彼霞裡娜受過技術訓練,這是她被指定做現在這個工作的原因之一,她還懂一點兒如何鑒定她剛收到的材料。她肯定這會使她的上級高興。

  第二天早上她就把東西投遞出去。照片由設在奧斯丁的一個長途貨運公司的牽引拖車經過邊境帶進墨西哥。那是運送石油鑽探機的,照片於當天晚上到達墨西哥城的蘇聯大使館。第二天,在古巴,由一架蘇聯民航機直接送往莫斯科。


第七章  催化劑编辑

    「那麼,上校,您的估價如何?」費利托夫問道。

  「同志,『明星』可能是蘇聯最重要的計劃。」邦達連科有把握地說。他遞過去長達四十多頁的手寫材料,「這是我的報告初稿。我是在飛機上寫就的。今天我可以打出一份正規的文件來,可是我覺得您該……」

  「您想得對。我知道他們進行了一次試驗……」

  「在三十六小時之前。我觀看了試驗,並獲准在試驗前後參觀了許多設備。這個設施和經管人員給我以深刻印象。如蒙允許我認為波克魯什金將軍是一個傑出的軍官,是這個崗位的最適當人選。他顯然不是一個鑽營者,而是進步軍官的一個最好典型。在山頂上對付那些專家學者不是件容易的工作。」

  米沙咕噥著表示同意,「我瞭解專家學者。請告訴我,他把他們像個軍事單位那樣組織起來了嗎?」

  「沒有,上校同志,波克魯什金學會了怎樣使保持他們心情舒暢,同時又富有成效。在『明星』有一種……一種責任感,這在軍官團裡也是少見的。我不是輕率地這樣說的,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這個項目的各方面都給我以最深刻印象。可能在航天單位裡也是一樣。我聽說過,但沒有去過那裡,不能作比較。」

  「這系統本身如何?」

  「『明星』還不是武器,還有些技術難題。波克魯什金對這些難題作了詳細解釋。它暫時還只是一個實驗計劃,但已作出最重要的突破。幾年內它將是一個有巨大潛力的武器。」

  「它的費用怎麼樣?」米沙問。對方聳一聳肩。

  「無法估計。花費是很大的,可是開支用於研究和製造階段的大體都完成了。生產和工程的實際費用應當比人們期望的——對武器本身歷沒想的——要低。至於輔助設施,如雷達監視衛星的費用,我不能估計。無論無何,那也不是我要匯報的。」象全世界所有的軍人一樣,他想的是任務,而不是費用。

  「那麼這系統的可靠性怎樣呢?」

  「那將成為一個問題,不過能解決。單個的激光裝置結構複雜,難以維護。另一方面,通過建造多於基地需要量的激光機,我們就可以輪流進行維修,總能保持必要數量的機器處於工作狀態。事實上,這是總工程師提出的方案。」

  「這麼說來,他們解決了功率輸出的問題?」

  「我的報告草稿裡寫得粗略,定稿上可以寫得具體一些。」

  米沙忍住微笑,「那麼連我也能看懂羅?」

  「上校同志,」邦達連科嚴肅地回答,「我知道您懂得不少技術性的東西,就是不大肯承認。事實上,功率突破性方面,從理論上看是十分簡單的。準確的工程細節相當複雜,但可容易地從改進激光空腔振諧器的設計過程中推演出來。就像第一顆原子彈一樣,一旦有了理論的描述,工程方面就能把它製造出來。」

  「好極了。您的報告明天能寫好嗎?」

  「能,上校同志。」

  米沙站起來。邦達連科也跟著站起來,「我今天下午就看完您的初稿,明天早上把完整的定稿交來,我要在週末消化它,下星期咱們向部長匯報。」

  安拉的意向真是神秘莫測,神箭手心想。他越是想打下蘇聯的運輸機,他就越是不得不回到他的老家,那個河邊城鎮加茲尼。他離開巴基斯坦才一個星期。幾天來當地下了一場暴風雪,俄國飛機都趴在地上了,這使得他有足夠的時間快速行軍。他帶著新補充的導彈回來時,發現隊長正計劃著攻打城外的機場。冬天的氣候誰都覺得難受,那些不信教的人把城外的安全檢查哨交給了為喀布爾賣國政府服務的阿富汗軍人。然而他們不知道,在周圍執勤的那個營的少校是為當地「聖戰者」工作的。到時候,這裡就向三百名游擊隊員開放,讓他們直接攻入蘇軍兵營。

  這將是一次重大的襲擊。自由戰士分為三個連,每連一百人。三個連都擔負戰鬥任務,游擊隊長懂得戰術後備隊的用處,但是戰線太長,人太少了。這是危險的,但自從一九八○年。以來,他和他的手下人一直在冒著各種各樣的危險。再冒一次又算得了什麼?跟往常一樣,隊長總是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而神箭手總是在他附近。他們從下風頭向機場和那可恨的飛機走去。蘇聯人一看見麻煩的苗頭,就會竭力讓飛機飛走,一是為了先躲一躲,二是為了提供防禦支援。神箭手用雙筒望遠鏡觀察四架米-24直升飛機,它們兩側短粗的機翼上都懸掛著軍械,「聖戰者」只有一門迫擊炮可以把它們打趴在地上,因此,神箭手在攻擊波稍後一點作支援。沒有時間安設他經常採用的圈套了,但在夜間可能沒有什麼關係。

  在前面一百碼處的指定地點,隊長和政府軍少校見面了。他們擁抱並讚美安拉。浪子又回到了伊期蘭的懷抱。少校報告說,他的連長裡有兩人已經準備好按計劃行動,但三連連長仍然忠於蘇維埃。一個可靠的軍士將在幾分鐘內殺死這個軍官,讓他們的防區作為撤退的通道。弟兄們圍攏在他們周圍,在刺骨的寒風中等待著。軍士完成了他的任務的時候,他將打一發照明彈。

  蘇聯大尉和阿富汗中尉是朋友,回想起來彼此都為對方的友誼感到驚異。促成友誼的是這個蘇聯軍官在尊重本地人風俗習慣方面作出了真正的努力,而這阿富汗人則相信馬列主義是未來的方向。部落之爭和仇家互殺比任何事情都要壞,這正是這個不幸的國家有史以來的特點。早些時候他就被認為是改變信仰的苗子,曾被用飛機送往蘇聯,讓他看看那裡一切是多麼美好——與阿富汗比較——特別是公共衛生服務。中尉的父親十五年前就是因手臂受傷感染而死的,同時由於他沒有取得酋長的歡心,他的獨生子沒有享受過那牧歌似的青少年生活。

  這兩人正在一起看地圖,決定下周的巡邏活動。他們不得不在這地區經常巡邏以驅走「聖戰者」匪幫。今天的巡邏任務由二連承擔。

  一個軍士走進指揮地堡,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函件。他發現那裡不是一個軍官而是兩個的時候,臉上毫無驚異之色。他用左手將信封遞給阿富汗中尉。右手掌握著刀柄,刀刃垂直,藏在俄式上衣鬆弛的袖子裡。俄國大尉注視著他,他努力保持鎮靜,只用眼睛盯住他要負責處死的軍官。俄國人終於掉頭去看地堡的槍眼。幾乎是緊接著,這阿富汗軍官把公文扔在地圖桌上,草擬答覆。

  俄國人突然轉身。他警惕起來,知道事情不妙,但還沒時間想清楚為什麼。他看見軍士的手臂舉起又猛然下落,直向朋友的咽喉。蘇聯大尉撲向自己的槍,中尉退後一步,躲過了那第一刀。他得以倖免,是由於軍士的上衣袖子太長,刀被纏住了。他取出刀後,嘴裡咒罵著,又一刀往前刺去,戳進了對方的小腹。中尉尖叫起來,在下一刀刺向要害之前抓住了軍士的手腕。兩張臉靠得那麼近,都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一張臉很震驚,另一張很憤怒,都沒有恐懼。最後,中尉因為那不合身的上衣袖子而得救了,蘇聯人拉開步槍保險栓,向兇手連開了十槍。軍士無聲地倒下了。中尉用一隻血淋淋的手捂著眼睛。大尉高聲報警。

  喀拉什尼科夫衝鋒鎗那獨特的「啪啪」聲傳到了四百米外「聖戰者」等待的地方。每一個人心裡都激盪著同樣的想法:計劃吹了。不幸的是,事先沒有計劃好別的方案。在他們左邊的三連陣地上突然出現一片槍擊、火光。他們毫無目的地放槍——那邊沒有游擊隊——可是不能不引起前面三百米處俄國陣地的警惕。隊長還是命令他的隊員們前進,由二百名起義政府軍支援,對他們來說反戈一擊真是一種解脫。新補充的人並沒有起到意料中的作用。除了幾挺機槍之外,這些「新聖戰者」沒有重武器,隊長唯一的那門迫擊炮架設得很慢。

  神箭手罵開了,他看見三千米外機場上的燈光熄滅了,手電筒的光亮,星星點點,搖動不停,那是飛行員們在奔向他們的飛機。過一會兒,傘降照明彈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粗暴的東南風很快就把它們吹定,但是更多的接著又出現了。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開動他的發射器。他能看到直升飛機……和那唯一的安-26運輸機。神箭手左手舉起雙筒望遠鏡,看見那雙引擎、上單翼飛機停在那裡,像一隻在無保護的巢裡睡覺的鳥。也有許多人向它跑去。他再次把望遠鏡轉向直升飛機區域。

  一架米-24直升機首先起飛,在號叫勁風中努力爬高,因為迫擊彈已開始落到機場環界以內。一發燃燒彈落在另一架辛德式飛機旁邊幾米處,它那灼熱的白光點燃了米-24的油料,機組人員往外跳,其中一人身上著了火。他們剛剛跑到安全的地方,飛機就爆炸了,同時引爆了另一架辛德式飛機。過了一會兒,那最後的一架也起飛了,突然向後轉,消失在黑夜中,飛行燈也關了。這兩架機還會回來的——神箭手很肯定——他們已經把兩架弄趴在地上,這比預料的還好。

  除此之外,他看見的每一件事都很糟糕。迫擊炮彈落在進攻部隊的前面。他看見了槍炮及爆炸的閃光。比這些噪音還響的是戰場上其它的聲音:戰士的喊殺聲和傷員的慘叫聲。這麼遠,難以分辨出是俄國人還是阿富汗人的聲音。但他不關心這個問題。

  神箭手不用吩咐阿卜杜爾掃探天空中的直升飛機。他試圖用導彈發射器去搜索那看不見的引擎發出的熱。他什麼也沒有找到,又回頭用眼睛去看那一架他還能看得見的飛機。現在迫擊炮彈有的已落在安-26附近,但飛行員們已經讓引擎轉動起來了。隨即他看見飛機向側面移動。神箭手看了看風向,認定飛機一定試圖逆風前進,然後向左拉平越過機場環界最安全的部分。在這樣稀薄的空氣裡飛機不易上升,當駕駛員拐彎的時候,他一定會為爭取速度而先不忙拉起升力機翼。神箭手拍拍阿卜杜爾的肩膀,開始向左方跑去。他跑了一百米,停下來再看那蘇聯飛機。飛機發動了,在陣雨殷的黑色煙塵中穿行,在冰凍的、不平的地上加速跳躍著。

  神箭手站在那裡,讓導彈對準目標。導彈的自動尋目頭立即「吱吱」地尖叫起來,它在這寒冷的月黑夜裡找到了那發熱的引擎。

  「速度-1。副駕駛員在引擎聲中大聲叫道。當駕駛員努力保持直線飛行的時候,他的眼睛盯住儀表,「抬頭速度——抬前輪!」

  駕駛員稍稍把駕駛盤往後一拉。安-26抬起機頭,在煙塵土裡最後一跳。別駕駛員立即收進起落架;使飛機能更快地加速。駕駛員讓飛機稍稍右轉,躲開地面炮火最集中的地區。一旦逃離此地,他就可以轉向北直飛喀布爾安全地帶。在他身後,領航員沒有看他的航圖,而是在每五秒鐘放下一個傘降照明彈。這樣做不是為了幫助地面部隊,雖然照明彈具有這種效果。它們是為了愚弄地對空導彈。《手冊》上說了,每五秒鐘投放一個。

  神箭手仔細地測定照明彈投放時間。當它們從貨艙門落下並點燃的時候,他能聽到自動尋目頭的聲調變化。他需要瞄準到飛機的左側發動機上,仔細把握發射時機才能擊中這目標。他心裡已經測算好相距最近的一點——約為九百米——飛機在正要接近最近點時,又發射了一枚照明彈。一秒鐘後,自動尋目頭轉而發出正常的裁獲目標的信號,他壓下了發射的按鈕。

  每當導彈發射管在他手裡因坐力而劇烈震動的時候,他總有一種幾乎是性慾宣洩的快感。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飛去的黃色火焰的小光點上,周圍戰爭的聲音一點也聽不見了。

  領航員剛剛放出了另一顆照明彈,左側發動機就被「毒刺」導彈打中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憤怒——那《手冊》搞錯了!飛行機械師沒有這種想法。他下意識地用力按下一號渦輪機的「緊急斷路」電門。這樣一來,馬上斷油、斷電、順槳,並啟動滅火器。駕駛員踏緊方向舵腳蹬,以補償因左側失去推動力而造成的左偏航,同時推機頭向下。這是一次危險的吊牌,但他不得不以速度同高度作較量,決定速度對他說來是最重要的。機械師報告說,左油箱打穿了,不過到喀布爾只有一百公里。接踵而至的更糟糕:「一號發動機火警信號燈亮了!」

  「拉開滅火瓶!」

  「已經開了!一切都關上了。」

  駕駛員不敢往周圍瞧。現在離地面只有一百公尺,不能讓任何東西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餘光看見橙黃色的火光一閃,但他眨眼排除了它。他的眼睛從地平線轉到他的飛行速度和高度表上來,然後又轉回去。

  「高度下降。」副駕駛員報告說。

  「襟翼再下放十度。」駕駛員下命令。他估計現有速度還足夠冒險幹一下。副駕駛員伸手去把它們再下放十度,可是這一來就注定了飛機和駕駛員在劫難逃。

  導彈的爆炸力損壞了左襟翼的液壓管路。改變襟翼調定位置所需要的附加壓力撕裂了兩條液壓線路,襟翼在沒發出任何警告的情況下收縮起來了。失去了左升力的飛機幾乎要快速打滾,但駕駛員控制住了,使它改為平飛。各種毛病一下子都出來了。飛機開始下沉,駕駛員尖聲叫嚷要加大馬力,他知道右側引擎是裝有防火板的。他希望飛機在著地時可以得救,但保持飛機直飛已幾乎是不可能了,他知道在稀薄空氣中他們下沉得太快了,他被迫降落。在最後一刻,他打開著陸燈,想找一塊平地,可是下面到處是岩石。他用最後一點控制能力讓飛機在兩個最大的岩石之間降落。在飛機撞到地面之前一秒鐘,他咆哮出一聲咒罵,這不是絕望的哀鳴,而是憤怒的狂叫。

  神箭手一時以為飛機可能逃走。導彈的火光是不會錯的,但過了好幾秒鐘不見動靜。接著看見了拖著長舌的火光,說明他的目標已受致命重傷。三十秒鐘後,約十公里外,離飛機逃跑路線不遠的方向,傳來地面的爆炸聲。他能在天亮以前去看他的成績。可是當他聽見一架直升飛機在頭上「劈劈啪啪」地呻吟的時候,又轉身回來了。阿卜杜爾已經扔掉舊的發射筒,把截獲的制導組件上到一隻新的發射筒上,其敏捷程度能使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感到滿意。他把這套東西遞過去,神箭手仰視天空,搜尋另一個目標。

  他還不知道,對加茲尼的進攻正處在土崩瓦解之中。蘇軍指揮官一聽見槍聲馬上作出了反應——阿軍三連還在那兒毫無目標地射擊,那兒的蘇聯軍官不能使情況好轉——在亂哄哄的兩分鐘後把戰士安排就位。於是阿富汗人面臨著一個高度警惕的、有重武器支援的、藏身在有保護的地堡裡的一營正規軍。逐漸低落的機槍聲堵住了攻到蘇軍二百米處的攻擊波。隊長和那個起義的少校試圖以身作則,重新組織進攻。一片可怕的吶喊聲響徹全線,隊長正好被一串曳光彈打中,一秒鐘後就像小孩玩具似的被掀在一邊。正如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部隊通常的那樣,軍官陣亡就失去了攻擊的主心骨。在部隊首長收到無線電呼叫之前,消息就已幾乎傳遍全線。突然間,「聖戰者」們脫離了接觸,他們一面撤,一面胡亂放槍。蘇軍司令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沒有去追擊。這事自有直升飛機去幹。

  當俄國迫擊炮開始向不同的地方施放照明彈時,神箭手知道事情壞了。已經有一架直升機在那裡向游擊隊掃射並發射火箭,但他跟蹤不了它。接著他聽見同志們的叫喊聲。不是進擊時不顧一切的嚷叫,而是退卻中的大聲呼喚。他靜下心來,專心擺弄他的武器。現在真是需要他上陣的時候了。神箭手命令阿卜杜爾把備用的自動尋目頭接在另一個導彈筒上。這小伙子不到一分鐘就幹好了。

  「那兒,」阿卜杜爾說:「在右邊。」

  「我瞧見了。」天空出現一系列的直線閃光。一架辛德式正在發射火箭彈。他用發射筒瞄準那光點,聽到了截獲目標的聲音。他搞不清射程——在夜裡無法判斷炬離——但他不能不冒險一試。神箭手等那聲完全穩定之後,放出了他當晚的第二枚「毒刺」。

  那架「辛德」上的駕駛員看到了這光點。他一直在許多燃燒著的傘降照明彈上方一百米處盤旋,現在他猛推總距操縱桿,一古腦兒潛入照明彈群中。行了。導彈失去了目標,直奔一照明彈,在離直升機的三十米處飛過,沒有打中它。駕駛員馬上轉過機身來,命令炮手向導彈飛來的路線齊發十支火箭作為回敬。

  神箭手在他選好作為隱蔽地的大石頭後面趴下來。火箭全部落在離他一百米內的地方。這是一次人和人的鬥智……那是一個聰明的駕駛員。他伸手去拿第二個發射筒。神箭手常常祈禱這種狀況的來臨。

  然而直升飛機不知蹤影。它到哪裡去了?

  那駕駛員急忙飛到下風頭,像他學過的那樣,利用風來掩蓋它那旋翼的噪音。飛機要在機場環界的這一邊打照明彈,馬上得到響應。蘇聯人想把導彈手一網打盡。當另一架飛行中的直升機在猛烈攻打「聖戰者」的時候,這一架將搜尋下面地對空導彈的發射者。這雖然危險,但卻是駕駛員極欲完成的任務。導彈手是他的死敵。他在「毒刺」射程之外等待著照明彈把大地照亮。

  神箭手又拿起自動尋的頭搜索直升飛機。這種找法沒有效果,但是他對蘇聯戰術的知識告訴他,米-24一定是在飛行軌跡弧的某處。他兩度聽見「吱吱」聲,一下又聽不見了,因為那直升飛機在故意跳舞,忽左忽右,時高時低,使神箭手無從瞄準。這位游擊隊員心想:這真是一個高明的敵手。他的死亡定能更加令人滿意。在他頭上,照明彈星羅棋布,但他知道,只要他呆著不動,那閃爍不定的亮光下目視條件是很可憐的。

  「我看見有東西在動,」辛德式飛機的炮手報告說:「左偏前。」

  「地點不對。」駕駛員說道。他操縱駕駛桿往右水平滑行,眼睛搜索著地面。蘇聯人繳獲了幾個美國「毒刺」導彈,徹底試驗過,確定了它們的速度、射程和靈敏度。他估計自己至少要在它射程之外三百米,如果發射上來,他就利用導彈的煙跡以確定進攻目標,在導彈手來不及再發射的時候,衝下去結果他。

  「給我一個煙幕火箭。」神箭手說。

  阿卜杜爾只有一個。那是一個小小的、有翼的塑料裝置,跟個玩具差不多。這是為訓練美國空軍駕駛員而製造的,用於模擬遭遇導彈襲擊的恐怖感。每個價值六元,它的全部本領就是能直線飛行幾秒鐘並留下一道濃煙。它們發給「聖戰者」,是為了讓他們在導彈用完時放出去,可以把蘇聯飛行員嚇一跳,但神箭手卻給它們派上了真正的用場。阿卜杜爾跑開一百米,把它安置在一個簡單的鋼絲發射筒上。他跑回主人身邊來,身後拖著那根發射線。

  「來吧,俄國佬,你們在哪兒?」神箭手遙問夜空。

  「我們前面有東西,動了一下,我敢肯定。」炮手說道。

  「咱們瞧瞧。」駕駛員啟動他的控制器,打出兩顆火箭。它們打在神箭手右方二千米處。

  「放!」神箭手叫了起來。他看見了俄國人發射的地方,立即開動自動尋目頭。紅外線接收器開始「吱吱」叫起來。

  駕駛員看見一枚吐著火舌的火箭在飛動,有些畏縮,但他在施展策略之前,就看出那導彈打不中他。那是從他剛才射擊的附近發射出來的。

  「看我來收拾你!」他叫道。炮手朝那裡傾盆大雨般地發射機關鎗子彈。

  神箭手看見那些曳光彈,聽見子彈灑落在他右邊的地段上。這傢伙很棒。他們瞄準幾乎完美無缺,但在他自己開炮射擊時,卻給神箭手一個極好的射擊目標。第三支「毒刺」發射出去了。

  「他們有兩支!」炮手在耳機裡叫道。

  駕駛員已經在讓機身下鑽並改變方向,但這次他周圍沒有照明彈,「毒刺」在一片旋翼槳葉上爆炸,直升機象塊石頭似地往下降。駕駛員努力使飛機下降得慢一些,但仍然狠狠地撞在地上。奇跡般地居然沒有起火。不久,一些武裝人員來到窗前。其中一人,駕駛員看出是一位俄國大尉。

  「你沒事吧,同志?」

  「我的背。」駕駛員喘息著。

  神箭手已經走開了。在這一天夜裡他已體驗了安拉夠多的恩寵。這二人導彈組扔下空發射筒,去追趕撤退中的游擊隊,蘇軍如果前來追趕,還可能捉住他們。可事實上,蘇軍指揮官讓士兵們呆在原地不動,那唯一倖存的直升飛機則滿足於在營房上空作圓圈飛行。半小時後,他聽說隊長犧牲了。天亮會使蘇聯飛機在開闊地帶咬住他們,游擊隊必須迅速進入岩石區。但還有一件事情要做。神箭手帶著阿卜杜爾和三個人去尋找他打下的那架運輸機,「毒刺」導彈的代價,就是要在擊落的飛機上查出中央情報局可能感興趣的那些「零件」。

  費利托夫上校寫完了他的日記。正如邦達連科指出的,他對技術資料的知識遠遠超過了人們從他的學業證書上看到的東西。在國防部高層中工作四十多年之後,米沙自學了許多技術領域的東西,從防毒衣到通訊密碼機,到……激光。這就是說,他雖不能如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樣瞭解理論,但也能描述在運轉中的設備,跟組裝它的工程師差不多。他花了四個小時將它全部意譯在日記裡。這份材料必須送出去。它所含的意義太可怕了。

  一個戰略防禦系統的問題僅僅在於:沒有什麼武器本身自然而然是「進攻的」或「防禦的」。任何武器的性質,就像任何女人的美一樣,是存在於旁觀者的眼裡(或存在於它被指定的使用方向裡),在整個歷史上,戰爭的成功決定於進攻因素和防守因素的適當平衡。

  米沙心想,蘇聯的核戰略,比西方的要有道理得多。俄國戰略家並不認為核戰爭是不可想像的。他們受的教育更具實用主義:這個問題雖然複雜,確有解決辦法——解決雖不完美,但他們同許多西方思想家不一樣,他們承認大家生活著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完美的。自從一九六二年古巴導彈危機(招募他的人——奧列格·彭可夫斯基上校,便是在這次事件中死去的)之後,蘇聯戰略的基礎簡單說就一句話:「限制損失。」問題不在於用核武器消滅敵人,使用核武器的更大問題是,不要消滅得那麼多,以至於「結束戰爭」時找不到談判對象。佔據蘇聯人頭腦的問題是要阻止敵方核武器毀滅蘇聯。在兩次大戰中各死亡二千萬人,蘇聯人飽嘗國破家亡的痛苦,再也不要戰爭了。

  這項工作不容易,但它在政治上及技術上同樣有必要。馬克思列寧主義認為歷史是一個過程:不是已往事件的聚集,而是人類社會演化的科學表現:它將——一定——使人類的集體認識達到一個頂點:馬克思列寧主義是全人類社會的理想形式。因而一個獻身的馬克思主義者相信他的事業最後必將占支配地位,跟基督教、猶太教和回教相信死後歸天國一樣確信無疑。正如歷史上的宗教團體非常願意用火和刀去傳佈他們的福音一樣,馬克思主義者的職責就是要盡快地把他們的幻想變為現實。

  當然,困難在於世界上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持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歷史觀。共產主義的「教義」把這種情況解釋為帝國主義、資本主義、資產階級和其它形形色色的反動勢力,他們的反抗是預料中的事——但他們的戰術不能預料。像一個賭徒事先安排好了他的賭局一樣,共產黨人「知道」他們會贏,但在情況還隱晦不清的時刻,也跟賭徒一樣不情願地承認運氣——或者更科學地說,偶然的機遇——能改變他們的神機妙算。西方民主思想缺少合適的科學外衣,也缺少共同的特質,因而使它們難以預料。

  這正是為什麼東方害怕西方的最主要原因。自從列寧接管了俄國並改名蘇聯之後,政府投下數以億計地錢在西方搞特務活動。跟所有情報機構一樣,它們主要目的就是預測西方會怎樣做和能做些什麼。

  但是,儘管有無數戰術上的勝利,根本問題仍然未變:蘇聯政府一再嚴重誤解由方的行動和動機。在核時代,西方核武器庫是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最大威脅,抵銷這武器庫是蘇聯軍方的主要任務。但和西方不一樣,蘇聯人不認為防止它的使用就是防止戰爭。由於蘇聯人認為西方在政治上難以預料,他們覺得不能依靠威懾。他們需要有這樣的能力,當危機的威脅超過了光是打嘴仗的時候,能消滅西方核武器庫,至少是削弱它,讓它降低幾級。

  他們的核武器庫便是推確地按照頭腦裡的這個任務而設計的。毀滅城市和它的千百萬居民已是輕而易舉。毀滅他們國家擁有的導彈還很不易。毀滅美國導彈曾意味著研製幾代象SS-18那種高度準確的,也是耗資巨大的火箭,它們唯一的任務就是要把美國的民兵式導彈中隊以及潛艇和轟炸機基地化為一片赤熱的灰燼。除了後者這種基地都遠離人口集中的地方,因而,解除西方武裝的一次打擊就可以輕易得手,而不必進行世界性的大屠殺。同時,美國還沒有足夠真正準確的彈頭,針對蘇聯導彈力量形成相同的威脅。這麼一來,俄國人潛在的「反擊力量」——那種對準武器而不是對準人——上就佔了上風。

  短處是海軍方面。美國的彈頭一半以上部署在核潛艇上。美國海軍認為它的導彈潛艇從來沒有被蘇聯對手跟蹤過。那是不正確的。二十七年之內它們被跟蹤過三次,沒有超過四小時。儘管蘇聯海軍把這工作做了一代人之久,沒有人預言任務將會完成。美國人承認他們不能跟蹤自己的「大袋鼠」(導彈潛艇別名)。另一方面,美國人能夠跟蹤蘇聯導彈潛艇,因而蘇聯人只把很少數的彈頭放在海上,直到最近:以前,哪一方也不能用潛艇來作為準確的反擊武器的基地。

  但角逐又在變化。美國人創造出了又一種技術奇跡。他們從潛艇發射的武器不久就會是對堅固目標兵有描毀力的三叉戟D-5型導彈。這對蘇聯的戰略形成了威脅,其潛力跟蘇方威脅的潛力如對鏡成雙,然而這系統的關鍵部分是全球定位衛星,沒有它們,美國的潛艇就不能足夠精確地測定自己的位置以擊毀防衛堅固的目標。糾纏不清的核平衡邏輯又開始發揮作用了——事實上每一代就得來上至少一次。

  早些時候,大家承認:導彈是帶有防禦作用的進攻型武器;摧毀敵方的能力是阻止戰爭和得到和平目的經典公式。這種力量在雙方自然增長的事實,已經把單方面恫嚇,這一經歷史考驗的公式轉變為相互成懾,從而使解決方法變得索然寡味。

  核威懾:用互相大屠殺的威脅來防止戰爭。實際上是雙方互相告誡,如果你們要殺我們的無助的居民,我們也要殺你們的。防禦不再是保護自己的社會,而是成脅向另一方施用無意義的暴力。米沙做了一個鬼臉。沒有哪個野蠻部落曾經形成過這種思想,即使最不開化的野蠻人也比幹這種事要先進得多,而這正是這世界上號稱最先進民族作出的決定(或者說是偶然發現吧)。雖然說核威懾能行得通,但那意味著蘇聯——還有西方——將生活在一種可以多方面誘發的威脅之下,沒人對這種情況感到滿意,可是蘇聯人設計了一個戰賂武器庫,在世界危機需要時能大體上解除對方的武裝,把自己的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有了消滅美國大部分武器庫的這種能力,他們就能在決定怎樣打—場核戰爭方面取得優勢,用經典的詞彙說,那是走向勝利的第一步,在蘇聯看來,西方不承認那種「勝利」是核戰爭中的一種可能性,這正是西方走向失敗的第一步。但是雙方的理論家一直認為整個核戰爭問題不能令人滿意,都在悄悄地另找出躍早在五十年代,美蘇都已開始了防禦彈道導彈的研究。蘇聯是在西伯利亞西南部的薩雷沙甘進行的;到六十年代後期,一個可行的系統幾乎已經部署起來。可是事與願違,分導多彈頭導彈的出現,使雙方十五年的心血都毀於一旦。在進攻性武器和防禦性武器誰佔優勢的鬥爭中,總是傾向於前者的。

  但情況不再是這樣。激光武器和其它高能發射系統同計算機的能力結合起來,成為向一個新戰略領域的飛躍。一種切實可行的防禦體系,邦達連科的報告說,現在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可能性。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它意味著,核威懾注定要回到傳統的攻防平衡上去,這兩種要素表現在都可以構成一個單一戰略的組成部分。職業軍人們發現這在理論上是更令人滿意的一種系統——有誰願意把自己想成是歷史上最大的謀殺者呢?——但是目前種種戰術上的可能性又在顯露它們的猙獰面目。優勢與劣勢;行動與對抗。一個美國戰略防禦系統能夠使整個蘇聯核態勢失效。如果美國人能夠防止SS-18搞掉他們的陸基導彈,那麼蘇聯人賴以避免祖國損失的,解除敵方武裝的先發制人就不再可能了。這意味著以往花在製造彈道導彈上的億萬金錢,就像扔在大海裡一樣白費了。

  還有更深的意義,正如古羅馬兵團戰士的長盾在野蠻人眼中是一種使他能毫無顧忌地猛刺敵手的武器一樣,今天的戰略防禦計劃也可以看做是放在身後的一面盾牌,敵人可能首先發動以解除武裝為目標的首次攻擊,然後用這種防禦武器來減少乃至消除所招來的報復性的打擊。

  這種看法當然是過於簡單化了。沒有哪種系統是十分安全的——這個系統即使可行,米沙知道,政治領導人總會找到辦法去利用它最不利的一面,在這一點上政治家們倒是完全靠得住的。一個可行的戰略防禦方案總會給平衡帶來一些新的不穩定因素。任何國家不可能消滅所有入侵的彈頭,死亡人數達到兩千萬那樣「少」,即使對蘇聯領導人來說,也是一件太可怕不能考慮的事情。可是,一個戰略防禦系統,哪怕是最起碼的,也能擊毀夠多的彈頭,使反擊力的整個想法成為無用之物。

  如果蘇聯人首先有了這種系統,貧乏的美國反擊力武器庫要比蘇聯的容易對抗得多,而蘇聯經營了三十年的戰略形勢仍然會保持其適當地位。蘇聯政府將進入兩全其美的境地:既有一支強大得多的能消滅美國彈頭的精確的導彈力量,又有一支能擊落大部分對後備導彈發射場進行報復性打擊的防禦力量一而美國的海基系統,則能通過消滅他們的全球定位系統的導航衛星來使其失去戰鬥力,沒有衛星,它們雖然還能毀滅一些城市,但攻擊導彈發射井的能力卻不可彌補地喪失了。

  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擬想的電影腳本是標準的蘇聯案例分析。某場危機爆發了(中東是最中意的,因為沒有人能預言那裡將發生什麼事情),當莫斯科採取行動以穩定事態時,西方干涉了——當然是拙劣而愚蠢的——並在報紙上公開談論核對抗。情報機關將迅速傳話給莫斯科,說很有可能要進行核打擊。戰略火箭部隊的SS-18團將秘密地進入最高戰備,新建立的以陸地為基地的激光武器也將同樣行動。當外交部空談家們(軍隊都不喜歡他們搞外交的同事)努力平息事態的時候,西方將採取姿態進行威脅,或者攻擊蘇聯的某一海軍部隊以示決心,肯定會動員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軍隊,威脅要入侵東歐。全世界都恐慌起來。當西方的激烈言詞調子達到頂點時,將對導彈部隊下達發射命令三百枚SS-18導彈齊發,向每個美國民兵式導彈豎井各投射三枚彈頭。小型武器將撲向潛艇和轟炸機基地以盡量限制附帶的傷亡——蘇聯人在必要的行動之外並不想使局勢惡化。與此同時,激光將使盡可能多的美國偵察和導航衛星失去作用,但留著通訊衛星不去動它們——一個想要表示「善」意的冒險行動。美國人在蘇聯彈頭擊中之前不能夠對攻擊作出反應。(米沙對此有些擔心,但克格勃和格魯烏的情報都說,美國的指揮和控制系統裡有許多嚴重的毛病,加上心理因素。)可能美國將保密潛艇武器作為預備力量,而向蘇聯的導彈豎井發射他們倖存的民兵式導彈,但料想經第一次打擊之後能留下來的彈頭不過二百到三百個,其中許多瞄準的將只是一些空洞,同時防禦系統會將飛來的導彈大部分擊毀。

  在第一個小時之末,美國人會認識到,他們那些潛艇導彈的有效性已經大大降級了。堅定的、精心準備的電報會經由莫斯科——華盛頓熱線發出:「我們不能讓事態進一步發展。」從而美國人會停下來考慮。這是很重要的部分——使得人們停下來考慮。人們可能在衝動或狂怒之下攻擊城市,但在冷靜思考之後就不會了。

  費利托夫並不擔心雙方中有一方會把防禦系統看成是進攻性打擊的基礎。但是在危機中,防禦系統的存在可以減少那種遏止發動攻擊的恐懼感——要是對方沒有這種防禦的話。因此,雙方都不得不擁有它們。這將使首次核打擊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而這又將使世界成為一個更安全的地方。現在是無法限制防禦體系的,試圖擋住海潮也許容易些。那些洲際火箭,對武士的職業道德的破壞作用那麼大,也許終究要成為無用之物了。戰爭中的死亡又將回到武裝人員身上,回到戰場上,這才是正……想到這些,這個老兵感到很滿意。

  得了,他想,你疲倦了,時間太晚了,不要想得那麼深了。他要用邦達連科定稿中的材料來完成這份報告,拍下照片,把膠卷送交到他的單向取件人手裡。


第八章  文件傳遞编辑

    神箭手發現飛機殘骸時,已經快天亮了。加上阿卜杜爾,有十個人同他在一起。他們得趕快行動。等太陽一爬上山頂,俄國人就會來了。他從一個山丘上看那被打壞的飛機。兩翼在最初撞擊時就被撕掉了,機身飛速向前,在一個斜坡上打幾個滾,裂成碎片,只有機尾還可辨認。他無法知道,只有一個優秀駕駛員才能做到這一步;要想讓飛機能有控制地降落那就近乎奇跡了。他打手勢讓他的人趕快走向殘骸的主體部分。他告訴他們尋找武器以及所有文件。神箭手和阿卜杜爾走向殘餘的機尾。

  跟通常一樣,墜機現場出現一種矛盾現象。有的屍體被撕裂,有的表面上非常完好,是因內傷而死的。這些屍體看起來異常安詳,低溫使他們僵硬了,但尚未凍冰。他數了數,機身後部有六具屍體,全是俄國人,都穿著軍裝。有一個穿著克格勃大尉服裝,還用安全帶繫在坐椅上。他嘴上有粉色痕跡,墜機後一定還活過一會兒,咯過血,神箭手心想。他把這個人一腳踢翻過來,看見他的左手上銬著一個公事皮包。真是大有希望。神箭手彎腰看那手銬是不是容易取下來,但是不那麼走運。他聳聳肩,取出他的小刀。他不得不把那屍體的手腕割斷。他把那隻手扭過來,正要下手——那手臂突然一縮,同時尖聲大叫,把神箭手嚇得跳了起來。這人還活著?他彎下身去看他的臉,得到的報答是一聲咳嗽,噴出一口血沫來。現在那雙藍眼睛睜開了,由於恐懼和痛苦,張得很大,嘴也動了,但沒有發出什麼清楚的聲音。

  「檢查一下還有沒有活的。」神箭手向他的助手發出命令。他轉臉向那克格勃軍官,用普什圖語說:「嗨,俄國人。」他把小刀在這人眼前幾公分處搖晃著。

  那大尉又開始咳嗽。這人現在完全甦醒過來了,身上相當痛苦。神箭手搜他身上的武器,剛一動手,那身體痛苦得直扭動。至少是肋骨斷了,然而四肢看來還完好。他說出了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神箭手懂一點兒俄語,但難以聽明白。它不應該那麼難,那軍官想表達的意思是明白的:不過神箭手花了幾乎半分鐘才聽懂了。

  「不要殺我……」

  神箭手聽明白之後,繼續搜索。他取下大尉的錢包,馬上翻看。一些照片使他停住了手。這人有妻子。她身材矮小,照頭髮,圓圓的臉。她除了笑,並不好看。這是女人對愛人特有的那種笑,笑容使她臉上容光煥發,那樣子神箭手曾經是熟識的。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兩張。這人有一個兒子。頭一張可能是兩歲時照的,一個小男孩兒;蓬鬆的亂髮,頑皮的微笑。你不能恨一個孩子,即使是俄國克格勃軍官的孩子。第二張也是他的,太不相同了,很難把二者聯起來,他的頭髮沒有了,臉上皮包骨……而且透明,像一本古老的可蘭經的書頁。這孩子在垂死中。三歲了,也許四歲?他真想知道。一個垂死的孩子,臉上的笑容既有勇氣,又有痛苦,還有愛。為什麼安拉一定要遷怒於小孩子?他把照片轉向軍官的臉。

  「你的兒子?」他用俄語問道。

  「死了。癌症。」那人解釋,見這土匪沒聽明白,「病了。長期患病。」在一瞬間,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悲傷。這救了他的命。他驚訝地看見這土匪將刀入鞘,只是太痛苦了,作不出明顯的反應來。

  不,我不能讓噩耗再次降臨在這婦人身上。這個決定使神箭手自己也吃了一驚。這好像是安拉本人的聲音,提醒他在人的美德中,仁慈除信仰之外是最高尚的。這句話本身還不夠——他的游擊隊兄弟們不會被經典上的一句話說服的——接著神箭手在那人的褲袋裡找到一串鑰匙。他用一把鑰匙打開手銬,另一把鑰匙打開了公文包。裡面裝滿了文件夾,每個都用各色綵帶鑲邊並差有各種式樣的「機密」印章。這個俄文詞兒他正好認識。

  「朋友,」神箭手用普什圖語說:「你要去見我的一個朋友。要是你能活下來的話。」他加上了一句。

  「這有多麼嚴重?」總統問道。

  「潛在地,非常嚴重。」穆爾法官答道:「我想帶人來向你介紹一下情況。」

  「你不是讓瑞安做這項工作嗎?」

  「他是其中之一。另一個人是你聽說過的格雷戈裡少校。」

  總統翻閱檯曆,「我能給你四十五分鐘。十一點到這裡來。」

  「我們準時到達,閣下。」穆爾掛上電話。然後打電話給秘書,「讓瑞安博士進來。」

  一分鐘後,傑克走進門來。他甚至來不及坐下。

  「十一點我們要去見『那個人』。你的材料準備好了嗎?」

  「要我去談物理學是找錯了人,但我想格雷戈裡少校能做好那個工作。他現在正在向海軍上將和裡塔先生作解說呢。帕克斯將軍也來嗎?」傑克問道。

  「是的。」

  「好。你要我彙集多少圖像?」

  穆爾法官想了一會兒:「我們不要把他搞得頭昏眼花。兩張背景照片和一張好的圖表。你真的認為那很重要嗎?」

  「不管怎樣誇大想像,它對我們都不是眼前的直接威協,但沒有這項發展我們會過得更好。對限制武器談判的影響很難估計。我認為沒有直接的聯……」

  「沒有,我們確信它們沒有聯繫。」局長停了一會兒,做一個鬼臉,「這個,我們認為是確定無疑了。」

  「法官先生,你這兒好像還有關於這個問題的資料沒有給我看過。」

  穆爾和善地微笑了,「那你是怎樣得知的呢,孩子?」

  「上星期五,我花了差不多一整天的功夫把蘇聯導彈防禦計劃的老檔案又重溫了一遺。早在一九八一年他們就從薩雷沙甘發射場搞過一次重大的試驗。我們對此瞭解得非常多——例如,試驗的任務參數在國防部內部作了變動,我們也知道了。這些命令是在莫斯科密封並親手交給發射導彈的潛艇艇長馬爾科·拉米烏斯的。他向我談了這事的另一面。這事,加上別的一些事情,使我想到那裡邊有我們的一個人,而且是地位很高的。」

  「別的一些事情是什麼?」法官想知道。

  傑克遲疑一會兒,決定把他的猜想都說出來,「當『紅十月』叛逃時,你給我看過—個報告,那一定從很深層的內部來的,也是從國防部來的。據我記憶,檔案上的代號是柳樹。我只在另外一個檔案上看見過這個名字,那是完全不同的內容,但也和防禦有關。這就讓我想到有一個情報來源在用不斷改變、輪換使用的代號。你只有對高度機密的情報來源才會這樣做,如果這是不讓我知道的事慨那麼,我只能』得出結論:這是需要絕對保密的事情。就在兩星期前你告訴過我,格雷戈裡對杜尚別發射場的評價已通過『其它手段』得到證實了,閣下。」傑克笑了,「你花錢是請我來發現事情的關聯的,法官先生。我不需要知道的事,把我撇開,這我並不介意,可是我開始覺得,有些事情正是我要去幹的。你如果想要我去向總統匯報,閣下,我就應該帶著正確的情報去。」

  「請坐下,瑞安博士。」穆爾沒有查問傑克是否跟誰討論過這個問題。在Δ閱讀範圍裡增加一個新成員是時候嗎?過了一會兒,他露出頑皮的笑容。

  「你跟他見過面了。」法官繼續說著,達兩分鐘之久。

  傑克向後靠在椅子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之後,又記起那張臉來,「上帝,是他給我們情報……可是我們能用上它嗎?」

  「他從前向我們提供過技術數據,大部分我們都用上了。」

  「要把這些告訴總統嗎?」

  「不用。那是他的主意,不是我們的。他告訴過我們,他不想知道隱秘活動的詳情,只需知道結果。他跟大多數的政治家一樣,說得太多。至少他是夠精明的,懂得其中和害。過去我們損失一些特工人員,就是因為總統說得太多。那個古怪的議員就甭提了。」

  「那麼我們希望這報告什麼時候到手?」

  「很快。可能在本周,也許要三周……」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們可以把他們知道的東西加到我們所知道的裡面去……」瑞安看著窗外那光禿禿的樹枝,「自從我來到這裡,法官,我至少每天耍問自己一次——這地方最引人注意的是什麼,我們知道的,還是我們不知道的?」

  穆爾點頭稱是:「幹這玩意兒就是那樣,瑞安博士,整理好你的匯報提綱。但不要提到我們的朋友。必要時我知道怎麼辦。」

  傑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搖搖頭。他有幾次曾經猜想,他被允許知道的東西,連總統也沒有見過。現在他確定無疑了。他問自己,這是不是個好主意,他承認自己想不明白。充滿他腦子的是這個間諜和他的情報的重要性。曾有過一些先例。一九四一年,在日本的優秀間諜理安德·索爾基〔Richard Sorge活動範圍很廣,有傳奇色彩的大間諜。——譯者〕,他對斯大林的警告末得信任。奧列格·彭可夫斯基送給西方的關於蘇聯軍隊的情報,在古巴危機中也許阻止了核戰爭。現在又是另外一個。他不曾想過,中央情報局裡只有他見過那個間諜的臉,卻不知道他們的姓名或代號。他根本沒有想到穆爾法官不認識紅衣主教的面容,這麼多年來他都避免看他的照片,究竟是什麼原因,連對他的副局長們也不能解釋。

  電話鈴響了,一隻手從毛毯下伸出來抓住它,「喂。」

  「早上好,坎蒂。」阿爾·格雷戈裡從蘭利打來電話。

  兩千公里外,坎黛絲·朗博士在床上扭動著身體,注視著時鐘,「你在機場嗎?」

  「還在華盛頓,寶貝兒。如果運氣好,我今晚晚些時候就能飛回來。」他聽起來很疲乏。

  「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問。

  「哦,有人搞了一個試驗,我得向一些人說明這事的意義。」

  「好的。告訴我你什麼時間回來,阿爾。我開車去接你。」坎蒂·朗太糊塗了,沒意識到她的未婚夫違背了一條保密規定來回答她的問題。

  「一定。我愛你。」

  「我也愛你,寶貝。」她放回電話,又看了看鐘。還可以睡上一個小時。她心裡記得,要搭車跟一個朋友去上班。阿爾飛到東部去以前把車留在實驗室了,她要開著那輛車去機場接他。

  端安又開車帶著格雷戈裡少校,穆爾帶帕克斯坐局裡他的豪華轎車。

  「我問過你:我們要搞清楚俄國佬在杜尚別幹的事情,機會如何?」

  瑞安遲疑片刻才作出回答,他想到格雷戈裡會在橢圓形辦公室聽到一切的,「我們有些力量正在想方設法,想弄清楚他們幹了些什麼來增加功率輸出。」

  「我想知道你們是怎樣幹的。」年輕的少校說道。

  「不,你不想知道這事。相信我。」瑞安將視線移開來往的車流,「如果你知道這種事,稍有失誤,你就可能害人的命。這種事過去發生過。俄國人懲罰間諜是很厲害的。現在還流傳著一個故事:他們把一個人火化了——我是說把那人活活地推進了焚屍爐。」

  「啊,得啦!沒有人會……」

  「少校,你真應該抽出一天從你的實驗室走出來,看看這世界是多麼險惡。五年前,有人想要殺死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們幹這事得飛行三千英里,可是他們還是來了。」

  「噢,對了!你就是那個人……」

  「老皇歷了,少校。」傑克厭煩提起那件事。

  「究竟怎麼樣,先生?我是說,你真的打過仗,真刀真槍的,我的意思是……」

  「這可不是好玩的。」瑞安如此形容此事自己都覺得好笑,「你只需去覆行職責,就那麼回事。你變麼做對了,要麼就完了。你如果走遠,還沒有來得及驚慌失措之前,一切就都過去了。」

  「你在實驗室說過,你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

  「那有些幫助。至少有些入費心教過我一些東西,很久以前了。」那時你大概還在上中學呢,傑克沒有說出來。那已經夠了,「見過總統嗎?」

  「沒有,先生。」

  「我的名字叫傑克,好吧?總統是一個很好的人,能留心並提出很妙的問題。不要讓他那瞌睡的樣子騙了你。我覺得他做出那樣子是騙那些政客的。」

  「他們容易受騙嗎?」格雷戈裡茫然。

  這引起一陣笑聲,「有些人是的。武器控制的頭頭兒也會在那裡。歐尼大叔——歐內斯特·艾倫,老資格的職業外交家,達特茅司和耶魯的畢業生,他很精明。」

  「他認為我們應該把我的成就拿去交易掉。總統還留下他幹嗎?」

  「歐尼懂得怎樣同俄國人打交道,是個內行。他不讓個人意見影響他的工作。說老實話,我真不知道他對問題的看法。就好像是跟一個醫生打交道。一個外科醫生就他本人來說沒有必要喜歡你。他要幹的就是把出毛病的地方修理好。艾倫先生懂得怎樣坐在那裡自始至終聽完談判中的一切廢話。你沒有學會這樣的本領,對不對?」傑克對著來往車輛搖頭微笑,「大家都以為這很有意思,其實不然。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更令人心須的事。在若干小時之內,雙方說的都是同樣的內容——他們每隔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又重複一次,整天如此,天天如此。一個星期左右之後,此方或彼方作一點小小的變化,然後又接下去繼續重複。就這樣幾星期,幾個月,有時幾年地讀下去。但歐尼大叔精通此道。他感到興奮。就我個人來說,大約一個星期之後,我就願意發動一次戰爭來結束這個談判過程」——又是一陣大笑——「不要說這是我講的。它跟看著油漆變干差不多,乏味得要命,但這是很重要的,要有特殊頭腦的人才幹得了。歐尼是一個冷冰冰的、頑固的老傢伙,但是他懂得怎樣把這個工作做好。」

  「帕克斯將軍說他想叫我們停工。」

  「見鬼,少校,你可以問問『那個人』。我自己去問也沒關係。」傑克跟在情報局豪華轎車後面,拐彎開向賓夕法尼亞大街。五分鐘後,他和格雷戈裡少校都在西側廳的接待室裡坐在名畫《華盛頓渡特拉華河》的複製品下面,法官正在同總統的國家安全助理傑弗裡·佩爾特談話。總統剛剛同商業部長開了一個會。終於,一個特工處的侍衛來叫他們,並領著他們穿過走廊。

  橢圓形辦公室跟電視攝影棚佈景一樣,比許多人想像的要小些。瑞安和格雷戈裡被領到靠北牆的小沙發前。誰也沒有坐下,總統站在他的辦公桌旁。瑞安注意到格雷戈裡的臉色有點發白,想起了他第一次來這裡的情景。這間房子和它所具有的權力,甚至使白宮內部的人有時也承認感到發怵。

  「你好,傑克,又見面了。」總統大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那你一定是有名的格雷戈裡少校嘍。」

  「是的,閣下。」格雷戈裡差點窒息得說不下去了,不得不清一清嗓子,「我是說,是的,總統先生。」

  「隨便點,請坐。來點咖啡?」他向辦公桌角上的一個托盤侍者揮手示意。當總統遞給他一個杯子時,格雷戈裡的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瑞安竭力忍住不笑。這個使總統制又成為「帝王一般」(不管其含義如何)的人,是一個使人輕鬆隨便的天才。或者說看起來是這樣,瑞安糾正自己觀點。喝咖啡的慣例有時使他們更不自在,然而那可能不是偶然的,「少校,我聽說過關於你和你的工作的一些很了不起的事。將軍說你是他的最明亮的星。」帕克斯聽了,在椅子裡挪了挪他的身體。總統在傑夫·佩爾特〔佩爾特的暱稱。——譯者〕旁邊坐下來,「好啦,咱們開始吧。」

  瑞安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張照片放在一個矮桌子上,接著又拿出一張示意圖,「總統先生,這是我們稱之為『巴赫』和『莫扎特』發射場的一張衛星照片。它們是在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城市杜尚別東南的山上,離阿富汗邊境約七十英里。這山約七千六百呎高。過去兩年裡我們一直在監視它。這一張」——又放下另一張照片——「是薩雷沙甘。俄國人的彈道導彈防禦工程在這裡已經進行了三十年。這兒的發射場,相信是個激光試驗靶場。我們相信兩年前俄國人在激光功率方面有較大的突破。於是他們改變了在『巴赫』的活動來實現這一突破。上星期他們舉行了一次大概是全功率試驗。」

  「在『巴赫』這兒的陳列是一個激光發射裝置。」

  「他們是用這個燒掉一個衛星的嗎?」傑夫·佩爾特問道。

  「是的,閣下,」格雷戈裡少校回答,「按我們實驗室的說法,他們把它『化成渣』了。他們把足夠的能量發送到衛星上,熔化了一些金屬,完全摧毀了太陽能電池。」

  「我們還做不到嗎?」總統問格雷戈裡。

  「做不到,閣下。我們不能輸出那麼大的功率。」

  「他們跑到我們前面去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在激光上正在大量地花錢,是不是,將軍?」

  帕克斯為談話的趨勢不安,但他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俄國人也在大量花錢,總統先生。他們由於在聚變方面的努力,實現了一些躍進。他們多年來投資於高能物理學的研究,作為建成核聚變反應堆的努力的一部分。大約十五年前,這種努力同他們的導彈防禦計劃配合進行。你如果在基礎研究方面投下大量時間和精力,就可望得到報答;他們就已經得到很多了。他們發明了RFQ(射電頻率四極柱),也就是我們用於中微子束實驗的那種東西。他們發明了『托卡馬克』磁容裝置,我們在普林斯頓仿製了。他們還發明了振動陀螺儀。這些是我們所知的在高能物理學的三項比較重大的突破。其中有的我們已經在戰略防禦計劃研究中使用上了,可以肯定,他們也會想到這個用途的。」

  「好,關於他們舉行的這次試驗我們知道些什麼呢?」

  又該格雷戈裡說話了:「閣下,我們知道激光來自杜尚別,是因為僅有的另外兩個發射場(在薩雷沙甘和塞米巴拉金斯克)都在可見地平線以下。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從那裡看不見衛星。我們知道它不會是紅外線激光,因為要是這種光束,它早就被『眼鏡蛇美女』飛機上的探測裝置發現了。如果一定要我猜測,閣下,我就說這種系統用的是自由電子激光……」

  「不錯。」穆爾法官特別提出,「我們剛剛證實了。」

  「就是我們在『茶葉快船』上使用的那種。看來,作為武器使用,它的潛力最大。」

  「我能問為什麼嗎,少校?」總統問道。

  「功率係數,閣下。實際激光發生於真空中的自由電子流裡——就是說,它們不像通常那樣附屬在原子上,閣下。你用線性加速器產生一束電子流,並把它們射入空腔振諧器,沿其中軸線就會有低能量的激光在發亮。想法是這樣的:你能用電磁極在電子流橫切方向振蕩電子。你得到的光束與扭動隘子的振蕩頻率是一致的,就是說,閣下,你可以像使用無線電一樣隨意調它。靠改變光束能量,你就能夠準確地選擇你要產生的光領。然後你能將電子回收到線性加速器並把它們再次射入激光空腔振諧器。由於電子已經進入高能狀態,你能在那裡增加大量的功率係數。歸根到底,閣下,是說在理論上你能將發射進去的能量發射出去百分之四十。如果你能確實可靠地做到這一點,你就能將任何看見的東西毀滅掉——當我們談到高能級的時候,閣下,用的是相對的措詞。跟這個國家燒飯用電量比起來,一個激光防禦系統所需的電力是微不足道的。竅門全在於使它真正運轉起來。目前我們還做不到。」

  「為什麼不行呢?」總統的興趣來了,人坐在椅子上稍稍往前傾。

  「我們還在學習如何使激光工作,閣下。根本問題在於激光空腔振諧器——在那裡,能量從電子中釋放出來變為光束。我們還不能造出一個很寬大的光束來。空腔振諧器如果太窄小,那麼,這樣大的高功率密度會把空腔振諧器本身和用於光束瞄準的反射鏡上的光學鍍層統統燒壞。」

  「可是人家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你認為他們是怎樣做的呢?」

  「我知道我們在努力做什麼。你汲取能量變為激光束,電子的勁頭就不那麼大了,對不對?那就是說,你不能不讓包容它們的磁場逐漸減弱——同時要記住,你也不能不使磁場繼續擺動。我們還沒有想出解決辦法來。可能他們已經解決了,那可能是他們從核聚變動力的研究中得來的。要從受控制的核聚變中得到能量,其全部計劃都與如何用一個磁場去包容大量的高能等離子體——這同我們要對付自由電子原則上是一回事。在這個領域裡的多數基礎研究都來自俄國,閣下。他們走在我們前面,是因為他們在這最重要的地方花了更多的時間和金錢。」

  「好的,謝謝你,少校。」總統轉過身對穆爾法官說:「阿瑟,中央情報局有什麼想法?」

  「嗯,我們對格雷戈裡少校沒有不同意見——他剛剛花了一整天給我們的科技人員作了簡單介紹。我們己證實,蘇聯人在那個地方有六台自由電子激光發射器。他們在功率輸出量方面有了突破,我們正在努力搞清楚這個突破究竟是什麼。」

  「你們能做到嗎?」帕克斯將軍問道。

  「我說我們正在努力,將軍。如果我們走運,在月底就能有個答案。」

  「好,我們知道了他們能建立一個十分強大的激光發射站。」總統說:「下一個問題是:它是一種武器嗎?」

  「可能不是,總統先生。」帕克斯將軍說:「至少目前還不是。他們還有一個高熱光暈的問題,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怎樣仿製我們的自調光學裝置。他們從西方得到許多技術,但迄今為止還沒有那個東西。在他們得到之前,他們不能像我們那樣使用以陸地為基地的激光,也就是說,通過沿軌道飛行的反光能把光束傳送到遠處的目標上去。但他們現有的東西或許能對近地軌道的衛星造成很大損害。當然也有保護衛星的方法,不過那是重型裝甲和重型彈頭之間作戰的老方式,而最後往往是彈頭獲勝。」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應當談判消滅武器。」歐尼·艾倫首次發言。帕克斯將軍毫不掩飾,惱怒地看著他,「總統先生,我們現在嘗到了一點滋味——僅僅是嘗到了一點——那些武器是多麼危險和不穩定。假如我們僅僅認為杜尚別這個地方是一個反衛星武器基地,那麼看看它對武器條約核實條款的遵守,以至一般的情報收集方面的潛在意義吧。如果我們現夜不設法停止搞這些東西,我們能得到的只有混亂。」

  「你不能阻止進步。」帕克斯說。

  艾倫哼著鼻子說:「進步?見鬼去吧,現在我們在桌子上有了一份條約草案,把武器減少一半。那才叫進步呢,將軍。你們剛剛在南大西洋上舉行的試驗中,發射半數脫靶——我能達到你的水平,搞掉同樣多的導彈。」

  瑞安以為將軍聽了這番活會從椅子上跳起來,但他卻採取了理智的態度,「艾倫先生,那是一個實驗性系統的初次試驗,而且確有一半中靶了。事實上,所有的目標在一秒鐘之內都被消滅了。這兒的格雷戈裡少校將在夏天之前解決目標瞄準問題——行嗎,孩子?」

  「行,閣下。」格雷戈裡尖聲地說:「我們只需要把編碼稍微返工一下就成了。」

  「好的。要是穆爾法官大人能告訴我們俄國人在提高激光功率方面做過些什麼事情,我們早就試驗過其餘大部分系統構造並已經確定了。兩三年內我們就能全部掌握——那時候我們就能認真考慮部署的問題了。」

  「要是蘇聯人開始打掉你在太空裡的反射鏡又怎麼辦呢?」艾倫冷冰冰地說:「你可能造出前所未有的陸上激光系統,但它也不過能保護新墨西哥州罷了。」

  「首先他們得找到它們,那比你想像的要困難得多。我們能把他們擺得很高,在三百到一千英里的地方。我們能使用『潛隱』技術,使它們難以在雷達上定位。你不能把大部分衛星都作成這樣,我們卻能把這種衛星做成隱形式。反射鏡相對地小而輕。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大量部署它們。你知道空間是多麼大,有多少個數以千計的廢棄物在繞地球飛行嗎?他們決不能把它們全部搞掉。」帕克斯充滿信心地結束了他的發言。

  「傑克,你一直在觀察俄國人,你是什麼看法呢?」總統問瑞安。

  「總統先生,我們在這裡對抗的主要力量,是蘇聯人保衛自己國家的心理固結——我說的是保衛它以抵抗攻擊。他們在這方面已投入了三十年的工作和大量金錢,因為他們認為值得這樣做。還是在約翰遜政府的時候,柯西金就說過:『防禦是道德的,進攻是不道德的。』這是一個俄國人的論點,而不僅僅是一個共產黨人的說法。說老實話,我認為這個論點是無庸置疑、不可反駁的。如果我們真是要進入一個竟爭的新階段,至少會是防禦性的而不是進攻性的。使用激光似乎是難以殺死千百萬平民百姓的。」傑克指出。

  「但它會改變整個世界的力量平衡。」歐內斯特·艾倫反對道。

  「目前的力量平衡也許相當穩定,但從根本上說它還是瘋狂的。」瑞安說。

  「它起作用。它保持了和平。」

  「艾倫先生,我們現有的和平總是處在一個連續不斷的危機之中。你說我們可以減少一半核武器庫——那又怎麼樣呢?即使你能砍掉蘇聯庫存的三分之二,留下來的核彈頭仍然足夠可以把美國變成一個火葬場。對我們的武器庫來說,也是這個道理。正如我們從莫斯科回來時說的,現在擺在桌上的這個裁減軍備協議不過是裝點門面罷了。它並不能額外提供任何程度的安全。這是一個象徵——可能是重要的一個,但只不過是個象徵而已,沒有多少實際內容。」

  「啊,不能苟同,」帕克斯將軍說:「如果你把我的目標載荷減少一半,我對這個數目一點意見也沒有。」這話得到來自艾倫的惡狠狠的一瞥。

  「要是我們能夠查明俄國人在幹些什麼不尋常的事;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總統問道。

  「要是中央情報局提供給我們能用的數據又怎樣呢?少校?」帕克斯轉過頭來。

  「那麼,我們將在三年內展示一個武器系統,之後五至十年就能部署這種武器。」格雷戈裡說。

  「你有把握?」總統說。

  「不能比這更有把握了,閣下。就像『阿波羅』計劃一樣,與其說它是發明一種新科學的問題,不如說是學會怎樣合理利用我們已有的技術。只是一種擠拼湊湊的事。」

  「你是一個很自信的年輕人,少校。」艾倫用教授的口吻說。

  「不錯,閣下,我是那樣。我認為我們能做到。艾倫先生,我們的目的跟你的並不是完全不同。你要消除核武器,我們也一樣。也許我們還能幫助你呢,閣下。」

  真棒!瑞安想著不覺一笑,但很快就掩蓋起來。門上傳來小心的敲門聲。總統看了看他的手錶。

  「我們不得不就此結束談話。我得過去同司法部長吃午飯討論反毒品計劃。謝謝你們花時間來談。」他對杜尚別照片看了最後一眼,站了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他們排成單行走出那隱藏在白粉牆上的側門。

  「幹得不錯,小伙子。」瑞安輕聲地對格雷戈裡說。

  坎蒂·朗在她的屋外等到了車。開車的是她在哥倫比亞大學時的朋友,碧翠絲·陶塞格博士也是一個光學物理學家。她們的友誼從大學生時期就開始了。她比坎蒂要浮華一些。陶塞格開的是一輛「尼桑」300Z型雙座賽車,並有超速違章傳票作證。這車同她的衣服很相稱,然而她那「克萊羅爾」定型的髮式及急躁的個性,使得男士們象關電門〔英語中「關電門」與躲開同音。——譯者〕一樣就躲開了。

  「你早,碧。」坎蒂·朗鑽進車裡,先繫上安全帶,才關上車門。她坐碧的車總得結上它才覺安全些,雖然她自己開車時從來不用。

  「這一夜夠嗆吧,坎蒂?」今天早晨她穿得一本正經,不十分男人氣的毛料衣服,脖子上系一條紗巾。朗從來不注意這些細節。你整天在實驗室披著廉價的白布大褂,誰還注意你下面穿的什麼——當然,阿爾是例外,不過他感興趣的是下邊的下邊,她想到這裡,笑了。

  「他在這裡時我唾得更好些。」

  「他上哪兒去了?」陶塞格問。

  「華盛頓。」她打了一個呵欠。旭日在路前面投下陰影。

  「什麼事?」碧放棄低檔,車子爬上高速公路的斜坡。坎蒂感到半邊身子在安全帶裡被勒得很緊。為什麼她的朋友要這樣開車?這又不是摩納哥大獎賽。

  「他說有人搞了一個試驗,他得去向什麼人解說情況。」

  「唔。」正是高峰期間,碧翠絲看著反光鏡,讓車開上第三車道,找空隙加入車流。她熟練地跟上了速度,溜進一個比她的Z型車只長十呎的空檔。這招來了後面汽車的一陣憤怒的喇叭聲。她只是微笑了一下。她腦子裡沒有管開車的那部分注意到:阿爾去解說的不管是什麼試驗,不會是美國的。同時也沒有太多的人在做試驗,非得讓這個特別的小醜八怪去解說不可。碧不理解坎蒂究竟看中了格雷戈裡的哪一點。愛情,她告訴自己說,是盲目的,還不用提聾和啞——特別是啞〔在美國俚語中,啞和傻是同一個字。——譯者〕。可憐的、相貌平凡的坎蒂·朗啊,她本來是可以找一個更好一些的。要是她在學校時能和她同寢室就好了……要是有一個什麼辦法讓她明白過來就好了……「阿爾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是今天夜裡。」

  「先在座椅上墊塊毛巾再坐。」她輕聲地笑了。格雷戈裡用的是一輛「雪菲嘉獎」牌汽車。這車正配一個醜八怪,碧·陶塞格暗想。車裡塞滿了霍土提斯鴛鴦蛋糕的玻璃包裝袋紙。不管是否需要,他每年總要洗一次車。她不知道他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但瞬間便壓下了這個念頭。不是在清晨,不是在剛剛睡醒之後。對朋友的關心……又牽扯上這些念頭,使她渾身起雞皮疙瘩。坎蒂是這麼天真,這麼清白——對某些事情又這麼傻!唉,也許她會清醒過來的。還有希望,「你的鑽石反光能搞得怎麼樣了?」

  「硬石〔即ADAMANT(加速發展先進材科及新技術)計劃見本書第142頁。——譯者〕?再給我們一年時間就見分曉了。希望你還和我們組一起工作。」朗博士說。

  「我在行政方面能力比較強一些,」她答得非常誠懇,「再說,我知道我沒有你聰明。」

  「就是比我漂亮。」坎蒂愁悶地說。

  碧轉身看著她的朋友。是的,還有希望。

  米沙拿到報告的定稿已是四點左右。邦達連科解釋說,因為準許接觸絕密的秘書們都忙於別的文件,所以弄遲了、報告連同所附圖樣共有四十一頁。費利托夫看出來,這年輕上校是說到做到的。他把所有囉唆費解的技術詞句都譯成了明白易懂的話。上星期,米沙花了一周的時間閱讀了他能在檔案裡找到的有關激光的一切資料。雖然不能清楚地真正瞭解它們的操作原理,但他把操作細節都記在他那訓練有素的腸子裡。他覺得自己像一只鸚鵡,能重複那些詞句而不用理解意義。行啦,那就夠了。

  他慢慢地閱讀,使勁地記憶。儘管他聲音土氣,語言粗魯,他的腦子卻比邦達連科上校認為的還要機警。後來事實證明,用不著那樣子。技術突破的重要部分看起來非常簡單,問題不在於激光空腔振諧器的大小,而在於它的形狀要與磁場相適應。形狀弄對了,大小幾乎是可以任意增加的……這新的限制因素成了超導磁脈衝控制總成的一個部分。米沙歎了一口氣。西方又犯了老毛病了。蘇聯沒有合適的材料。所以,和往常一樣,克格勃從西方弄到手,這次是通過捷克途經瑞典運來的。他們總也學不乖嗎?

  報告的結論是:另一個留下的問題是在光學和計算機系統方面。必須注意我們的情報機關在這個問題上做些什麼,費利托夫告訴自己。最後,他用了二十分鐘仔細把新激光裝置的圖樣看了一遍。到了他閉上眼能默記每一個細節的程度的時候,他把報告放回文件夾裡。他看看表,按鈴把秘書叫來。幾秒鐘後,准尉就出現在門前。

  「什麼事,上校同志?」

  「把這送到中央檔案室——第五處,最高保密。噢,今天的文件銷毀袋在哪裡?」

  「在我這裡,同志。」

  「給我拿來。」那人回到前室去,一會兒帶回來一個帆布袋子,那是每天送到文件銷毀室去的。米沙拿過來,裝進一些文件,「你可以走了,我出門的時候順便送去。」

  「謝謝您,上校同志。」

  「你工作很努力,茄裡·伊裡奇,晚安。」秘書剛剛關上房門,米沙就拿出另外一些不是由部裡發出的紙張和文件來。大約每隔一星期,他都要親自處理一次文件銷毀袋。擔任費利托夫辦公室工作的準尉軍官以為這是出於上校的好意,也可能是由於有特別機密的文件需要銷毀。總之,在他自己為上校服務之前很長的時間裡就已成為習慣了,保衛部門也把這看做是例行公事。三分鐘後,米沙在出門上車的途中來到文件銷毀室。一個年輕的中士象歡迎他的祖父一樣歡迎上校,打開了焚化爐的滑道。他看見這個斯大林格勒的英雄放下公文包,用他那殘廢的手打開袋子,用那只無傷的手把文件舉起來,把大約一公斤重的保密文件倒進了國防部地下室的煤氣爐裡。

  中士想不到他是在幫助一個人銷毀最大的判國罪證。上校在記錄簿上記下了他那個部門銷毀的文件。友好地點一點頭,米沙把文件銷毀袋掛在鉤子上,走出房門,走向正在等候他的汽車。

  今晚鬼魂還會再來,米沙知道,明天他又該去洗澡,另一份情報又會走向西方。在回宿舍的路上,司機在一家專門為高貴人物開設的店前停下車。這裡排隊人少。米沙買了些香腸、黑麵包和一瓶半公升的「首都」牌伏特加。為了表示同志情誼,他給司機也買了一瓶。對一個年輕士兵來說,伏特加比錢還好。

  十五分鐘後,在他的宿舍裡,米沙從抽屜裡拿出日記本,首先描繪出邦達連科上校報告的附圖。每隔幾分鐘他就要抬頭對他妻子的照片框看上一兩秒鐘。從大體上說,那個正式報告書在這裡留下了一個手抄本,不過他只能寫十頁的樣子,還不得不隨時插進一些評論性的套語。紅衣主教的報告永遠是簡潔的典範,是寫了一輩子作戰命令的結果。寫完之後,他戴上一雙手套走進廚房。在西德製造的電冰箱底部鋼板上,用磁鐵吸在上面的是一架小照相機。儘管戴著手套不方便,米沙使起照相機來還是那麼得心應手。他只用了一分鐘就把那新寫的一段日記拍攝完了,並且倒好膠卷,取出暗盒。他把它揣好,將照相機放回原來暗藏的地方,這才脫下手套。然後調好窗戶的百葉簾。米沙極其小心謹慎。他仔細檢查房門,看看鎖上是否有被刻劃的痕跡,有的話,那就是說被行家橇開過了。事實上任何人都會留下這種痕跡。當他確認他的報告已經到達華盛頓的時候——在人行道上指定部位的輪胎擦傷痕跡——他就從日記本撕下這幾頁來,把它們揣在衣服兜兒裡帶到部裡去,放進文件銷毀袋,親手將它們扔進焚化爐滑道。這個文件銷毀制度就是二十年前由他監督建立起來的。

  這事情做完之後,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上校再次看著葉蓮娜的照片,問她是否認為他已做得十分妥當。但葉蓮娜跟往常一樣只是微笑著。這麼多年了,他想,她還在苦惱著我的良心。他搖搖頭。接下去是儀式的最後一部分。他吃著香腸和麵包,早在偉大衛國戰爭中死去的同志的身影又出現在他面前,但他不能問這些為國捐軀的人:他背叛祖國是不是有道理的。他認為他們甚至比他的葉蓮娜更能瞭解這個問題,但他害怕得到這個答案。那半公升酒也沒有提供出答案來。酒至少使他的腦筋昏昏沉沉,十點後就步履蹣跚地上床睡覺,留下身後的燈一夜未關。

  剛過十一點,一輛小轎車沿著這個公寓前面的林蔭大道開過來,一雙藍眼睛在查看上校的窗戶。這回是艾德〔愛德華·弗利的暱稱。——譯者〕·弗利。他注意到那些遮光簾。在去他自己公寓的路上,又傳遞了另一個秘密信息。一個莫斯科清潔工設下了許多信號。信號看來是不顯眼的東西,例如,在燈柱上用粉筆作個記號,每個記號就是告訴情報傳遞小組的一部分人要各就各位。中央情報局莫斯科站的另一個人黎明時去檢查這些暗號,發現任何異常,弗利就得中止一切活動。

  儘管工作緊張,艾德·弗利也發現了許多有趣的方面。舉一個例子,俄國人把紅衣主教的宿舍安排在交通繁忙的大街上,就是他們自己給情報工作帶來了方便。又如,他們把大使館新樓弄得一團糟,使他和他的家屬不能住在新院子裡,弗利和他的妻子不得不每天晚上開車走過這條林蔭大道。夫妻倆非常高興的是讓兒子參加了他們的冰球隊。離開這個地方他定會懷念這裡的,弗利下車時這樣自言自語。他現在喜歡青少年冰球超過了棒球。唔,還有英國式足球。他不希望兒子打(美式)足球,孩子們受傷的太多了,他還長得不夠大。那是將來的事情,眼前還有要擔心的呢。

  他在寓所高聲說話時不得不小心。美國人住的每一套房子的每一間屋子都安有大量的竊聽器,比蟻巢還密。可是這些年來,艾德和瑪麗·帕特也對它開過玩笑。他進屋來掛好上衣,就吻他的妻子,同時在她的耳朵上搔癢癢。她咯咯笑著表示認可,雖然兩個人由於工作的重擔都已筋疲力竭了,不過還有幾個月了。

  「招待會怎麼樣?」她問給牆上的麥克風聽。

  「老一套廢話。」錄上的是這句回答。

 

第九章  機遇编辑

    碧翠絲·陶塞格並沒有作報告,然而她認為坎蒂失言講出的事是重要的。她被允許知道在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發生的幾乎一切事情,但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未列入計劃的試驗。當有的戰略防禦計劃工作在歐洲和日本進行的時候,沒有誰要求阿爾·格雷戈裡去作講解。那說明是俄國人的試驗,而且,如果他們用飛機把這個小醜八怪接到華盛頓去——她還記得,他把汽車留在實驗室了,那麼他們是用直升飛機把他接走的——這一定是件大事。她不喜歡格雷戈裡,可沒有理由懷疑他那優秀的腦子。她不知道這是什麼試驗,直到現在還不允許她知道俄國的事,紀律約束了她的好奇心。不能不這樣辦。她的所作所為是危險的。

  這正是有趣的事,不是嗎?她對自己笑了。

  「只有三個人失蹤。」阿富汗人走後,俄國人正在安-26殘骸中仔細搜尋。說話的是一個克格勃少校。他從來沒有見過墜機,只是由於撲臉的冷空氣才沒有把他的早餐吐出來。

  「您手下的人?」蘇軍步兵大尉(不久以前還是阿富汗傀儡軍裡—個營的顧問)四下張望,看他的隊伍在外圍防線上是否確已就位。他努力使自己不要噁心。看見他的朋友在他面前幾乎腸肚流出,是對他生命的極大震動。他不知道他的阿富汗同志在緊急外科手術中熊否活下來。

  「我認為還是失蹤了。」飛機的機身已破成許多碎片,機上前部的人在墜地時已經被浸在油裡燒得無法辨認了。他們還是把所有屍體的碎片收集起來。實際上,少了三具,將由法醫們去確定誰死了和誰失蹤了。他們對墜機的死難者一般不這樣關心——這架安-26在法律意義上屬於蘇聯國家航空公司而不屬於蘇聯空軍——這次卻要竭盡全力。失蹤的大尉屬於克格勃第九(警衛)管理局,是一個行政人員,他在這個地區巡迴,在某些機密地區檢查人事狀況和保安活動。他旅行所攜文件中包括高度機密文件,但更為重要的是他熟悉大量的克格勃人事和活動情況。文件可能已經銷毀,因為發現了一些已燒燬的公文包殘渣。但是直到少校的死亡被確認之前,莫斯科中心會有一些入愁苦不堪。

  「他留下了一個家——噢,一個寡婦。聽說他的兒子上個月剛剛死去,是癌症。」克格勃少校平靜地說。

  「我希望你們能好好照顧他的妻子。」大尉回答說。

  「是的,我們有一個部門處理這種事。他們會不會把他拖走了?」

  「唔,我們知道他們在這兒。他們總是洗劫墜機現場,找尋武器。文件呢?」大尉聳了聳肩,「我們是在和無知的野人交戰,少校同志。我懷疑他會對任何文件感興趣。他們可能從軍服上認出他是一個克格勃軍官,然後把他拖去肢解屍體。您不會相信他們是怎樣對待俘虜的。」

  「野蠻人。」這個克格勃咕噥著,「打下一架非武裝的客機。」他四下觀望,「忠誠的」阿富汗軍隊——那是對他們的一個樂觀的形容詞,他嘟嚷著發牢騷——正在把屍體和碎塊裝進一些橡膠口袋,用直升飛機運回加茲尼,再飛往莫斯科去檢驗身份,「要是把我手下人的屍體拖走了怎麼辦呢?」

  「我們再也找不到它了。啊,還有點可能性,不過可能性不大。我們每看見一隻盤旋的禿鷹,就將派出一架直升飛機,可是……」大尉搖搖頭,「其實你很可能已經找到了屍體,少校同志。只需要一些時間來查證就是了。」

  「可憐的傢伙——坐辦公室的人。這原本不是他的轄區,可是指派到這裡來的人膽囊有病住院了,他接過了這個額外的工作。」

  「他平常的管區是哪裡?」

  「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我猜想他是想用額外工作去驅散他的苦惱。」

  「你感覺怎麼樣,俄國人?」神箭手問他的俘虜。他們不能提供多少醫療照顧。離得最近的、由法國醫生和護士組成的醫療隊,是在哈桑亥爾附近的一個山洞裡。他們自己能步行的傷員正朝那裡走去。那些傷勢較重的……唉,他們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的止痛藥、嗎啡針劑,供應倒還充分,那是瑞士製造的,用來給垂死的人注射以減少痛苦。有時嗎啡幫助他們堅持下去,誰要是有復元的希望,就由擔架運往東南方的巴基斯坦邊境去。那些經過六十英里長途跋涉還活著的人,在米拉姆沙已關閉的機場附近能得到真正醫院一樣的治療。神箭手領導這個小隊。他成功地說服了他的同志們——這個俄國人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為了這個俄國政治警察和他的文件,美國人會給他們更多的東西。只有部落頭人才能駁倒他的這個論點,可是他已經死了。他們趕快按照自己的信仰把屍體埋葬好,現在他去天堂了。這使得神箭手現在成為隊裡最年長、最受信任的戰士。

  誰能從他那隧石般堅利的眼光和冷冰冰的言語中,說清楚為什麼他三年來第一次產生了側隱之心?連他本人也弄糊塗了。這些想法怎麼會進入他的腦袋裡來的?這是安拉的旨意嗎?一定是的,他想。別人誰能阻止我去殺死一個俄國人呢?

  「痛。」俄國人最後回答。可是神箭手的惻隱心伸不了那麼遠,「聖戰者」帶的嗎啡是為他們自己用的。他環顧左右,確定沒人看見之後,把俄國人的家裡人照片遞還給他。剎那之間,他的眼光變得溫和了。那個克格勃軍官看著他,驚訝壓倒了疼痛。他那只好的手拿著照片,把它們緊貼在胸前。臉上露出謝意,感謝加上困惑。那人想到他死去的兒子,思考自己的命運。在痛苦得迷迷糊糊之中他打定主意,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同他的兒子重聚,不管他在什麼地方。阿富汗人不能使他在身體上和精神上更痛苦了。大尉已經到了這種程度,痛苦竟然成為藥石,久嘗之後,不僅覺得可以容忍,而且幾乎覺得舒適。他曾聽說這是可能的,但他以前還不相信呢。

  他的精神功能還沒有完全活動起來。在朦朧狀態中,他懷疑自己為什麼沒有被殺掉。他在莫斯科聽過許多關於阿富汗人如何對待俘虜的傳說……那就是為什麼你在本職工作之外自願承擔這次巡邏任務的緣故……他不知道現在是否要送命,也不知道是怎麼搞成這樣子的。

  你不能死,瓦列裡·米哈伊洛維奇,你必須活下去。你有一個妻子,她受夠了苦。他自言自語。她已經在受苦了……思想主動地停止了。大尉把照片塞進胸前的口袋裡,在他的身體還在努力自我治療的的候,聽任自己失去知覺。他被捆在一塊木板上,放上橇車時,沒有醒過來。神箭手帶領著他的小隊出發了。

  米沙醒過來了,戰爭的聲音還在腦海中迴盪。外面還一片漆黑——出太陽還早著哩——他第一件想著要做的事是到浴室去,用冷水澆一澆臉並嚥下三片阿斯匹林。接著是就著恭桶一陣乾嘔,只嘔出了一些黃膽水,他起來去照鏡子,看看自己這位蘇維埃聯盟的英雄出了什麼事。當然,他不能——也不願——就此不幹,可是……可是看看把你弄成什麼樣子啊,米沙。那曾是明亮透藍的眼睛如今充血發紅,毫無生氣,那紅潤的臉孔變得跟死人一樣灰白。他的皮膚下陷,兩頰上灰色的鬍子茬把這副曾經被稱為漂亮的臉孔砧污了。他伸出右臂,跟往常一樣,傷疤發硬,看起來像塑料似的。唉。他嗽完口後,就蹣跚著去廚房煮咖啡。

  至少還會有點咖啡,那也是他在特需供應商店裡買的,還有一個西方製造的煮咖啡的炊具。他琢磨半天吃點什麼,最後還是決定只喝咖啡。他的書桌上總是有麵包可吃的。不到三分鐘咖啡就煮好了,不顧會被那熱湯燙壞,一口氣就喝下一杯,接著便拿起電話來要車。他讓車早點來接他,雖然他沒有說今天上午要去澡堂,夜車場接電話的中士知道是什麼原因。

  二十分鐘後米沙在大樓前出現。他的眼睛已經在流淚,在寒冷的西北風中痛苦地瞇著眼睛,那風想把他吹回門裡去。中士打算伸手去扶住上校,但費利托夫稍稍移動身體,同那要把他推回去的自然之手搏鬥,照平常的樣子走進汽車,就像他登上他那輛老T-34型坦克去打仗一樣。

  「上澡堂,上校同志?」司機坐回前面的位子後問道。

  「我給你的酒,你賣了?」

  「呢,是的,上校同志。」年輕人回答。

  「做得對,這比喝了對健康有益一些。去澡堂。快。」上校裝做認真的樣子,「趁我還活著。」

  「德國人沒能把您殺死,我的上校,我看這幾滴美味的俄國伏特加也不行。」這孩子樂呵呵地說道。

  米沙讓自己縱情大笑,心情愉快地同意他腦子裡的這一閃念。這司機甚至長得像他的下士羅曼諾夫。

  「你願意有朝一日當一名軍官嗎?」

  「謝謝您,上校同志,可是我希望回大學去讀書。我父親是個化學工程師,我想繼承他的事業。」

  「那麼,他是一個幸福的人,中士,咱們動身吧。」

  十分鐘後,汽車停在一座建築物前。中士讓上校下車,把車停在預定的位置,從那裡他能看到大門。他點燃一支煙,翻開一本書。這是一個好差事,比在一個摩托化步兵連裡踩著泥濘東奔西跑要好些。他看看表。老米沙一個鐘頭左右不會回來。可憐的老傢伙,他想,這麼孤零零的。一個英雄怎麼弄得這麼悲慘。

  在裡面,例行程序十分固定,米沙連睡著覺都能照辦不誤。脫完衣服之後,他取過毛巾、拖鞋和樺樹枝,走向蒸汽室。今天來得比往常要早。老顧客們大部分還沒有露面。那更好,他增加了流向耐火磚的水量,坐下來讓他那像是被猛烈敲打的腦袋能夠清醒過來。另外三個人分散在這房間裡。他認識其中的兩個人,但不很熟識,誰都似乎不想說話。對米沙來說這非常好。只要輕輕動一動,他的上下顎就刺痛,今天阿斯匹林的藥力來得慢。

  十五分鐘後,他那雪白的身體汗如雨下。他抬頭看看那服務員,聽到他那讓人喝酒的行話——那時誰也不想喝——加上關於游泳池的情況。這似乎很像幹這一行人所說的話,但它的確切意義是:平安無事,我已做好傳送準備。作為回答,米沙用一種誇張的動作擦去眉毛上的汗(這在老軍人也是很普通的)。準備好了。服務員離去。米沙開始慢慢地數到三百。當他數到二百五十七的時候,一個酒鬼站起來走了出去。米沙注意到這事,但並不著急。這種事他經歷得多了。當他數到三百時,雙膝突然一直,站了起來,一句話沒說就離開了房間。

  擦身室的空氣要涼得多。他看見那人還沒有離去,還在同服務員談些什麼。米沙站在那裡耐心等待,以引起服務員的注意。他注意到米沙了。這年輕人定過來,上校趨前幾步迎上去。米沙在一塊鬆了的瓷磚上絆了一下,差點跌倒了。他那只好胳膊向前伸出。服務員抓住了他,或者說差不多抓住了。樺樹枝失落在地面上。

  那年輕人馬上把它們拾起,幫助米沙站立起來。過不了幾秒鐘又給他一塊淋浴用的新毛巾,並送他前往。

  「您沒事吧,同志?」那人站在房間的另一頭問道。

  「沒事,謝謝您。我這老胳膊老腿,又碰上這老地板。他們應該好好注意一下這個地板了。」

  「他們真該這樣。來,咱們一塊淋浴吧。」那人說。他大約四十歲,除了雙眼發紅,無可描述之處。又一個酒鬼,米沙立刻認出來。

  「那麼,您經歷過戰爭了?」

  「坦克兵。在庫爾斯克凸形陣地上,德國的最後一門炮打中了我——但我也打中了它。」

  「我的父親曾在那裡。他在科涅夫的第七近衛軍服役。」

  「我在另一個側翼:第二坦克軍,在康土坦丁·羅科索夫斯基的領導下,我參加了最後一次戰役。」

  「我看得出來為什麼,您是……」

  「費利托夫,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坦克兵上校。」

  「我是克列門蒂·弗拉基米羅維奇·瓦吐丁,但我不是什麼英雄。認識您很高興,同志。」

  「老年人是應該受到尊敬。」

  瓦映丁的父親曾在庫爾斯克戰役中服役,但他是作政委。他在內務人民委員部以上校身份退休,他的兒子踏上了他的道路,後來在克格勃的機關裡工作。

  二十分鐘後,上校出門去他的辦公室,澡堂服務員又從後門溜出去,走進乾洗店的門。店主人從機器房裡被叫了出來,他正在那裡面給一個泵加油。為了安全,這個接受暗盒的人應當既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地點。他把暗盒揣起來,給他三瓶半公升的酒,又回去繼續加他的油。每當這樣的時候他總是心跳加速。他暗中覺得有趣,當中央情報局「特務」——一個蘇聯國民為美國情報機關工作——這個隱蔽差事給他個人帶來很多經濟上的好處。櫃檯背後的酒類交易使他得到「特券」盧布,可以到硬通貨商店去購買西方商品的特級食品。他在洗去手上機油的時候,拿這種好處同任務的緊張相比,又覺得躊躇。他作為這一連串單向傳遞人的一部分,已經干了六個月。他在這條線上的工作很快就要告一段落(雖然他自己還不知道)。他仍然要傳遞情報,但不是為紅衣主教傳遞了。不久之後,在澡堂的那個人就會另找工作,這根無名特務的聯絡線就會中斷——即使克格勃第二管理局那些毫不留情的反間諜人員也無可追蹤。

  十五分鐘後,一位老顧客出現了,拿著她的英國上衣。那是一件阿誇斯卡頓公司出品的取掉了拉鏈活裡的衣服。跟往常一樣,她說了一些關於要特別注意用最柔和的乾洗方法之類的話,他也總是點頭答應並抗議說這是全蘇聯最好的洗衣店。可是這商店沒有印好的發票憑證,而是由他在複寫板上手寫三張。頭一張用一根大頭針別在衣服上,第二張放在一個小盒裡,第三張——他不給顧客,卻光檢查衣袋。

  「同志,您的一些零錢忘在這裡了。我謝謝您,可是我們不收額外的錢。」他把錢、收據遞過去。加上別的一些東西。就是這樣容易。正像在西方那樣,人們總不檢查衣袋。

  「啊,您真是一個可尊敬的人。」這位女土用一種在蘇聯很普通的、奇怪的正式口氣說:「日安,同志。」

  「彼此,彼此。」這人答道:「下一個!」

  這位女士(她的名字叫斯維也特拉娜)和往常一樣出店來走向地鐵車站。按她的時間表,如果兩個接頭人誰要是發生問題的話,她可以悠閒地散散步。莫斯科大街上總是擁擠著忙忙碌碌。臉無笑容的人,許多人用短短一瞥的羨慕眼光看她的衣服。她在GOSPLAN(蘇聯的經濟計劃部門)工作,多次到西方旅行,買了好些英國服裝。在英國她被吸收參加英國秘密情報處。她被指派到紅衣主教這條鏈上,是因為美國在蘇聯沒有那麼多特務可用。她被安排在這條鏈子的中間,而不在任何一頭。她自己向西方提供的資料是低級的經濟情報,實際上她偶爾傳遞情報的工作比她如此自鳴得意的資料要有用得多。當然她的監控人決不會把這點告訴她;每一個特務都認為他或者她自己掌握了迄今所能搞出來的最重要的情報。這使得這個行當更加有趣,加上意識形態(或其它)方面的動力,特務們認為他們約職業是所有行當中最美妙的,因為他們總是必須同他本國最難對付、足智多謀的人去鬥智。斯維也特拉娜實際上樂於生活在生和死的鋸齒邊緣上,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這是為什麼。她還相信她那身居高位的父親——一個老資格的中央委員——能保護她的一切。他的權勢不是畢竟能使她每年去西歐旅行兩三次嗎?她的父親是一個自負的人,但斯維也特拉娜是他的獨生女,是他的獨生外孫兒的母親,也是他那宇宙的中心。

  她走進庫茲涅茨基大橋車站,正看見一列車剛剛開走。時間的安排和配合總是那麼難以捉摸。在高峰期間,莫斯科地鐵每隔三十秒鐘就有一趟,斯維也特拉娜再次對表,她到的正是時候。她的接頭人應當是在下一趟車裡。她順著站台走到那確定的地方,正是那趟車第二節車廂的前門,保證她能第一個先上。她的服裝幫助了她。她經常被誤認為是外國人,而莫斯科人對待外國人是尊重的,這種尊重通常對皇族或者患重病的人才有。她不需等候太久。很快就聽到了列車開近的轟隆聲。大家都轉過頭——人們總是那樣的——去看那車頭的燈光,圓拱的車站裡充滿了剎車的刺耳尖叫聲。門開了,一群人湧出來。斯維也特拉娜上了車,向車後緊走幾步。她抓住頭上的橫桿——座位都滿了,沒有男人願意讓座——眼睛直視前方,直到列車震動一下又重新開動。她那摘下手套的左手放在上衣口袋裡。

  她從來沒有在列車上見過接頭人的臉孔,但她知道他一定看過她的臉。不管他是設,一定是欣賞她那窈窕身材的。她是從他的手勢得知的。在車上人群擁擠中,一隻手在一份《消息報》的掩蔽下伸向她左邊的屁股蛋,停在那裡,輕輕地捏它。這可是一件新事,她努力克制著衝動,不看他的臉。可能是一個好情人吧?她可以再要一個。她的前夫就是那麼一個……可是,不。這樣更好,更有詩意,更俄國式,一個她從來不知道長相如何的男人覺得她更美麗動人。她用拇指和食指緊緊拿住暗盒,等待兩分鐘後列車在普希金車站停車。她閉著眼睛,感想這個用手撫摸她的接頭人的身份和特徵,嘴唇上展出了一絲微笑。要是她做出任何出格的表示,一定會使她的專案管理人員十分驚恐。

  列車減速了。有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站著的人也亂哄哄地準備下車。斯維也特拉娜把手從衣袋裡拿出來。暗盒很滑,她不知道這是洗染店給弄上了水還是油質的東西。那隻手離開了她的臀部——最後的、留連不捨的一陣輕壓——把手伸上來,在她把臉轉向右邊時,去接那隻小小的金屬圓筒。

  突然之間,她身後一個老婦人絆了一膠,撞在那接頭人身上,他的手打掉了她手裡的暗盒。她一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車這時停了,那人手腳趴在地上去抓那暗盒。她低頭看見那人的後腦勺,既恐懼、更吃驚。他都快禿了,耳朵上邊那點頭髮已經灰白——原來是個老頭子!霎時間,他抓住了暗盒,往後一跳,站起身來。老了,可是還靈活,她心想,看到了他的下巴。一個強壯的外形——是的,他會是一個好情人,可能還很體貼,是最好的一種。他飛快走出列車,她心裡疑慮全消。斯維也特拉娜沒有注意到,在車左邊有個男子也站了起來,迎著人流,在車門重新關上之前一秒鐘擠出了車廂。

  他的名字叫鮑裡斯,他是克格勃總部的一個夜班工作人員,現在正要回家睡覺。他本來總是讀體育新聞——人所共知的《蘇維埃體育報》——可是今天他忘記在總部裡的報亭購買了,意外地碰巧看見了在地鐵列車骯髒的、黑黑的地板上一個只能是膠卷暗盒的東西,它非常小,不是一般相機所用的。他沒有看見那傳遞未遂的情景,也不知道是誰弄掉了它。他猜想是那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同時注意到他找回那個東西的巧妙手法。一走出車廂,他就認識到這是一次情報傳遞,但他太驚訝了,沒有很快地反應過來,他太驚訝,在上完長長的夜班之後也太疲乏了。

  他從前是一個專案人員,在西班牙活動,一次心臟病發作後病退回國,被安排在科裡做夜班工作。他的軍銜是少校。他覺得按他的工作成績應該得到上校職銜,可是此刻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這些。他的眼睛在站台上搜尋那灰白頭髮穿棕色衣服的人。在那兒!他舉步前行,當他跟上了那人的時候,覺得左胸有一下小小的刺痛。他沒有在意。他幾年前已經停止抽煙了,克格勃醫生說他身體很好。他和那人保持不到五米的距離,就不再靠近。這是需要耐心的時刻。他跟著他走過天橋,來到戈爾科夫車站,走上站台。這裡情況變得複雜難辦。站台上擠滿了要去上班的人,他的獵物看不見了。這個克格勃官員是個矮個子,在人群中處境困難。他敢再往前靠近一些嗎?那就是說要推開人群……讓大家注意自己。那是危險的。

  在這方面他當然受過訓練,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發瘋似地轉腦子想辦法。他懂得外勤技術,懂得怎樣識別和擺脫一個尾巴,但他是第一管理局的人,第二管理局那些偵查員的盯梢技術不是他的所長。我現在怎麼辦?他對自己生氣了。多麼好的機會!第一管理局的人天然嫉恨他們在第二管理局的對手,抓住他們其中的一個,在——可是,這裡要是有一個「二」字號的人怎麼辦?他看見的會不會是訓練中的一次演習?要是一個「二」字號正在辦一個與這個跑交通的人有關的案件,他會不會成為挨罵的對象?他會不會因此丟臉?現在我該怎麼辦?他四下張望,希望能認出那些可能是在跟蹤這個間諜交通的反間諜人員。他並不希望識別出他們的臉孔,但願能得到一個讓他走開的信號,他原本以為自己記得那些信號,可是什麼也沒有。現在我該怎麼辦?在這冷颼颼的地鐵車站裡他也出汗了,胸口痛得更厲害了,這使得他更加進退兩難。莫斯科地鐵的每一段都有密碼電話系統,每個克格勃官員都知道怎樣使用它,但他知道他沒有時間去尋找和啟動這個系統了。

  他得盯住這個人。他得冒險。如果事實證明他的決定錯了呢,他憑本身的資格就是一個有經驗的外勒軍官,況且他還找過讓他離開的信號,「二」字號的人可能責罵他,但他知道他能仰仗第一管理局的領導人來保護他。決心下了,胸部的疼痛平靜下去了。現在的問題是要找到那個人。這克格勃官員蠕動著穿過人群,忍受著別人的怨言,最後發現他的去路被一群工人擋住,他們正在談論些什麼。他伸長脖子、看看他的獵獲物——不錯!還站在那裡,往右邊瞧著……列車開來的聲音對他是一個解救。

  他站在那裡,努力使自己不要老盯著目標。他聽見隨著「嘶——嘶」的響聲,車門開了,下車的人們又帶來一片喧鬧聲,接著又是人們擁向車門的一片刺耳的腳步聲。

  車裡人滿了!那人已經上車,可是車門那裡人多得要溢出來。這克格勃官員跑步到後門,在車門關閉前搶擠上了車。他認識到這樣太明顯了,不由得渾身發冷,可是沒有別的辦法。車一開動,他就往前擠去。坐著和站著的人都注意到這種令人不愉快的舉動。他往前看時,一隻手在整理帽子。三、四張報紙「嘩嘩」作響一任何這種動作都可能是對這個間諜交通員的警告。

  其中一人的確是的。艾德·弗利用戴著手套又拿著另一隻手套的右手去扶一扶眼鏡,轉眼看著別的地方。那個交通轉身往前走,開始採取脫逃手段。弗利也準備脫逃。那交通應該處理膠卷,首先把它從金屬盒裡拉出來曝光,然後把它扔在附近的垃圾箱裡。他知道過去曾經兩次發生這種情況,接頭人都清清白白地走開了。他們受過訓練,弗利告訴自己,他們知道怎麼辦。紅衣主教應該接到警報,應該另拍膠捲來,還有……但是這事在弗利的任內從未發生過,他使出全部本領才做到臉上不動聲色。那交通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在下一站總算是下車了。他沒有做任何不一殷、表面上不正常的事。可以說,他在車廂地板上發現這個有趣的小玩意兒,這個東西——是膠卷嗎,同志?——已經拉出來了,還以為只是被扔掉的廢物呢。這人想在衣袋裡把膠卷拉出來。不管是誰,總會讓它留出幾毫米在暗盒外面,以便一下就能把全部猛拉出來;或者是聽人這樣說過。可是那暗盒很滑,他捏不住已經曝光的那一頭。列車再停時,那交通走出車廂。他不知道誰在盯他的梢。他只知道他得到了一個走開的信號,那信號還告訴他要按上述方法將膠卷破壞掉——但他過去沒有這樣幹過。他竭力不回頭看,在人群中跟別人一樣很快走出車站。至於弗利,他連車窗外都沒有看一眼,這幾乎不近人情,但他努力做到,首先是害怕危及他的傳遞人。

  那交通獨自一人站在自動扶梯上。再過幾秒鐘他就可以到大街上了。他得找一個小胡同把膠卷曝光,找一條陰溝把—膠卷連同剛點著的一支香煙扔進去。手那麼難以察覺地一動,即使被逮捕,也找不出證據,而且關於他自己的那一套故事,已經灌入腦海,每天練習,足以使克格勃發情的了。現在他的間諜生涯到此結束。他知道這點,一股輕鬆感傳遍全身,使他驚喜,像泡在一個溫暖、舒服的澡盆裡一樣。

  外邊的空氣是對現實的一個冷酷提醒,但太陽升起來了,天空美麗晴朗。他向右邊走去。半個街區遠的地方有一條胡同和一個帶鐵籬笆的下水道口可供他使用。走到那裡時煙也快抽完了,這是他練習過的另一件事。現在,他只要能從暗盒裡把膠卷拉出來,讓它在太陽下曝光……他媽的。他把另一隻手套滑下來,搓搓雙手。這交通用他的指甲去拿住膠卷。成了!他把膠卷弄皺了,又把暗盒放回衣袋,接著——「同志,」他這個年紀的人,聲音真夠猛的,交通一想。那棕色的雙眼發出警惕的光芒,按在他衣袋上的手是強壯的。他看見,另一隻手揣在那人的衣袋裡,「我要看看你手裡的東西。」

  「你是誰?」那交通咆哮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那衣袋裡的右手猛的一動,「我是要殺死你的人,就在這街上,除非讓我看看你手裡的東西。我是鮑裡斯·丘班諾夫少校。」丘班諾夫知道,馬上就不會是少校啦。從這人的臉色看來,他知道,那上校軍銜已經到手了。

  十分鐘後,弗利在他的辦公室裡。他派一個手下人實際上是一個女人——上大街上去看處理膠捲成功的信號。他希望自己不過是神經過敏,對一個急於要去上班的過路人反應過敏。可是……可是在那張臉上顯出某些職業特點來。弗利不知道是什麼,但的確有。他把雙手平放在桌子上,瞪著眼睛看了好幾分鐘。

  我什麼事做錯了?他問自己。他也受過這樣的訓練,一步一步地分析自己的行動,找缺點,找錯誤,找……。他被盯梢了嗎?當然,他跟大使館的所有館員一樣常常被盯梢。他個人的尾巴是一個他想像為「喬治」的男子。但喬治常常不在。俄國人不知道他弗利是誰。這一點他很肯定。然而那想法噎住了他的喉嚨。在情報行業中,你要是肯定一件什麼事情,那就是走向災難之路。那就是為什麼他從來沒有違背行業之道,從來沒有背離過他在弗吉尼亞州約克河畔的皮爾裡營受訓時學到的東西,然後他在世界各地都運用過。

  唉。下一件必須做的事情是預定的。他到通信室,給霧谷發了一份電傳。然而,這份電傳是發向一個信箱碼,到這兒的信息絕不是例行公事的。收到後一分鐘,蘭利的一個夜班值勤人員就開車到國務院取回電報。電文的用字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它的含義卻不然:紅衣主教線上出了麻煩,詳情後報。

  他們沒有把他帶到捷爾任斯基廣場。克格勃總部所在地曾長期作為監獄——為那裡發生的一切而設的地牢——現在完全成了辦公樓,因為根據帕金森定律〔當代英國歷史學家Northcote Parkinsobn的論調之一說,收入大則開支亦隨之增多。——譯者〕,這個機關已經擴大,併吞了一切能用的空間。如今審訊在列福爾托沃監獄進行,那兒離衛星電影院只有一個街區,有足夠的空間。

  他獨自坐在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那交通沒想過要抵抗,他甚至沒有認識到,如果他能逃跑或者跟那個逮捕他的人打起來,還可能得到自由。這並不是因為丘班諾夫少校有槍——他沒帶槍——而僅僅是因為俄國人缺少自由,往往沒有積極反抗的觀念。他看到了生命的終結。他接受了它。這交通是一個膽怯的人,但他害怕的只是命該如此。你鬥不過命運,他告訴自己。

  「那麼,丘班諾夫,我們得到的是什麼?」問話的人是二局的一個大尉,大約三十歲。

  「找人把它沖印出來。」他遞過暗盒,「我認為這人是接頭人。」丘班諾夫敘述了他所見和所做的事情,他沒有說他曾把膠卷倒進了暗盒,「我完全是在偶然情況下發現他的。」他這樣結束了談話。

  「我還以為您們『一』字號的人不懂得怎麼幹呢,少校同志。幹得好!」

  「我害怕撞上了一次你們的行動和……」

  「現在您可知道了。您必須寫出一份全面的報告。您要是和這位上士在一起,他可以帶你去找一位速記員。我也要去組織一個審訊小組。這需要好幾個鐘頭。可能您想跟妻子通個電話。」

  「那膠卷。」丘班諾夫堅持。

  「是的。我想自己送到實驗室去。如果您同上士一起去,我十分鐘後就來找你們。」

  實驗室在與監獄相對的另一側。由於許多工作集中在列福爾托沃,二局在這裡有一個小設施。大尉把實驗室技師從工作室找出來,沖洗過程馬上開始。在等候期間,他給上校打了電話。這個「一」字號的人所揭露的還無法估量,但肯定是一件間諜案子,這種案件都是作為最重要事件來處理的。大尉搖搖頭。那匹老戰馬,那個外勤軍官,在這麼件事情上交了好運。

  「完了。」技師回來了。他沖好了膠卷,放大了一張照片,還濕漉漉的。他把放在一個馬尼拉紙封套裡的膠卷暗盒交還給他,「膠卷是曝光後又倒回來的。我竭力挽救其中一張的一部分。很有趣,但我看不懂上面是什麼東西。」

  「其餘的呢?」

  「全完了。膠卷一見陽光,上面的材料就全破壞了。」

  技師還在說些什麼的時候,大尉仔細觀察那放大的照片。那主要是一張圖示,還有一些用印刷體寫的標題。圖上方的字是:明星總體設施#1,另一個標題是激光陣列。大尉罵了一聲,就跑步離去。

  大尉回來的時候,丘班諾夫少校正在同審訊小組的人在喝茶。情景是同志式的。以後友好程度還會加深的。

  「少校同志,您可能發現了極為重要的東西。」大尉說。

  「為蘇維埃服務。」丘班諾夫平靜地回答。這是完美的回答——由黨建議的一種回答法。他可能跳過中校而成為上校……

  「讓我看看。」審訊組組長說。他是一位上校,仔細地檢視了照片,「全在這裡?」

  「其餘的都被破壞了。」

  上校不滿意地嘟噥著。那可能構成一個問題,但也不是太嚴重。這圖足以判明那個場地,不管它是在什麼地方。這圖畫看起來是一個年輕人的作品,其工整又像出自一個婦女之手。上校停下來,向窗外看了幾秒鐘,「這必須送到最高層去,而且要快。這裡描繪的是——唔,我還沒聽說過,但一定是最大的機密。同志們,你們先開始審訊,我去打幾個電話。你,大尉,拿這個暗盒去查指紋,還有……」

  「同志,我用手拿過它。」丘班諾夫差澀地說。

  「你沒有什麼可抱歉的,少校同志,你的警惕性不止是作出了榜樣。」上校和善地說:「還是得查指紋。」

  「那個特務?」大尉問,「審問他怎麼辦?」

  「我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我知道這麼一個人。」上校站起來,「我也給他去個電話。」

  許多雙眼睛看著他,打量他,他的臉,他的決心,他的智慧。那交通仍然一個人呆在審訊室裡。當然,他的鞋帶被解下來了,還有皮帶、香煙和其它任何能作為自殺武器或鎮靜心神用的東西也被拿走。他沒有辦法計算時間,尼古丁缺乏使他煩躁不安,精神更加緊張。他環顧室內,看見一面鏡子,那是一面雙向鏡,可是他不知道。屋子是完全隔音的,使他連從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來計算時間都辦不到。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但除此以外,他默不做聲。終於門開了。

  進來的人大約四十歲,穿著挺好的便服,拿著一些紙張。這人繞道走到桌子的那一頭,坐下之前對那交通看也不看一眼。等到看他的時候,目光冷淡,毫無興趣,像一個人在動物園裡查看一個異域他鄉的動物似的。那交通極力想不動聲色地迎接他注視的目光,但是失敗了。審訊者已經知道這個人好對付。有十五年的經驗,他總是能察覺出來。

  「你可以選一條路。」又過了一分鐘的樣子,他開始說話,聲調不嚴厲;但是實際,「這事對你來說,可能很好辦,也可能很難辦,你犯了背叛祖國的罪行。我不用告訴你叛國者是什麼下場。你要想活,現在,今天,就把一切告訴我。你不告訴,我們也能查出來,那你就是死路一條。如果今天你告訴我們,還可以讓你活。」

  「你們終歸是要殺死我的。」交通說。

  「那不是真的。今天如果你合作,頂多判處你在嚴格監管下的勞動營長期勞改。可能我們能利用你去破獲更多的特務。那樣的話,你會被送到監管不太嚴的勞改營,期限也可以短些。但要得到這個出路,今天你必須合作。我給你說明白。如果你馬上恢復正常生活,你為他們工作的那些人可能不會知道你已被捕。他們還會繼續利用你,這就使我們能利用你,在反間諜活動中抓住他們。你要在審訊他們時出庭作證,這才可以使國家向你表示寬大。當眾表示寬大也有利於國家。為了實現這些,救你的命,贖你的罪,今天你必須合作。」聲音停頓一下,變得更加溫和。

  「同志,我不樂意給人帶來痛苦,但如工作需要,我將毫不猶豫地下命令。你不能抵抗我們要對你採取的措施,誰也不能。不管你多麼勇敢,你的肉體總有它的極限。我的也一樣。任何人的都一樣。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你知道,就這幾小時對我們最為重要。在這之後,我們可以按照願望從容進行。一個人用鐵錘能打碎最堅硬的石頭。你還是不要自討苦吃,同志。救救你的命吧。」話音落下,那雙憂鬱和堅決奇怪地交織在一起的眼光死盯著那交通的眼睛。

  審訊者看見他已經勝利了。你的眼睛總會流露真情。挑戰的眼睛和無情的眼睛看人時目不轉暗。他們可能直盯著你的眼睛,或者常常把眼光集中在你身後牆上的某一點上。那種無情的眼睛盯住一個地方,並從中吸取力量。他不是這種人。他的眼光在室內東看西看。在尋找力量,卻又毫無所獲。唔,他指望這個人好說話一些。也許再來一個姿態……

  「想抽支煙嗎?」審訊者掏出一盒煙,抖落一支在桌上。

  那個交通把它拾了起來。香煙的白紙是他投降的旗幟。


第十章  損失估計编辑

    「咱們瞭解到些什麼?」穆爾法官問道。

  這是在蘭利,清晨六點剛過,天還沒亮。窗外的景色跟局長和兩個主要部下的心情一樣陰暗。

  「有人正在跟蹤我們的四號接頭人,」裡塔說。這位負責行動的副局長翻著手裡的一疊紙張,「正要傳遞之前他發現了這個尾巴,就作手勢讓那人走開了。那尾巴可能沒有看到他的臉,就趕快去跟蹤那個接頭人去了。弗利說:他看起來笨手笨腳——這事很奇怪,但他是憑本能去幹的,艾德在這方面很在行。他派人到街上去看有沒有我們那個特務已擺脫了的暗號,結果沒見到。我們不得不假定他是上當了,同時,除非我們能從別的方面得到證實,也不得不假定膠卷已落入他們手中。弗利已將這一鏈條切斷。紅衣主教將接到通知不再使用他的收件人。我要告訴艾德使用例行的材料遺失信號,而不是緊急信號。」

  「為什麼呢?」格裡爾上將問。穆爾法官答道:「這份在發送中的情報非常重要,詹姆斯。如果我們給他緊急行動的信號,他可能——該死的,我們已告訴他,如果發生那種情況,他必須銷毀一切有牽連的東西。要是他不能再複製出那個情報怎麼辦呢?我們需要它。」

  「此外,俄國佬得費很多事才能查到他那裡,」裡塔繼續說:「我想要弗利將情報再複製一份並送出來,然後——然後一勞永逸地把紅衣主教弄出來。他應當付出的都已經付出了。我們在得到那個情報之後,就給他發一個緊急信號;如果我們走運,那將使他受到足夠的驚動,使我們能把他弄出來。」

  「你怎樣把他弄出來呢?」穆爾問。

  「走水路,上北方。」行動副局長答。

  「你的意見呢,詹姆斯?」穆爾問情報副局長。

  「有道理。準備時間也不多。十到十五天。」

  「那麼咱們今天就動手。你給五角大樓打電話提出要求。盯著他們給咱們一艘好的。」

  「對。」格裡爾點頭,笑了,「我知道要哪一艘。」

  「一知道是哪一艘,我就派咱們的人去。咱們要起用克拉克先生。」裡塔說。大家都點頭。克拉克是行動處的一個小小的傳奇人物。如果說什麼人能幹這事,那就是他。

  「好的,把這個信息給弗利送去。」法官說:「我得向總統報告此事。」那不是他急切盼望的。

  「誰也不能長勝不敗。紅衣主教已經三次轉危為安了。」裡塔說:「你一定也要把那個告訴他。」

  「是。好啦,先生們,咱們分頭行動吧。」

  海軍上將格裡爾馬上回到他的辦公室。鍾剛要打七點,他打電話給五角大樓OP-02海軍作戰部助理部長(水下作戰)辦公室。報完姓名之後,他首先問道:「『達拉斯』在幹什麼?」

  曼寇索艇長也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在美國潛艇「達拉斯」號上的最後一次戰鬥部署將在五小時內開始。艦艇將在誨面上航行。在艇尾,工程師們已將核反應堆處於工作狀態。當副艇長在前後照應的時候,艇長把航行命令又看了一遍。他在最後一次作向北航行。在美國海軍和皇家海軍裡,「向北方」意味著去巴倫次海,蘇聯海軍的後院。他在那裡曾執行過一次海軍術語上的「海洋學研究」,對「達拉斯」號來說,意味著其要盡可能長時期地跟蹤蘇聯導彈潛艇。這不是容易的活兒,但曼寇索對此十分在行,事實上,他曾經就近觀察過一隻俄國「大袋鼠」〔導彈潛艇的外號。——譯者〕,比別的任何美國潛艇艇長都要靠得近些。當然,他不能和任何人(即使和一個艇長)討論此事,他為那次任務而獲得的第二枚傑出軍功章屬於保密範圍,不能佩帶;它雖然存在於他個人檔案的保密部分,但實際嘉獎狀卻不在其中,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曼寇索是一個永遠向前看的人。如果他必須作最後一次部署,那不妨再上北方去。他的電話響了。

  「我是艇長。」他答道。

  「巴特,我是邁克·威廉森。」潛艇第二大隊司令說:「我要你到這裡來,馬上。」

  「就來,長官。」曼寇索掛上電話,感到驚訝。不到一分鐘,他已登上扶梯,離開潛艇,走在泰晤士河的黑頂碼頭上,海軍少將的車正等在那裡。又過了四分鐘,他已經在第二大隊的辦公室裡了。

  「命令改變了。」海軍少將威廉森等他一關好門就宣佈。

  「怎麼啦?」

  「你要以最快速度趕到法士蘭去,有人在那裡接你。這是我知道的全部內容。命令是從OP-02發出,經過大西洋潛艇部隊在大約三十秒鐘之內傳來的。」威廉森用不著說別的了。某種十分緊急的事情發生了。緊急事件傳到「達拉斯」號是常事。實際上是傳到曼寇索這裡,他同時就是「達拉斯」。

  「我的聲納部門還是有點薄弱。」艇長說:「我們調來了一些很好的年輕人,但是新的部門長官在醫院裡。如果這一趟是特別困難的話……」

  「你需要什麼?」海軍少將威廉森問,得到了他的回答。

  「好的,我去設法。你去蘇格蘭還有五天的時間,我能做出點結果來。讓她拚命幹吧,巴特。」

  「當然,當然,長官。」當他到法士蘭的時候,他會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

  「你怎麼樣了,俄國人?」神箭手問。

  他已經好些了。前兩天,他曾肯定自己會死去。現在他不那麼肯定了。不管是不是虛幻的希望,這是某種他以前沿有過的東西。丘爾金不知道他的生命是否真的還有前途,不知道是否有某種他不能不害伯的東西。害怕,他已經忘記了。他在一個短暫的時間裡,己兩次面臨死亡。一次是在燃燒、墜落的飛機裡,撞擊地面,看到他生命結束的一瞬間;接著就是從死亡中甦醒過來,發現一個拿刀的阿富汗土匪在他對面,又一次看見死亡,只是叫「害怕」停止並走開了。為什麼?這個土匪,這個有一雙奇怪的眼睛,有一雙既堅硬又柔和、既無情又有情的眼睛的土匪,要他活下來了。為什麼?丘爾金現在有時間和精力提出這問題了,但他們沒有給他答案。

  有個什麼東西在裁著他。丘爾金認清了他躺在一塊鋼板上。一輛卡車?不對,頭頂上是一個平面,也是鋼的。我在什麼地方?外面一定是黑的。那炮眼連一點光也沒有透進來,這是在——他是在一輛裝甲運兵車裡!這些土匪從哪裡搞來的這個東西?他們在什麼地方一一他們正將他送往巴基斯坦!他們要把他轉交給……美國人?希望又再度變為絕望。他又咳嗽了,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

  就神箭手來說,他感到幸運。他的小隊碰上了另一個小隊,他們帶有兩輛蘇聯BTR-60型的步兵運輸車前往巴基斯詛,真是太高興能把他的隊裡受傷的人一起帶出來。神箭手有名氣,而且有這麼一個地對空導彈射手,在俄國直升機出現時可以保護他們,這也沒有什麼壞處。其實沒什麼危險。夜很長,天氣變壞了,他們每小時的平均速度是平路十五公里,山路不少於五公里。還有不到一小時就到邊界了,這地區是在「聖戰者」手中。游擊隊員的精神開始放鬆了,不久他們就可以得到一個星期的相當和平的生活,美國人對蘇聯硬件的報酬也很優厚。這一輛車有一台夜視儀,駕駛員正利用它來走山路,利用它可望得到火箭、迫擊炮彈,一些機關鎗和藥品。

  事情的發展有利於「聖戰者」。傳說俄國人可能撤退。他們的部隊不再希望與阿富汗人近戰。多數情況是俄國用步兵來取得接觸,然後要求炮兵和空軍支援。除了少數惡毒的空降部隊和可恨的特種部隊之外,阿富汗人感到他們在戰場上的鬥志佔了上風——這當然是由於他們的神聖目的之故。有些官員已經在談論勝利,在個別的戰士當中也談論起來。他們除了繼續聖戰,還有了更多的希望。

  這兩輛步兵運輸車半夜時到達邊境。從那裡開始,行程就更容易了。通向巴基斯坦的道路現在由他們自己的部隊看守。這裝甲運兵車的駕駛員們能夠加快速度,享受痛快開車的樂趣了;三小時後他們到達米拉姆沙。神箭手帶著俄國俘虜和他的傷員首先下車。

  他發現埃米裡奧·奧蒂茲拿著一個蘋果汁罐頭在等他。奧蒂茲看見神箭手背著的人是一個俄國佬,吃驚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我的朋友,你給我帶來了個什麼?」

  「他受了重傷,這些東西說明他是什麼人。」神箭手遞過去這人的一個肩章,接著是一個公事皮包,「這是他攜帶的東西。」

  「狗娘養的!」奧蒂茲脫口而出用英語罵了一聲。他看見那人的嘴周圍結的血痂,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沒有指望了,可是……戰果不小啊!他跟著傷員走向野戰醫院,過了一分鐘後,這個專案人員心中才冒出下一個問題,我們究竟該把他怎麼辦?

  這裡的醫療隊主要也是由法國人組成的,還有幾個意大利人和瑞典人。奧蒂茲和他們多數都認識,懷疑他們許多人是向DGSE(法國國外情報局)報告工作的。然而要緊的是,這裡有很好的醫生和護士。阿富汗人也知道這一點,同時保護他們,就像他們保護安拉的人那樣。負責分類的外科醫生把這俄國人排在動手術的第三名。一個護士給他上藥。神能手留下阿卜杜爾照管這一切。他這麼遠把這俄國人帶來不是為了要殺死他。他和奧蒂茲走出去談話。

  「我聽說過加茲尼的事了。」這個中央情報局官員說。

  「上帝的旨意。這個俄國人死了個兒子,我不能——也許一天內我殺得夠多了。」神箭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有用嗎?」

  「這些東西有用。」奧蒂茲已經把文件翻閱了一遍,「我的朋友,你不知道你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好,咱們來談談這兩個星期來的事,好嗎?」

  匯報一直到天亮。神箭手拿出他的日記本,把他做過的事逐一敘述,在奧蒂茲換錄音帶時才停一下。

  「你看見天空的亮光了。」

  「是的……非常奇怪。」神箭手說,揉揉眼睛。

  「你帶回來的那個人是要到那裡去的。這是那基地的圖示。」

  「它的準確點在哪裡——是個什麼機構?」

  「我不知道,只知道離阿富汗邊境約一百公里。我能在地圖上給你指出來。你在這邊要呆多久?」

  「可能一個星期。」神箭手回答。

  「我必須把這事向上級匯報。他們可能要和你見面。朋友,你將得到重獎。你想要什麼,就開個單子吧。一個長長的單子。」

  「這俄國人呢?」

  「我們也要和他談談。如果他活著的話。」

  那交通員從拉佐夫斯基走下去,等候他的接頭人。他的信心又大又小。他竟然相信那個審訊他的人,當天下午就拿著他用過的粉筆,在恰當的地方去畫上恰當的暗號。他知道他這樣做比規定的時間晚了五個鐘頭,但希望他的監控人能把這原因諉之於逃避追蹤耽誤了時間。他沒有作假暗號,那種暗號會使中央情報局的人察覺到他被拉過去了。不,他現在玩弄的手法太危險了。他沿著那沉悶的人行道走去,等待他的經管人在秘密會晤中出現。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經管人正坐在美國大使館他的辦公室裡,幾個星期也不會去莫斯科的這個地區。至少在這期間不準備同那交通見面。紅衣主教這條線已成過去就中央情報局來說,它跟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覺得咱們是在浪費時間。」審訊員說。他和二局的另一個高級官員坐在一聞公寓的窗前,在旁邊的窗戶前,是另一個「二」字號的人,手裡拿著一個相機。今天早上,他同那個高級官員已經知道「明星」是什麼機構了,領導二局的將軍已將本案列入盡可能的優先地位。一個重大的漏洞竟被「一」字號的一匹快垮掉的戰馬發現了。

  「你認為他對你說了謊?」

  「不,這個人容易突破——不,也不太容易。是他自己在追問下垮了。」審訊員說得很自信,「我認為,我們失誤在沒有盡快把他送回到街上去。我覺得他們知道了,並且切斷了這條線。」

  「可是有什麼破綻——我的意思是說,這可能僅是一個例行公事罷了。」

  「不錯。」審訊員點頭同意,「我們知道這情報是高度機密的。所以,它的來源也一定很機密。他們已經採取了特殊手段來保護它。從今以後我們不會輕易得手了。」

  「那麼,把他帶進來?」

  「是。」一輛小車向那人開去。他們看見那人上了車,才走向自己的車子。

  不到三十分鐘,他們都回到了列福爾托沃監獄。審訊者臉色陰沉。

  「告訴我,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欺騙了我?」這人間道。

  「可我沒有!一切都是按照我應該做的那樣去做的。可能我太遲了,這我告訴過您。」

  「那你留下的暗號,是不是告訴他們你被我們抓住了?」

  「不是的!」這交通幾乎恐慌起來,「我把暗號都給您們說清楚了。」

  「問題是,你知道,我們認不出那些粉筆記號的區別。如果你機靈,可能已經欺騙了我們。」審訊者俯身向前,「同志,你能騙過我們。任何人都能——暫時地。但是長了不行。」他停下來讓這個思想在空中停留一會兒。審訊懦弱的人就是這麼容易。給他們希望,然後把希望拿走;交還他,又再奪回。讓他們的精神忽起忽落,皂白難分,到了六神無主時,他們的情緒就變成為你所用之物了。

  「咱們再從頭來吧。你在地鐵列車上遇見的那個女人——她是誰?」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三十多歲,但長得比她的歲數年輕。秀髮,窈窕,美麗。她總是穿得很好,像個外國人,但她不是外國人。」

  「穿得像個外國人——怎麼個穿著?」

  「她的外衣常常是西方貨。從剪裁和料子都看得出來。她擦亮,我說過了,還有她……」

  「說下去。」審訊人說。

  「暗號就是我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上。我覺得她喜歡這樣。她常常往後緊緊地靠在我的手上。」

  審訊者先前沒有聽過這個細節,但他馬上認為這是真的。這樣的細節是編造不出來的,而且符合人物特徵。那個接頭人是個女冒險家。她不是一個真正的職業特務,她這樣反應就不會是的。這證明她可能是——幾乎肯定是——一個俄國人。

  「你這樣和她見面有多少次?」

  「只有五次。並不是每個星期的同一天,也不在同一個時刻,但總是在同一列車的第二節車廂。」

  「你往下傳的那個人呢?」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我是說,沒有見過他的全部。他總是站著用手扶住木桿,轉動他的臉,使手臂總是在中間擋住不讓我看。我只看到一部分,沒看全。我覺得他是一個外國人,但不知道他的國籍。」

  「五次了,你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臉!」聲音象響起悶雷,一拳打在桌子上,「你這是拿我當傻瓜!」

  那交通畏縮了,然後怏怏地說:「他戴著眼鏡;眼鏡是西方造的,我敢肯定。他常常戴帽子,還拿著一張折起來的報紙,《消息報》,總是《消息報》。在報紙和手臂之間,你只能看見他四分之一稍多一點的臉。暗號是輕輕地轉動報紙,好像在閱讀一個故事,然後轉過身去把臉遮起來。」

  「怎麼傳遞,說下去!」

  「列車停下時,他向前走,好像準備在下一站下車。我把東西拿在手裡,當我動身下車時,他從後面把東西取走。」

  「那麼,你認識她,她不認識你。他認識你,你不認識他……」這個人用同樣的方法來得到傳遞的物品。那是一個巧妙的間諜手段,但是為什麼在一條線上要兩次使用相同的方法呢?克格勃當然也使用這個方法,但是,要在地鐵裡發狂的高峰時間,在人山人海中重複兩次,這比別的方法要艱難一些。他開始想到,這條線上沒有採用死投法這種最普通的情報傳遞方法,那也是非常奇怪的。應當至少有一次是用死投法,否則克格勃就能一網打盡了——可能……

  當然,他們已經堆備清查洩密來源,但他們不得不謹慎從事。總是有這樣的可能:間諜他(或她?)本身就是一個保安人員。對一個收集情報的特務來說,那的確是理想的崗位,因為工作使他們能接觸一切,還能事先知道正在進行中的任何反特行動。從前有過這樣的事——對洩密的調查驚動了作案的特務,調查結束許多年後事情才揭露出來。另外一件實在令人奇怪的事情是,他們的一幀照片不是真正的圖示,而是用手畫成的一個……

  手寫體——是沒有採用死投法的原因嗎?用那種方法,特務會被查出來,不是嗎?多麼愚蠢的辦法啊——但這裡沒有任何愚蠢可言,不是嗎?也沒有什麼偶然的東西。如果說這條線上的傳遞方法很奇怪,這也是很內行的,而這個審訊員還不曾達到的另一個層次。

  「我想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乘地鐵。」

  費利托夫上校醒來時沒有頭痛,這使他很高興。他那「正常的」早晨活動同另一種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沒有痛苦,也不上澡堂了。穿好衣服後,他檢查塞在書桌抽屜裡的日記,希望能按通常的程序把它銷毀。他有了一個新的日記本,在舊的銷毀後便可啟用。頭一天已經有一些關於激光新發展的情況,下星期他還要看到一份關於導彈系統的材料。

  他走進汽車,往後一靠,比往常更加警惕,汽車行駛時他注視窗外。儘管很早,路上卻有很多卡車,其中一輛擋住了他的視線,看不見某一段人行道。那是他的「材料遺失」暗號。他看不見那暗號的地方,心裡有些不安,但他的報告很少丟失過,這事不太使他煩惱。那「傳遞成功」的暗號在另一個地方,總是很容易看見。費利托夫上校仰靠在座位上,從窗子注意看那個地方……那兒。他轉過頭去探尋那個地方,看那個暗號……可是那裡沒有。奇怪。另外那個暗號設了嗎?今晚回家時他得注意檢查。他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的這些年來,他的報告有幾次這樣那樣被丟失過,並且沒有設置危險信號也沒有接到過找「謝爾蓋」,要他馬上離開宿舍的電話。只是煩人的不便之處。好啦,上校放寬了心,盤算起他在部裡的一天工作來。

  這一回地鐵裡佈滿了人。足足有一百號二局的人分佈在這個區段裡,大部分是一般莫斯科市民打扮,有的象工人。後一種人操縱著遍佈全地鐵線上維修電路板裡「黑色」電話線。那審訊員和他的在押犯乘列車在「紫」線和「綠」線上往返尋找一個穿西方外衣的盛裝婦女。每天有數以百萬計的人乘坐地鐵,但反特人員信心十足。時間對他們有利,他們的目標,那個女冒險家的形象特徵也對他們有利。她可能不是那麼守紀律,能把日常工作和秘密活動分開。這種事情過去發生過。出於一種信念——他們在全世界的對手也這樣認為——保安人員堅持說,在本國搞間諜活動的人有些根本的缺陷。他們費盡心機,也難免早晚要自取滅亡。

  至少在這個案子上他們說對了。斯維也特拉娜拿著一包用棕色紙包裝的東西走進地鐵車站。那交通首先認出了她的頭髮。髮型倒是一般,但是她昂著頭,有那麼一點東西不同一般,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東西使他指向她,結果他的手被突然按了下去。她一轉身,克格勃上校看了一下她的臉。這審訊官看見她悠閒自在,比別的過往乘客(那些表現出莫斯科人那種可憎的冷淡神情的人們)更有甚之。他的第一印象是,她是享受生活的人。

  他向一個小無線電裡說了幾句話,當這婦人上了第二趟列車時,她就有了陪伴。跟她一起上車的這個「二」字號戴著一副耳機,很像是耳聾助聽器。在他們後面,在車站上掌管電話線路的人向全線各站的人員發出警號。當她下車時,整個跟蹤小組已作好準備。他們跟著她走上長長的電動扶梯直到街上。這兒已經有一輛小汽車,更多的人員開始了監視的常規行動。至少有兩個人老是盯住這個監視對像;由於參加追捕的人越來越多,這近距離執勤的人員在組內迅速地輪流更換。他們跟著她一直走到馬爾克薩大街莫斯科飯店對門的國家計委大樓。她一點也不知道有人在盯她的梢,甚至根本沒想看看有無此種跡象。不到半小時,二十張照片沖印出來了,給這個在押犯看,他絕對地肯定是她。

  往後的步驟更加謹慎。克格勃人員從大樓的一個警衛那裡打聽到了她的名字,又告誡他不得向別人說起這次調查。有了她的名字,中午時分,一個完整的個人檔案就建立起來了。那審訊官經管著本案的各個方面,吃驚地發現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是一位老資格中央委員的孩子。那事情就複雜了。很快地,這位上校收集了一些別人的照片去考驗那個在押犯,可是他又從六張照片中挑對了那個女人。一個中央委員的家屬不同一般——但他們已驗明身份,又是要案,瓦吐丁去向局長請示。

  下一步發生的事就微妙了。克格勃雖然被西方認為無所不能,也總是屈從於黨的機構,牽涉這麼一個有權勢的官員的家屬。即便是克格勃也需要得到允許。二局局長上樓去找克格勃主席。三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你可以把她抓起來。」

  「那中央委員會書記……」

  「還沒有通知他。」將軍說。

  「可是……」

  「這是給你的命令。」瓦吐丁接過一張手寫的紙,上面有主席的親筆簽名。

  「瓦涅也娃同志?」

  她抬頭看見一個穿便服的人——國家計委當然是一個非軍事機構——在奇怪地看著她,「有什麼事嗎?」

  「我是莫斯科民兵的克列門蒂·弗拉基米羅維奇·瓦吐丁大尉。我要您跟我去一趟。」審訊員緊盯著她,想看有什麼反應,結果一無所獲。

  「究竟為了什麼?」她問。

  「可能您能幫助我們去認清一個人。我不能在這裡說得太多。」那人抱歉地說。

  「需要很長時間嗎?」

  「可能幾小時。完事後我們可以派車送您回家。」

  「很好。我現在手邊正沒有什麼要緊的工作。」她二話沒說就站起身來。她那看著瓦吐丁的眼光顯露出某種優越感。莫斯科民兵這個組織不太受市民的尊敬,同時,僅僅是一個大尉軍銜,對這麼一個年齡的人來說,也使她看出他沒有多少建樹。不到一分鐘,她已經穿好上衣,手臂下挾著那一包東西,他們向樓外走去。這大尉至少還是文雅的,她看見他還打開門讓她先走呢。從這一點斯維也特拉娜認定,瓦吐丁大尉知道她是誰——更確切地說,知道她的父親是誰。

  一輛小轎車等在那裡而且馬上開走。她對所走的路線感到吃驚,開始還不怎麼樣,等到他們駛過科赫洛夫斯卡亞廣場,她才肯定了。

  「我們不是去司法部嗎?」她問。

  「不,我們是去列福爾托夫。」瓦吐丁簡短地回答。

  「可是……」

  「我在機關裡不想驚動您,您明白。實際上我是第二局的瓦吐丁上校。」瓦涅也娃對此有所反應,但頃刻間就恢復了鎮靜。

  「那麼,我可以幫您們什麼忙呢?」

  她是好樣的,瓦吐丁看出來了。這個人對他是一個挑戰。上校是忠於黨的,但沒有必要忠於它的官員。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厭惡叛國,幾乎也同樣厭惡腐敗,「一點小事——無疑您可以回家吃晚飯。」

  「我的女兒……」

  「我們有個人會把她接回去的。如果事情拖得晚一些,你的父親見到她就不會心煩了,是嗎?」

  她聽到這句話後笑了,「不會的,父親喜歡寵慣她。」

  「很可能不會擔擱太久。」瓦吐丁說,眼睛看著窗外。車子穿過大門,開進監獄。一個中士給他們兩個開車門,他扶地下車。給他們希望,然後把希望奪走。他文雅地扶著她的手臂,「我的辦公室從這裡走。我知道,你常去西方旅行。」

  「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她現在提防起來了,但跟任何來到此地的人也差不多。

  「是的,我知道。你的分工是辦理紡織品的。」瓦吐丁打開門招呼她進去。

  「就是她!」有人叫起來。斯維也特拉娜站在那裡發呆,像凍僵了一樣。瓦吐丁再次扶住她的手臂,把她領到一把椅子面前。

  「請坐。」

  「這是怎麼回事!」她說,終於驚恐起來。

  「這人是因攜帶國家機密文件而被捕的。他告訴我們,那是您給他的。」瓦吐丁說,在他的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瓦涅也娃轉過身,眼睛瞪著那交通,「我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從來沒有!」

  「是的,」瓦吐丁不動聲色地說:「這我清楚。」

  「什麼……」她在尋找詞句,「但這是毫無道理的。」

  「您是受過良好訓練的。我們這位朋友說,他接情報的暗號就是用手擦過您的臀部。」

  她轉身面向她的控告人,「狗屎!這東西說那樣的話!這個……」——她再次連珠炮似地嚷嚷——「狗屁不值的人。胡說八道!」

  「那您是否認這個指控羅?」瓦吐丁問道。攻破這個人會是一件快事。

  「當然!我是一個忠誠的蘇聯公民。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我的父親……」

  「是的,我知道您的父親。」

  「他會聽到消息的,瓦吐丁上校,如果您威逼我……」

  「我們沒有威逼您,瓦涅也娃同志,我們詢問情況。昨天您為什麼要乘地鐵?我知道您是有小轎車的。」

  「我常常坐地鐵。那比開車要方便些,而且我需要中途耽擱。」她從地板上拾起那個包裹,「這兒。我換下外衣要送去洗。要停車,走進去,然後再開車走,這是很不方便的。所以我坐地鐵。今天也一樣,我去取回了衣服。您可以去洗衣店核對。」

  「那您沒有把這個東西交給我們這位朋友嗎?」瓦吐了舉起那個膠卷暗盒。

  「我連它是什麼也不知道。」

  「當然。」瓦吐丁上校搖頭,「好啦,咱們就到這裡。」他按了一下內部通訊設備的按鈕。一會兒,辦公室的旁門打開了。三個人走進來。瓦吐丁朝著斯維也特拉娜一揮手,「給她作難備。」

  她的反應是不相信超過了恐慌。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想從椅子上逃開,但兩個男子抓住她的兩肩,把她按回原處。第三個人捲起她的衣服袖子,在她還有意識喊叫之前把一根針插進了她的手臂,「你們不能,」她說:「你們不能……」

  瓦吐丁歎了一口氣,「啊,可是我們能。多長時間?」

  「至少讓她兩小時醒不過來。」醫生答道。他和他的兩個助理員把她拎出椅子。瓦吐丁走過來拾起那個包裹,「我們一做好體格檢查,她就為您作好準備了,不過我預料是沒有問題的。她的體格檢查表上夠乾淨的。」

  「好極了。我吃點東西之後就下來。」他向那另一個在押犯作手勢,「你們可以把他帶走。我想他已經沒用了。」

  「同志,我……」那交通員剛一說話,就被打斷了。

  「不許再用那個詞兒。」這個訓斥說得柔和,卻是非常強硬。

  邦達連科上校現在負責部裡的激光武器事務。這是國防部長雅佐夫的決定,當然,是由於費利托夫上校的舉薦。

  「那麼,上校,給我們帶來什麼新聞了?」雅佐夫問。

  「我們克格勃的同事們送來了美國自調光學反射鏡的不完全計劃。」他遞過來兩份圖示。

  「這個東西我們自己還不能製造嗎?」費利托夫問。

  「它的設計是很有獨創性的,同時,報告裡說,一個更先進的型號正進入設計階段。好消息是,它只需要較少的致動器……」

  「那是什麼東西?」

  「致動器是改變反光鏡型面的機構。降低它們的數目,你就能降低對操縱反光能總成的計算機系統的要求。現有的反光鏡——這個,在這兒——要求有一個超級計算機系統為它服務,這東西我們在蘇聯還不能複製。這新設計的反光鏡,只需要四分之一的計算能力。用一個較小的計算機既能操縱反射鏡,操作程序也比較簡單。」邦達連科俯身向前,「部長同志,正如我在第一個報告所指出的,『明星』的主要難題就在計算機系統。即便我們能製造出這樣一個反射鏡,我們也沒有計算機的硬件和軟件去操縱它,使它以最高效率運轉。我相信,如果我們有了這種新反射鏡,我們也能做到這點。」

  「可是我們還沒有把這種新反射鏡的計劃搞到手嗎?」雅佐夫問。

  「對。克格勃正在進行。」

  「我們還不能仿製這種『致動器』。」費利托夫埋怨說:「我們提供出規格和圖紙已經好幾個月了,工廠經理仍然沒有交貨……」

  「時間和資金,上校同志。」邦達連科責備說。他已經在學習著在這種極少的場合中大膽發言了。

  「投資,」雅佐夫咕隨著,「總是要投資。我們能製造一種火炮不入的坦克——需要足夠投資。我們能趕上西方的潛艇技術——需要足夠投資。蘇聯的每個院士的研究課題都能交出達到頂點的武器——只要能提供足夠的投資。可惜的是沒有讓他們擁有足夠的資金。」我們趕上西方只有這麼一條道路!

  「部長同志,」邦達連科說道:「我當了二十年職業軍人。我曾在營和師的參謀部門工作,曾參加過肉搏戰。我一直在紅軍裡工作,只為紅軍服役。『明星』屬於別的兵種。儘管如此,我告訴您們,如果有必要,我們應當拒絕坦克、艦艇和飛機的投資而使『明星』更加完善。我們已有足夠的常規武器以阻止北約集團的進攻,但我們沒有東西可以阻止西方導彈把我們國家變為廢墟。」他回過身來,「請原諒我這麼強烈地表示我的意見。」

  「我們請你來就是要你思考的。」費利托夫說:「部長同志,我發現自己是贊同這個年輕人的。」

  「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怎麼我覺得我的上校們在搞宮廷政變?」雅佐夫作了個稀罕的笑容,轉身對那年輕一點的人說:「邦達連科,在這幾面牆內,我希望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要是能說服我這個老騎兵,你的科學幻想計劃是有價值的,那我一定予以認真考慮。你是說,我們應當對這個計劃全力以赴?」

  「部長同志,我們應當這樣考慮它。有些基礎研究還要做,我覺得它的投資優先權應該戲劇性地增加才對。」邦達連科說到這裡,只是沒有說出雅佐夫建議他說的話。那是一個政治決策,一個上校不應當去招惹麻煩。紅衣主教想到,他真是把這個精明的年輕上校估計低了。

  「心率在上升。」差不多三小時後醫生才說話,「時間,零點;病人甦醒。」一台雙卡錄音機錄下了他的話。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刻睡醒並恢復知覺的。大多數人剛醒來時思路是模糊的,在沒有聽見鬧鐘或看見笑一線陽光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她沒有收到任何信號。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第一個有意識的情緒是苦思不解。我這是在哪裡?大約十五分鐘後她問自己。巴比土酸鹽的後勁已逐漸緩解,但沒有東西能代替那場無夢睡眠後的舒服的寬鬆之感。她是在……漂游著嗎?

  她試圖活動身體,但……不能?她完全安靜下來,身上每一平方厘米都均勻地得到支托,沒有哪塊肌肉被拉著或壓著。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奇妙的輕鬆。我這是在哪裡?

  她看不見東西,但那不對頭。眼前不是黑色,而是……灰色……象夜空上的浮雲反射著莫斯科城的燈光,沒有圖形,卻有某種編織的花紋。

  她聽不見聲音,聽不見那車輛的隆隆聲,聽不見嘩嘩流水和砰然關門的機械音響……

  她轉一轉頭,但景象還是那個樣子,灰色的一片空虛,像是在雲霧中,在一個棉花球裡,在——她呼吸。那空氣無臭,無味,不濕,也不幹,連溫度也不能感覺。她說話……但難以置信地她什麼也聽不見。我這是在哪裡!

  斯維也特拉娜開始更仔細地觀察世界。這種細心的試驗持續了半小時。斯維也特拉娜繼續控制著她的情緒,強烈地告訴自己要鎮靜、放鬆。這一定是在做夢。什麼不愉快的事也沒有真正發生,沒有發生在她身上。真正的恐懼感還沒有開始,但她已經感覺到正在來臨。她下定決心,拚命不讓它接近。探索這個環境。她的眼睛左右掃瞄。只有一些光線足以打破她原來的漆黑一團。她的手臂在那裡,但似乎從她身邊脫開,她不能使它向裡面移動,她試過了,覺得已經試了好幾個鐘頭。雙腿也是那樣。她試圖讓右手攥拳頭……但她連手指互相接觸都辦不到。

  現在她的呼吸更加快了。這是她所有的一切。她能感覺到空氣的進出和胸部的運動,別的就不行了。睜開眼是灰色,閉上眼是漆黑,她能作此選擇,但這就是她的一切了。我這是在哪裡!

  活動,更多的活動,她告訴自己。她翻動身體,尋找能擋住她的東西,尋找對身外之物的觸覺。她毫無所獲,只是同樣緩慢的、水一般的阻力——不管她怎麼轉動,同樣是一種漂浮的感覺。不管重力使她向上或向下,向左或向右,都沒有關係(她搞不清楚),反正都是一樣的。她盡量大聲叫喊,只是想聽到某種真切的、靠近的東西,只是想確定至少她自己是存在的。她聽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遙遠而微弱的回聲。

  驚惶真正開始了。

  「時間十二分……十五秒。」醫生對著磁帶錄音機說,控制室在水槽上邊的五米高處,「心率在上升,現在是一百四十,呼吸四十二次,劇烈的熙操反應開始。」他往下看看瓦吐丁,「比通常要快一些。受檢對像智力越高……」

  「感官輸入的需求越大,是的。」瓦吐丁聲音阻啞地說。他讀了這種過程的報告材料,但有懷疑。這東西是嶄新的,而且需要一種熟練的朗助工作,那是他過去從不需要的。

  「心率一百七十七,看來已達到高峰,沒有嚴重的不規律。」

  「您怎樣把她自己說的活弄得沒有聲息?」瓦吐丁問醫生。

  「這是新辦法。我們用一個電子裝置複製出地的聲音,重複其反向信號,那樣就幾乎完全中和了她的聲音,就好像她是在真空裡叫喊一樣。這是費了兩年時間才完善起來的。」他笑了。跟瓦吐丁一樣,他欣賞自己的工作,多年的努力在這裡得到了證明其有效性的機會,用一種新的、更好的辦法推翻那些已成慣例的辦法,而他就可以留名於世。

  斯維也特拉娜處於換氣過渡的邊緣,但醫生改變了給她輸入的氣體成份。他必須密切注意她的生命活動跡象。這種審訊技術在人身上不留痕跡,沒有傷痕,沒有受刑的跡象——事實上,這完全不是一種刑罰。至少,不是肉體的刑罰。然而令人恐怖的是,這種使人失去感覺的手段能導致心跳過速,使受審者死亡。

  「好一些了。」他看著心電圖的曲線說:「心率穩定在一百三十八,是一種正常而加速的心竇節奏。審訊對像激動不安,但仍是穩定的。」

  驚惶也不起作用。斯維也特拉娜雖然神志還很狂亂,她的身體總算從毀滅中退回來了。她努力控制自己,覺得又奇怪地平靜下來。

  我活著還是死了?她搜索記億,回顧經歷,什麼也想不起來……但是……

  有一個聲音。

  那是什麼?

  啦-嗒,啦-嗒……那是什麼……?

  那是一顆心!不錯!

  她的眼睛還睜著,在茫茫一片中搜尋那聲音的來源。那裡有一種什麼東西,她要能找到它就好了。她的腦子在尋找一種方法。我必須找到它,我一定要抓住它。

  但是她陷入某種東西之中,是什麼東西她不能描述。她又開始活動身子。還是發現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碰不著。

  她只是開始領會到她是多麼孤寂。她的理性在大聲喊叫,要求為她輸入,要求某種東西!她頭腦裡的知覺中心在尋求營養物,但發現只是一片真空。

  我要是死了怎麼辦?她問自己。

  你死了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一片空虛嗎?接著是更令人煩惱的思想:這是地獄嗎?

  但是又有點什麼東西。有那個響聲。她集中注意力,結果發現,越是使勁去聽,越是難以聽見。好像是在捕捉一縷青煙,只有在你不想捕捉它的時候才存在——但她一定得捉住它!

  於是她再次努力。斯維也特拉娜用力閉上雙眼,全神貫注在那不斷重複的心臟跳動聲音上。結果是那聲音從她的感官裡被消除了。它逐漸減弱,直到她只能在想像中聽見它的響聲:這樣,它也變得令人厭煩起來。

  她呻吟,或者說,她以為是在呻吟。她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怎麼會自己說話而又聽不見呢?

  我死了嗎?這問題迫切要求回答,但是,期待這個答案可能是太可怕了。一定有個什麼東西……可是她敢嗎?敢!

  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盡量使勁咬她的舌頭。她的努力沒白費,嘗到了血的鹹味。

  我活著!她告訴自己。她為了這個似乎經歷了很長時間才得到的認識欣喜不已。但是,即使長時間也得有個盡可是我在哪裡?我被活活地……埋了嗎?被活埋了!

  「心率再度上升。看來像是第二焦躁階段的開始。」醫生為記錄作解釋。他心想,這的確太糟糕。他曾協助準備這個人體。一個很動人的女人,她那光滑的肚皮僅僅被當媽媽撐大的痕跡破壞了。接著他們給她全身抹油,給她穿上特製的、潛水服,由質量最好的諾墨克斯橡膠製成,干的時候都那麼光滑,灌滿水以後更輕若無物。即便是槽子裡的水也是特別配製而成的,高濃度的含鹽量使她中性漂浮著。她在水槽裡迴旋,她的身體扭曲得倒翻過來,她也不知道。真正成問題只是她可能纏住輸氣管,但是水槽裡有兩個潛水員防備此事,他們細心地不接觸她,也不讓橡皮軟管接觸她。事實上,這部門工作最艱苦的就是這兩個潛水員。

  醫生得意地看了瓦吐丁上校一眼。在列福爾托沃的審訊樓裡最秘密的部分,他注入了多年的心血。這個十米長五米寬的水池,這特殊配製的鹽水,這定制的服裝,為支持這個理論而進行的多少人——多少年的實驗——這一切都足為了設計出一種審訊工具,它在各方面都比克格勃自革命以來用過的老辦法要好些。除了有一個審訊對像因焦躁引起心臟病而死亡……生命跡象又在變化了。

  「您看,又開始了。看來已經進入第二階段。時間是一小時六分。」他轉向瓦吐丁,「這個階段通常比較長。看看這個審訊對像要多長時間倒是有趣的。」

  瓦吐丁覺得,這醫生像一個孩子在玩一種精巧而殘酷的遊戲;他想得到審訊對像所知的情況,同樣也對跟前所見的一切感到害怕。他不知道這種心理是否來自害怕有朝一日這個方法會用到自己身上……

  斯維也特拉娜渾身無力,長時間恐懼的震動使她的四肢筋疲力竭。現在,她的呼吸成了輕微的喘息,像一個女人在拖延著不願馬上生出她的孩子。現在,連她的身體也拋棄了她,她的思想要逃出軀殼去獨自進行探索。她意識到,她同那個、沒用的血肉皮囊分開了,她的精神,靈魂,諸如此類,現在都獨往獨來,是孤獨而自由的。但這種自由同以往的一切都是令人詛咒的。

  她現在能自由地活動了,她能看見周圍的空間,但一切皆空。她的活動像是游泳或者在三維空間裡飛翔,不辨邊際。她感到自己的雙臂和雙腿在無力地活動,但當她想看看自己的四肢時,卻怎麼也看不見。她能覺得它們在動,但……它們不在那裡。她那還有思維能力的那部分腦子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幻覺,她正游向毀滅——但,連那也比孤獨要好,不是嗎?

  這種努力沒有盡頭。令人滿意的是,她那看不見的四肢毫無疲乏之感。斯維也特拉娜排除自己的一切誤解,回復到自由中去,看她那周圍的空間。她加快了節奏。她想像前面的空間比後面的亮。要是有一線光明,她就要去找到它,光明會讓一切改變樣子。她思維的一部分想起了兒時游泳的樂趣,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不是嗎?她是學校裡的潛泳冠軍,閉氣能比別人都長得多。這些回憶使她又年輕了,年輕而充滿生氣,比別人更美麗,穿得更漂亮。她不顧理智,的碎片向她的警告,臉上浮現出天使般的笑容。

  她覺得已經游了許多天,許多個星期,總是游向更光明的前方。再過幾天,她才認識到,那空間不會更光明了,但她不理睬意識的最後警告。她更使勁地游,第一次有了疲乏的感覺。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也不管它。她得利用自由以得:到好處。她必須搞清楚她是在什麼地方,能找到走出這個地方的道路那就更好。這個可怕的地方。

  她的精神再次活動起來,離開她的身體,到了足夠的高度,回頭下看,看見了那個遠遠的在游泳的身影。甚至在那麼高的地方,也看不見這個廣闊的、混沌世界的邊際,只見她下面有個渺小的身影,在虛空裡獨自游泳,它那幽靈般的四肢以無效的節奏活動著……在原地不動。

  牆上擴音器傳出的尖叫聲幾乎使瓦吐丁從椅子上站起來逃走。這種叫聲,可能在當初德國人的死亡營裡,當門被關上、毒氣結晶體噴灑下來的時候,曾經聽到過。但是這還要更壞。他親眼看見過執行死刑,親眼看見過施刑。痛苦的、憤怒的、絕望的種種叫聲他都曾聽過,但從來沒有聽到過被判處比入地獄還要厲害的一個靈魂的慘叫聲。

  「現在……該是第三階段開始了。」

  「什麼?」

  「您知道,」醫生解釋說:「人是一種社會動物。我們的軀體和意識設計得來讓我們收集資料,既能對周圍環境、也能對人類作出反應。如果身邊沒有人群,讓一切感官輸入都不存在,精神本身就會完全孤獨起來。有充分的材料說明那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那些獨自一人繞地球航行的西方傻瓜們,就是例子。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得了神經病,還有許多人失蹤,可能自殺了。連那些活下來的人,那些每天聽無線電的人,他們也常常需要醫生監視,警告他們提防這種孤獨造成的心理危害。而他們還能看見周圍的水,能看見自己的船,能感覺到海浪的湧動,要是把那一切都拿走……」醫生搖搖頭,「也許他們能堅持三天。正如您看到的,我們把什麼都拿走了。」

  「他們在這裡堅持得最久的是……?」

  「十八小時。他是一個自告奮勇來做試驗的,一局的一個年輕的外勤人員。唯一的問題是,受審對像不知道對他將要發生什麼事。那樣的效果不一樣。他們仍然會崩潰,當然,不會那麼徹底。」

  瓦吐丁吸了一口氣。那是他在這裡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那麼這個人呢,還要多久?」

  那醫生只是看看表,笑了笑。瓦吐丁真想恨他,可是想到,這個醫生,這個治病的人,不過是做了他多年來一直在做的事,做得更快,而且不留傷痕,以免國家在公開審訊時受窘罷了,這是克格勃現在必須忍受的。那樣一來還有個好處,連醫生也沒有料到,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這個計劃的……

  「那麼,……這第三階段是什麼樣子呢?」

  斯維也特拉娜看見它們在她軀體周圍游來游去。她想對它提出警告,但那意味著要回到軀體裡面去,她不敢。她看不太清楚,但的確有兩個形影,兩個有害的形影在她身體周圍的空間裡來來去去。其中一個靠攏來,但又轉身離去。接著又轉回來。她也這樣做。她想跟它斗一下,但是有什麼東西把她拉回到身體裡來,而這身體很快就要消失了。她到那裡正是時候。當她告訴她的四肢快些游的時候。那東西又從後面來了。那張開的嘴已把她全身都包住了,接著慢慢地合上。她弄清楚的最後一件事,是那個亮光,她向它游去的那個亮光——她終於明白,它從來不曾有過。她知道她的抗議是白費的,但還是從她的嘴唇爆發出來。

  「不!」她當然是聽不見的。

  她現在回來了,無可挽回地回到她那沒用的真實軀體裡來了。在她眼裡,那是一堆灰色的東西,她的四肢只是在無目的地活動。她不知為什麼明白了,她的幻覺在努力保護她,使她自由——結果完全失敗了。但她不能停止幻覺,它的活動現在變得有害了。她無聲地哭泣。現在,她的恐懼感比光是驚惶更糟糕,驚惶至少還是一種逃避,一種對她面對的現實的否認,一種向她本身的退卻。但是她再也找不到一個自我了。她親自在場,親眼看見它死了。斯維也特技娜沒有一個現在,當然也不會有一個將來。她現在只有一個過去,而她的幻覺專挑選其中最壞的東西……

  「對,我們現在是最後階段了。」醫生說道。他拿起話筒,要了一壺茶,「比我料想的要容易些。她比我所想像的更適合於這種特性。」

  「可是她還沒有告訴我們任何東西。」瓦吐丁反駁說。

  「她會的。」

  她觀看著她一生中的所有罪行。這幫助她瞭解現在發生的事低這是她的國家所否認的地獄,她正在受懲罰。一定是那樣。她也幫助審判自己。她身不由己。她不能不把過去的事都審視一遍,瞭解自己都幹過些什麼。她不能不在自己心裡參加這個審判。地一宜哭個不停。當她看到自己做的那些不該做的事情,淚流不止,好像哭了幾天。她生命中犯罪的事都在她眼前最詳盡地一一重演。特別是近兩年來的活動,……不知為什麼她明白了,她就是為了那些事情被弄到這裡來的。斯維也特拉娜每次都看到她背叛了祖國。那在倫敦第一次差澀的調情,那些次同嚴肅的男人們的秘密接頭,那些要她不再輕浮的警告,以及那多次利用她的身份輕易通過海關,玩弄花招,和在犯下最嚴重罪行時自我欣賞。她那嗚咽的色調清晰可辨。她一次又一次毫無知覺地說出:「我對不起……」

  「現在好戲要開場了。」醫生帶上送受話器。他還得在他的控制板上作一些調整,「斯維也特拉娜……」他對著麥克風輕聲細語地說起來。

  起初她聽不見聲音,過了一會兒,她的神志才告訴她:有個什麼聲音竭力要引起她的注意。

  斯維也特拉娜……那聲音在呼喚她。要不,這是她的幻覺……

  她的腦袋四下扭動,探索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斯維也特拉娜……耳語又開始了。她盡量長時期屏止呼吸,讓她的身體平靜下來,但它又一次不聽她的話。她的心跳加快,耳朵裡血液衝擊,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如果有一個什麼聲音的話。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不知道那聲音是否出於她的幻覺,不知道情態是否更糟糕……或者還有一些希望……?

  斯維也特拉娜……比耳語稍大一點,足以聽出它的感情內容。聲音是那麼悲傷,那麼失望。斯雄也特拉娜,你做過些什麼事?

  「我沒有,我沒有……」她氣急敗壞地說,但仍然聽不見自己的話,像是在墳墓裡叫喊一樣。她得到的回報是又一片沉寂。過了似乎一小時之後,她叫嚷道:「請您回來吧,勞駕了!」

  斯維也特拉娜,那聲音終於又出現了,你做了些什麼……?

  「我對不起……」她含淚哽咽地重複說。

  「你做了些什麼?」那聲音又問,「那膠卷是怎麼回事人……?」

  「遵命!」她答道,沒有多久她就全部招認了。

  「時間,十一小時四十一分。審訊結束。」醫生關上磁帶錄音機。接著他把水池室內的燈一開一關閃動了幾下。水池裡一個潛水員揮手表示收到信號,在受審對像瓦涅也娃的手臂上注射了一針。等她完全鬆軟無力之後,她被弄出水面來。醫生離開控制室,下來看她。

  他來到那裡時,她正躺在一張擔架床上。潛水衣已被解開。他坐在這個無知覺的軀體身旁,這時技師給她注射了一種和緩的興奮劑。當她呼吸加快的時候,醫生心想,她是一個美人兒。他揮手讓技師退出房間,只留下他們兩人在一起。

  「喂,斯維也特拉娜。」他用最溫柔的聲音叫她。那雙藍眼睛睜開了,看見了天花板上和牆上的燈光,然後把頭轉向他。

  他知道她已慾火中燒,但是,他為此案己通宵達旦工作了很長時間,而且這次很可能是他的設計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一次運用。這個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女人忽然從桌子上跳起來投入他的懷抱裡,緊緊地樓住他,幾乎讓他透不過氣來。醫生知道,這並非因為他長得特別好看,只因為他是一個人,而她需要接觸一個人。她的眼淚灑落在他那實驗室白大褂上的時候,身上由於塗了油還是滑溜溜的。她再也不會犯其它叛國罪行了,經過這次以後,不會了。但糟糕的是她必須到勞改營去。他在為她作檢查時心想:多麼可惜呀!也許他能為此出點力氣。十分鐘後又給她吃了鎮靜藥,他離開時,她已熟睡了。

  「我給她吃了一種叫做VERSED的藥。那是一種西方的新藥,一種健忘劑。」

  「為什麼用這種藥?」瓦吐了問。

  「我給您另一種選擇,上校同志。當她今天上午晚些時候醒來時,只能記得很少的事。VERSED的作用象莨菪胺,但效力更大。她會記不住準確的情節,發生在她身上的其它事也記得不多。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VERSED也是一種催眠劑。例如;現在我可以回去向她暗示,除了她不再叛國之外,其他任何事情統統記不起來。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不會違反這兩個建議。」

  「你在開玩笑?」

  「同志,這個技術的效力之一就是她譴責自己比國家能做到的更為強烈。她現在對自己的所做所為比在行刑隊面前更為懊悔。你肯定讀過《1984年》這本小說吧?奧威爾寫這本書的時候,它可能是一個夢想,但是用現代技術,我們可以做到。訣竅在於,不是從外部去攻破一個人,而是從內部去做到這一點。」

  「您是說,現在我們能夠利用她了……?」


第十一章  步驟编辑

    「他不行了。」典蒂茲找到了大使館的醫生,一個軍醫,他的真正工作是協助治療阿富汗傷員。丘爾金的肺部受傷太嚴重,抗不住在運輸途中肺炎的惡化,「他也許過不了今天。真抱歉,他傷得太嚴重了。早來一天也許我們還能救他,可是……」醫生搖搖頭,「我想給他找個牧師來,但那可能是浪費時間。」

  「他能說話嗎?」

  「不多。你可以試試看。反正他已經這樣嚴重,不會給他再加重什麼了。他會迴光返照幾個小時,然後就會慢慢死去。」

  「謝謝你,我試一試,大夫。」奧蒂茲此他如釋重負,幾乎要歎出一口氣來,但覺得這樣子難為情,就完全打住了。他們要這人活著做什麼呢?送他回去?把他留下來?用他來進行交換?他問自己。他奇怪神箭手為什麼要把他帶回來,「算了。」他對自己說,然後走進屋子。

  兩小時後他出現了。奧蒂茲開車到大使館,那裡的餐廳賣啤酒。他向蘭利作了報告之後的五個小時,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的桌子旁喝悶酒,把自己又狠狠地灌了一通。

  艾德·弗利不容許自己那麼悠閒自在。他的一個交通員三天前失蹤了。另一個拋下在國家計委的工作,兩天後才回來。直到今天早晨,乾洗店的那個人才打電話說他病了。他曾經送警報給澡堂裡的那個小伙子,但不知信息帶到了沒有。這對他的紅衣主教網來說不僅是麻煩,而且是一場災難。利用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完全是以為她能免於克格勃更強暴的手段,他還靠她能夠抗住幾天以便把他的手下人轉移開。讓紅衣主教出逃的警告命令已經收到,但尚待傳遞。在充分做好準備之前,不宜驚動這個人。等到準備好了以後,費利托夫上校將提出一個理由去訪問列寧格勒軍區司令部(每隔六個月左右他總要去一趟),再把他弄出國去,那是很容易的事。

  如果那事能成,弗利提醒自己。據他所知,那樣的事情只幹過兩回,也知道它的結果……沒有個准,是不是?幾乎是沒有的。是離開的時候了。他和他的妻子需要一段時間休息休息,擺脫這一切。他們的下一個崗位預料是在約克河畔的「農莊」去當教官。但這些想法無助於當前的問題。

  他不知道是否應當無論如何警告一下紅衣主教,要他更小心些——可是那樣一來,他可能毀掉蘭利所需要的資料,而這份資料是高於一切的。那是紀律,費利托夫應當跟弗利一樣知道並瞭解得很清楚。但是,間諜也不僅是一些提供情報的人,是嗎?

  像弗利夫婦這樣的外勤人員,應該把他們看成是有價值的、但可以犧牲的財富,同他們保持距離,可能時對他們親切友愛,必要時冷酷無情。對他們真正像對孩子一樣,既溺愛,也嚴格。但他們不是孩子。紅衣主教的年紀比他自己的父親還大,他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人家就是一個間諜了?他不能對費利托夫表示忠誠嗎?當然不能。他得保護他。

  可是怎樣保護呢?

  反間諜活動常常同警察工作沒有什麼兩樣,因而瓦吐丁上校跟莫斯科民兵中最高手的人一樣懂得偵查業務。斯維也特拉娜已經向他供出了乾洗店經理,經過兩天草草的監視之後,他決定把這人帶進來審訊,他們對他沒有使用那個水箱。上校仍然不相信這種技術,此外,那人很好對付,也沒有這個必要。使瓦吐丁惱火的是,斯維也特拉娜有機會繼續得到自由——在為國家的敵人工作之後,還得到自由!有人想利用她作為同中央委員會進行某種交易的籌碼,而上校卻無從過問。好在乾洗店經理已經向他描述了這個無窮鏈條上的另一個人。

  現在另一個煩他的事是瓦吐丁覺得他認識那個孩子!這乾洗店的人告訴他,懷疑那孩子在澡堂裡工作,說起來正是跟他談過話的那個服務員!上星期他遇見了一個賣國賊,居然沒有認出來,真是太外行了,這位瓦吐丁很生氣……

  那個上校叫什麼名字來著?他猛然問自己。那個絆倒了的人?費利托夫——米沙·費利托夫?國防部長雅佐夫的私人助理?

  我一定是殘酒纏身沒作這樣的聯繫!斯大林格勒的費利托夫,那個團在被打穿了、燃燒著的坦克裡,還打死了德國人的坦克手。米哈伊爾·費利托夫,三次蘇聯英雄的獲得者……,那應該是同一個人。難道他會——不可能,他告訴自己。

  可是天下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別的不說,這一點瓦吐丁是知道的。他排除腦子裡的這些想法,冷靜思考這個問題。好在蘇聯每個重要人物都在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有一個檔案,得到費利托夫的檔案是很容易的。

  十五分鐘後他拿到了檔案,很厚。瓦吐丁這才意識到實際上他對此人幾乎一無所知。對大多數戰爭中的英雄來說,在一個短時間創造出來的豐功偉績,膨脹起來覆蓋了整個一生。可是生活不是那麼簡單的。瓦吐丁開始閱讀檔案。

  戰爭時期的檔案很完整,包括歷次授勳的獎狀,沒有什麼好研究的。在擔任連續三屆國防部長的私人助理期間,米沙經過嚴格的保密甄別,其中有的費利托夫知道,有的不知道。這些文件當然是合乎規定的。他轉而閱讀另外一包。

  瓦吐丁吃驚地發現,費利托夫曾被牽涉進臭名昭著的彭可夫斯基案件。奧列格·彭可夫斯基是格魯烏(蘇聯軍事情報局)的一個高級軍官,受英國招募,在秘密情報處和中央情報局的共同管理下,幹盡了叛國勾當。他的倒數第二次叛國罪行是在古巴導彈危機中向西方洩露了戰略火箭部隊的戰備(或者說缺乏戰備)的情況,這情報使美國總統肯尼迪迫使赫魯曉夫撤走了他在這個不幸島國上魯莽安置的導彈。但是,彭可夫斯基為外國人效忠的扭曲關係使他經歷了許多危險才把那個情報送出,一個間諜能冒那麼多危險。他已經受到懷疑。你一般總能察覺另一方開始變得有點過於聰明了,不過……費利托夫曾經正是那個提供了第一條實實在在的指控的人……

  費利托夫是告發彭可夫斯基的人嗎!瓦吐丁詫異萬分。此案的調查在那時已經相當深入了。連續的監視表明彭可夫斯基正在做一些不尋常的事情,包括可能至少做過一次死投傳遞,但是——瓦吐丁搖搖頭。在這一行中所遭遇的種種巧合!老米沙曾經到這個高級保密軍官那裡去,然後報告了他和這位格魯烏老熟人的一次奇怪的談話,他說,談話可能沒有什麼問題,但這卻使他警覺的觸角奇怪地轉了起來,所以覺得非報告不可。根據克格勃的指示,他繼續窮追,第二次談話就不是那麼沒問題了。這時彭案已經確立,不再需要更多的證據,雖然它使得有關的入覺得這樣更好一些……

  這是一個奇怪的巧合,瓦吐丁心想,但是很難引起懷疑。檔案的個人部分表明他是一個鰥夫。那裡有他妻子的一張照片,瓦吐丁欣賞了好半天。還有—張結婚照,這個二局的人看著看著笑了,這匹老戰馬還真有年輕的時候,這個好看而不值錢的狗雜種!下一頁是有關兩個孩子的材料——都死了。這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出生在戰爭即將爆發時,另一個是戰後不久生的。但他們不是因為這次戰爭而死的……那麼,怎麼死的?他急速地翻閱下去。

  大孩子死在匈牙利,瓦吐丁看到了。由於他政治上可靠,他從軍事學院被抽出來,同許多士官生一起被派去鎮壓一九五六年的反革命。他追隨父親的足跡,當一名坦克機組成員,隨著車輛被擊毀而死去了。對了,當兵的憑運氣。他的父親是交了好運的。第二個——瓦吐丁注意到,也是一個坦克兵——在他的T-55炮膛爆炸時死去了。俄國工業的禍害,質量檢查馬虎,殺死了車裡的全部乘員……他的妻子又是什麼時候死的呢?下一個七月。不管醫院的報告怎麼說,可能是傷心過度。檔案表明,兩個孩子都是蘇聯青年的典型。瓦吐丁心想,一切的希望和夢想都隨著他們死去了,接著又喪失了妻子。

  太糟糕了,米沙。我猜是你在對付德國人時花光了你們家的好運氣,該他們三個來替你還債了……太可悲了,一個貢獻那麼大的人,應當……

  應當由此得到背叛祖國的理由?瓦吐丁抬起頭,從辦公室窗戶望出去。他能看見外邊的廣場,車輛圍著菲力克斯·捷爾任斯基的塑像在開行,「鋼鐵的菲力克斯」,「契卡」的創建人。在血統上是一個波蘭人和猶太人,蓄一撮古怪的小鬍子,有著無情的智力,捷爾任斯基曾經擊潰早期西方想攻入並顛覆蘇聯的企圖。他背對著大樓,愛說笑話的人說菲力克斯被判定要永遠孤立在那裡,像斯維也特拉娜被孤立起來那樣……

  啊!菲力克斯,現在您能向我提出什麼建議?瓦吐丁知道,答案太容易了。菲力克斯會把米沙·費利托夫抓起來嚴刑拷問。只需有嫌疑的可能就足夠了,誰知道有多少男人和女人毫無理由就被弄得致殘致死呢?現在的事情不一樣了。現在,即使克格勃也要守法了。你不能任意在街上抓人,濫施刑訊。瓦吐丁心想,那好多了。克格勃是一個專業機構。現在他們必須更艱苦地工作,那樣有利於造就有良好訓練的人員和更好地完成任務……他的電話鈴響了。

  「我是瓦吐丁上校。」

  「上這兒來。十分鐘內我們要去向主席作簡要匯報。」電話掛上了。

  克格勃總部是一座老建築,興建於世紀交替的前後,原先是俄國保險公司的總公司。外牆是赭色花崗石,內部反映了修建時的年代,高高的天花板,特別寬大的門。房子裡那些長長的鋪著地毯的走廊卻沒有很好的照明,因為誰也不應該有興趣去注意在那裡定的人是什麼長相。穿軍服的人隨處可見。這些軍官是第三局的人,該局是負責監視軍事部門活動的。這房子與眾不同的就是安靜。在裡面走路的人都繃著臉,閉著嘴,生怕一不小心把這裡數以百萬計的機密洩漏了一件出去。

  主席的辦公室也面向廣場,不過比瓦吐丁上校的辦公室視野耍大一些。一個男秘書從他的桌子邊站起來,領著這兩個人走過兩個保安警衛(他們總是站在接待室的角落裡)。瓦吐丁走過敞開的門時深深吸了一口氣。

  尼古拉伊·格拉西莫夫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克格勃即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俄文字首縮略。——譯者〕主席已經四年了。他不是一個職業間諜,而是一個在蘇共中央工作了十五年的黨務工作者,後來被派到克格勃第五局擔任一個中級職務,其任務是鎮壓國內不同政見者。由於工作得力,逐步提升,十年前終於被任命為第一副主席。在那裡他從行政工作中學習了國外情報業務,表現出色,他的天賦受到職業外勤人員的尊重。然而他首先是一個黨的工作者,他能當主席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五十三歲,對這個工作來說相當年輕,他看起來比歲數還更年輕。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從來沒有留下失敗的痕跡,他那自信的眼神還渴望進一步高昇。對於一個已經得到政治局和國防委員會席位的人來說,進一步提升意味著他在考慮竟爭最高地位: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由於掌握著黨的「劍與盾」(這正是克格勃正式的格言),他知道別的竟爭者的一切情況。他的野心雖然從來沒有表露過,但這個大樓裡已經在切切私語,許多年輕能幹的克格勃官員每天都在努力把自己的命運繫在這顆升起的星星上。這是一個會迷人的人,瓦吐丁看出來了。即使現在他還是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向客人揮手示意,要他們坐在大橡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瓦吐丁是一個能控制思想感情的人,他很正直,不會被迷住。

  格拉西莫夫拿起一個卷宗,「瓦吐丁上校,我讀過了你正在進行中的調查報告。工作得好極了。你能把到今天為止的情況說一說嗎?」

  「好的,主席同志。我們正在迫尋一個叫愛德華·華西裡也維奇·阿爾土寧的人。他是桑杜諾甫斯基澡堂的服務員。我們從對乾洗店經理的審訊中得知,他是情報交換鏈上的下一站。不幸的是,他在三十六小時之前失蹤了,我們在這個週末一定得抓住他。」

  「我自己就去過那家澡堂。」格拉西莫夫帶諷刺意味地說。瓦吐丁加上了他自己的經歷。

  「我也去過,主席同志。我親眼見過那年輕人。我們放進檔案中的那張照片上的人我認識。他曾在阿富汗的一個軍械連裡當下士。他的服役檔案裡說他反對在那裡使用某種武器——我們用來阻止老百姓幫助土匪的那一種。」瓦吐丁提到了那種偽裝成玩具、故意讓孩子們去撿的炸彈,「連指導員寫了一個報告,但第一次口頭警告就讓他封住嘴了,他直到服役期滿都沒有再出其它事故。那份報告使他找不到一個工廠的工作,只能從一個單位到另一個幹些下賤活。同事都說他為人很普通,就是不愛說話。當然,一個特務正是這樣子的。他從來沒有提到過他在阿富汗遇到的『麻煩』,連喝酒的時候也不說。他的住處和家庭成員、親戚朋友都已在監視之下。如果我們不能很快抓住他,我們就知道他是個特務。不過我們會抓住他的,我要親自同他談話。」

  格拉西莫夫深思地點頭,「我看見你們在瓦涅也娃這個女人身上使用了新的審訊技術。你覺得這個東西怎麼樣?」

  「很有趣。在這個案子上它很管用,不過我要說,我對放她回街上去有疑慮。」

  「那是我的決定,可能沒人告訴你。」格拉西莫夫說得隨隨便便,「鑒於案情微妙,加上醫生的建議,我認為這個賭博目前值得一賭。我們不要讓這個案子招惹太多的注意,你同意嗎?對她起訴的門還是開著的。」

  啊,你能用它來反對她的父親嗎?她丟臉也是他的不光采,什麼樣的父親願意看見他的獨生孩子去西伯利亞勞改營呢?這不是有點敲詐勒索嗎,主席同志?「案子肯定是微妙的,還很可能更加微妙。」瓦吐丁回答得很小心。

  「說下去。」

  「那一次我看見阿爾土寧這傢伙,他站在米哈伊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上校旁邊。」

  「米沙·費利托夫,雅佐夫的助手?」

  「就是他,主席同志。今天早上我看了他的檔案。」

  「結果呢?」這個問題出自瓦吐丁的頭頭之口。

  「我挑不出什麼問題。我不知他還捲進了彭可夫斯基案件……」瓦吐丁住嘴不往下說,這回臉上露出某種表情。

  「有事情使你為難,上校。」格拉西莫夫看出來了,「是什麼事呢?」

  「費利托夫捲入彭可夫斯基案件,是在他的第二個兒子和妻子死後不久。」瓦吐丁停一會,聳聳肩,「一個古怪的巧合。」

  「費利托夫不是告發他的第一個證人嗎?」第二管理局的這個頭頭問道。他確實曾在這案子的邊緣上做過一些工作。

  瓦吐丁點點頭,「那是不錯,不過那是發生在我們已經把這個間諜監視起來之後。」他又停頓了一會兒,「正如我所說的,一個奇怪的巧合。恰在我們在追查一個傳遞國防情報的可疑的交通員,我看見他站在一個國防部高級軍官身旁,而這個軍官三十年前和類似的案件有牽連。從另一方面來說,費利托夫是首先告發彭可夫斯基的人,他又是一個傑出的戰爭英雄……他在不幸的情況下失去了他的家人……」他。第一次把這些想法都擰成了一股繩。

  「難道有什麼暗示可以懷疑費利托夫嗎?」主席問道。

  「沒有。他的工作給人以深刻印象,無與倫比。費利托夫是前部長烏斯季諾夫整個任內的唯一助理,從那以後一直在那個位置上,擔任部長的私人視察長的工作。」

  「我清楚。」格拉西莫夫說:「我這裡有一份有雅佐夫簽名的,要我們關於美國戰略防禦計劃工作的申請。我打電話給他時,這位部長說費利托夫上校和邦達連科上校正在為政治局的一份全面報告彙集材料。你找回來的那張照片圖像,上的代號是『明星』,對嗎?」

  「正是,主席同志。」

  「瓦吐丁,我們現在有了三個巧合。」格拉西莫夫注意到了,「您的建議?」

  那是很簡單的,「我們應當將費利托夫置於監視之下。可能也得包括這個邦達連科。」

  「非常小心地,但也要最徹底地。」格拉西莫夫合上卷宗,「這是一次很好的匯報,看來您的偵察才能時刻都很敏銳,上校。你要讓我隨時瞭解本案情況。在案子結束前,我希望每星期和你見面三次,將軍。」他向「二」局的頭頭說:「這個人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支持。您可以徵用本委員會任何部分的人力物力。您要是遇到障礙,請告訴我。我們可以肯定,在國防部最高層裡有一個漏洞。其次,這個案件只有我和你們才能知情。沒有人——我重複一遍,沒有人將與聞此事。誰能說美國人把他們的特務安排在什麼地方?瓦吐丁,把本案交個水落石出,夏天你就能得到將軍的星徽。但是……」——他豎起一個指頭——「我覺得你應該停止喝酒,直到本案結束為止。我們需要你保持頭腦的清醒。」

  「是,主席同志。」

  瓦吐丁和他的上司離開時,主席辦公室外的走廊幾乎已經空無一人,「對瓦涅也娃怎麼辦?」上校低聲問道。

  「當然是為了她的父親。總書記納爾莫諾夫在下周將宣佈他選入政治局。」將軍用一種中立的、不積極的聲音回答。

  在朝中有個克格勃的朋友沒有什麼壞處,瓦吐丁心想。格拉西莫夫可能採取某種行動嗎?

  「記住他說的喝酒的事。」將軍接著說:「聽說您近來酗酒很厲害。這可是主席和總書記之間達成一致的領域,可能沒有人告訴你。」

  「遵命,將軍同志。」瓦吐丁答道。當然,這可能是唯一取得協議的領域吧。像任何真正的俄國人一樣,瓦吐丁把伏待加看成跟空氣一樣是生命的一部分。他想起來,那天早上,正是這個壞毛病鼓勵他去洗澡,才注意到那個事關緊要的巧合的;但他抑制住沒有說出這個反話來。幾分鐘後回到他的辦公桌,瓦吐丁拿出一個本子,開始籌劃起對這兩個蘇軍上校的監視方察來。

  格雷戈裡搭乘普通商用飛機回來,在堪薩斯城換飛機,停留了兩小時、整個飛行時間他都在睡覺。他不用取行李,逕直走進候機室。他的未婚妻正在那裡等他。

  「華盛頓怎麼樣?」在通常歡迎歸來的接吻之後,她問道。

  「沒有變化。他們開車讓我到處轉圈。我猜想他們以為搞科學的人是不睡覺的。」他牽住她的手出門上車。

  「那麼,究竟出了什麼事?」走出候機室後她問道。

  「俄國人搞了一個大試驗。」他住口環顧四周。這在技術上是違犯保密制度的——可是坎蒂是小組裡的人,不是嗎?「他們在杜尚別用地面激光燒燬了一個衛星;剩下來的象放在灶裡燒過的一個塑料模型一樣。」

  「那太糟糕了。」朗博士說。

  「的確。」格雷戈裡博士同意,「但他們在光學上還有問題。熱暈和不穩定。肯定是他們沒有像你這樣製造反射鏡的人。然而他們在激光那一頭一定有些能人。」

  「能到什麼程度?」

  「能到他們正在作的我們還沒有想到的一些東西。」阿爾咕噥著。他們已走到他的「雪菲」車,「你開吧,我還有點迷糊糊的。」

  「我們會搞出來嗎?」坎蒂打開車門時問道。

  「早晚的事。」不管是不是未婚妻,他不能說得再多了。

  坎蒂坐上車,伸手去開右邊的車門。他一坐上椅子,繫好安全帶,就打開存物箱,拿出一包鴛鴦蛋糕來。他總是有積蓄。蛋糕有點不新鮮了,但他不在乎。有時候她懷疑,是不是她的外號(朗原名坎黛絲(Candace),坎蒂(Candi)是愛稱,坎蒂的音又和甜食(Candy)相同,所以「坎蒂」含有外號的意思。——譯者)提醒他吃甜點心,他才愛上了她的。

  「新反射鏡進行得怎麼樣?」鴛鴦蛋糕吞下一半之後,他問道。

  「馬爾夫有個新設想,我們正在做模型。他認為我們應當減薄鍍層而不是加厚它。我們下周就要試一試。」

  「馬爾夫這老傢伙盡出新點子。」阿爾說。馬爾夫·格林博士四十二歲了。

  坎蒂笑了,「他的秘書也認為,他的鬼名堂是很多的。」

  「他應該知道得很清楚,不該在工作中跟人亂搞。」格雷戈裡一本正經地說,然後好一會兒不說話。

  「說得對,親愛的。」她轉臉看著他,兩人都大笑起來,「你有多困?」

  「我在飛機上睡過了。」

  「那好。」

  在伸手去摟抱她之前,格雷戈裡團了鴛鴦蛋糕的包裝紙,扔在地板上,那裡已有大約三十個紙團。他經常坐飛機來往,但坎蒂可有一付治時差病的靈丹妙藥。

  「還好嗎,傑克?」格裡爾海軍上將問他。

  「我擔心,」瑞安承認,「我們看見試驗完全是瞎貓碰死耗子,撞上的。時間安排得湊巧。我們的偵察衛星都在光學地平線以下。本來不讓我們看——這不用驚奇,因為它是違犯反彈道導彈條約規定的。呃,也許不是。」傑克聳聳肩,「全在你對條文怎麼看,是『嚴格的』解釋還是『寬鬆的』解釋。我們要是放肆幹這種違法勾當,參議院就會鬧開鍋了。」

  「你們看見的那個試驗他們是不會喜歡的。」很少人知道「茶葉快船」到了什麼樣的程度。這項計劃是「黑色」的,比絕密還要絕密,「黑色」計劃簡直是不存在的。

  「也許是的。但是我們試驗的是瞄聯繫統,實際上還不是武器。」

  「而蘇聯人正在試驗一種系統,看它是不是……」格裡爾輕聲笑著,搖搖頭,「這好像在談玄學,不是嗎?在一個針頭上能有多少激光跳舞?」

  「我肯定,對這件事,歐尼·艾倫會給我提意見的。」傑克笑了。他同艾倫意見不合,但他不得不喜歡這個人,「我希望我們在莫斯科的朋友能把情報送來。」

 

第十二章  成功與失敗编辑

    監視一個人,問題之一是要解決他或她怎樣消磨一天的時光,而後才能決定需要採取什麼行動手法。那人或他的行動越是獨自一人。用暗藏的眼睛盯住他一般說來就越困難。例如,跟蹤邦達連科上校的克格勃人員就已經恨透了他。他們都覺得,他那每日跑步的例行活動就是理想的特務行為。他完全獨自一人在城裡街道上跑步,那時大街基本上還空空蕩蕩,任何一個人到外面來無疑他都能看見,他也能立刻覺察到任何異常情況。他圍繞著莫斯科住宅區跑步的時候,三個被指定監視他的特工人員被他甩掉了不下五次之多。他們躲在那些稀稀拉拉,葉子掉得光禿禿的樹木後面,那些公寓樓房立在那裡,活像平坦的開闊地上的一座座基碑。在那五次的任何一次當中,邦達連科都有可能已經停下來拾走了死投的東西,或者他自己已經放好了一個。除了盯稍無效之外,他的服役檔案象新降雪的田野一樣,潔白無瑕,當然,這正是任何間諜都要為自己竭力爭取的偽裝。

  在拐彎回家的時候,他們又認出他來,他的雙腿像水泵似的上下抽動,非常有力;他的呼吸在身後造成一小塊水蒸汽雲霧。負責本案這部分工作的人決定,需要半打兒「二」局人員去專盯他的早跑。他們不得不在他跑步前提早一小時到達那裡,忍受莫斯科黎明那乾燥的嚴寒。從第二管理局來的人都覺得他們工作受了那麼大的苦,卻沒得到充分的賞識。

  在幾千米外,另一組三個人則對他們的對象很滿意。在這兒,他們住在對像住處對面大樓八層的一間公寓裡,原來的主人是在國外的一個外交官。一對遠距離攝影鏡頭把焦距對避米沙的窗戶,他也不是那種不怕麻煩要去降下遮光簾或者把它們調整到適當位置的人。他們看著他做完了一個頭晚上喝多了的人的清晨例行活動,對於在街對面舒服的暖氣房子裡監視的「二」字號人員來說,那都是很熟悉的。

  而且,米沙在部裡地位夠高的,配有車和司機。把原來的中士調走,換上一個從克格勃反間諜學校新來的容光煥發的年輕人,那是很容易的事。他的電話機上有一個竊聽器,記錄下他早上要車的要求。

  艾德·弗利離開公寓比往常都早些。今天他的妻子開車,孩子們坐在後面。蘇方對弗利的檔案裡有趣地記錄下,她往常用車帶孩子們到處奔忙,經常是找西方外交官的太大們進行社交活動。一個蘇聯丈夫不會留下車子給他的妻子使用。至少今天她不會讓他去乘地鐵,他們注意到了;她還是比較令人滿意的。外交官大院門口的民兵——誰都知道他們是真正的克格勃——記下了離開的時刻和車上的人。這有點不同尋常,大門警衛四下張望,看看弗利的克格勃影子今天在不在;他不在。對「重要的」美國人有更多的常規監視。

  艾德·弗利戴著一頂俄國式裘皮帽子,他穿的大衣相當老式,又很破舊,不大象一個外國人。一條跟大衣有點不調和的羊毛圍巾保護著他的脖子,遮住他的花條領帶。認識他的俄國保安人員注意到了他的穿戴,跟大多數的外國人一樣,本地氣候是個大均壓器。如果你在俄國過上一個冬天,不久你的穿著和舉止都像一個俄國人了,甚至跟俄國人一樣走路時稍稍往下看。

  首先讓孩子們在學校下了車。瑪麗·帕特·弗利正常地駕著車,每隔三、四秒鐘,她的眼睛就從反光鏡裡輕輕地前後瞄上幾眼。比起在美國的城市來,在這裡開車倒不算壞。雖然俄國司機們能做出最不尋常的事來,但街道不算太擁擠,她是在紐約市裡學會開車的,幾乎能應付任何局面。像全世界上下班的人一樣,她有—個間接抄近道的路線,可以躲開少數交通堵塞的瓶子口,每天節約幾分鐘,不過多耗費一兩升汽油罷了。

  在一個拐彎之後,她立即熟練地把車開到路邊,他的丈夫跳下車去。他把門「砰」地一聲關上時,車子己在移動,並且以不是太快的速度向公寓街區的側道開走了。這回弗利的心臟劇烈跳動。這樣的事先前他只幹過一次,很不願意出此下策。進樓以後,他躲開電梯,連跑帶跳地奔上八層樓梯,一邊看著表。

  他不知道他妻子是怎樣做到的。他承認她開車比他準確得多,她想把車停放在任何地點,前後只差五秒鐘就能辦到;這有點傷他的男性自尊心。他還有兩分鐘到達八樓。他走到時還有幾秒鐘的富裕。他打開防火門,用焦急的眼光察看那走廊。走廊,多麼奇妙啊,特別是那些筆直的、光禿禿的高層公寓大樓裡的走廊。中間一排電梯,兩頭是防火梯,沒有地方可以讓人偷偷安置攝影機。他輕快地走過電梯,一直向盡頭走去。現在他能從心跳計算出時間。前面二十碼處一扇門開了,一個穿軍服的男子走出來。他轉身鎖上房門,拎起公文包向弗利走來。如果有個過路人的話,他一定覺得奇怪,這兩人誰也不側身讓誰。

  事情在轉瞬之間就結束了。弗利的手擦過紅農主教的手,接過膠卷暗盒,遞過去一個小小的紙卷。他覺得他從那人眼中看到惱怒的一瞥,但只是如此,連一句「借光,同志」的話也沒有,那軍官就繼續向電梯走去。弗利徑直走進防火梯。他從容地走了下去。

  費利托夫在定好的時間定出大樓。中士抓住車門,注意到他的嘴在嚼什麼東西,可能是一些麵包渣卡在牙縫裡了。

  「早安,上校同志。」

  「日丹諾夫哪去了?」費利托夫上車時間道。

  「他病了。他們認為是闌尾炎。」這引起一聲咕噥,「唔,開車吧。今天早上我想去洗蒸汽浴。」

  一分鐘後,弗利走出大樓後面的通道,再走過兩排公寓樓房,走向對面的第二條街道。他剛走到馬路邊,他的妻子就把車子開來,幾乎沒有停車就把他接走了。當她向大使館開去時,兩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今天打算幹什麼?」她問道,眼睛還在檢查反光鏡裡的情況。

  「跟往常一樣。」這是他順從的回答。

  米沙已經在蒸汽室裡。他注意到,那個服務員不見了,卻出現了幾個生面孔。這就解釋了早上那次特殊傳遞。他同一些老顧客友好地交談,臉上絲毫不露痕跡。遺憾的是他把相機裡的膠卷都用光了。然後,從弗利那裡得到警報。如果他再度受監視——對了,保安人員或者別的什麼人每隔幾年就會有蟲爬進屁眼,癢得來重新審查部裡的每一個人。中央情報局已經注意到,停止了這條交通線。他心想,在走廊上看見那個年輕人的神氣,真有點可樂。懂得什麼是戰爭的人太少了。人們這麼容易受驚。費利托夫告訴自己:戰爭教會一個人什麼該害怕,什麼當不睬。

  蒸汽室外,一個「二」字號的人正在很快地翻看費利托夫的衣服。在車裡,他的公文包被搜查。這兩處都幹得迅速而徹底。

  瓦吐丁親自負責按查費利托夫的公寓。幹這個活的都是手上戴著外科醫生手套的專家,他們費了許多時間尋找「告警標誌」,它可能是一張紙片,一塊麵包心,甚至是放在特定地方的一根頭髮絲,這種東西被移動,就告訴這單元的房主人:有人光顧過了。拍了許多照片,趕快拿去擴印,然後搜查者開始工作。日記幾乎馬上就被發現了。瓦吐丁俯下身去觀察這本日記簿,它開著放在書桌抽屜裡,可以肯定它放的地方沒有秘密地作什麼標誌。一兩分鐘後,他拾起來開始閱讀。

  瓦吐丁上校煩躁易怒。前一個夜裡他沒有睡好。跟多數酗酒的人一樣,要喝上點才能入睡;沒有適當的鎮靜劑,加上案子今人興奮,使他輾轉反側,時睡時醒。這清楚地表現在他的臉上,他小組的人見了,都閉口不敢說話。

  「相機,」他簡短地說了一聲。一個人過來開始攝影,瓦吐丁翻到哪頁,他就把他拍下來。

  「有人試圖撬這門的鎖。」一個少校報告,「鑰匙洞周圍有刮痕。如果我們把鎖拆卸下來,我想會看見制栓上的刮痕。可能有人到這裡來過。」

  「我手裡拿著他們要我的東西,」瓦吐丁生氣地說。全屋子的人都把頭轉過來。經他這一打斷,那個檢查電冰箱的人匆匆拆掉前面的鑲板,看了看冰箱下面,就把鑲板放回去安裝好了,「這個人記著這麼一本操蛋的日記!還有沒有人閱讀保密手冊?」

  現在他看出來了。費利托夫上校用個人日記來摘記公務文件。不知怎麼搞的,有人知道了這個情況,進入他的套房,拍下了……

  不過這種可能性有多大?瓦吐丁心中自問道,這大概跟出現一個當他能那麼容易地在國防部裡他的辦公桌上複製官方文件時,卻非要在本子上寫下他的記憶不可的那種人一樣。

  搜查花了兩個小時,在把每一樣東西都按原來的樣子擺好之後,小組的人員才成雙或單獨地離去。

  回到辦公室,瓦吐丁把拍成照片的日記全部讀了一遍。在公寓的時候,他只瀏覽了一下。繳獲的膠捲上的那一張,正是費利托夫日記的開頭一頁。他用了一個小時看完了這些照片。材料本身夠令人印象深刻的。費利托夫對「明星」工程的描述相當細緻。事實上,這老上校的說明比給他的那份立案調查命令書的介紹部分還要好些。還隨隨便便地提到邦達連科對發射場保安工作的視察詳情以及對部裡給予它的優先地位不夠有所抱怨。顯然,兩個上校對「明星」都很熱心,瓦吐丁早已和他們有同感。但是他談到,雅佐夫部長還不肯定。還抱怨經費問題——那是一個老大難了,不是嗎?

  費利托夫在家裡記錄下絕密文件,顯然違犯保密條例。這本身就是一個十分嚴重的事件,任何初、中級幹部都會為此丟官,可是費利托夫同部長的資格一樣老;瓦吐丁深知,老資格的人都把保密條例看成是找麻煩,為了國家的利益可以不予理睬,並自認為是國家利益的最終仲裁人。他不知道別的地方是否也是一樣。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在克格勃的他或者別人要想控告費利托夫,還需要有比這更嚴重的事情才行。即便米沙是個外國代理人——為什麼我在找理由來否認這一點?瓦吐丁有些吃驚地問自己。他回想起在那個人的公寓裡,掛在牆上的那些照片。一定有上百張:米沙站在他那輛T-34型坦克的炮塔上,雙簡望遠鏡正舉在眼前;米沙和他的部下在斯大林格勒郊外的雪地裡;米沙和他的坦克手們在指著一輛德國坦克側翼裝甲上的彈洞……還有米沙在一張醫院病床上,期大林本人正在把第三杖蘇聯英雄獎章給他別在枕頭上,他那心愛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在身旁。這些,是一個愛國者和英雄的大事記。

  在過去的歲月裡,那不算回事,瓦吐丁提醒自己。在過去的歲月裡,我們對每一個人都懷疑。

  任何人都能拽開門上的鎖。他突然有了一個假定,是那個失蹤的澡堂服務員干的。一個前軍械技師,他可能懂得怎樣幹。如果那是一個巧合又怎麼樣呢?

  但,如果米沙是個間諜,他為什麼不自己拍攝這些官方文件?他以國防部長助理的資格,能調看任何想看的文件,而帶一個間諜照相機到部裡去,更是小事一樁。

  如果我們獲得的膠卷裡有一張是從這樣的文件裡攝下來的,米沙早就進到福爾托沃監獄了……

  倘使他很聰明,將會怎麼樣呢?倘使他要我們認為有人從他的日記裡偷竊材料,又會怎麼樣呢?我能把現有材料馬上帶到部裡去,但我們能控告他的只不過是違反機構內部保密條例的問題,如果他答覆說他在家裡工作,並且承認破壞了規定,部長又保護他——部長會保護費利托夫嗎?

  會的。瓦吐丁很肯定。第一,米沙是一個信得過的助理和傑出的職業軍人。第二,軍隊總是會抱成團保護它自己的人,反對克格勃。這幫狗雜種恨我們勝過恨西方人。蘇聯紅軍決忘不了三十年代末期,當時斯大林利用保安機構幾乎殺淨了每一個高級軍官,其直接結果是幾乎把莫斯科斷送給德國軍隊。不,如果我們就帶這點東西去,他們會拒絕我們的一切證據,而讓格魯烏開始他們自己的調查。

  試想,這案子裡出現了好多異常現象啊?瓦吐丁上校滿心狐疑。

  幾英里外,弗利在他的鴿子籠般的辦公室裡也在對同樣的事情感到疑慮。他已經把膠卷沖印出來,看了一遍。他生氣地注意到,紅衣主教把膠卷用光了,沒有把全部文件拍下來。然而,他眼前的這部分說明,克格勃在美國的「茶葉快船」工程內部有一個代理人。顯然費利托夫認為,這對美國人來說,比他自己同胞在忙活的事更有直接利害關係。弗利一邊讀一邊傾心贊同。好吧,他要再給紅衣主教一些暗盒,搞出這份文件的全文,現在要讓他知道是該退休的時候了。出逃在十天左右之內還沒有排上日程。時間還很充裕,他告訴自己,儘管他後脊樑有一種毛骨聳然的感覺,預感到別的事情的來臨。

  我的下一墩牌裡,怎樣把新的膠卷帶給紅衣主教呢?以往的交通線破壞了,建立一條新線得費幾個禮拜的功夫,同,時他也不想再冒直接聯繫的危險了。

  他知道,那是終究要發生的事情。的確,他管理這個代理人的整個期間,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但遲早總要出事的。機會是隨意的,他告訴自己。擲骰子總有輸的時候。當他最初被派到這裡,學習紅衣主教的活動史的時候,他就對這個人能歷久不敗感到很吃驚,他已三次拒絕提供的出逃機會。一個人的好運能夠保持多久?這老傢伙一定以為他是戰無不勝的。那些諸神欲摧之人,他們先使其驕傲。弗利這樣暗想。

  他驅走這些念頭,繼續做他這一天的工作。晚上,信使帶著新的紅衣主教的報告,返途西去。

  「報告正在路上。」裡塔告訴中央情報局局長。

  「感謝上帝。」穆爾法官笑了,「現在咱們集中精力把他從那裡弄出來吧。」

  「正在向克拉克下達簡令,他明天飛往英國,後天同潛艇會合。」

  「那又是一個輕率冒險的人。」法官評論說。

  「我們能找到的最好人選。」裡塔答道。

  「採取行動這些材料還不夠。」瓦吐丁告訴主席他監視和搜查的結果,「我正指派更多的人參加行動。我們還在費利托夫的公寓裡安裝了竊聽器……」

  「還有另一個上校呢?」

  「邦達連科?我們沒法進他的家。他的妻子不工作,整天呆在家裡。我們今天知道,這個人每天早上要跑好幾公里,這方面也增加了幾個人。我們現在掌捏的唯一材料是,他歷史清白——的確是個典型——抱負相當大。他現在是部裡派到『明星』去的正式代表,正如您從日記裡看到的,是這個工程的熱心支持者。」

  「您對這人的感覺?」主席的問題提得簡短輕率,但沒有威脅的語氣。他是個忙人,珍惜時間。

  「迄今為止,沒有什麼使我們懷疑的。他在阿富汗服役得過勳章;他指揮一個特種部隊小組,遭到伏擊,從土匪的一次決定性進攻中衝殺出來。在『明星』的時候,他責備克格勃衛隊懶散,他對部裡的正式報告說明了原委,難以發現他的理由有什麼不對。」

  「對此採取了什麼措施嗎?」格拉西莫夫問道。

  「派去討論這事的軍官,在阿富汗墜機中死去。他們告訴我,另一個軍官最近就可以派出。」

  「那個澡堂服務員呢?」

  「我們還在尋找他。還沒有結果。飛機場、火車站,一切都作好部置。有了頭緒,我馬上向您匯報。」

  「很好。可以走了,上校。」格拉西莫夫又去閱讀他桌。上的文件。

  瓦吐丁走後,這位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才露出笑容。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使他很驚訝。幹得最漂亮的是瓦涅也娃事件。莫斯科不常破獲間諜網,你一旦成功了,祝賀的同時會夾著問題:你們為什麼花這麼長時間?這次可不會了。不,快要被選入政治局的瓦涅也娃的父親不會這樣了。納爾莫諾夫書記認為他是忠於安排這次提升的人的。納爾莫諾夫充滿了夢想:什麼裁減軍備、放鬆黨對國家生活的控制、把黨傳下來的東西「自由化」……格拉西莫夫是要改變這一切,的。

  這當然不容易。格拉西莫夫在政治局只有三個堅定的盟友,而其中之一是理論家阿列克山德羅夫,總書記在他懷有二心之後,也對他毫無辦法。現在他又有了另一個,此人對總書記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另一方面,納爾莫諾夫有陸軍作後盾。

  那是馬迪亞斯·魯斯特造成的,那個把租來的「塞斯納」飛機降落在紅場上的德國小伙子。納爾莫諾夫是個精明的領導人。魯斯特在邊防軍日那天飛進蘇聯,是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巧合——納爾莫諾夫不許克格勃審訊這個流氓!格拉西莫夫至今還抱怨不已。那小伙子選定一年之中的這一天飛行,是因為可以確定克格勃龐大的邊防軍會光榮地大醉一場。這使他飛過芬蘭灣而沒有被偵查出來。接著防空司令部,Voyska PVO,也沒有發覺他,於是這孩子就端端正正降落在聖巴塞爾教堂的面前。

  這事發生後,納爾莫諾夫行動很快;在一次激烈的政治局會後,他把國土防空司令部司令和國防部長索科洛夫撤了職;格拉西莫夫不能提出任何異議,否則他自己也地位難保。新任國防部長,D·T·雅佐夫是總書記的人,一個在資歷高深的眾多軍官名單中排不上個兒的無名小卒;他不是靠本事得到這個職位,而是依靠總書記才呆在那裡。這構成了納爾莫諾夫最易受攻擊的一翼。使問題更加複雜的是,雅佐夫還在他的工作中當學生,顯然他依靠費利托夫這樣的老手來教他怎麼幹。

  瓦吐丁把這事只看成是一個反間諜案件了,格拉西莫夫對自己咕噥地說。

  圍繞紅衣主教情報的保密措施使弗利不能用正常方法傳遞任何信息。即使在理論上破譯不了的一次使用的密碼,他也不能使用了。所以,最近一次報告的封頁會提醒Δ閱讀範圍的人:正在送來的材料並不完全是預料中的。

  這種情況使鮑勃·裡塔從他的椅子上跳起來。他做好攝影複製,銷毀原件,然後到穆爾法官的辦公室去。格裡爾和瑞安已經在那裡。

  「他把膠卷用完了。」行動副局長一關上門就嚷開了。

  「什麼?」穆爾問。

  「送來了新情況。在『茶葉快船』裡好像有我們克格勃同事的代理人,這人剛剛把這個奇妙的反光鏡新玩意的大部分設計資料送給了他們,紅衣主教認為這問題更重要。他的膠卷不夠把全部拍攝下來,所以把克格勃的最近活動擺在首位。我們只有一半看來是他們的激光系統的材料。」

  「一半可能就夠了。」瑞安評論說。裡塔對於瑞安獲得閱讀Δ的資料很不高興。

  「他談論改變設計的效果,可是一點沒有提到改變本身。」

  「能確定我們方面的漏洞在哪裡嗎?」海軍上將格裡爾問。

  「也許。這是個真正瞭解反射鏡的,帕克斯應當很快去抓這件事。瑞安,你曾經實地到過那裡。你有什麼看法?」

  「我觀看的那次試驗確立了反射鏡和控制它的計算機軟件的性能。如果俄國人能把它複製出來——噢,我們不是知道他們把激光部分弄得很完善了嗎?」他停了一會兒,「先生們,這是駭人的。如果俄國人捷足先登。一切軍備控制的標準都會告吹,我們的戰略地位就會每況愈下。我是說,要經過若干年之後,這問題才會顯露出來,可是……」

  「唔,如果我們的人能搞到另外一個該死的膠卷暗盒,」主管行動的副局長說:「我們自己能動手去搞。好消息是,米沙選中在部裡管理激光工作的這個邦達連科其人,將向我們的人定期匯報進展情況。壞消息是……」

  「好啦,我們現在對此不必深談,」穆爾法官說。他的眼光告訴裡塔:瑞安不必知道問題的一切,裡塔立即點頭表示同意,「傑克,你剛才說你有什麼別的事情來著?」

  「下星期一要任命一個新的政治局委員——伊裡亞·阿爾卡季也維奇·瓦涅也夫。六十三歲,鰥夫。有一個女兒,斯維也特拉娜;在國家計劃委員會工作;她離婚了,有一個孩子。據我們所知,瓦涅也夫是個相當正派的人,按他們的標準說是誠實可靠的,沒有那麼多烏七八槽的事情。他是從中央委員會的職務往上升的。他是接替納爾莫諾夫農業方面工作的人,工作得相當好。大家認為,他將成為納爾莫諾夫的人。那樣一來,他將在政治局中獲得完整的四票,比阿列克山德羅夫派多一票,而且……」他看見辦公室裡其他三人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停下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啦?」

  「他的那個女兒。她是在巴塞爾勳爵那裡領薪水的人。」穆爾法官告訴他。

  「終止這個契約,」瑞安說:「能得到這種供給情報的人倒不錯,但現在那類醜行會危害納爾莫諾夫,讓她退休。也許幾年之後再起用她,但現在要把她媽的隔離起來。」

  「可能不那麼容易,」裡塔說,說到這裡即便打住,「評估進行得怎麼樣了?」

  「昨天已經完了。」

  「這是僅供總統和極少數人閱讀的,而且要極其注意保密。」

  「很好。今天下午我就能把它印出來。是不是到此結束……?」會議結束了。瑞安離開了這房間。穆爾看見門關上後,說道:「我還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總統又關心起納爾莫諾夫的政治地位來了。歐尼·艾倫擔心:最近蘇聯立場的變化說明納爾莫諾夫在國內的支持有所削弱。他已說服老闆,現時不宜推出新問題。那意味著,如果我們把紅衣主教偷渡出來,那麼,可能產生所不願見到的政治影響。」

  「如果米沙被捕,也會發生同樣的政治影響。」裡塔指出,「還不用說對咱們的人會發生的輕微的壞影響。阿瑟,他們盯上他了。他們可能已經抓住了瓦涅也夫的女兒……」

  「她回國家計委工作去了。」情報副局長說。

  「不錯。在洗衣店的那個人失蹤了。他們抓住了她,而且攻破了她。」行動副局長堅持說:「我們必須一勞永逸地把他帶出來。我們不能聽任他在微風中搖曳,阿瑟。我們欠了這個人的。」

  「沒有總統同意,我不能批准去把人弄出來。」

  裡塔快要氣炸了,「那你去爭取嘛!操他媽的政治——在這個情況下,管他政治不政治。這裡有個實際問題,阿瑟。我們要是眼看這樣一個人垮下去,而不動一個指頭去保護他,消息會洩漏出去——他媽的,俄國會製作一個小型系列電視片把它公諸於眾!長遠地看我們的損失將比這暫時的政治廢話還要大。」

  「稍安勿躁,」格裡爾說:「他們要是攻破了這個黨棍子的女兒,她怎麼能回去工作呢?」

  「政治?」穆爾沉思起來,「你認為克格勃不能夠損害這個人的家嗎?」

  「說得對?」行動副局長鼻子直哼哼,「格拉西莫夫在他的對立派裡,他會放過這個拒絕納爾莫諾夫的人入政治局的好機會嗎?這有點政治的味道,不錯,但不是那一種。更像是我們的朋友阿列克山德羅夫把這個新人揣在他的屁兜裡而納爾莫諾夫還不知道。」

  「那麼,你認為是他們攻破了她,但又放走她,同時又用她作為對這個老頭子施加影響的力量?」穆爾問道:「有道理。可是沒有證據。」

  「阿列克山德羅夫年齡太老,自己不能去追求那個職位,無淪如何,理論家好像也從來得到過這樣的高位——作後台更有意思。格拉西莫夫是他的寵兒,然而,我們知道,他野心勃勃想當尼古拉三世。」

  「鮑勃,你剛才提出了現在不要去打草驚蛇的另一個理由,」格裡爾吸了一會兒咖啡,「我也不喜歡把費利托夫留在原地的那個主意。有什麼可能讓他潛伏下來?就是說,有什麼辦法能把一切都安排好,遇到任何對他不利的事情,都能巧言辯解,化險為夷。」

  「沒有,詹姆斯。」裡塔使勁搖頭,「我們不能讓他潛伏,因為我們還需要這個報告的其餘部分,不是嗎?如果他不顧已被注意而去冒險把情報弄出來了,那麼我們就不能讓他聽天由命。那是不對的。要記住這個人多年來為我們所做的工作。」裡塔繼續說了好幾分鐘,表現了對他的手下人的極大忠誠,這是他還是一個年輕專案人員的時候就學到的品德。對待特工人員,常常必須象對待小孩子似的,鼓勵、支持他們,經常管教他們,結果他們變得像你自己的孩子,而對他們的危險是要去作鬥爭的。

  穆爾法官結束了討論,「你的觀點已經充分瞭解了,鮑勃,但我還是得去找總統。這不再僅僅是一項外勤活動了。」

  裡塔堅持他的立場,「我們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同意,但是除非我們得到許可,不能採取行動。」

  法士蘭的氣候很糟糕,但每年此時總是那樣的,「達拉斯」號浮出水面的時候,一陣三十節的風挾著雨雪正橫掃蘇格蘭海岸。曼寇索在鰭板上值勤,觀察地平線上的岩石山頭。他剛剛完成一段全速航行,以平均三十一節的速度絲絲地穿過大西洋,為了持續航行他差不多已盡了最大努力,還不用說那麼靠近海岸潛航是他所不願意的。喚,他是受雇來執行命令的,不需要去喜歡它們。

  海浪起伏高約十五呎,他的潛艇也隨之起伏,以十三節的速度翻滾前進。大浪直衝著球形船首撲來,浪花高濺,打向鰭板的鈍形正面。身著壞天氣制服也不起多大作用。不到幾分鐘,他已上下濕透,渾身打戰。當曼寇索正要習慣於這種翻滾的時候,一隻皇家海軍的拖船靠近「達拉斯」的左船頭,引領它駛進海灣。他保守得很好的一個職業機密就是偶爾會暈船。在鰭板上還好點,可是那些在潛艇圓形艇身裡的人們正在那裡後悔在幾小時前的午餐中吃得太飽。

  不到一小時,他們已開進庇護水域,拐一個S形的彎,進入英美核潛艇後勤基地。一到那裡,在風力幫助下,慢慢把艇身灰藍色的潛艇開進碼頭。當纜繩拋過來、由潛艇的艙面水手拴住之後,岸上幾輛小汽車裡已有一些人在等候。等到滑輪跳板遞過來,曼寇索就下去進入他的臥艙。

  他的第一位客人是個海軍中校。他本來希望會見一位潛艇軍官,但這個人根本沒有軍種標誌,一看就是一個搞情報的。

  「橫渡得好嗎,艇長?」那人問道。

  「平安無事。」得了,快談正事吧!

  「你們在三小時後出航。這裡是給你的任務命令。」他通過一個蓋有蠟封印章的馬尼拉紙信封,上面還有一個附註,告訴曼寇索什麼時候才能拆閱。這種事情雖然電影上常有,但他當指揮官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碰到。你本來能夠和傳遞命令的人討論任務的。但這一次不行。曼寇索簽收後,在這個鬼頭鬼腦的人注視之下把它們鎖進保險櫃,就把他打發走了。

  「狗屎,」艇長對自己說。現在他的客人可以上艇來了。

  有兩個客人,都穿的便衣。頭一個走下魚雷裝彈艙口,帶著真正的水手的沉著神態。曼寇索很快就看出來為什麼了「你好,艇長!」

  「瓊西〔瓊斯的愛稱。——譯者〕,你他媽的到這裡來幹什麼?」

  「海軍少將威廉森讓我挑選:是應召去服臨時現役,還是到船上作一個文職技術代表。我願意作技術代表。待遇優厚些。」瓊斯壓低嗓門,「這是克拉克先生。他不大愛說話。」

  他的確說的不多。曼寇索指定他住在輪機長特別臥艙裡的一個空鋪上。克拉克先生把他的隨身家什放到艙蓋下,走進臥艙,隨手關上門,就完事了。

  「你想把我的東西藏在哪裡?」瓊斯問。

  「在『羊圈』裡有一個空位。」曼寇索答道。

  「好。不管怎樣,水手長們吃得好些。」

  「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讀完碩士還得一個多學期。一些承包商已經在找我的麻煩。我還訂婚了。」瓊斯打開錢包,給艇長看一張照片,「她名字叫菁,在圖書館工作。」

  「恭喜,恭喜,瓊斯先生。」

  「謝謝,艇長。將軍說,你確實很需要我。菁很諒解。她的父親是陸軍。喏,有什麼事?有什麼特別行動,非要我完成不可,對嗎?」「特別行動」是一個委婉的說法,它包括各種事情,大部分是危險行動。

  「我不知道。他們還沒有告訴我。」

  「好,再來一次『上北方』的航行也不算太壞。」瓊斯說:「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想它呢。」

  曼寇索覺得他們不會上那兒去,但忍住沒有說出來。瓊斯到艇尾安排住處去了。曼寇索去到輪機長的臥艙。

  「克拉克先生在嗎?」

  「在,長官。」他已將茄克衫掛起來,身穿一件短袖襯衣。曼寇索斷定,這人年紀四十剛過。頭一眼看,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身高可能是六呎一,身材細長,接著曼寇索注意到這人沒有一般中年人腰上那圈散肉,兩個肩膀比它們在那高高的身材上看見的實際要寬一些。第二眼再看他的手臂,就像是在拼圖遊戲中又拼上了一塊,更清楚一點了。在手臂前面黑毛下半掩著一個紋身圖:一隻咧開大嘴、露齒而笑的紅色海豹。

  「我知道一個人,也刺著這種紋身圖。一個軍官——現在他在第六小隊!」

  「從前的事了,艇長。我不能談論那些事情,長官。」

  「這都是怎麼回事呢?」

  「長官,你的任務命令將……」

  「遷就我吧。」曼寇索笑著發令,「他們剛收好滑輪跳板。」

  「它包括一次搭載。」

  我的上帝。曼寇索不動聲色地點頭,「你需要什麼別的支持嗎?」

  「不,長官。唱獨腳戲。只需我和我的裝備。」

  「行。出航後咱們再仔細談。你在軍官餐廳裡吃飯。下樓梯後,向艇尾走幾步,農右舷方向就是。還有一件事:時間成問題嗎?」

  「不會吧,除非你不願等待。一部分計劃還沒有決定呢——這是現在我能告訴你的一切,——艇長。很抱歉,可我也有我的命令。」

  「夠好的了。你睡這上鋪。需要的話,你就睡一會兒。」

  「謝謝你,長官。」克拉克看著艇長離去,門關上了,他才笑起來。他從前還沒有登上過「洛杉磯」級潛艇。多數情報任務是由較小的、更有機動性的「鱘魚」級進行的。他總是睡在同一個地方,總是住在輪機長臥艙裡的上鋪,這是艇上唯一的空鋪。經常發生的問題是怎樣收藏他的裝備,但「克拉克」總有各種辦法把它藏好。他幹完後,就爬上舖位去。他在飛行中困乏了,很需要鬆弛幾個小時。那舖位也總是一樣,硬梆梆的靠著那彎曲的潛艇船體。像是躺在一個半開蓋的棺材裡。

  「你得佩服美國人的聰明。」莫羅佐夫說。杜尚別忙了好幾個星期了。緊接著在試驗之後——更準確地說,緊接著在莫斯科來客離去之後——六個激光裝置中的兩個除去霜凍後拆下來檢查,發現它們的鏡面被嚴重燒壞。所以,最後還是有一個光學鍍層的問題。科長說了,很可能是質量管理問題,把問題推給別的工程師小組。他們現在是一片振奮。這裡是多年來聽說過的美國反射鏡設計。

  「這個想法來自一個天文學家。他想找到一種拍攝恆星照片而又不受『眨眼睛』影響的辦法。沒有人費心去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就幹下去,幹成了。我知道一點粗略的想法,但不詳細。你是對的,年輕人。這很聰明。太聰明了,我們辦不到。」那人一邊翻閱計算機設計說明書,一邊嚷嚷道:「我們沒有複製這種性能的任何材料。光是建造這個致動器,我也不知道是否辦得到。」

  「美國人正在造望遠鏡……」

  「是的,在夏威夷;這我知道。但從技術上說,夏威夷那個遠遠落在這一個的後面。美國人做出了一個突破,這在一般科學界還沒有摸到門徑。注意這圖上的日期。他們可能已經在實際運用了。」他搖搖頭,「他們走在我們前面了。」

  「你一定得離開。」

  「好的。謝謝你們保護我這麼長的時間。」愛德華·華西裡也維奇·阿爾土寧的感謝是真誠的。他有了睡覺的地方。他在作他的計劃時有熱飯熱菜吃。

  也許他只是想作計劃而已。他連所處的不利條件都不認識。在西方,他能很容易就搞到新衣服,偽裝頭髮的假髮,甚至舞台化妝用品,自帶說明,教他改變他的容貌。在西方,他能藏在汽車的後座上,不到四小時能開出二百英里。在莫斯科,他就沒有這些可供選擇的事物。現在,克格勃可能已經搜查了他的住宅,確定了他穿的是什麼衣服。他們會認識他的面容和頭髮顏色。他們唯一不知道的東西顯然就是他在阿富汗服軍役的朋友圈子。他沒有對任何人提到過他們。

  他們給他一件不同式樣的上衣,但不合身,他也不想讓這些人冒更多的危險、他已編好一套謊言:他躲藏在離幾個街區之遠的一個犯罪集團裡。西方對莫斯科瞭解不多的是它的犯罪情況,它很糟糕,而且越來越糟。雖然莫斯科還沒趕上大小相當的美國城市,但在有些地區謹慎的人都不敢走夜路。由於外國人不常到達這些地區,由於街道犯罪很少找外國人的麻煩(這樣做是為了不使莫斯科民兵產生強烈的反應),這方面的事向外透露得很慢。

  他出門向托洛菲莫沃走去,那是靠河邊的一條骯髒的街道。阿爾土寧為自己的愚蠢行為感到吃驚。他一向告訴自己,需要從這個城市逃跑,應該坐載貨駁船。他的父親在這種船上幹了一輩子,愛德華知道誰也找不到的藏身處所——可是河水上凍,駁運停止了,他竟然沒有想到這—十點!阿爾土寧跟自己生氣了。

  現在為這個著急沒有道理,他告訴自己。必定還會有別的路子。他知道莫斯科人汽車廠只有一公里遠,火車全年通行。他試圖搭上一輛車到南方去,也許可以藏在一節裝滿汽車零件的貨車裡。要是走運,他可以那樣到達蘇維埃佐治亞〔即格魯吉亞。——譯者〕,那裡沒有人那麼仔細地檢查他的新證件。人們能在蘇聯消失。他想,這畢竟是個有二億八千萬人的國家啊。他不知道這些想法有多少是現實的,有多少不過是想讓自己高興高興。

  但他現在不能停下來。在阿富汗就已經開始了,他不知道是否會有停下來的時候。

  一開始,他本來有能力排除這種可能性。作為一個軍械連的下士,他幹的是蘇軍委婉稱之為「反恐怖裝置」的東西。這些東西由飛機散佈,更經常的是由蘇聯士兵在掃蕩一個村莊時散佈。有的是典型的俄式抱娃娃的玩偶,一種屁股圓胖的布人;或者是一個卡車;或者是一支自來水筆。成年人很快就懂了;孩子們由於好奇心和不瞭解別人上當的情況,就經常遭難。不久瞭解到,孩子們什麼東西都撿,散佈的玩具炸彈就減少了。不過有件事情還在繼續,一樣東西被撿起來,就有一百克的炸藥爆炸。他的工作是組裝炸彈和教士兵們如何正確使用這種東西。

  阿爾土寧一開始不大考慮這個問題,這是他的工作,這樣於是上面來的命令。俄國人由於天生氣質和教育熏陶,對上面的命令不大提疑問。而且,這是一個安全、輕鬆的工作。他不必要扛著衝鋒鎗在這土匪國家裡到處走動。唯一對他有危險的是在喀布爾的市場上,他也總是五人以上結伙小心翼翼地去逛逛。在一次溜撻中,他看見一個小孩——是男孩還是女孩,他不清楚——的右手受傷成了一個爪子,他(或她)的媽媽瞪眼看著他和他的同志們,那個樣子他永遠不能忘記。他聽過種種傳說,阿富汗土匪如何把俘虜到的蘇聯飛行員活剝人皮並引為特殊娛樂,如何完全由他們的婦女來執行此事。他認為這是那些末開化民族野蠻行為的確證——可是一個孩子並非如此。馬克思主義就說過這個問題。把任何孩子,給以適當的教育和領導,你能得到一個終身的共產主義者。那個孩子就不會是那樣,他記得兩年前那寒冷的十一月裡那一天。那孩子的傷已經完全治好了,實際上還在微笑,年紀太小,不懂得那是終生殘廢。但那位母親知道,而且知道她的孩子怎麼樣和為什麼一生下來就受這個罪的。從此以後,那安全、輕鬆的工作就不大一樣了。每當他把爆炸部分擰在那裝置上時,他就看見一隻小小的、圓胖的孩子的手。他開始在睡夢中也看見它們。喝酒,甚至試了一次大麻,也不能把那些形象趕走。同他的技師夥伴們傾訴也毫無用處,不過只博得連指導員怒氣沖沖的注意。那位政治指導員曾經給他解釋過,他必須做的工作是難以忍受的,可是為了防止更多的犧牲,又是必要的,你懂嗎。抱怨無濟於事,除非阿爾土寧下士願意轉到一個步兵連去,在那裡他自己可能會看到為什麼有必要採取這樣嚴厲的手段。

  他現在明白了,他本來是應該接受這個建議的,他恨自己的怯懦使他沒有去成。去一個前線連服役,可能已經恢復了他的自我形象,但他沒有作這個抉擇,還是照老樣子呆下去。末了,他的全部所得就是指導員給他的一封信,要隨地去飄泊餘生。

  所以現在他想贖罪。他思忖,可能他已經贖完罪了——現在如果走運,他能銷聲滅跡,也許會把那些他為他們的罪惡任務而準備的玩具忘記掉。在這寒冷、陰靄密佈的夜裡,這是他心裡容下的唯一的積極思想。

  他向北走,躲開那骯髒的人行道,呆在陰影中,遠離路燈。莫斯科人汽車廠的倒班工人下班回家,路相當擁擠,可是當他來到工廠外面的鐵路貨場時,上下班的人群都走光了。。雪下大了,能見度減低到一百米左右,停在那裡的一節節貨車頂上,燈光照射著周圍飛舞的雪片,像是一個個白色圓球。一列火車似乎正在編組,他心想,可能是開往南方的。轉軌掉頭的火車頭來來往往,把悶罐車從一個側線調到另一側線。他在一節車旁邊躲了幾分鐘,以便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他觀察時,風又刮大了。阿爾土寧尋找一個更有利的地點。離他約五十米左右有些悶罐車,從那兒可以看得更清楚,其中之一還開著門。如果他想闖入一個車廂裡去,需要觀察鎖的結構。他走過去。為了不讓風吹臉,他低著頭。他能聽到的聲音,除了自己皮靴踩雪的嘎吱嘎吱聲外,便是那調車的汽笛信號聲。他心想,這可是一種友好的聲音,它將改變他的生活,也許還將引他走向諸如自由之類的道路。

  他往悶罐車裡一看,大吃一驚,原來裡面有人。三個人。兩個人拿著汽車零件的紙箱。第三個人是空手,他伸手從衣袋裡掏出一把刀來   阿爾土寧想開口說話。他不管他們是否想偷零件到黑市去賣;他完全不想干涉,可是在他開口之前,那第三個人跳下來把他按倒。阿爾土寧的腦袋撞在一根鋼軌上,撞暈了。他還有知覺,但一下子不能活動,他受驚得太厲害,不覺得害怕了。那第三個人轉身說了些什麼。阿爾土寧聽不清回答,只知道說得又快又嚴厲。他還想弄清要發生什麼事,那殺手轉過身來,用刀砍他的喉嚨。一點也不覺得疼。他想解釋他不……關心……不管……只是想……其中一人踩在他身上,懷裡抱著兩箱零件,雖然他害怕了,阿爾土寧倒覺得這樣很奇怪,因為他才是垂死的人……

  兩小時後,一輛調車車頭開來,司機看見鐵軌上有一個奇怪的、雪蓋著的東西,來不及停車。他看見壓過去的是什麼之後,連忙通知了貨場場長。

 

第十三章  商討编辑

    「幹得漂亮。」瓦吐丁評論說:「這些狗雜種。」他們破壞了規則,他對自己說。這規則是不成文的,但非常實在:中央情報局不在蘇聯境內殺蘇聯人,克格勃不在美國境時殺美國人,甚至叛逃的蘇聯人。就瓦吐丁所知,雙方都從來沒有破壞過這個規則——至少不明目張膽地這麼幹。這個規則是有道理的:情報機構本身是要收集情報;如果克格勃和中央情報局人員把時間花在殺人上面——不可避免的報復和反報復——首要的工作就完不成了。所以情報活動是一項文明的、可預言的活動。當然,第三世界各國實行著不同的規則,但美蘇都是認真遵守這個規則的。

  直到現在,遵守到現在——除非要我相信這個可憐的、倒霉的雜種是被偷汽車零件的賊殺掉的!瓦吐丁懷疑,中央情報局是不是把這個勾當包給一個犯罪集團了。他懷疑美國人利用蘇聯的犯罪分子去幹一些不宜由他們自己那雙百合花似的潔白的手去幹的、過於刺激性的勾當。那不是一次技術性的違犯規則,是嗎?他杯疑第一局的人是否用過類似的詭計……

  他現在只知道,交通員鏈條上的下一步在他腳前突然斷了,而那是把微縮膠卷同國防部裡的美國間諜連起來的唯一希望。瓦吐丁糾正自己:他還知道,他必須在六小時內將此事報告主席。他需要喝上一杯。瓦吐丁搖搖頭,接著往下看他的嫌疑犯的遺體。雪下得太大,再也看不見血跡了。

  「你知道,如果他們只要稍微再聰明一點,把他的身體放在軌道上,我們很可能已經把它作為一次事故勾銷了。」另一個克格勃軍官說。儘管火車頭的輪子把身體可怕地軋過了,阿爾土寧的喉嚨顯然是被一把窄刃刀很內行地割開了。據責任醫生報告,死亡過程不超過一分鐘。沒有搏鬥跡象。死者的——叛國者的!——的雙手沒有青腫或割傷。他沒有對殺死他的人進行反擊。結論:殺人兇手可能是他認識的人。可能是一個美國人嗎?

  「首先,」瓦吐丁說道:「我要知道是不是有美國人在十八至二十三時內離開過他們的公寓。」他轉過身,「醫生。」

  「什麼事,上校?」

  「死亡時間?再說一遍。」

  「從大的一塊屍體的溫度判斷,在二十一點到半夜之間。我覺得寧可估計早些,不會更晚,但嚴寒和積雪把事情搞複雜了。」遺體的狀況就不用提了,他沒有說出來。

  瓦吐丁轉過身來對他的主要助手說:「誰離開過住地,我要知道是誰,去哪裡,什麼時候和為什麼。」

  「要加強對所有外國人的監視嗎?」那人大聲地表示詫異。

  「我得為這事去主席那裡,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我要你去找民兵的偵查長談談。這件事要非常保密。我們不需要一群笨手笨腳的警察去把事情搞亂。」

  「明白,上校同志。他們只對弄回汽車零件感興趣。」那人說得很帶氣兒。這種經濟改革把每個人都變成資本家了!

  瓦吐丁走到火車司機那裡,「天真冷,是嗎?」

  信息被接收了,「是呀,同志。也許您想來點什麼驅寒的東西吧?」

  「那太謝謝您啦,司機同志。」

  「甭謝,上校同志。」司機拿出一個小酒瓶來。他一看這人是個克格勃上校,覺得自己是命該如此了。但這人似乎還很懂禮貌。他的同事們辦事有條有理,他們提的問題也是合情合理的,這個人幾乎是很隨和——直到他認識到可能因工作中帶酒瓶而受處分。他眼看著那人喝了一大口,然後把瓶子還給他。

  「謝謝。」這個克格勃說完後,就向雪地裡走去了。

  瓦吐丁坐在主席的接待室裡等待著。他聽說過,格拉西莫夫是個嚴肅的工作者,總是在七點半之前來到辦公室。傳言不假。七點二十五分他走進門來,舉手招呼這個「二」字號的人跟他走進辦公室。

  「怎麼樣?」

  「阿爾土寧昨天深夜在莫斯科人汽車廠外的貨場被人殺死了。他的喉管被割,身體扔在軌道上,一輛掉頭機車從他身上軋過。」

  「你肯定是他?」格拉西莫夫問,眉頭一皺。

  「肯定,他已驗明正身。我自己就認識他的臉孔。他是在一輛貨車旁邊被發現的,有人鑽進車裡去過,丟失了一些汽車零件。」

  「哦,那麼說來,他是偶然碰上了一幫黑市販子,他們順便殺了他?」

  「看起來是那樣的,主席同志。」瓦吐丁上校點點頭,「我覺得這個巧合沒有說服力,但沒有實際證據反駁它。我們在繼續調查。我們正在核查是否有阿爾土寧當兵時候的同志住在這個地區,但我對這條線索不抱希望。」

  格拉西莫夫按鈴要茶。他的秘書馬上走進來。瓦吐丁認識到這一定是早晨常規活動的一部分。主席對人隨和,不像上校所擔心的那個樣子。不管是不是黨內要人,他表現得像一個有職業素養的人。

  「那麼,現在我們有了三個肯定無誤的文件交通員。一個被明確認出,可惜死了。這個死了的被發現同國防部高級助理有過密切的人身接觸;那活著的其中一人認定他的接頭人是一個外國人,但不能斷定他的面容。總之,我們抓住了這條線的中間,兩頭沒夠著。」

  「非常正確,主席同志。對國防部兩個上校的監視還在繼續。我建議加強對美國大使館那一夥人的監視。」

  格拉西莫夫點點頭,「同意。我該去開早晨碰頭會了。繼續擴大本案突破口。你戒了酒,現在氣色好多了,瓦吐丁。」

  「我是覺得好些了,主席同志。」他承認。

  「好,」格拉西莫夫站起來,客人也跟著站起來,「你真的認為我們的中央情報局同事們殺了他們自己的人?」

  「阿爾土寧的死能給他們極大便利。我認為這對我們——我們在這方面的協議是一次粗暴的違犯,可是……」

  「可是我們可能是在和一個地位擺得很高的間諜打交道,而他們最感興趣的無疑是保護他。是的,我瞭解。擴大戰果,瓦吐丁。」格拉西莫夫再次囑咐。

  弗利也是已經坐在辦公室裡了。他的桌子上有三個給紅衣主教的膠卷暗盒。下一個問題是把這個該死的東西交給他。諜報活動是一個內在互相聯繫的矛盾集合體。其中有的極為艱苦。有的帶來危險使他希望繼續呆在《紐約時報》。但有些又是那麼簡單,他可以叫他的一個孩子去處理。這種想法在他腦子裡經常出現:不是他在嚴肅考慮這個問題,而是有時候喝了點烈性酒之後,在酒力影響下,就沉思冥想埃迪(他的兒子)就能夠拿支粉筆去某個地方去做某種暗號。使館人員常常在莫斯科街上走動,做一些有點異乎尋常的事。夏季裡,他們在紐扣眼裡戴上鮮花,沒有什麼明顯的理由又把它們取掉——於是在監視他們的克格勃人員就焦急地注視人行道,看這個「暗號」是對誰而發的。一年到頭都有人到處閒逛,拍攝普通的街景。事實上,他們幾乎不需要有人告訴這樣做。有些使館人員僅僅是為了要按照美國人的古怪脾氣行事,去驅動那些俄國瘋子。對一個反間諜人員來說,任何事都能是暗號:在停下的汽車裡把遮陽板放下來;一包東西扔在前座上;車輪對準的方向。所有這些手段,有的是故意,有的純係偶然,其效果就是讓「二」字號的人為追究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而在這個城市裡東跑西顛,忙得團團轉。這事美國人比俄國人幹得好,後者組織得太嚴密,不能真正隨意行事。這些事把第二管理局反諜特務們的生活弄得十分悲慘。

  可是他們的人成千上萬,而美國派到大使館來的(算上家眷)才不過七百人。

  而弗利還得把膠卷送出去。他不知道為什麼紅衣主教總是拒絕採用「死投」方式。那是最為方便的辦法。一個典型的死投物品看起來像一塊普通的石頭,或者其它任何普通而無害的物品,裡面挖空裝上要傳遞的東西。在莫斯科,磚頭最受青睞,因為它主要是一個磚頭的城市,由於工藝很差,到處一樣,許多磚頭都鬆動脫落了,而它們形式的多樣卻是無窮無盡的。

  另一方面,「擦身傳遞」的種類是有限的,而且全靠象橄欖球賽中作三叉進攻的後場隊員那樣,要善於掌握時機。嗯,情報局並不是因為工作容易才分派給他。他自己不能再去冒險。也許他的妻子可以作傳遞……

  「那麼,漏洞在哪裡呢?」帕克斯問他的保安長官。

  「可能是一百來人當中任何一個。」那人回答。

  「那是好消息,」皮特·魏克斯頓冷冷地說,他是聯邦調查局反間諜分局的一個監察員,「只有—百人。」

  「可能是個科技人員,可能是某人的秘書,也可能是預算部的某個人——這些只是工程內部的人。另外在華盛頓這兒還有二十來個人對『茶葉快船』接觸得夠深的,看過這種資料,不過他們都是很高級的人物。」戰略防禦計劃機構的保安長官是一位海軍上校,他習慣穿便服,「很可能,我們要我的人是在內部。」

  「而他們多半是搞科技的人,多半是在四十歲以下。」魏克斯頓閉上眼睛。他們生活在計算機裡,認為世界不過是一個大的電子遊戲機。科技界,特別是其中年輕人的問題,只不過是他們生活在跟保安人員所理解和認識的很不相同的世界裡。對他們來說,進步有賴於信息和思想的自由傳遞。這種人為新事物感到興奮,在他們之間談論,不自覺地尋求協作,使思想像實驗室亂糟糟的花園裡的野草似的迅速生長起來。對一個保安官員來說,理想的世界就是,在那裡誰也不要跟別人說話。當然問題首先是,在這樣的世界裡很難做出什麼值得保密的事情來。二者兼顧幾乎是做不到的,所以保安人員被夾在中間,誰都恨他。

  「在工程文件上使用內部保密措施怎麼樣呢?」魏克斯頓問道。

  「你是說用『金絲鳥籠』?」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帕克斯將軍問。

  「所有這些文件都用文字處理機製成。你用這種機器在重要文件的每一份上都做出微小難識的變化。那樣你就能追蹤每一份文件,確定洩漏到對方的那一份。」海軍上校作解釋,「這種辦法我們用得不多。它太花時間了。」

  「情報局有一種計算機子程序可以自動地做這個工作。他們把它叫做『書寫暗探』,或者諸如此類的名字。它是保密的,不過你要用,就能拿到。」

  「他們能告訴我們有這個東西倒是不錯,」帕克斯埋怨說:「不過現在它又有什麼用呢?」

  「目前是沒有用處,可是你得打你手裡現有的牌。」海軍上校對他的上司說:「我聽說過這種程序。它不能用於科學文件。它們用字太準確。若插進一個比逗點稍多一點的東西,就會把要說的意思弄得一團槽。」

  「首先假定有誰能看懂它。」魏克斯頓說,悲哀地搖頭,「唉,他媽的俄國人就肯定能行。」他正在考慮,辦這案子可能需要派出一百名特工人員。他們太顯眼了。有問題的單位可能太小,不可能這樣大量加人而不引人注意。

  另一件顯然可做的事是限制接觸反射鏡實驗資料的範圍,但那又有驚動敵特的危險。魏克斯頓不知道他為什麼沒繼續做諸如綁票案和黑手黨敲詐案之類的簡單工作,而由帕克斯本人向他介紹「茶葉快船」的問題。這是一個重要工作,他是最好的人選。魏克斯頓肯定的是:雅各布斯局長親口說過這樣的話。

  邦達連科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幾天前早晨跑步時,他就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一直有一種潛在的第六感官,但在阿富汗的三個月才得到了充分發展。有眼睛在盯著他。是誰的?他不知道。

  他們都很棒。這一點他是肯定的。但他也懷疑有五個或更多的人。從這點看他們是俄國的……可能如此。也不一定。邦達連科上校跑了一千米,他決定做一個小實驗:改變跑步路線,在通常往左拐的地方改向右拐。那樣,他將經過一排新蓋的還在修飾的宿舍樓。他對自己咧嘴笑了,但右手不自覺地伸向胯旁去模他的軍配自動手槍。當他意識到他的手在幹什麼的時候,止住了笑,感到痛苦的失望,原來他是赤手空拳,並無防身之物。邦達連科知道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但有一支手槍總比拳腳要夠得遠些。他一點也不害怕,他是個軍人,習慣於瞭解自身世界有限度的規則。

  他轉過頭,看那些窗子裡的反影。在他後面一百米處有個人把手舉到臉旁,像是在對一個小無線電講話。真有趣。邦達連科轉身往回跑了幾米,但當他的頭轉過來時,那人的手是在身旁。那個人正常地走著,似乎對這個慢慢跑著的軍官並不感興趣。邦達連科上校轉身恢復他原來的步伐。現在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淡薄而不自然了。他已經證實有人在盯稍,但這是為什麼?他決定在回辦公室一小時後搞清楚。

  三十分鐘後,回家,淋浴,穿好衣服,讀早報——他讀的是《Krasnaya Zvesda》(《紅星報》),蘇聯軍隊的日報——一面喝著一壺茶。他的妻子在為孩子們準備上學的用具,收音機正開著。邦達連科也不去聽它,眼睛只是再瀏覽報紙,心裡卻在翻江倒海。他們是誰?他們為什麼在盯著我?我被懷疑了嗎?如果是的,那懷疑我什麼?

  「早上好,根納第·約瑟福維奇。」米沙走進辦公室時說道。

  「早上好,上校同志。」邦達連科答道。

  費利托夫微笑著說:「叫我米沙。你這樣下去,在級別上很快會超過我這個老骨頭的。怎麼回事?」

  「我被人盯了梢。今天早晨我跑步時有人跟著我。」

  「哦?」米沙轉過身來,「你肯定嗎?」

  「你要是發現自己被盯梢,你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我肯定你知道,米沙!」年輕上校說。

  但他錯了。在這以前,費利托夫沒有感到任何異常,沒有任何喚醒他本能的事情。現在澡堂服務員還沒有回去這件事打中了他。要是這個信號不僅是常規保安檢查,該怎麼辦呢?費利托夫臉色一變,但在他的控制下馬上收回去了。

  「那麼,你也注意到什麼了嗎?」邦達連科問。

  「啊!」一揮手,一個諷刺的表情,「讓他們看去吧。他們會發現這個老頭子比阿列克山德羅夫的性生活還枯燥無味。」涉及這個政治局頭號理論家的情況在國防部正成為熱門話題。米沙心想,這是總書記納爾莫諾夫在策劃把他趕出去的信號嗎?

  他們用阿富汗方式在吃飯,每人都在一個公共盤子裡用手抓東西吃。奧蒂茲為午餐安排了一次真正的盛宴。神箭手坐在首席,奧蒂茲坐在他的右手充當翻譯。還有四個很高級的中央情報局官員在座。他認為他們搞得太隆重了,然而,把光放到天空去的那個地方想必是很重要的。奧蒂茲用一些平常的客套話開始了談話。

  「如此厚意,真不敢當。」神箭手回答說。

  「哪裡,哪裡,」情報局高官通過奧蒂茲說:「您的技巧和勇氣在我們那裡,連士兵中也盡人皆知。我國政府支援有限,對你們幫助太少,實在慚愧。」

  「是我們要把國土贏回來。」神箭手莊嚴地說:「在安拉的幫助下,它一定會重新歸我們所有。有信仰的人應當團結反對無神論者,但這是我們人民的任務,不是你們的。」

  他不知道,奧蒂茲心想,他不知道他是在被人利用。

  「那麼,」神箭手繼續說:「為什麼您們要繞過地球來和我這個卑賤的戰士談話呢?」

  「我們是想和您談談關於您看見天上出現光的那件事情。」

  神箭手臉色一變。他感到驚訝。他還以為是找他談用好導彈的經驗呢。

  「那是一道光——是的,一道奇怪的光。像流星,但它是向上而不是向下的。」他樣細描述他看到的情景,提供了時間、他所在地點、光的方向和劃過天空的方式。

  「您看見它打中什麼了嗎?您看見空中還有別的東西嗎?」

  「打中?我不明白。那是一道光。」

  來客中另一個人說:「聽說您當過數學教師,您知道什麼是激光嗎?」

  聽到這新思想,他的臉色一變,「是的,我在大學裡讀過。我……」神箭手從杯子裡啜了一口果汁,「我對激光知道得很少。激光是一個光束,主要用於計量和觀測。我只在書本上讀到的,從未見過。」

  「您看見的便是一次激光武器的試驗。」

  「它的目的是什麼?」

  「我們不知道。您看見的試驗,是用激光系統去摧毀一顆正在軌道上的衛星。那意味著……」

  「我知道衛星。激光能用於這個目的。」

  「我們國家也在造類似的東西,好像是俄國人跑到前面去了。」

  神箭手對此很感驚訝。美國不是世界技術的領袖嗎?「毒刺」不是已經證明了嗎?為什麼這幾個人飛行一萬二千英里,僅僅是為了他看見了天空中的一道光芒?

  「您們害怕這種激光?」

  「我們有很大興趣。」那高級官員回答說:「您發現的那些文件給我們關於那個發射場的情況,這些資料我們還沒有掌握,為此我們加倍地感謝您。」

  「現在我也感興趣了。您帶著文件了嗎?」

  「埃米利奧?」高級官員向奧蒂茲做手勢,奧蒂茲拿出出一張地圖和一張圖示。

  「這個發射場從一九八三年起就開始建設了。我們吃驚的是,俄國人修建的這個重要設施這麼靠近阿富汗邊境。」

  「一九八三年,他們還以為能打贏呢。」神箭手心情陰鬱地說道。他們的這種看法,他聽起來感到屈辱。他注意到地圖上的位置,那山頭幾乎被瓦喀什河的一道大彎團團圍住。他馬上看出為什麼要設在那裡。努列克水電站離它只有幾公里。種箭手知道的比他承認的要多一些。他知道什麼是激光,還知道一點他們的工作原理。他知道這種光是危險的,它能打瞎……

  它摧毀一個衛星?幾百公里高空,比飛機能飛到的地方還高……它對地面上的人能怎麼樣呢……他們修建得離他的國家這樣近,可能還有別的原因……

  「那您只看見這個光?沒有聽說過那個地方,沒聽說過天空出現了奇怪的光?」

  神箭手搖頭說:「沒有,就這一次。」他看見客人們互相交換失望的眼光。

  「噢,那沒有關係。我被受權代表政府向您表示感謝。三卡車武器正在運往您的小隊。如果您還需要什麼別的東西,我們將努力為您搞到。」

  神箭手嚴肅地點頭。他本來希望移交蘇聯軍官能得到一筆大獎賞,後來那人死了,他很感失望。然而這些人不是為這事來拜訪他,全是為了那文件和那個光線——難道這個地方是如此重要,使那個俄國人的死變得那麼微不足道?難道美國人真的怕那個東西?

  如果他們害怕,他該怎麼感覺?

  「不,阿瑟,我不喜歡這個,」總統猶豫地說。穆爾法官力勸採取主動。

  「總統先生,我們瞭解納爾莫諾夫的政治困境。我們的代理人的失蹤,不會比他被克格勃逮捕影響更大,可能還會小些。畢竟,克格勃要是讓他溜走了,倒不能掀起太大的爭論。」中央情報局局長指出。

  「那還是大冒險了。」傑弗裡·佩爾特說道:「我們千載難逢遇到納爾莫諾夫,他真正想在他們的制度中作一些根本性的改革——該死的,你手下竟是這樣一幫人,作出這樣的評估。」

  從前在肯尼迪政府的時候,我們有過這樣的機會又讓它吹掉了。穆爾心想。赫魯晚夫下台後,二十年來都是一些黨棍子。現在可能是另一個機會。你怕我們再也得不到這樣好的機會。那好,那確是看這問題的一種方法。他對自己承認。

  「傑夫,把我們的人弄出來,不會比被抓進去更影響他的地位……」

  「他們要是看透了他,為什麼還不把他抓起來?」佩爾特質問道:「你要是反應過敏了呢?」

  「這個人已經為我們工作了三十多年——三十年!你知道他為我們經歷了多少危險,我們得到他多少情報嗎?你能體會到我們不聽他的忠告時他感到的挫傷嗎?你能想像得到在三十年死亡徒刑中過日子是什麼滋味嗎?這樣的人我們扔掉不管,這個國家還成什麼樣子?」穆爾說話溫和但決心很大。總統是這樣一個人,你說話在理,他就聽從你的。

  「要是在這過程中我們把納爾莫諾夫搞垮了呢?」佩爾特又質問,「要是阿列克山德羅夫集團取而代之,又完全回到以往的壞日子——更緊張的局勢,更多的軍備竟賽,那又怎麼辦呢?我們為了一個人的性命而犧牲這麼多好時機,又該如何向美國人民作解釋呢?」

  「首先,除非有人洩漏,他們決不會知道。」中央情報局局長冷冷地說:「你也知道,俄國人是不會把這事公諸於眾的。再者,把這個人像用過的克裡內克斯〔Kleenex,美國的一種清潔紙名牌貸,用於飯後擦嘴、擦臉,或擤鼻涕。——譯者〕擤鼻涕紙一樣扔掉,我們又該作何解釋呢?」

  「同樣,他們是不會知道這件事的,除非有人洩露它。」佩爾特以同樣的冷淡聲調作答。

  總統激動了。他的第一直覺本來是暫不採取轉移行動。他怎麼能解釋清楚這種行動呢?不管是主張行動還是不主張行動,他們都是在研討最好的辦法,以防止發生對美國主要敵人不利的事件。可是你連這點也不能公開去講。總統考慮如果你大聲說出俄國是我們的敵人,報界就合激起一片緊張。蘇聯有數以千計的核彈頭對準我們,我們不能冒險去得罪他們……

  他回想起他同那個人——蘇聯共產黨總書記安德烈·伊裡奇·納爾莫諾夫的兩次面對面會談。總統記得,他比較年輕些。在最初的幾次談話中,雙方都很謹慎,試探著對方,既尋找弱點,也尋找共同點,尋求優勢和妥協。那是一個有使命感的人,一個或許真想改變事物的人,總統想——那是一件好事情碼?要是他把他們的集中經濟分散,引進市場力量並給它們一點自由(當然不要很多,只要讓經濟能夠運行就行了),又該怎麼辦呢?有不少人在警告他,有這種可能性:假想一個國家,有蘇聯人那樣的政治願望,又有能提供民用和軍用優質產品的經濟作後盾。那會不會使蘇聯人重新相信他們的制度?會不會使他們在三十年代的那種使命感復活起來?我們將面對一個前所未有的更危險的敵人。

  另一方面,有人對他說,根本沒有「一點自由」那樣的東西——你可以去問問海地的杜瓦利埃,菲律賓的馬科斯,或者伊朗的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國王的鬼魂。事態發展的勢頭可能把蘇聯帶出黑暗年代而進入政治思想的二十世紀。這可能需要一代人;也許兩代,只要這個國家開始演化接近於一個自由國家,那有什麼不好?歷史還有另一個教訓:自由民主國家不會互相打仗。

  可真難作出選擇,總統暗自思付。我被人們回想起來,可能是個要把冷戰恢復到你死我活程度的退化的白癡;也可能是那個希望豹子改變主意的波利安娜〔相當於我國的東郭先生,源於Eleanor Porter的小說。——譯者〕,結果只是發現它的牙齒長得更大更尖了。我主耶穌,他眼睛看著那對話的雙方,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考慮的根本不是成功,而只是失敗的後果。

  美蘇兩國的歷史只有在一個領域裡是平行發展的——我們的戰後各屆政府從來沒有實現過人民的願望,不是嗎?我是總統,我應當懂得什麼是正確的東西。為這個人民才選我,為此他們才拿錢雇我。上帝呀,要是他們知道我們都是一夥騙子。我們不是在討論怎樣去取得勝利。我們是在談論誰會洩漏政策失敗的原因。就在這橢圓形辦公室裡,我們在。討論如果某件尚未決定的事情出了毛病,該誰去承擔罪責。

  「哪些人知道這件事?」

  穆爾法官伸出雙手,「在局裡,有海軍上將格裡爾,鮑勃·裡塔和我。幾個外勤人員知道這個擬議中的行動——我們不得不發出警戒的信號——但他們不知道後果,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用不著知道。除此之外,只有情報局的我們三個知道全部情況。加上你,閣下,還有佩爾特博士,一共五人。」

  「我們已經談到了洩漏!讓它見鬼去吧!」總統以令人吃驚的激動罵了一句,「我們怎麼搞得這麼糟糕!」

  大家肅然。沒有什麼能像總統的咒罵使人平靜下來。他看著穆爾和佩爾特,他的總情報顧問和國家安全顧問。一方是為一個人的生命辯護,這人忠實為美國服務,而現在有性命之憂;另一方對「現實政治」採取長遠和冷靜觀點,看到比個人生命更重要的一個歷史時機。

  「阿瑟,你是說這個代理人——我連他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三十年來一直給我提供重要情報,包括俄國人在進行的激光計劃!你說他可能正陷入危難,是冒險把他救出來的時候,我們有道義責任這樣做。」

  「是的,總統先生。」

  「而你,傑夫,你說這樣做時機不好,他們政府中這麼高級的一個洩密案公佈出來,會在政治上危及納爾莫諾夫,使他的領導地位垮台,代之而起的政府將不再使我們那麼感興趣。」

  「是的,總統先生。」

  「那麼,如果這個人因為沒有我們的幫助而喪命呢?」

  「我們會喪失重要情報,」穆爾說道:「它對納爾莫諾夫的影響並無明顯的區別。而我們就要辜負一個為我們忠誠、出色地服務了三十年的人對我們的信任。」

  「傑夫,你能接受這種看法嗎?」總統問他的國家安全顧問。

  「是的,閣下,我能接受。我不喜歡它,但可以接受。我們同納爾莫諾夫已經就中程核武器達成協議,我們還可以就戰略武裝力量達成一個。」

  像是在當一個法官。我這裡有兩個鼓吹者,他們充分相信自己的立場。要是他們處在我的地位,得作出決斷,我不知道他們的原則是否還合那麼堅定。

  但是他們並沒有去竟選總統。

  從我還是一個初級公訴人、在夜間法庭處理妓女的時候開始,這個代理人就一直在為美國服務了。

  自從上帝才知道的什麼時候以來,納爾莫諾夫算是我們爭取世界和平的最好機會了。

  總統站起來,向他桌子後面的窗戶踱去。窗子很厚,保護他不被持槍人所害,但不能保護他不被公務苦惱。他望著南面的草坪,得不到答案。他轉身回來。

  「我沒有想清楚。阿瑟,你可以將一切準備就緒,但要你保證,沒有我的批准,不得發生任何事情。沒有我的決斷,不能出錯,不能自作主張,不能採取行動。對這件事我需要時間。我們還有時間,是嗎?」

  「是的,閣下,在把一切佈置妥當之前,我們還有幾天功夫。」

  「我作出決定後就通知你。」他同兩人握手,看著他們離去。總統在下一個約見之前,還有五分多鐘,他利用這個肘間到連接著辦公室的洗澡間去。他不知道,這是為了在洗手的動作中能得到潛在的符號主義的東西?還是為了找一個借口,好在鏡子裡看看自己的模樣?你就是那個應該對一切通晚操蛋答案的人呀!鏡子裡的形象對他說。你連為什麼要到洗澡間來都不知道!總統想到這裡,笑了。這真可笑,這種可笑是很少有人能夠理解的。

  「那麼,我對弗利該他媽的怎麼說呀?」二十分鐘之後,裡塔氣沖沖地說。

  「收起來,鮑勃,」穆爾提醒他,「他正在考慮。我們也不需要馬上作決定,一個『可能』比一個『不行』總要強得多。」

  「對不起,阿瑟。剛才不過是——真該死,我早就想把他弄出來的。我們不能讓這個人被整垮了。」

  「我肯定,除非我找機會跟他再談一次,他是不會作出最後決定的。目前,告訴弗利繼續進行該項任務。我還想再看看納爾莫諾夫的政治弱點。我有個印象:阿列克山德羅夫可能要退出政治局,他年紀太大,不能接現在這個人的班;經過幾年前死亡行軍之後,政治局不會容許一個年老的人去取代一個相對年輕的。那麼這權力交給推呢?」

  「格拉西莫夫。」裡塔馬上說:「可能還有兩個竟爭者,但他是最有野心的一個。冷酷無情,但非常、非常圓滑。黨的官僚機構喜歡他,是因為他在對付持不同政見者的工作中有成績。如果他想陞遷,那必然會很快。武器協定假如達成,納爾莫諾夫的威信將有很大提高,政治影響也會隨之擴大。阿列克山德羅夫要是不小心,將完全失去機會,自己也會調出政治局,那樣一來,納爾莫諾夫可以在他的寶座上穩坐許多年。」

  「那至少得用五年時間才能完成。」海軍上將格裡爾第一次發言,「他可能沒有五年時間。我們確實有跡象說明阿列克山德羅夫可能要被調出政治局。這如果不是謠言,可能迫使他採取行動。」

  穆爾法官望著天花板,「如果他們行事有可預見的方式的肯定這些雜種就好對付了。」當然,我們是掌握了他們的方式的,而他們不能預見我們的行功。

  「別灰心,阿瑟。」格裡爾說:「如果這個世界有公道的話,我們都得找老老實實的工作干了。」


第十四章  變化编辑

    潛艇通過卡特加特海峽是一件棘手的事,要想隱密通過更是加倍如此。那裡水太淺,不能下潛。這海峽白天都很麻煩,晚上就更糟,沒有引水員尤其糟糕,「達拉斯」的通過應該是秘密的。根本不能請人引航。

  曼寇索在塔橋裡。下面,他的領航員汗流決背地坐在海圖桌旁,一個士官長在操縱潛望鏡,大聲喊出各種陸標的方位。他們連幫助航行的雷達也不能用,但潛望鏡上有個弱光增強器,它雖不能把黑夜變成白天,至少可以使沒有星光的黑夜看起來像晨昏時的樣子。氣候很幫忙,低雲和雨雪降低了能見度,正好讓陸上難以發現這六八八一級潛艇又矮又黑的形體。丹麥海軍知道這次通過,派出幾艘小艦艇為它擋住所有窺探者——實際上沒有——除此之外,「達拉斯」繼續前進。

  「左前方發現船隻。」一個瞭望者喊道。

  「我看見了。」曼寇索馬上回答。他帶有一個手槍式的光增強鏡,看到了那只中型集裝箱船。他想,看來像是一艘東歐集團的船。不出一分鐘,來船的航線和速度已經在圖上標出,最近距離為七百碼。艇長咒罵起來,並發出命令。

  「達拉斯」開著夜航燈——丹麥人曾堅持過。桅頂上旋轉著的琥珀色燈光標誌著她無疑是一艘潛艇。在船尾,一個水兵扯下美國旗,換上丹麥旗。

  「每人都裝成斯堪的納維亞人。」曼寇素帶諷刺味地發出指示。

  「呀,呀,艇長。」一個低級軍官在黑暗裡咯咯發笑。這時他太難了。他是個黑人,「我們的朋友方位改變得很慢。我敢說,他沒有改變航向,長官。看……」

  「是的,我看見他們了。」兩艘丹麥船快速駛向前來,插進集裝箱船和「達拉斯」之間。曼寇索想這會有幫助,在黑夜裡。貓都是灰色的,一艘浮在水面的潛艇看起來像是……一艘浮在水面的潛艇,帶著垂直鰭板的一個黑東西。

  「我覺得它是波蘭船,」上尉觀察到,「不錯,我看到煙囪了。『馬埃爾斯克』公司的船。」

  兩隻船以每分鐘半英里的速度接近。曼寇索把望遠鏡對準那船橋開始觀察。他看不到有特別活動。唔,現在是早晨三點鐘。船橋上的水手們有艱苦的導航工作要做,可能他們對他這潛艇的興趣跟他對他們那貨船的興趣是一樣的——請不要跟著我,你這白癡。那船令人吃驚地很快就開過了,然後他盯住它的船尾燈。曼寇索覺得,打開航行燈可能是個好主意。要是把燈熄滅而被認出來,可能會引起更大的注意。

  一小時後,他們進入波羅的海本部,航向0-6-5,用他們能發現的最深水道把「達拉斯」開向東方。曼寇索把領航員帶進他的特別房艙,兩人一齊研究在蘇聯海岸怎樣最好地靠近,什麼是岸上最安全的地點。他們選好之後,克拉克先生參加進來,三人一塊討論這次任務的微妙部分。

  瓦吐丁諷刺地尋思著:理想的情況是,他們把這惱人的移交給國防部長,他將同克格勃的調查充分合作。可是情況不會理想。除了組織上的敵對之外,雅佐夫是總書記口袋裡的人,他知道格拉西莫夫和納爾莫諾夫之間的意見分歧。不,國防部長要麼就會把整個調查拿過去,通過他自己的保安機構去進行,要麼就會利用他的政治權力,把此案結束,以免雅佐夫因使用一個叛國者作助手而丟臉,並危及納爾莫諾夫。

  如果納爾莫諾夫倒台了,國防部長充其量是回去當蘇軍的人事首長;更可能的是,他將因後台被解職而忍辱退休。即使總書記能設法渡過危機,保全職位,雅佐夫也將象不久以前的索科洛夫一樣成為替罪羊。雅佐夫會作什麼選擇呢?

  國防部長也是一個有抱負的人。在總書記「改革」倡議的掩護下,雅佐夫希望利用他對軍官團的瞭解來改造蘇聯軍隊——可能是希望整個軍隊職業化。納爾莫諾夫說過,他要拯救蘇聯經濟,但同樣權威的阿列克山德羅夫、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高級傳教士說,他是要破壞黨本身的純潔性。雅佐夫想從這個立場來重建軍隊。瓦吐丁認為,這也將收到使軍隊效忠於納爾莫諾夫本人的效果。

  那使瓦吐丁煩惱。歷史上,黨曾經利用克格勃去保持對軍隊的控制。畢竟,軍隊掌提了全部的槍,它一旦認識到自己的力量,並感到黨的控制放鬆了……這個想法太傷腦筋,令人難以忍受。一個軍隊只忠於總書記而不是黨本身,讓瓦吐丁更傷腦筋,因為這將改變克格勃對整個蘇維埃社會的現有關係。這樣一來,對總書記就沒有限制了。他有軍隊作後盾,他就能按他的意志破壞克格勃,利用它去「改革」整個的黨。他將享有斯大林那樣的權力。

  在這一系列人事關係中我是怎樣開始的?瓦吐丁問他自己。我是一個反諜報軍官,不是一個黨的理論家。瓦吐丁上校一生中從來沒有仔細考慮過國家發生的大事件。他信任上級作重大決策,讓自己做一些小的具體工作。現在不再是那樣子了。做了格拉西莫夫心腹之後,他便同這人聯在一起了,不可解脫。這事發生得如此輕易!的確是一夜之間——你一定要引人注意才可得將軍級星徽。他一邊想著,一邊冷笑。你總是想引人注意。喏,克列門蒂·弗拉基米羅維奇,你確實引人注意了。瞧你現在處在什麼地位!

  處在克格勃主席和總書記本人的權力角鬥之間。

  這實在是十分滑稽可笑,他對自己說。他知道,如果格拉西莫夫失算,事情就不會是這樣了——但最大的諷刺是,克格勃主席如果垮台,納爾莫諾夫奠定的自由主義影響會保護瓦吐丁,他畢竟不過是作了合法上級的指定工作。他想他不會被關進牢房,更不會被槍斃掉,曾幾何時正是這樣。他的官運會走到了頭。他會被降級,到鄂木斯克去管一個克格勃地方機構,或者是他們能找到的一個最不重要的「美缺」,決不會再回到莫斯科中心了。

  那也不很壞,他想。另一方面,如果格拉西莫夫成功了……也許是「二局」的頭頭?那就更不壞了。

  而你曾真正相信過你不搞「政治」就能發展你的事業了?但那已是無可選擇了。他要想逃出這個地方,就會身敗名裂。瓦吐丁知道,他已身陷牢籠。要逃出去的唯一辦法,就是盡全力做好他的工作。

  這場白日夢,在他回頭去寫報告時才結束了。他認為邦達連科上校是完全清白的。他的檔案查了又查,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他不是一個愛國者、中等水平以上的軍官。瓦吐了認為,費利托夫才是這個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神經錯亂的結論,這個戴勳章的英雄是個叛徒。

  但我們怎樣證明這一點?我們怎樣在沒有國防部長的合作下進行徹底的調查呢?這是另一個難點。他要是調查失敗,格拉西莫夫對他的工作不會有好感;但調查受到了主席所強加的政治約束的阻礙。瓦吐丁回憶起,他在提升少校時幾乎被忽略掉;現在認識到,晉級的佈告牌忽然改變主意對他又是多麼不幸。

  奇怪的是,他根本沒有想到,一切問題都是由於克格勃主席有政治野心的結果。他召集他手下的高級官員,一分鐘後他們都來到了。

  「費利托夫案子有進展嗎?」他問。

  「我們最幹練的人在盯著他,」一個中級官員回答,「晝夜六個人。我們輪換著值勤表,所以他不會經常看見(即僅不是完全看不見)同樣的面孔。我們有電視持續不斷地監視他的公寓大樓的周圍,有六個人每晚審查錄像帶。我們擴大了對美英間諜中可疑分子和他們的一般外交人員的監視範圍。我們竭盡人力,冒著反偵查的危險,但那是不可避免的。我要匯報的唯一的新事情是,費利托夫在睡夢中不時地說話——他對一個聽起來像是叫羅曼羅夫的談話。說的話太支離破碎,聽不清楚,但我有一個語言病理學家在研究它,可能會搞出點名堂來。總之,費利托夫放個屁,也休想瞞過我們。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沒有讓手下人離他太近,不能保持連續不斷的視覺接觸。每天,他轉一個彎或者進一個商店,就有五到十五秒鐘看不見他——這樣長的時間就足夠進行一次『擦身傳遞』或者『死投』了。我毫無辦法,除非你不怕驚動他。」

  瓦吐丁點點頭。即便是最好的監視也有它的限度。

  「哦,有一件怪事。」那個少校說:「昨天才聽說的。大約每隔一星期左右,費利托夫就要親自拿文件銷毀袋去焚化爐銷毀。這在那裡已習以為常,在昨晚上以前,管文件銷毀室的那個人都忘記告訴我們了。他是一個年輕人,下班後幾小時,才換上便衣去向我們報告。精明的小伙子。原來是,費利托夫在若干年以前就關心這個系統的建立。我親自檢查過那個系統,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設備也正常,跟我們這裡一樣。就這些了。實際上,這個對象唯一不尋常的是,他現在應該退休了。」

  「阿爾土寧方面的調查情況如何?」瓦吐丁問下一個人。

  另一個軍官打開筆記本,「他被殺以前住在哪裡,我們搞不清楚。可能他一個人藏在什麼地方。也許是他的朋友們保護著他,這些人我們還不知道是誰。我們還沒有確定他的死和外國人的活動有什麼聯繫。他沒有攜帶什麼涉嫌他人的犯罪物品,只有一些假證件,看來是出自外行人之手,但對邊遠共和國來說也夠用了。如果他死於中央情報局之手,那是一次完美無缺的驚人之作。沒有破綻。沒有。」

  「你的意見?」

  「阿爾土寧案已到盡頭。」少校答道:「還有六件事需要檢驗確定,但沒有一點重大突破的希望。」他停了一會兒,「同志……」

  「說下去。」

  「我相信這是一次巧合。我認為阿爾土寧只是一次單純的兇殺案的犧牲者,他在錯誤的時間上了錯誤的車廂。我沒有證據,但我感覺是這樣。」

  瓦吐丁考慮他的話。一個二局官員說他辦的不是一件反間諜案,是需要不小道義勇氣的。

  「你有多少把握?」

  「我們不會有把握,上校同志,可是如果中央情報局搞這次謀殺,就該把屍體處理了——或者,如果他們要用他的死來保護一個地位高的間諜,為什麼不留下證據來暗示他完全是另一個案件?沒有假象留下,雖然這是留假證的好地方。」

  「對,要是我們,就會那樣做的。好見解。無論如何,把你的線索全部調查清楚。」

  「當然,上校同志。我想得四到六天。」

  「還有別的嗎?」瓦吐丁問。大家搖頭,「很好,各人回科裡去吧,同志們。」

  瑪麗·帕特·弗利心想,她要在冰球賽場上去完成這項工作。紅衣主教經一個從投幣電話打來的錯號電話的提醒,會到那裡去的。她親自去作傳遞。她的坤包裡有三個膠卷,一次握手就能做到。她的兒子在少年冰球隊打球,費利托夫的侄孫也在那裡,而她每次賽球總是要去的。她要是不去,倒不正常了,而俄國人相信人們是按一定程式生活的。她被盯梢了,這她知道。顯然俄國人已加強監視,但她的影子不是那麼高明——或者至少是他們用同一個人老跟著她,瑪麗·帕特在一天裡多次看見一個臉孔,就明白了。

  瑪麗·帕特麗夏·卡明斯基·弗利的祖先是典型的美國式,混雜一團,有些情況在護照文件上沒有寫上去。她的祖父曾作過羅曼諾夫王室的侍從武官,教過皇太子阿列克賽騎馬——因這年輕人悲慘地患有血友病,這可真不是件小事,必須萬分小心才行。那就是他平庸一生中最高的成就了。他不是陸軍軍官之材,雖然朝廷中的朋友們確保他升至上校。那一切帶來的是他的團在紐侖堡森林全軍覆沒,他被德國人俘虜——然而他活過了一九二○年。得知他的妻子死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革命動亂,他從此就沒有回過俄國——他總是稱它為俄國——最後漂泊到美國,在紐約郊區定居下來,創建一個小本生意之後結了婚。他活過九十七歲高壽,比他那小二十歲的第二個妻子還活得長些,他那些凌亂不連貫的故事,瑪麗·帕特終生難忘,她進大學專攻歷史,當然學得不錯。她知道了羅曼諾夫王室腐敗無能,毫無希望;他們的王朝無可挽回地崩潰了。但有件永不會忘記的事,就是她祖父在談到阿列克賽,一個勇敢堅定的年輕人,和他全家被布爾什維克象狗一樣地槍斃的時候,他那哭泣的樣子。那個故事給她重複說過一百遍,給瑪麗·帕特一個對蘇聯的看法,不管經過多少時間,聽過多少大學的課程或者多濃的政治現實主義態度,都不能把它沖淡抹掉。她對統治祖父的國土的那個政府的感情,完全是由對尼古拉二世、他的妻子和五個孩子的被屠殺所構成的。她在回憶的時候告訴自己:理智對人們的情感方式是沒有什麼作用的。

  在莫斯科工作,為反對這個政府而工作,是她生命的最大刺激。她愛工作勝過她的丈夫。他們是在哥倫比亞大學上學時認識的。艾德參加中央情報局,是由於她很早就決定了要參加這個工作。瑪麗·帕特知道,她的丈夫天資聰明又有行政才能,做這個工作是一把好手,但他缺乏她對工作的一股熱情。他也缺乏遺傳因子。她是在祖父的膝前就學會了俄語的——蘇聯人把這種更豐富、更文雅的俄語貶低為現行的方言——而更重要的是她瞭解這個民族,在某種程度上說,不是多少本書能說得清的。她瞭解那滲透到俄羅斯性格中的民族憂傷,和那矛盾修辭式的私下開放性——自我和靈魂只是在密友之間才完全開放,而作為莫斯科人的公開舉止時則諱莫如深。由於這種才能,瑪麗·帕特徵募了五個有相當地位的代理人,比最高紀錄只少一個。在中央情報局的行動局裡,有時她以「超級姑娘」而聞名,她可不喜歡這個名稱。瑪麗·帕特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有妊娠線為證。她從鏡子裡對自己微笑。你經過風雨、見過世面了,孩子。她的祖父會為她而感到驕傲的。

  而最好的是:沒有人對她的真實身份有絲毫懷疑。她對她的衣飾作最後修整。在莫斯科的西方女人被認為比西方男人更重視穿著。她的穿戴通常都是有點過分的。她在公眾中表現的形象,是精心設計和完美執行的。有教養但嫌膚淺,漂亮但注重表面,一個好母親但另有一點名堂,西方表情來得快但不要太當真。她急匆勿地跑來跑去,有時候在孩子們的學校裡代課教書,參加各種社會工作,不停地到處閒逛,像一個閒不住的旅遊者,是十足的蘇聯人先入為主認為的那樣—個頭腦簡單的美國婦女。又一次在鏡子裡微笑:要是那些雜種知道的話。

  在起居室裡,蒂米〔原文如此:還是指小埃迪·弗利。——譯者〕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冰球棍在褪了色的地毯上戳來戳去。艾德打開電視。他吻別了妻子,叫蒂米去「猛踹蠢驢」——老弗利從還不識字時起就是「突擊隊員」〔New York Ranger,是美加職業冰球聯合會一隊。——譯者〕的球迷了。

  這有點傷感,瑪麗·帕特在電梯裡想。埃迪在這裡交了一些真正的朋友,但在莫斯科對人太友好是一個錯誤。你可能忘記他們是敵人。她擔心埃迪跟她過去一樣正在接受思想灌輸,不過是從錯誤的方向進行的。啊,那也很易糾正,她心裡說道。在家裡,她在貯藏室裡有一張沙皇太子阿列克賽的照片,是親自簽名送給他心愛的教師的。她真正需要做的只是說明他是怎麼死的。

  開車到運動場是一條老路,比賽時間快到了,小埃迪越來越激動;他在參賽的各隊中是並列的第三號得分手,比今晚要同他們賽球的那個隊的主力中鋒只差六分,小埃迪想對這些某某伊萬顯示:美國人能在俄國人拿手的項目上打敗他們。

  停車場上擠得出奇,但這停車場不算很大,而在蘇聯所允許的活動中,冰球是最接近於宗教的一種。這場球將決定爭奪冠軍的決賽名次,來看比賽的人真不少。這對瑪麗·帕特來說是太好了。她剛剛煞車停下,小埃迪就奪門而出,背起雜物袋,焦急地等著他母親鎖車。他努力慢慢地走,好讓母親能跟上。她一走上看台,他就一溜煙跑進更衣室去了。

  她的座位當然是預定好的。蘇聯人平日不願公開同外國人過分接近,在冰球賽上就不大一樣。有幾個家長向她打招呼,她揮手答謝,笑起來嘴有點張得太大了。她看了下表。

  「我兩年沒有看少年聯賽了。」雅佐夫說道,他們走下了公務車。

  「我也不大來,可我的妻妹說這場比賽是很重要的,小米沙也要求我來看。」費利托夫咧嘴笑了,「他們認為我會帶來好運——也許您也一樣,元帥同志。」

  「幹點不同的事確實很好。」雅佐夫承認道,裝著認真的樣子,「那該死的辦公室明天還會在那兒。您知道,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打冰球了。」

  「不,我不知道,您打得好嗎?」

  「我是後衛,別的孩子都抱怨我撞得太凶了。」國防部長咯咯地笑起來,然後揮手讓保安人員走在前面。

  「我長大的地方根本沒有冰場。事實上,我小時候太笨了。坦克對我很合適——指望著你用它們來打爛東西。」米沙大聲笑起來。

  「這個隊怎麼樣?」

  「和成人隊相比,我更喜歡少年隊。」費利托夫上校答道:「更——更有活力。我想,我就是願意看見孩子們玩得高興。」

  「是這樣。」

  冰場四周邊上沒有多少座位——再說,真正的冰球迷誰願意坐著?費利托夫上校和雅佐夫元帥找到靠近一些家長的方便地方。他們的蘇軍大衣和閃光的肩章保證他們能有個又好看又好呼吸空氣的地方。四個保安人員守在旁邊,努力不那麼明顯地去看球賽。他們並不太擔心,因為來看球是部長在一時衝動之下決定的。

  球賽一開始就令人激動。客隊的一線中鋒動作像是一隻黃鼠狼,巧妙地傳球,熟練的滑行,控制著冰球。主隊——那美國人和米沙的侄孫所在的一隊——在第一節裡大部分時被壓回本場,但小米沙是個攻擊型後衛,那美國孩子偷截一記傳球,帶球通過全場,但被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救球所阻止,得到雙方支持者的喝彩。俄國雖然跟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樣好爭論,卻一直浸染著慷慨的運動員精神。第一節以零比零結束。

  「真糟。」米沙說,這時人們擁擠著走向休息室。

  「那次突破很漂亮,但救球簡直妙極了。」雅佐夫說:「我要把這孩子的名字給他們報給中央集團軍。米沙,謝謝您請我來看球。我早已忘記校園球賽是多麼令人激動了。」

  「你覺得他們在談論什麼?」那克格勃領班官員間道。他和另外兩個人在高處有涼棚的地方,照射球場的燈光正好把他們遮起來。

  「也許他們只是愛好看冰球罷了。」帶照相機的人回答,「操,聽起來好像我們錯過掉的是場好球。你看那幾個保安人員——操他媽的白癡,眼睛瞧著冰場。我要是想殺掉雅佐夫……」

  「不是個壞主意,我聽說,」第三個評論道:「主席……」

  「那不關咱們的事,」那克格勃領班突然發起火來,結束了談話。

  「加油呀,埃迪迪迪!」瑪麗·帕特在第二節開始時尖聲大叫。她的兒子抬頭看看,困窘不安,他想,他的媽媽對這些事總是過於激動。

  「誰在叫?」五米之外,米沙問道。

  「那邊,瘦瘦的那個——我們見過她,可記得?」雅佐夫說。

  「哦,她是個球迷。」費利托夫說,他看見球已經攻到另一方去了。部長同志,請您行動吧……他如願以償了。

  「咱們過去打個招呼。」人群在他們前面分開,雅佐夫側身走到她的左邊。

  「弗利太太,我沒認錯吧?」

  聽到他說話,她迅速一轉身,更快地笑了笑,就又轉向賽事,「您好,將軍……」

  「事實上,我的軍銜是元帥。您的兒子是十二號嗎?」

  「是的,您看見那守門員怎樣搶走他的球了嗎!」

  「那是一個凜亮的救球。」雅佐夫說。

  「那麼讓他對別人也這樣來一下吧!」她說道,這時客隊又開始攻向埃迪的這一邊。

  「美國球迷都像您這樣子嗎?」米沙問道。

  她再轉過臉來,聲音像是有點受窘的樣子,「太過分了,是嗎?家長們都應該表現得像……」

  「像家長?」雅佐夫笑道。

  「我正在變成一個少年棒球聯盟〔美國少年棒球聯盟,因為法子年紀小,常由家長陪送到各地賽球。家長們緊張、認真的程度,超過了孩子們本身。——譯者〕的媽媽了。」瑪麗·帕特承認。接著她不得不解釋那是怎麼回事。

  「我們把您的孩子訓練成了一個合格的邊鋒,那就夠了。」

  「是呀,說不定幾年後他還會參加奧林匹克隊呢!」她回答,露出一個惡意的,然而是開玩笑似的笑容。雅佐夫放聲笑了。這使她驚訝。雅佐夫應當是一個一本正經的狗雜種。

  「那女人是誰?」

  「美國人。她的丈夫是使館新聞專員。她的兒子在這個隊裡。我們有他們兩人的檔案。沒什麼特別的。」

  「蠻漂亮的。我還不知道雅佐夫是個愛對女人獻慇勤的傢伙呢。」

  「你覺得他是不是想招收她呢?」拿相機的人暗示道,一邊「卡卡」照像。

  「我不介意。」

  球賽出人意料地平靜下來,在冰球場中央一帶打防禦戰。孩子們沒有蘇聯冰球隊那種準確傳球的技巧,而雙方都受過囑咐不要過度使用蠻力。即使戴上了防護用具,他們仍然是孩子,正在生長的骨骼經不起折騰。這是俄國人可以給美國人為師的地方,瑪麗·帕特心想。俄國人總是高度重視保護他們的年輕人。成年人的生活夠艱難了,他們總想讓孩子得到保護。

  最後,在第三節,局面忽然爆發了。一次射門被擋住,冰球從守門員那裡彈出來,中鋒接住直奔對方球門,埃迪在他右側二十呎。正要被球棍阻擋的時候,中鋒把球傳給埃迪,他把球掃過邊角,不能射門,他自己被衝過來的後衛封鎖住,不能接近球門。

  「傳中!」他的母親尖聲大叫。他聽不見,但也用不著。這時中鋒已經到位,埃迪把球飛傳給他。那年輕的中鋒用冰鞋停住球,退後一步,一個猛射,從對方守門員兩腿之間穿過去。球門的燈亮了,冰球棍飛向空中。

  「漂亮的傳中。」雅佐夫說,真心欽佩。他仍然用一種責備的語調說:「你看,你的兒子現在掌握了國家級秘密,我們不能讓他離開這個國家了。」

  瑪麗·帕特剎那間心一驚,眼睛大睜著,誘導雅佐夫認為她真是一個典型的沒有頭腦的西方婦女,雖然在床上她可能是個難馴服的傢伙。真槽糕,我是親身體會不到了。

  「您是在開玩笑吧?」她不動聲色地問道。兩個軍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部長同志非常肯定地是在開玩笑。」過一會兒米沙說道。

  「我也是那樣想的!」她說得很不使人信服,然後轉過臉去看球,「好,咱們再來一個!」

  大家的頭都短暫地轉過來,主要是出於樂趣。有美國人在比賽場上,永遠是很好的笑料。俄國人發現美國人的生機勃勃是極大的娛樂。

  「得了,她要是個間諜,我願把這相機吃下去。」

  「想想你剛才說了些什麼,同志。」責任軍官在他耳邊輕聲地說。他剛才那種逗樂的聲調馬上就消失了。想想他剛才說了些什麼,那人對自己說。她的丈夫,愛德華·弗利,被美國新聞界認為是個傻瓜,做一個合格記者不夠精明,肯定做不好在《紐約時報》的工作。問題是,雖說那是一種真正情報人員求之不得的假象,但也是世界各國政府的傻蛋工作者們的共同現象。他自己就知道,他的堂弟是個白癡病患者,可是他卻在外交部裡工作。

  「你肯定有足夠的膠卷嗎?」

  埃迪抓住了最後四十秒的機會。一個後衛在空中拍開了對方飛來的一記射門,冰球滑回中場。在這攻防形勢變化的時候,中鋒把球打向右邊。客隊正在換守門員,那小傢伙不在位的時候,埃迪接過球,從他的左方飛速切入。愛德華·弗利二世來個急轉彎,從那守門員背後猛射。冰球噹的一響,打著球門橫樑,落下來正掉在球門線上,跳幾跳,就越過線去了。

  「進球!」瑪麗·帕特吼叫著,上下跳躍,像個啦啦隊長。她伸手擁抱雅佐夫,使他的保衛人員大為驚恐。國防部長的高興勁一下子被沖淡了,因為他意識到,明天得為這事寫一份接觸報告。噢,他有米沙作證,他們沒有什麼不適當的談話。她接著又擁抱了費利托夫。

  「我說過,你們能帶來好運氣!」

  「我的上帝,難道美國冰球迷們都是這樣子的嗎?」米沙問道,連忙脫身。在一瞬間,她的手碰著他的,三個膠卷暗盒已經放在他手套裡了。他感覺到它們在那裡,幹得這麼巧妙,很是驚訝。難道她是個職業魔術師嗎?

  「為什麼您們俄國人總是表情森嚴——您們不知道怎樣玩得痛快嗎?」

  「也許我們應該有更多的美國人在周圍。」雅佐夫承認。他媽的,我的妻子能像這個那麼活潑就好了!「您有一個好兒子,要是他在奧林匹克會上同我們對壘,我會原諒他的。」他得到的報答是粲然一笑。

  「謝謝您的這番好話。」但願他把你們這些共產主義蠢驢一路踢回莫斯科。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受別人的恩賜,「埃迪今晚得了兩分,而那個伊萬·某某某卻一分也沒得到!」

  「您真是那麼爭強好勝,連對孩子們的比賽也是這樣?」雅佐夫問道。

  瑪麗·帕特疏忽了,說了一點不該說的話,她的腦筋沒有跟上那脫口而出的回答:「你找一個輸得起的人給我看,我就讓你看一個失敗者。」她停了一下,馬上掩飾錯誤,「這是美國的一個名教練文斯·龍巴底說的。請原諒我,您一定認為我沒有教養。您說得對,這不過是一次孩子們的比賽罷了。」她粗獷地笑了起來。當著你的面!

  「你看見什麼啦?」

  「一個過分激動的傻女人。」攝影的人回答。

  「你能多快把膠卷擴印出來?」

  「兩小時。」

  「行動吧。」領班軍官命令道。

  「您呢,您看見什麼啦?」留下的人問他的頭頭。

  「沒有,什麼也沒有看見。我們盯住看她將近兩個鐘頭,她的表現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家長,對體育比賽太激動了,但又正好引起國防部長和叛國案主要懷疑對象的注意。我認為這就夠了,同志,你覺得怎樣呢?」多麼宏大的一場角逐啊……

  兩小時後,一千多張黑白照片擺在這個官員的桌子上。相機是日本貨,把速度調到了較低的檔次,克格勃的攝影人員也不亞於任何報紙專業攝影記者。他幾乎是不斷地在拍攝,只有在換那台自動驅動相機那特大號膠卷盒時才停一下。起先他想用一架可攜式電視攝像機,但攝影師說服了他不要用它。分辨率不夠好,速度也不行。一架普通的照相機攝下的東西,雖然不像錄像帶那樣可以讀出口形,但在捕捉快速而細微的東西卻是最好的。

  每一張照片要花好幾秒鐘,因為這個官員對他感興趣的東西都要用放大鏡仔細看看。當弗利太太進入照片的序列之後,他需要多花幾秒鐘。他相當詳細地察看她的衣服和首飾,還有她的臉。她的笑容特別愚蠢,就像西方電視商業廣告上的那個樣子,他還回憶起她那壓倒人群的尖叫聲。美國人為什麼他媽的這樣愛吵鬧呢?

  倒是一個會打扮的能手,他自己承認。很大多數在莫斯科公開場合的美國女人一樣,她站出來象穀倉場院裡的一隻花雄——他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對這種想法的煩惱。美國人花更多的錢在穿衣服上,那又怎麼樣呢?穿著對一個人有什麼關係呢?從我的雙筒望遠鏡裡看,她像只有鳥一般的大腦……但這些照片並不如此——為什麼?

  這是眼睛的關係,他認為。在靜止的照片上,她眼睛裡的閃光跟他親眼看見的有些不一樣。那是為什麼?

  在照片上,她的眼睛——他記得是藍色的——總是把用點聚在某種東西上。他注意到,她有一副隱約可辨的斯拉夫人的頰骨。他知道弗利是個愛爾蘭名字,使假定她的祖先也是愛爾蘭人。美國是個移民組成的國家;移民們超越民族界線互相通婚,對俄國人來說本身是無所謂的概念。她再胖上幾公斤,改改髮型和服飾,她這副臉孔在莫斯科……或列寧格勒大街上到處都能見到。後者更有可能,他想,她更像一個列寧格勒人。她臉上有一種那個城市的人愛擺出的自高自大氣息。我懷疑她的祖先究竟是什麼人。

  他繼續翻閱照片,想起弗利這家人還沒有這樣被端詳過。兩夫婦的檔案都只是薄薄的一本。他們被「二局」認為是無足輕重的人。有一個什麼東西在告訴他,這種看法是錯誤的,但這個腦後的聲音還不夠響亮。他已經翻到照片的最後一部分。看看表,已經他媽的早上三點了!他喃喃抱怨著,伸手去拿另一杯茶。

  對了,這一定是第二次得分。她跳得像一隻羚羊。漂亮的雙腿,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正如他的兩個同事在天棚裡所說,她在床上一定會引人入勝的。再有幾張就到比賽的結束了……對了,她在那兒,擁抱著雅住夫——那個老色鬼!——然後,又摟著費利托夫上校……

  他突然停止。照片抓住了他在雙筒望遠鏡裡沒有看到的東西。當她摟住費利托夫的時候,眼睛卻盯住四個保衛人員之中的一個,那個唯一沒有在看比賽的人。她的手,她的左手,完全沒有圍住費利托夫,而是相當低,靠近他的右手,被擋住,看不見了。他往回翻幾張。在擁抱之前,她的手是放在上衣口袋裡的。在摟住雅佐夫的時候,那隻手提成拳頭,摟過費利托夫之後,手又張開了,眼睛還在看著那個衛士,她臉上的笑容只留在嘴唇上,十足的俄羅斯式。而在下一張照片上,她又恢復到平素那種輕浮的樣子。這時,他肯定了。

  「這狗日的!」他對自己輕聲地說。

  弗利這家人在這裡有多久了?他搜索困乏的記億,可怎麼也想不起來。至少兩年多了——而我們不知情,甚至不懷疑……如果只是她一個人呢?那是一種想法一要是她是一個間諜而她的丈夫不是,該怎麼辦呢?他終於推翻了這個想法,他做對了,但出於錯誤的原因。他拿起電話,要瓦吐丁的家。

  「是我。」鈴聲才響一半,就答話了。

  「我有些有趣的事。」這官員說得簡單。

  「派輛車來。」

  二十五分鐘後,瓦吐丁到了那裡,沒刮臉,煩躁易怒。少校只給他看最關鍵的一些照片。

  「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他說。上校正在用放大鏡檢視照片。

  「偽裝得真巧妙。」瓦吐丁慍怒地說。電話響的時候他才睡了一個小時。他正在學習怎樣在事先不喝點烈性酒的情況下睡覺——努力學習,改正自己。上校抬起頭來。

  「真難以相信!就在國防部長和四個衛士面前!這女人的狗膽!誰是她的經常監視人?」

  少校只是遞過文卷夾。瓦吐丁很快地翻閱,找到了那一頁。

  「那個老膿泡!讓他跟一個上學的小孩,他也會被當做性變態者抓起來的。看這個——當了二十三年尉官!」

  「美國大使館有七百號人,上校同志,」少校說道:「我們沒有那麼多真正的好手……」

  「全去跟蹤錯誤的對象了。」瓦吐丁走到窗戶前,「再不要這樣!她的丈夫也要跟蹤。」他加上一句。

  「那正是我的意見,上校同志。看來他們兩個都是中央情報局的特務。」

  「她遞給了他一些東西。」

  「可能是——一封信,或許別的什麼東西。」

  瓦吐丁坐下來,揉揉眼睛,「幹得好,少校同志。」

  在巴基斯坦-阿富汗邊境上,已是黎明時分。神箭手準備回到戰爭中去。他的手下人已經把新得到的武器包裝好了,而他們的領導人——這可是一個新觀念,神箭手告訴自己——還在反覆考慮未來幾個星期的計劃。他從奧蒂茲得到的東西裡有一整套作戰地圖,它們是用衛星照片製成的,上面有最近的蘇軍防守據點和重武裝巡邏區。現在他有一個遠程無線電,能收到包括俄國在內的天氣預報。他們要天黑了才動身。

  他四下張望。他手下的人有的已經把家眷送到這個安全地區。難民營擁擠而嘻雜,但比起那被拋棄的村莊和被蘇聯人炸平的市鎮來,要幸福得多了。神箭手看見,這裡有許多孩子,而孩子們只要有父母,有吃的,有朋友,到哪裡都是歡樂的。男孩子已經在玩玩具槍——而在大一些的孩子手裡,那就不是玩具了。他以一定程度的遺憾心情接受這個觀實,不過隨著旅行各地,這種遺憾逐漸減少,「聖戰者」的損失要求得到補充,而最年輕的人也是最勇敢的人。如果自由需要他們去死——那麼,他們為神聖目的而死,安拉也將對為他而死的人賜福。世界的確是一個苦難之地,幸而至少一個人在這裡能找到一個娛樂和休息的時刻。他看見,他的一個衝鋒鎗手在幫助他的頭胎兒子學走路。那孩子不能自己走,但他每邁出蹣跚的一步,就抬頭看看那微笑著的、長著大鬍子的父親的臉,他生下來只看過兩回。這個隊的新頭領回憶起他對自己的兒子也做過同樣的事情……而今他正在被教會走一條很不同的道路……

  神箭手回到他自己的工作。他不再能當一名導彈手了,但他已把阿卜杜爾訓練得很好。神箭手現在要領導他的戰士們。這是他努力掙得的權利,更好的是,他的手下人認為他是一個福將,這對士氣有好處。雖然他一生中從來沒有讀過軍事理論書籍,但神箭手覺得自己對這些課程理解得夠好的了。

  沒有警報——完全沒有,神箭手聽見航空機炮炮彈的爆炸聲,猛地抬頭四望,但見幾架「擊劍手」型的箭形機身,離地只有一百米。他還沒有來得及抄起衝鋒鎗,就看見炸彈已脫離彈射架掉了下來。那些黑東西輕輕搖擺,後來尾翼把它們穩定住,彈頭傾斜著慢慢下落。接著傳來那幾架蘇-24攻擊轟炸機的引擎噪音,他轉過身來跟蹤它們,衝鋒鎗已舉到肩上。但它們太快了。沒有辦法,只好撲到地上,好像一切都發生得非常非常慢。他好像漂浮在空中,大地不來接他,欲下不能。他的背對著炸彈群,他知道它們正在那裡往下落。他抬眼一看,人們正在奔逃,那個衝鋒鎗手想用自己的身體去遮蓋他那還是嬰兒的兒子。神箭手翻過身來仰望天空,嚇壞了,一顆炸彈似乎正朝他衝來,一個黑色圓形的東西在晴朗的晨空中看得很清楚。連說真主的名字都來不及,它已掠過頭頂,大地震動了。

  他被爆炸的氣浪打暈了,耳朵也震聾了,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奇怪的是,好像能看到和感覺到噪音,可是聽不見。他四下找尋第二架飛機,本能地拉開衝鋒鎗的保險栓。它在那兒!槍舉起來,子彈就自動飛出去了,但毫無影響。那第二架「擊劍手」在一百米外扔下炸彈就飛走了,後面是一串濃煙。飛機不再出現了。

  聲音慢慢地回來了,似乎很遙遠,像是在夢裡。但這不是夢。他那個戰士和嬰兒呆的地方現在是平地上的一個大坑。那個自由戰士或他的兒子都不見蹤影。即使肯定現在他們倆都正義凜然地站在他們的真主面前,也不能沖淡那混身上下使血液冷凝的憤怒。他想起對俄國人表示的仁慈,對這個死者感到有些遺憾。不會再像那樣子了。他決不再對不信教的人表示仁慈。他握住衝鋒鎗的手都發白了。

  太遲了,一架巴基斯坦F-16戰鬥機劃過天空,但俄國飛機已經飛過邊界了。一分鐘後,這F-16在難民營上空繞了兩圈,也飛回基地去了。

  「你沒事吧?」這是奧蒂茲。他的臉被什麼東西劃破了,他的聲音非常遙遠。

  沒有語言作答。神箭手用他的衝鋒鎗比劃著,他看到一個新寡的婦人在為她的家人哀號。兩人一起去尋找那些還可以搶救的傷員。幸而難民營的醫療室沒有受損。神箭手和中央情報局官員帶了五、六個人到那裡,看見一個法國醫生正在司空見慣地說著一溜罵人話,他的雙手已因工作而沾滿血跡。

  他們在下一趟巡視時發現了阿卜杜爾。這個年輕人帶著一枚「毒刺」,而且全副武裝。他在承認當時他睡著了的時候,曾傷心地哭了。神箭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不是他的錯。蘇聯和巴基斯坦之間應當有一個禁止越界攻擊的協議。夠了,別談什麼協議了。一個電視新聞組——法國的——來致現場,奧蒂茲連忙把神箭手拉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六個。」神箭手說。他沒有提到非戰鬥人員的傷亡。

  「他們這樣干是軟弱的表現,朋友。」奧蒂茲答道。

  「攻擊婦女和兒童的所在地是在上帝面前的可惡行為。」

  「您的給養有損失嗎?」對俄國人來說,這當然是一個游擊隊營地,但奧蒂茲沒有費口舌去表達俄國人的這種看法。他在這裡住的時間太久,對這種事都不那麼客觀了。

  「只是幾支衝鋒鎗。其餘的早已運到營外去了。」

  奧蒂茲沒有更多好說的了。他把安慰的話都說完了。他經常恐懼的事情是,他支持阿富汗的行動,會跟早期在老撾企圖幫助寮族人一樣,得到同樣的結果。他們曾奮勇反抗越南敵人,儘管有西方的援助,到頭來也不免被消滅掉。這個情報局官員告訴自己:這個形勢不一樣了,而且他客觀地想過,也的確如此。可是,他看見這些人離開營地,回來時他點一點數,那時候,他的心靈殘存的部分又被撕碎了。美國幫助阿富汗是讓他們光復國土呢,還是僅僅鼓勵他們去殺死盡可能多的俄國人?然後同樣又被消滅掉?

  什麼才是正確的政策呢?他問自己。奧蒂茲承認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神箭手剛剛作出了政策決定。這個又老又年輕的臉孔轉向西方,然後向北,告訴自己:安拉的旨意不再受邊界線的限制了,因為他的敵人也是這樣。

 

第十五章  極點编辑

    「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張開這羅網,」瓦吐丁告訴他的主席。他對放在格拉西莫夫桌上的證據作手勢,聲音是乾巴巴的,臉孔是沒有表情的。

  「幹得好極了,上校!」克格勃主席笑了一笑。瓦吐丁看出,在對於結束這個困難而又微妙的案件感到滿意之外,還另有文章,「你下一步怎麼辦?」

  「鑒於對像非同尋常的地位,我想我們應該在文件傳遞時抓住他。中央情報局好像是知道從費利托夫到他們那裡的交通線被破壞了。他們採取的非常步驟,用一個他們自己的人員來作傳遞——沒錯,儘管作案技術高明,這是一個絕望的行動。我想同時讓弗利暴露。他們這一對兒把我們騙得那麼久,一定自鳴得意。在行動中抓住他們,將摧毀這種驕傲自大,對整個中央情報局也是一次重大的心理打擊。」

  「同意。」格拉西莫夫點點頭,「這是你辦的案子,上校。你要用多少時間都可以。」兩人都知道他是說不超過一個星期。

  「謝謝您,主席同志。」瓦吐丁立即回到辦公室,向各科的負責人佈置任務。

  擴音器非常靈敏。跟大多數睡覺的人一樣,費利托夫輾轉反側好一陣子,入夢時才安靜下來,以後一盤又一盤的帶子都是亞麻布的甥串聲和剛剛可以聽清的夢囈聲。最後一個新的聲音出現了,裁耳機的那個人向他的同志作了一個手勢。它聽起來像一面鼓滿風的帆,那就是說,這個對象把被子扔下床了。

  接著是咳嗽聲。這老人肺有問題,他的醫療檔案有記載。他特別容易得感冒和呼吸道傳染病。顯然他是患上什麼病了。接著他擤鼻梯。兩個克格勃人員相視而笑,因為那聲音聽起來像火車頭的汽笛。

  「跟著他,」負責電視攝像的人說:「向洗澡間去了。」接下去的一系列聲音是預料到的。有兩架電視攝像機的強有力的鏡頭對準那公寓的兩個窗戶,特殊裝置使它們透過耀眼的晨光也能看得清楚。

  「您知道,看人家上廁所已經夠嗆了,」一個技術人員說:「要是把咱們兩人之一的起床後的錄像帶拿給任何人看,一定會窘得要死。」

  「一將功成萬骨枯嘛。」那個上級軍官冷冷地說。那是這些調查的一個問題。你開始同對像太接近了,你必須常常提醒自己叛國者是多麼可惡可恨。那個少校懷疑:你是哪個地方出了毛病?像你這樣一個有戰功的人!他已經在懷疑這個案子究竟怎麼處理。一次公開審判?他們敢於把這麼有名的一個戰鬥英雄拿去公諸於眾嗎?他對自己說:那是一個政治問題。

  房門開了又關了,說明費利托夫已經拿到了《紅星報》,那是國防部的一個信差每天送來的。他們聽見了他那咖啡壺的汩汩響聲,大夥兒一看——原來這個狗雜種賣國賊每天早晨都嗎這麼好的咖啡呢!

  現在完全可以看清他了,坐在廚房小桌子上,讀著報紙。他們看見,他是一個愛記筆記的人,在一個拍紙簿上記,或者在報紙上劃符號。咖啡燒好了,他起來去小電冰箱裡取牛奶。在倒進杯子之前,先嗅一嗅,肯定它沒有變壞。他把足夠的奶油抹在黑麵包上。他們知道,這是他的日常早點。

  「還是吃得跟士兵一樣。」那攝像的人說道。

  「他曾經是個好士兵,」另一個人員說:「你這個傻老頭,你怎麼能幹這種事情?」

  之後,早餐很快就用完了,他們看著費利托夫走向洗澡間,在那裡洗臉、刮鬍子。他又回來照鏡子穿衣服。在電視屏幕上,他們看見他拿出一把刷子來刷靴子。他們知道,他一向穿靴子,這在國防部軍官中是不尋常的。然而他軍服上別著的三顆金星也不尋常。他站在衣櫃鏡子前端詳自己。那張報紙放進了他的文件夾,費利托夫走出房門。他們聽到的最後聲音是鑰匙把公寓房門鎖上。少校拿起電話說:「對像出動了。今天早晨沒有異常。跟蹤小組就位。」

  「很好。」瓦吐丁回答,掛上了電話。

  一個攝像人員把機子對好,錄下費利托夫在大樓外出現的情景。他接受了司機的敬禮,鑽進汽車,順著銜開下去,消失了。他們都認為,這是一個完整無缺的、平平常常的一天早晨,他們現在可以安靜下來了。

  西邊的群山包裹在雲霧中,天下起毛毛雨來。神箭手還沒有動身。還有禱告文要念,還有些人要去安慰。奧蒂茲出去找法國醫生治臉去了,他的朋友在急速翻閱他的文件。

  這使他感到罪過,但神箭手告訴自己,他只不過是看看自己交給這個情報局官員的東西。神箭手知道,奧蒂茲愛記筆記,又是一個地圖迷。他在料想的地方找到了地圖,上面還夾著一些圖解。他用手把它們描下來,迅速而準確,然後把它們放回原處。

  「你們兩人這樣古板。」碧·陶塞格大聲笑著說。

  「弄髒這種形象太可惜了。」阿爾回答,一個微笑掩蓋著他對這客人的厭惡。他完全不理解為什麼坎蒂會喜歡這……不管她是她媽的什麼玩意兒。格雷戈裡不知道為什麼她在他腦子裡引起了警覺感。那不是由於她不喜歡他——阿爾根本不在乎這一點。他的家裡人和他的未婚妻愛他,他的同事們尊敬他。那就夠了。要是他不合誰的意,說他不像一個陸軍軍官理想的樣子,操他們的蛋。可是碧有點什麼使——「好,咱們談正事。」客人打趣地說:「華盛頓有人問我要多久……」

  「這些人該去告訴那些官僚,你不能把事情看得像這樣,一開一關,那麼簡單。」坎蒂大聲說道。

  「六個星期,最多。」阿爾咧嘴一笑,「也可能更少些。」

  「什麼時候?」坎蒂問。

  「快了。我們還沒有機會做模擬試驗,但覺得它是正確的。這是鮑勃的主意。他快要搞完了,它使軟件包大為精簡,比我想做的還要好。它不必像我原來沒想的用那麼多的AI。」

  「哦?」用AI——人工智能——原來被認為是反射鏡性能和目標分辨力的關鍵。

  「是呀,我們把問題搞繁瑣了,想用推理雲代替直覺。我們不必告訴計算機對每件事情該怎麼想。我們把預先設定的選擇編入程序,這樣就可以使指令寄存減少百分之二十。它證明,這樣比讓計算機從一個選擇單中作出大部分判斷要快些,而且好些。」

  「有反常情況怎麼辦呢?」陶塞格問。

  「那正是全部問題所在。人工智能程序實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礙事。我們想把這東西弄得靈活應變,結果它什麼事情也幹不好。設想中的激光性能很好,使其能夠在人工智能程序能決定是否要瞄準之前更快地作出射擊選擇—工那為什麼不試它一下?如果它不符合要求,我們不管怎樣也打它一下。」

  「你那激光規格性能也改變了。」碧發表看法。

  「噢,我不能談那個。」

  這個小小醜八怪又咧嘴一笑。陶塞格努力報以微笑。我知道某些你不知道的事!是嗎?光是看他一眼,她身上就覺得像有蟲子在爬一樣難受,可是更難受的卻是坎蒂看著他的那個樣子,好像他是保羅·紐曼〔Paul Newman,美國著名電影演員。——譯者〕什麼似的!病黃色的臉,還長著粉刺,而她卻愛這東西。碧覺得簡直啼笑皆非……

  「恰恰是在行政那幫令人作嘔的人不得不作超前計劃的時候。」陶塞格說道。

  「對不起,碧。你是知道保密原則的。」

  「你懷疑我們怎麼能幹任何事情。」坎蒂搖搖她的頭,「如果事情變得更糟,我和阿爾就不能相互交談,一邊……」她對著愛人含蓄地笑道。

  阿爾笑了,「我頭疼。」

  「碧,你信不信這傢伙?」坎蒂問道。

  陶塞格往後一仰,「我從來沒信過。」

  「你什麼時候才讓拉勃博士帶你約會去?你知道他六個多月來一直為你神魂顛倒。」

  「我從他那兒唯一所指望的神魂顛倒,是一輛車的。天啊,那是個可怕的想法。」她朝坎蒂一看,天衣無縫地掩蓋』了她的感情。她也意識到她已弄出的程序方面的情報也沒用了,該詛咒的小醜八怪改變了程序。

  「那是個什麼東西。問題是,究竟是什麼?」瓊斯調了一下他的話筒,「駕駛台,聲納,我們發現一目標,方位0-9-8。標示這個目標為S-4號。」

  「你肯定那是目標?」年輕的軍士問道。

  「看見這個啦?」瓊斯的手指劃過屏幕。這台「瀑布」顯示器上充滿了雜亂的環境噪聲,「記住你在尋找非隨機數據。這條線就不是隨機的。」他敲進一條指令,改變了整個顯示屏。計算機開始處理一系列離散的頻率帶。不到一分鐘,圖像就清晰了。至少瓊斯先生是這樣想的,年輕的聲納兵注意到。屏幕上的光點形狀不規則,向外成弓形,向下變窄,覆蓋了五度方位角。這個「技術代表」盯著屏幕又看了幾秒鐘,然後又開口說話。

  「駕駛台,聲納,S-4號目標為『克裡瓦克』級護衛艦,方位0-9-6。看樣子他的轉數約為十五節。」瓊斯轉向那小伙子。他還記得自己的第一次巡航。這個十九歲的小伙子甚至連「海豚」微章還沒得到呢,「看見啦?那是從他的汽輪機發出的高頻特徵,十足的漏洞,你通常大老遠就能聽見,因為『克裡瓦克』沒有很好的隔聲裝置。」

  曼寇索來到聲納艙,「達拉斯」是首批六八八艇,不像後續的潛艇,有控制艙到聲納艙的直接通路。因而,你得往前走,繞過一個艙板上通向下面的一個洞。也許大修會改裝那地方。艇長對著屏幕舞動著他的咖啡缸子。

  「『克裡瓦克』在哪兒?」

  「就在這兒,方位仍然不變。我們周圍水情很好。他大概挺老遠的。」

  艇長笑了。瓊斯總是企圖猜測距離。鬼事情是,在曼寇索有他在艇上當兵的兩年裡,他是對的時候多,錯的時候少。在後面的控制艙裡,火控跟蹤小組在繪製目標相對「達拉斯」已知航跡的位置,來確定蘇聯護衛艦的距離和航向。

  水面上沒有多少活動。另外三個繪出的聲納目標都是單螺槳的商船。雖然今天的天氣還不錯,波羅的海——依曼寇索的思維方式,一個大號的湖——在冬天絕大部分時候都很糟。情報指明大部分對手艦隻都泊繫在港修理。那是好消息。更好的是,沒有太多的冰。一個寒冷十足的季節能把東西都凍僵,艇長心想,那會給他們的任務作梗。

  迄今為止,只有他們的另一位客人,克拉克才知道那個任務的內容。

  「艇長,我們得到S-4號的位置,」一個尉官從控制艙裡叫出來。

  瓊斯捲起一片紙,遞給了曼寇索。

  「講吧。」

  「距離三萬六千,航向大約2-9-0。」

  曼寇索打開條子,大笑,「瓊斯,你他媽還是個巫師!」他把它遞回去,然後往回去改變潛艇的航向,以避免「克裡瓦克」。

  瓊斯身旁的聲納兵抓過那張條子,大聲讀了出來,「你怎麼知道?你不應該能夠作到這步。」

  「熟能生巧,小伙子,」瓊斯用他裝得最象W·C·菲爾茲的聲調回答說。他注意到潛艇的航向變了。這不像是他記憶中的曼寇索。那時節,艇長會迫近目標,利用潛望鏡拍照,執行幾套魚雷方案,總的說來,像在實戰中對真正目標那樣來對待蘇聯艦隻。而這一次,他們在增大到俄國護衛艦的距離,悄悄的溜走了。瓊斯認為曼寇索不會變得那麼多,開始盤算起這項新任務究竟是怎麼回事來。

  他沒怎麼見到克拉克先生。他在後面輪機艙裡度過了不少時光,那兒有一個艇上保健中心——塞在兩台機器之間的跑步機。艇上官兵已在竊竊私語,說他不怎麼說話。他只是笑笑,點點頭,就自顧干他的。有一個軍士長注意到了克拉克前臂上的紋身圖案,輕聲傳送著一些關於那個紅色海豹意義的事情,具體地說,它代表的是真格的SEAL〔英語海豹之意;而此縮語表示「海-陸-空」美國海軍特種部隊。——譯者〕,「達拉斯」上從來沒上過那樣的一個人,然而其他的艇有過,這些故事,講的時候除了偶爾幾聲「不是吹牛吧!」之外都是輕聲細語,傳遍了整個潛艇界的人,但是沒有外傳。如果潛艇兵會做什麼事情的話,保守秘密可得算上。

  瓊斯站起身,向後走去。他想這一天上的課夠多了,而他以文職技術代表的身份可以任意閒逛。他注意到「達拉斯」自己也是逍遙自在,向東以九節速度開行,度著她的美妙時光。往海圖上一瞧告訴他現在他們所處的地點,而領航員在上敲打鉛筆的神氣說明他們還要走多遠。瓊斯往下去找一個「可口可樂」時開始認真思考起來。他終究是回來參與一項緊張十足的行動。

  「是我,總統先生?」穆爾法官拿起電話,帶著他自己的緊張神色。決定的時刻?

  「我們那天在這裡談的那件事……」

  「是的,閣下。」穆爾看著他的電話。除了他手裡握著的手機之外,這套「保密」電話系統是一個三呎見方的東西,巧妙地藏在他的辦公桌內。它接收文字,把它們分成數字信息單位,把它們攪亂得無法識別,再把它們送到另一個類似的盒子裡,這才把它們復原。這過程的一個有趣的間接作用是它有助於極清晰的談話,因為這套加碼系統消除了電話線上所有的隨機噪音。

  「你可以執行。我們不能——噢,我昨晚決定我們不能就丟下他不管。」這肯定是他早晨第一個電話,情感色彩也在其中。穆爾思付著他是否因這個不知名、不知面的代理人的生命而失眠了。大概是的,總統是那樣的人。穆爾瞭解;他也是那種一旦作出決定就堅持到底的人。佩爾特整天都會試圖改變這決定,然而總統早上八點就通知這項決定,必然會堅持不變。

  「謝謝您,總統先生。我將讓事情動起來。」穆爾通知鮑勃·裡塔,他兩分鐘後就進了法官的辦公室。

  「紅衣主教轉移行動是『執行』!」

  「真使我為投了這人一票感到高興,」裡塔雙手一拍,說道:「十天之後我們就能把他送到一座很好的『安全房』〔這指情報機構用來庇護、集結特工人員的特加保安的地方。——譯者〕裡。我主耶穌,投誠盤問要花好幾年!」然後是一陣理智的沉默,「失去他的服務真遺憾,但我們欠他這片情。再說,瑪麗·帕特為我們招募了兩個很活泛的人。她昨晚作了膠卷傳遞。沒有細節,不過我想像那一定是很玄的。」

  「她總是有點兒太……」

  「不僅僅是一點兒,阿瑟,但是所有的外勤官員都有點牛仔氣概。」這兩個得克薩斯老鄉會意地相互看了一眼,「甚至紐約的也有。」

  「真是一對!有這樣的遺傳基因,你不得不思量他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穆爾嘿嘿笑著說:「鮑勃,你如願了。快去吧。」

  「是的,先生。」裡塔離去發送他的消息,然後通知了海軍上將格裡爾。

  電傳通過衛星,僅僅十五分鐘後就到達莫斯科:同意出差申請。保留全部收據以備例行報銷。

  艾德·弗利把解密的電文帶進他的辦公室。這麼說,不知哪個坐辦公桌的為我們的事臨陣畏縮,現在終歸找住了韁,他心裡想到。感謝上帝。

  還只有一次傳遞!我們將同時傳過那條信息,米沙就坐飛機到列寧格勒,然後按計劃行事。紅衣主教的事有一件很好,就是他每年至少練習一次他的出逃計劃。他的坦克舊部現在被分派到列寧格勒軍區,而且俄國人理解那樣的情感。多年來,米沙也照料著他的團,讓他們首先得到新設備,首先運用新戰術進行訓練。他去世之後,它將被命名為費利托夫近衛團——或者說,至少蘇聯陸軍是計劃這樣作的。真是太糟了,弗利想到,他們將不得不改變那個計劃。從另一面講,也許中央情報局會為那人做出某種紀念性的……

  然而還有一次傳遞需要完成,這次不會輕而易舉。一步一步地幹,他告訴自己。首先我們必須使他戒備著。

  半小時後,一個難以描述的大使館職員離開了大樓。在一確定的時刻,他將站在一個確定的地點。這個「信號」被另外一個不大可能受「二」字號人監視的某人收到。這個人又作了另外一種事。他不知其緣故,只是知道應該在什麼地點和怎樣標出記號。他覺得這事很讓人灰心喪氣。間諜工作應該是很刺激的,不是嗎?

  「我們的朋友在那兒。」瓦吐丁坐在車裡,想親眼看看事情進行得是否妥當。費利托夫鑽進車裡,司機一溜煙把他開走了,瓦吐丁的車跟了半公里,然後在第二輛車接管時轉開了,急速駛到下一條平行街道,以便並駕齊驅。

  他用無線電來掌握事態的發展。六輛車輪流時斷時續地監視著,通話都是清脆而有條理。一般都是一輛車在目標車輛的前面,一輛在後面。費利托夫的車在一家專為高級國防部官員服務的食品雜物店前停下來。瓦吐丁派了一個人在裡面——已瞭解到費利托夫每週要在那兒停兩三次——查看他買了什麼東西,同誰談過話。

  他能看出事情進行得完美無缺,這也是意料之中,因為他跟每一個辦案人員都交代過,這個案子主席親自躬身過問,有著切身利益。瓦吐丁的司機這時快速開到他們的獵物前面,把上校停在費利托夫那座公寓樓對面的街道旁。瓦吐丁走了進去,上樓到他們佔領的那套公寓去。

  「時機正好,」瓦吐丁進門時,領班軍官說道。

  這個「二」字號的人謹慎地向竊外看去,只見費利托夫的車停了下來。隨著陸軍上校走進大樓,那輛尾隨車不停頓地奔馳過去。

  「對像剛進入大樓,」一個通訊專家說。裡邊,一個提著滿滿一網袋蘋果的婦女將同費利托夫一起進入電梯。在費利托夫那層樓上,兩個年輕得看起來像十幾歲青年的人在他出電梯的時候會從那兒漫步過去,繼續沿走廊邊走邊大聲地私語不渝的愛情。監視行動的拾音器收到了談話的尾聲,這時費利托夫打開房門。

  「盯上他了。」攝影師說道。

  「讓我們躲開窗戶吧,」瓦吐丁毫無必要地說。拿著雙筒望遠鏡的人都站在離窗子挺遠的地方,只要公寓裡的燈不開著——燈泡都被取下來了——沒有人能察覺房間裡有人。

  他們喜歡這人的一件事是他厭惡拉下簾子。他們跟著他走進洗澡間,看見他在那兒換上便衣和拖鞋。他回到廚房裡,為自己準備了一道便飯,根簡便。他們見他撕掉半升伏特加酒瓶上的封口。那人坐在那裡,凝視著窗外。

  「一個孤單的老人,」一個軍官評道:「你認為這事促使他幹這個?」

  「不管怎樣,我們會搞清的。」

  為什麼國家能夠出賣我們呢?兩小時後,米沙問羅曼諾夫下士。

  我想因為我們是軍人。米沙注意到下士在迴避這個問題,這問題的實質。他知道他的大尉試圖問什麼嗎?

  但是,如果我們出賣國家……?

  那我們就死掉,大尉同志。那很簡單。我們激起農民工人的憎恨和輕蔑,那我們就死掉。羅曼諾夫跨過時空,直盯著他上司的眼睛。下士現在有他自己的疑問了。他缺乏問它的勇氣,然而他的眼睛似乎宣稱道:你幹了些什麼事情,我的大尉?

  街對面,負責錄音設備的那個人注意到抽泣聲,對其原由疑惑不解。

  「你在幹什麼,親愛的?」艾德·弗利問道,話筒也聽到了。

  「為我們離開的時候列張單子。有那麼多要記住的事情,我最好現在就開始。」

  弗利埋頭從她的肩上看過去。她有一本稿子和一支鉛筆,但她在用一支記號筆在一片塑料上寫字。那是一種掛在很多冰箱上的東西,用濕布一擦,就不露任何痕跡。

  我來幹,她寫到。我有完美的脫身之計。瑪麗·帕特笑了,並舉起一張埃迪冰球隊的合影。每一個隊員都簽了名,而且在上面,埃迪在他母親的指點下用蟲爬似的俄語寫下:「獻給帶給我們運氣的人。謝謝,埃迪·弗利。」

  她的丈夫皺起眉頭。他妻子的特點是採取大膽的方法,而且他知道她把她的表面身份用得天衣無縫。但是……他搖搖頭。但是什麼呢?紅衣主教鏈上唯一能夠認出他的人從來沒見過他的面容。艾德也許缺乏她的金蟬外衣,但是他更謹慎。他覺得在反監視方面他比他的妻子強。他承認瑪麗·帕特工作有激情,而且演技高明,但是——真該死,她有時就是太魯莽。好的——那你怎麼不告訴她呢?他心中自問道。

  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將給他擺出一副講求實際的樣子。沒有時間來設立另一系列的單向取件人鏈。他們都知道她的偽裝是牢靠的,她甚至還沒有接近受懷疑的狀態。

  但是——見鬼,這行當是他媽的一系列操蛋的。但是!

  0K,不過恰好遮住你那漂充的小屁股蛋!!!他在塑料板上寫到。她擦光那句話時,眼睛裡閃著光。然後她寫下了自己的句子:我們一起來讓拾音器硬起來吧!

  艾德竭力忍住笑,差點背過氣去。每次活計之前,他心想。倒不是他介意,然而他確實發覺這有點古怪。

  十分鐘後,在一間公寓地下室裡,一對俄國竊聽技術人員魂銷天外地聽著弗利臥室裡發出的聲音。

  瑪麗·帕特·弗利在她通常的六點十五分醒來。外面還是黑的,她冥想著她祖父的性格中有多少是由俄羅斯冬天的寒冷和黑暗鑄成的……她的性格中有多少這樣的成份。跟絕大多數派駐莫斯科的美國人一樣,她恨透了她牆中的竊聽裝置。她偶爾也從中得到一種反常的樂趣,正如頭一天晚上那樣,然而腦子裡卻纏繞著蘇聯人也在洗澡間安置了竊聽器的想法。那似乎象某種他們幹得出來的事,她心裡想著,一邊在鏡子裡打量自己。頭一件正事是測她的體溫。他們倆都想再要一個孩子,幾個月來一直在努力——那比看餓國電視強多了。從職業的角度看,妊娠當然是絕好的外衣。三分鐘後,她在一張存放在藥品櫥裡的卡片上記下體溫。大概還沒成,她心想。也許要再過幾天。不管怎樣,她還是把剩下的「早期妊娠測試」用具扔進了廢物桶。

  接著,要叫醒孩子們。她把早餐弄起來,去把每人都搖起來。住在只有一個洗澡間的公寓裡,就給他們套上了嚴格的時間表。傳來了艾德通常的嘟嚷聲和孩子們慣例的嘀咕呻吟。

  上帝,回家真是太捧了,她心裡對自己說。儘管她熱愛在龍嘴中冒險工作的挑戰,在這兒生活對孩子們來說並不真是樂趣。埃迪喜愛他的冰球,但是在這個寒冷貧瘠的地方失去了正常的童年時光。好啦,那很快就會改變的。他們要把每人都裝上「泛美快帆」飛回家鄉,永遠(不然至少五年)離開莫斯科。生活在弗吉尼亞的沿海低窪地帶。在切薩皮克灣,上揚帆。宜人的冬季!這兒你得像操蛋北方的那努克人那樣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她心裡想著。我總是限感冒千仕。

  她把早餐端上桌時,正好艾德空出了洗澡間,讓她去洗刷穿衣。例行的一套是他來管早飯,然後在他妻子準備孩子出門時再去穿衣。

  在洗澡間裡,她聽見電視開了,對著鏡子笑了起來。埃迪現在愛看早操節目——在上面出現的那個婦女看起來像個碼頭裝卸工,他稱她為女工友!她的兒子卻渴望每早的「變形金鋼」——「More than meetstheeye!」〔大意為。比眼見還精采。——譯者〕他還記得那片頭曲。埃迪是會有些想念他的俄國朋友的,她想,但那孩於是一個美國人,什麼都改變不了。七點十五分時,每人都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了。瑪麗·帕特腋下夾著一個包好的東西。

  「今天是清掃日,對吧?」艾德問他妻子。

  「我會及時回來讓她進屋的,」瑪麗·帕特讓他放心。

  「好吧。」艾德打開房門,領著隊伍走向電梯。跟往常一樣,他的家是早晨最早行動的。埃迪往前跑去點電梯按鈕。其餘的家人走到門口時電梯正好到達。埃迪跳上去,享受著蘇聯電梯鋼繩常有的彈性。對他母親來說,那該死的東西總是好像會一直落到地下室,而當那電梯廂落下幾英吋的時候,她的兒子覺得很開心。三分鐘後,他們坐進了車。艾德這天早晨接管方向盤。開出去的時候,孩子們向那個民兵揮手,那人其實是克格勃,他笑著揮手還禮。轎車剛拐彎上街,他就拿起了崗亭裡的電話機。

  艾德的眼睛注視著後視鏡,而他妻子己調好車外那個反光鏡,好讓她也能看見後面孩子們在後座上爭執起來,兩個大人都置之不理。

  「好像天不錯,」他輕聲池說道。沒有盯梢的。

  「嗯嗯。」同意,在小孩子面前說話他們當然得小心翼翼。埃迪能像唱「變形金剛」動畫片的片頭小調一樣容易地重複他們說的任何事情。而且在他們的車裡總是可能有一個無線電「蟲子」。

  艾德首先把車開到學校,讓他妻子帶著孩子們進去。穿著他們的御寒衣物,埃迪和凱蒂看起來像兩只可愛的絨毛玩具熊。他妻子出來時看上去很不高興。

  「尼琪·瓦格納請了病假。他們要我今兒下午替她上課,」她再進車裡時告訴他。她的丈夫咕噥了幾聲。實際上,這太好了。他把「大眾」牌車掛上擋,開回到列寧大街上。開場了。

  現在他們往後視鏡上的查看才當真起來。

  瓦吐丁希望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招。莫斯科的街道總是充滿了自卸卡車,從一個到另一個建築工地之間忙碌著。這些車輛高高的駕駛台有助於極佳的視程,這些慢騰騰的、外表差不多的車輛遠不如那些無標誌的四座轎車顯得凶險。他今天徵集了九輛來為他服務,駕駛它們的軍官們用加密軍用無線電來聯絡。

  瓦吐丁上校本人則在費利托夫隔壁的公寓裡。住在那裡的家庭兩天前搬到莫斯科飯店去了。他看著他的對象的錄相帶,正喝得麻木不醒,就用這機會再弄了三個「二」字號軍官進去。他們已經把自己的針狀拾音器插進兩套公寓的通牆裡,集中精力監聽著上校蹣跚做完早晨那套例行活動。有什麼東西告訴瓦吐丁就是這一天了。

  是喝酒,當他吸茶的時候這樣告訴自己。這引起一個趣味十足的鬼臉。也許要一個酗酒者才能理解另一個酗酒者。他肯定費利托夫一直在逐步壯氣準備幹什麼事,他也記得他那次看見上校同那個背叛祖國的澡堂服務員在一起的時候,他走進蒸汽室還殘酒未消……跟我一樣。他斷定這事很合案情。費利托夫是個變質的英雄——但是仍然是英雄。他不可能很容易地去犯下叛國罪,他大概需要酗酒才能負著不安的良心入睡。人們這樣想,認為叛國罪還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件,這事實讓瓦吐丁覺得很滿意。

  「他們正朝這面開來,」一個通訊人員在無線電上報告說。

  「就在這兒,」瓦吐丁告訴他的部下,「事情將發生在我們站著的地方一百米之內。」

  瑪麗·帕特想了一遍地必須做到的事情。遞過那張包好的照片將給她收回膠卷的機會,她將把膠卷滑進她的手套。然後是那個信電她要用裁手套的手背抹過她的前額,像是擦汗一樣,然後撓一下眉毛。那就是危險——出逃信號。她希望他要予以重視。雖然她從來沒發出過這個信號,艾德卻提供過一次出逃機會,只是被拒絕了。那是她比她丈夫更理解的事情——畢竟,她在情報局的工作更多的是基於激情而不是理智——不過足夠就是足夠了。她剛剛學會玩娃娃的時候,這個人就一直在往西方送情報。

  大樓就在那兒。艾德拐向路邊,在她用手抓住小包的時掠過一個路坑。當他抓緊車門把的時候,她的丈夫在她的腿上輕輕拍了一下。祝你好運,寶貝兒。

  「弗利也娃〔他按俄語習慣這樣稱呼弗利太太。——譯者〕剛剛下車,朝側門走動,」無線電粗厲地叫了起來。瓦吐丁對這種外國名字的俄語化笑了笑。他想是不是要拔出他腰帶上的軍配自動手槍,不過決定用不著。最好騰空自己的手,一支槍還可能走火。這不是出事故的時候。

  「什麼想法?」他問道。

  「要是我的話,我就試擦身傳遞,」一個手下人指出。

  瓦吐丁點頭表示同意。他為他們沒有能夠在走廊本身設立攝影監視而焦慮,但技術上的因素妨礙了此事。這是那沖真正微妙的案子帶來的問題。精明的人也是謹慎的人。你不能冒驚動他們的風險,而且他肯定美國人已經警覺起來。她想他們已經夠警覺的了,在那個鐵路貨場裡殺死了他們自己的一個特務。

  所幸的是,現在莫斯科大部分公寓都安裝了窺視孔。瓦吐丁為此倒有點感謝偷盜案的增加,因為他的技術人員能夠把一般的鏡頭換成一個讓他們看見大部分走廊的特殊鏡頭。他親自把守這個崗位。

  我們應當在樓梯上安裝話筒,他心中告訴自己。記住這事好辦下一個案子。不是所有的敵特都使用電梯。

  瑪麗·帕特沒有像她丈夫那樣的運動員身體。她在樓梯平台上暫停下來,在她的心跳略為平息一點時,上下觀察樓梯並聆聽是否有任何微小的聲音。她查看了一下她的數字表。時間到。

  她打開防火門,逕直向走廊中部走去。

  好吧,米沙。我希望你昨兒晚記得對你的表。

  最後一次,上校。請你這次看在基督的面上接受出逃信號,也許他們將在「農莊」〔見前文。這是指中央情報局學校所在地。——譯者〕上盤問你,而我的兒子可以見一位真正的俄羅斯英雄……

  上帝,但願我祖父現在能看見我……

  她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這兒,從來沒在這棟樓裡作過一次傳遞。但是她已經把它默記下來,研究圖示花了她二十分鐘時間。紅衣主教的房門是……那扇!

  時間!她的心臟兩跳並作一下,這時房門開了,在三十呎開外。

  真內行!但是接下來的是一支猶如冰制的穿心冷創。

  瓦吐丁為那一聲噪音驚恐地瞪圓了雙眼。那套公寓的閘門栓安裝時用的是典型的俄國工藝水平,大約差了那麼半毫米。正當他滑開它準備跳出房門的時候,發出了卡嗒一聲響。

  瑪麗·帕特·弗利幾乎沒頓住她的腳步。她的訓練像一個計算機程序那樣接管了她的身體。那扇從黑到亮的房門上有一個窺視孔:——有人在那兒——某人剛剛移動了——某人剛把門鎖滑開了。

  她往右跨了半步,用她戴手套的手背抹了一下她的前額。她不是在假裝擦汗。

  米沙看見這信號,一下僵立住了,他臉上那一種奇怪的神色正開始變成樂趣之情,突然他聽見那扇門猛然打開。他立即知道冒出來的人不是他的鄰居。

  「你被逮捕了!」瓦吐丁大聲叫道,然後看見那個美國女人和俄國男人站著,離得有一米遠,兩人雙手都垂在身旁。他身後的「二」字號軍官們看不見他此時臉色真是太好了。

  「請原諒?」女人用極佳的俄語說。

  「什麼!」費利托夫如雷貫耳,帶著只有一個殘酒未消的職業軍人才可能有的震怒。

  「你!」——他指著弗利太太——「舉起手來靠在牆上。」

  「我是一個美國公民,你不能……」

  「你是一個美國間諜,」一個大尉說道,一邊把她推到牆上。

  「什麼?」她的話音飽含著驚恐慌亂之情,大尉心想,可一點職業作風都沒有,然而他的思想卻差點兒因這個觀察結果而窒息,「你在說什麼呀?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誰?」接著她開始尖叫起來:「警察——快叫警察。有人襲擊我!有誰救命啊!」

  瓦吐丁沒有理地。他已經抓住了費利托夫的手,隨著另一個軍官把上校推到牆上,他奪下了一個膠卷暗盒。在那似乎伸延了幾個小時的一霎那間,他腦海裡閃出了可怖的想法:這案子搞砸了,她真的不是情報局的。他手拿那卷膠片,忍住氣,直盯著費利托夫的雙眼。

  「你因犯叛國罪被捕了,上校同志。」他的嗓子擠出了這項聲明的最後部分,「把他帶走。」

  他轉身看著那女人。她的眼睛因恐懼和義憤而圓睜著。現在有四個人把頭探出門來,朝廳裡張望著。

  「我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瓦吐丁上校。我們剛完成一次逮捕。關上房門,干自己的事去吧。」他注意到這項命令的執行用了不到五抄。俄國仍然是俄國。

  「早上好,弗利太大,」他接著說道。他見她拚命恢復自我控制。

  「你是誰——這都是怎麼回事?」

  「蘇聯並不善意地看待盜取國家機密的客人。在華盛頓——對不起,在蘭利——他們肯定是會告訴你這點的。」

  她說話時嗓音發顫,「我的丈夫是受權派駐你們國家的美國外交使團成員。我希望馬上同我的大使館聯繫。我不知道你們吱喳喳說些什麼,但我卻知道,要是你們逼迫一個外交官懷孕的妻子流產的話,你們就會有一次大得可以上電視新聞的外交事件!我沒同那人談話。我沒碰著他,他也沒挨著我——而且你明白這點,先生。他們在華盛頓警告我們的倒是你們這幫小丑特愛用你們那套傻得要死的小小問諜把戲來臊美國人的皮。」

  瓦吐丁不動聲色地聽著這一套演講,然而「懷孕」那個詞確實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從那個每週兩次打掃他們公寓的女工的報告中得知弗利也娃一直在測試自己。要是——這事會引起比他願看到的還要大的事件來。政治之龍再次升起了它猙獰的頭。這事必須由格拉西莫夫主席來裁定。

  「我的丈夫在等著我。」

  「我們將告訴他你被拘留了。將要請你回答一些問題。你不會受到虐待。」

  瑪麗·帕特已經知道這點。她為剛剛發生的事情所感到的恐怖被她的自豪感減弱了。她幹得很漂亮,自己也明白。作為外交界的一分子,她從根本上是安全的。他們也許要扣住她一天,甚至兩天,但是任何嚴重的虐待都會導致半打俄國人從華盛頓運回家來。再說,她並沒有真正懷孕。

  所有那些都是離題的。她沒有流淚,除了人們預料的,除了她受訓及受命要表現的,她也沒有顯出任何感情。要緊的是,她最重要的代理人暴露了,而隨著他,最重要的情報就落空了。她想哭,她需要哭,但她不會給那些混帳以滿足感。哭泣將在回家的飛行途中來臨。


第十六章  損失估計编辑

    「這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大使館,並發出電傳,這確實說明此人是很不錯的,」裡塔最後說道:「大使在他們公開這次『因不符合外交身份的活動』的逮捕令前,就向他們的外交部提交了一分抗議。」

  「莫大的安慰,」格裡爾情緒低沉地評道。

  「我們應當在一天之內要回她,」裡塔繼續道:「他們已被宣佈為『不受歡迎的人』,要乘下一班『泛美』飛機出來。」

  瑞安在椅子中躁動著。紅衣主教怎麼辦?他想著。耶穌,他們給我講這個超級間諜什麼的,一個禮拜後……他們那兒可沒他媽的最高法院來使得處決人很困難。

  「我們有什麼機會為他安排一次交換嗎?」傑克問。

  「你開玩笑吧,孩子。」裡塔站起來向窗戶走去。現在凌晨三點,中央情報局停車場幾乎是空的,只有稀稀拉拉幾輛停在掃起的雪地之間,「我們連作減刑交換那麼大的都沒有。他們絕對他媽的不會讓他出來,即使用情報站長也不行,而且我們連那也沒有。」

  「那麼說他死了,情報也隨之而去。」

  「那人說的就是這意思。」穆爾法官表示贊同。

  「盟國的援助?」瑞安問道:「巴塞爾爵士恐怕有什麼能幫助我們的事情在行動。」

  「瑞安,沒有什麼我們能夠做到的事情來救這人。」裡塔轉過身,對最近的機遇目標傾出他的憤怒,「他死了——對,他還在出氣,但不管怎樣是死定了。一個月,也許兩三個月後,會有這條公告,而我們將通過其他渠道證實它,然後我們就撬開一瓶酒,喝上幾杯也表示對他的紀念。」

  「『達拉斯』怎麼辦?」格裡爾間道。

  「啊……」瑞安轉過身。

  「你不需要知道那個,」裡塔說道,現在有了出氣的目標他很感激,「把她還回海軍吧。」

  「好的。」格裡爾點點頭,「這很有可能會有一些嚴重的後果。」這話引得穆爾法官對海軍上將邪惡的一瞥。他眼下不得不去見總統「怎麼樣,瑞安?」

  「對於軍備控制談判?」瑞安聳聳肩,「要看他們怎樣處理這事。他們有很大的選擇餘地,任何告訴你他能預測他們會作某種選擇的人就是騙子。」

  「專家之見無與倫比。」裡塔評道。

  「巴塞爾爵士認為格拉西莫夫想要向第一把交椅走一步,可以想見他能夠為這個目標來利用這事。」瑞安冷靜地說道:「但是我認為,既然納爾莫諾夫掌握了政治局那第四個人,他具有的政治影響太大了。所以,他能夠選擇向前、朝達成協議的方向,用向和平進取的方式來向黨顯示他有多強,或者,如果他感受到比我所見的還要大的政治上的薄弱環節,他就可以把我們責貶為社會主義的不可改造的敵人,以此來鞏固他對黨的掌握。如果有什麼比野驢瞎猜更高的方法,對這個選擇作出一個概率估計,我還從來沒見過。」

  「去使勁干吧,」穆爾法官命令道:「總統想要在歐尼·艾倫開始再次談論把戰略防禦計劃擺到桌上前,有一些抓得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是的,長官。」傑克立起身來,「法官,我們預計蘇方要公佈紅衣主教的逮捕嗎?」

  「那是個問題。」裡塔說。

  瑞安朝房門走去,又停了下來,「等一下。」

  「什麼事?」裡塔問道。

  「你說大使在他們的外交部發言之前就提交了他的抗議,對吧?」

  「是咧,弗利幹得快極了,搶在了他們前頭。」

  「我對弗利先生尊敬備至,不過沒人能那麼快,」瑞安說:「他們應當在抓人之前就印好了他們的新聞發佈稿。」

  「那麼?」海軍上將格裡爾問。

  傑克向三個人走回,「那麼外交部長是納爾莫諾夫的人,不是嗎?國防部的雅佐夫也是。他們不知情,」瑞安說道:「他們跟我們一樣吃驚。」

  「不可能,」裡塔鼻子一哼,「他們不是這樣行事的。」

  「那是你的設想,先生。」傑克堅持己見,「有什麼證據來支持那種說法?」

  格裡爾笑了,「眼下我們一無所知。」

  「見鬼,詹姆斯,我知道他要……」

  「繼續講,瑞安博士,」穆爾法官說。

  「如果那兩個部長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事情,這就給這個案子帶來了不同的情況,對吧?」傑克坐在一張椅子背上說:「對的,我能明白封鎖雅佐夫——紅衣主教是他的高級助理——但為什麼不讓外交部長知道?這類事情,要迅速行動,用頭條新聞吸引輿論——絕對他媽的不要對方先把消息傳出去。」

  「鮑勃?」局長問道。

  分管行動的副局長從來不大喜歡瑞安——他認為他升得太快太高了——但是儘管如此,鮑勃·裡塔是一個誠實的人。行動副局長重新坐下來,喝了一會兒咖啡,「孩子可能有道理。我們將必須查實幾項細節,不過如果事情對得上……那麼這就不僅是一起單純的『二』局案子,也是一起政治性的行動。」

  「詹姆斯?」

  分管情報的副局長點頭表示同意,「可怕。」

  「我們談的可能不只是失去一個好來源,」瑞安邊說邊推斷,「克格勃可能在利用這案來為政治目的服務。我不明白的是他的權力基礎。阿列克山德羅夫派有三個牢固的成員。納爾莫諾夫現在有四個,算上這個新傢伙,瓦涅也夫……」

  「糟糕!」這是裡塔在說:「他的女兒被捕又被放走時,我們就假定他們沒有制服她——見鬼,他們說她看起來沒事——或者她的父親大重要了,他們……」

  「敲詐術。」現在輪到穆爾法官,「你是對的,鮑勃。而納爾莫諾夫不知道。你不得不誇讚格拉西莫夫,那個雜種倒真有些漂亮的招數……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納爾莫諾夫被人從數量上超過了,而且還不知道。」他頓了一下,皺起眉頭,「我們在像一幫外行那樣推測。」

  「是啊,這真是棒極了的一個腳本。」瑞安幾乎笑了起來,然而他得出了邏輯上的結論,「我們也許搞垮了三十年來第一個想把他們自己的國家自由化的政府。」報紙會怎樣對待這事?傑克心中自問。你清楚這事會冒出來的。這樣的事太精采有味了,不會保持秘密多長時間……

  「我們知道你一直在幹什麼,我們也知道你幹得有多久了。這是證據。」他把照片扔到桌上。

  「照得不錯,」瑪麗·帕特說道:「我的大使館那人在哪兒?」

  「我們沒有必要讓任何人跟你談話。我們能夠按我們的意願,想扣你多久就扣多久。如有必要,扣上幾年。」他的補充帶著不祥之兆。

  「留神,先生,我是一個美國人,對吧?我的丈夫是一個外交官員。他有外交豁免權,我也有。僅僅因為你認為我是個傻傻的美國家庭婦女,你就以為你能欺負我,嚇得我簽什麼蠢得要命的自白書,說我是種什麼白癡間諜。好吧,我不是,我也不會簽,我的政府會保護我的。所以依我看的話,你可以拿走那自白書,抹上芥末醬,把它吃掉。上帝知道這兒的食品太糟糕了,你的食譜中可用得上那些纖維素。」她發表看法,「而且你是說我正帶照片送去的那個善良的老人也被捕了,啊?嘿,我想你們真是瘋了。」

  「我們知道你們相遇多次了。」

  「兩次。我去年也是在一場比賽時見到他的——不,對不起,幾個禮拜前我在一個外交招待會上遇見他了。那是三次,不過只是冰球的事。那就是我帶照片的原因。隊裡的孩子們認為他是他們的幸運之星——問他們吧,他們都簽了名,對吧?兩次他來,我們都大獲全勝,我的兒子也進了兩球。只因為他去看少年冰球賽,你們就以為他是間諜?我的主啊,你們這幫傢伙一定認為每張床下都有美國間諜。」

  她實際上過得挺快活。他們小心翼翼地對待她。什麼也比不上受威脅的妊娠,瑪麗·帕特心中對自己說,她這時又違反了一條間諜行當中久經考驗的規則,不說任何事情。她吱吱喳喳,喋喋不休,就像一個被激怒的普通公民——當然有外交豁免權的擋箭牌——對俄國人徹頭徹尾的愚蠢而發出指責。她仔細觀察她的審訊人的反應。如果說俄國人恨什麼東西的話就是讓人瞧不起,特別是讓美國人瞧不起,對美國人他們有一種不可救藥的自卑情緒。

  「我以前總是想使館的保安人員頭疼,」過了片刻她歎了口氣,「別幹這個,別幹那干,拍攝東西要當心。我不是在拍照;我是贈給他一張照片!那上面所有的孩子都是俄國小孩——埃迪除外。」她背過身去,看著鏡子裡。瑪麗·帕特不知道他們是自己想出那個機關的呢,還是從美國警察片中得到的想法。

  「不知是誰訓練出這個人來的,很懂行。」瓦吐丁評論道,一邊在鄰室透過鏡子看著,「她知道我們在這兒,但不露聲色。我們什麼時候放她歸山?」

  「今天下午晚些時候,」第二管理局的首長答道:「扣住她不值得我們費力氣。她的丈夫已經在收拾他的公寓了。你應當再多等幾秒鐘,」將軍補充道。

  「我知道。」解釋門鎖的毛病沒有任何意義。克格勃不接受借口,連上校也不行。不管怎樣,那都毫無意義了,瓦吐丁和他的頭兒都知道。他們抓到了費利托夫——倒不完全是當場抓獲,他還是被抓住了。那是此案的目的,至少對他們來說是這樣。兩人都知道它的其他部分,但都像它們毫不存在一般來對待它們。對他們倆這是最精明的一條路。

  「我的人在哪兒!」雅佐夫逼問道。

  「他當然在列福爾托沃監獄,」格拉西莫夫答道。

  「我要見他。馬上。」國防部長甚至沒有停下來摘掉他的帽子,站在那兒,穿著他的長大衣,他的雙頰因二月寒冷的空氣泛出淡談的紅暈——或許帶有憤怒,格撿西莫夫心想。也許還有恐懼……

  「這不是要挾人的地方,德米特米·季莫菲也維奇。我也是一個政治局成員。我在國防委員會也有一席。而且你有可能牽連進這項調查中。」格拉西莫夫的手指玩弄著桌面上的卷宗。

  這改變了雅佐夫的臉色。他臉色蒼白,但絕對不是因為懼怕。這個軍人沒有失去控制,使格拉西莫夫吃了一驚,然而元帥盡了最大的努力,像對一個新兵那樣說道:「如果你有膽兒的話,現在這兒就給我看你的證據!」

  「很好。」克格勃主席打開文件夾,取出一系列照片來,把它們遞過去。

  「你們把我處在監視之中?」

  「不,我們在監視著費利托夫。你碰巧在那裡。」

  雅佐夫輕蔑地把照片扔回去,「那又怎樣?有人邀請米沙去看場冰球。我陪他去了。是場很好的球賽。那隊裡有一個美國男孩。我在那次招待會上見過他的母親——哦,對了,那是美國談判組上次來這兒時,在喬治大廳裡。她也在看這場球,我們問候了對方。她是個很逗趣的婦女,以一種腦袋空空的方式。第二天上午我填寫了一份接觸報告。米沙也寫了。」

  「如果她那麼頭腦空空,你為什麼費心?」格拉西莫夫詢問道。

  「因為她是一個美國人,而她丈夫是一個這種或那種的外交官,正如你所知,我傻得讓她挨了我。那份接觸報告在檔案裡。我要寄給你一份我的報告複印件,加上費利托夫上校的。」雅佐夫現在說話自信心更強了。格拉西莫夫有點兒失算了。

  「她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一個特務。」

  「那麼我堅信社會主義終將取勝,尼古拉伊·波裡索維奇。我認為你不雇這樣的蠢貨——那是說,到今天為止。」

  國防部長雅佐夫讓自己平靜下來。雖然在莫斯科舞台上還是新手——直到不久前,他是遠東軍區的司令,納爾莫諾夫在那兒發現了他——他卻清楚這裡真正的鬥爭是怎麼回事。他不信,不能夠相信費利托夫是個叛徒——因為那人的記錄他不信,不能相信此事是因為這個醜事會毀掉蘇軍中計劃得最仔細的生涯之一。他的生涯。

  「如果你有對我的人不利的真憑實據,我要我自己的保安人員來複查。你,尼古拉伊·波裡索維奇,在跟我的部下玩政治把戲。我不需要克格勃干涉我管理軍隊的方式。今天下午格魯烏的人要到這裡來。你們要同他合作,否則我將親自把此事提交政治局。」

  國防部長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格拉西莫夫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不過他意識到他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把自己的牌估計過度——不,他告訴自己,你只是把牌早出了一天。你指望雅佐夫垮掉,在壓力下屈服,去接受還沒有擬好的建議。

  這都是因為那個愚蠢的瓦吐丁沒有搞到確證。他為什麼不能多等一秒鐘!

  唉,唯一能做的就是從費利托夫那裡得到完整的供詞。

  柯林·麥克林托克的正式工作是在英國女王陛下大使館的商務處裡,使館在莫斯科河邊、克里姆林宮對面,這個地點的歷史始於革命前,從斯大林時代起就讓蘇維埃領導層感到惱火,但是他也是「大角逐」中的一分子。實際上,他就是「經營」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的專案人員,並且同意她為一個從來沒有解釋的目的調往中央情報局,而這項命令是從秘密情報處總部、倫敦的世紀樓直接下達的。眼下他正領著一組商人走遍國家計委,把他們介紹給一些他們必須與之協商的官僚們,以商定出不知什麼他們希望賣給當地蠻子的東西的合同來,麥克林托克自己心裡想著。他是一個蘇格蘭沿海的瓦爾西島上的「島民」,把任何一個阿伯丁南邊的人都當作蠻子,儘管如此他還是為秘密情報處工作。他講英語的時候,他用的是一種夾雜著只在蘇格蘭北部才說的詞彙的唱歌般抑揚頓挫的口音,而他的俄語幾乎讓人聽不懂,但是他是一個能像撥開關那樣轉換口音的人。並且他的耳朵可沒有任何腔調。人們都一成不變地認為,講一種語言有困難的人,聽起它來也有困難。這是麥克林托克精心培植的一種印象。

  他是這樣遇見斯維也特拉娜的,並向倫敦報告就她是可能的招收對象,一個高級秘密情報處官員在斯特拉頓街上的「蘭甘啤酒店」裡正做到了這點。從那以後麥克林托克只是在有工作的時候才見她,只在有其他英國臣民和俄國人在場的情況下。雖然他實際上負責她的行動,但是其他在莫斯科的秘密情報處官員來處理她的死投傳遞。她弄出的情報令人失望,不過間或在商業上還有用。對間諜們,你趨向於接收他們得到的情報,而且她確實傳送了從她父親那兒聽到的內部傳聞閒話之類的東西。

  但是斯維也特拉娜·瓦涅也娃有什麼事不對頭。她從工作地點失蹤了,然後又返回,中央情報局說,可能是在列福爾托沃受審後回來的。在麥克林托克看來,這沒有什麼道理。一旦他們把你弄進列福爾托沃,他們扣住你可不是一兩天的事。某種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等了一個星期,以便想出一種能搞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方法來。她的投遞當然現在是沒人碰的;秘密情報處的人都不會接近它們,除了從隱蔽的距離去查看它們是否被人動過了。

  然而,他現在得到了他的機會,他正領著他的貿易代表團穿過這個計劃機構的紡織科的辦公室。她抬頭向上看著外國人從旁邊走過。麥克林托克發出了正常的詢問信號。他不知道他會得到什麼樣的回復,也不知道回復真的意味著什麼。他不得不假定她已被攻破,徹底招供了,但她必然要有某種反應。他發出的信號,是他的手象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抹一下他的頭髮,這類的信號都像這樣。她的回復應當是拉開一隻抽屜,取出一支鋼筆或鉛筆。前者是「平安無事」的信號後者是警報。她都沒有辦到,只是低頭繼續看她的文件。這使這位年輕的情報官員吃了一驚,幾乎要盯著她細看,但是他記起他的身份和所處地點,轉過身,掃視房間裡其他人的臉,他的手神經質地動來動去,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這對不管是誰在觀察他的人可能意味著任何事情。

  印在他腦海裡的是她臉上的表情。從前曾是活潑的,現在茫茫然。以前曾經是朝氣蓬勃的臉現在跟莫斯科街上任何一張臉那樣冷漠。那個曾經是黨內要人優越的女兒的人現在變樣了。這不是演技。他肯定這點;她還沒有達到那種水平。

  他們制住她了,麥克林托克心中對自己講。他們制住了她,又把她放了。他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把她放了,不過那不是他的事。一個小時後,他開車把商人送回他們住的旅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急速送往倫敦的報告只有三頁長。他不知道它會引燃什麼樣的暴火。他也不知道另一個秘密情報處官員在同一天,同一個外交信袋裡,送了另外一分報告。

  「哈羅,阿瑟,」電話上那個聲音說。

  「早——對不起,下午好,巴塞爾。倫敦的天氣如何?」

  「冷,濕,糟透了。不過我有可能到『池塘』〔the pond指大西洋。——譯者〕你們那邊去,曬曬太陽。」

  「您可一定記住到店裡來一趟啊。」

  「我可有這計劃。上午第一件事?」

  「我總在日曆上為你留著空的。」

  「那麼,明天見。」

  「太好了,回見。」穆爾法官擱上電話。

  這可真是忙亂的一天,中央情操局局長心想:首先,我們損失了紅衣主教,現在巴塞爾·查爾斯勳爵要到這兒來,帶著某種他不能在國家安全局和通訊總部所能設立的最保密的電話系統上談論的事情!還沒到正午,而他已經在辦公室工作了九個多鐘頭。究竟還有別的什麼差錯?

  「你把這說成是證據?」葉甫琴尼·伊格納捷夫將軍負責格魯烏(蘇聯軍方本身的情報兵種)的反間諜分支,「我老眼昏花,看起來你們的人好像是為了一條魚跳到薄冰上去了。」

  克格勃主席派了一個人到他的辦公室來複查他的案子,使瓦吐丁震驚萬分,同時也深感狂怒。

  「如果您能找到關於膠卷、照相機和日記的合情合理的解釋,也許能承蒙您同我分享,同志。」

  「你說你是從他的手上繳到的,不是從那女人手上。」是一句陳述,而不是一句問話。

  「那是我的錯誤,對此我沒做任何借口,」瓦吐丁說,聲音中充滿尊嚴,這使兩人都覺得有點奇怪。

  「照相機呢?」

  「是從他的電冰箱保養板內側上發現的,是用磁鐵粘在上面的。」

  「你們第一次搜查公寓時沒有找到它,我明白了。而且那上面沒有指紋。還有,你們的費利托夫攝像記錄並沒有表明他在使用它。這麼一來,如果他跟我說是你們把照相機和膠卷都栽贓到他身上的,我應該怎樣說服部長,讓他相信他是說假話的人?」

  這個問題的聲調使瓦吐丁吃了一驚,「你畢竟相信他是個特務吧?」

  「我相信什麼並不重要。我覺得這個日記的存在很成問題,不過你不會相信我必須對付的種種違反保密措施的事,特別是在較高層官員中間。人們越變得重要,他們就認為保密規則越不重要。你知道費利托夫是誰。他不僅僅是一個英雄,同志,他是全蘇聯有名的人物——老米沙,斯大林格勒的英雄。他征戰於明斯克,在維亞茲瑪,在莫斯科遠郊,當時我們抵住了法西斯分子,哈爾科夫慘敗,然後是撤往斯大林格勒的一路激戰,然後是反攻……」

  「我讀過他的檔案,」瓦吐丁不帶感情色彩地說道。

  「他是整個軍隊的一個象徵。你不能用這樣含糊的證據來處決一個象徵,瓦吐丁。你所有的證據只是這些攝影片幅,並沒有他拍攝它們的客觀證據。」

  「我們還沒有審訊他呢。」

  「你以為那將是容易的?」伊格納捷夫轉著他的眼睛。他的笑聲是刺耳的一叫,「你知道他是個多頑強的人嗎?這個人身上著火時還殺死了德國人!這個人見過死神一千次了,只是對它撤泡尿!」

  「我能從他那裡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瓦吐丁低聲地堅持說。

  「拷問,是不是?你瘋了嗎?記住『塔曼』摩托化步兵近衛師駐紮在離這兒幾公里的地方。你以為在你嚴刑拷問他們的一個英雄時,紅軍會坐視不管嗎?斯大林死了,上校同志,貝利亞也死了。」

  「不用施行身體傷害我們也能得出情況,」瓦吐丁說。那是克格勃掌握得最牢的秘密之一。

  「胡說!」

  「這樣的情況下,將軍,您有什麼建議呢?」瓦吐丁明知故問。

  「讓我來接這個案子。我們將保證他不再次背叛祖國,這你可以放心,」伊格納捷夫許諾道。

  「當然,省得軍隊為此難堪。」

  「我們會使每個人不至於難堪,你也在其中,上校同志,把這項所謂的調查搞得他媽的一塌糊塗。」

  唉,這跟我預計的差不多。一點咆哮,幾下威脅,摻合點同情心和同志情誼。瓦吐丁發現他有一條出路,但是它可能帶來的安全也保證他仕途到頂了。主席手書的信息指明了這點:他陷到了兩個敵人之間,雖然他還能贏得一方的認可,最大的目標卻包含著最大的風險。他能退下來,不去追求這項調查的真實目的,因而終身都作上校,或者他可以干他開始時希望做的事情——不帶任何政治動機,他頗感淒涼地記起來——從而冒險受貶黜。決定卻是違反常情地容易。瓦吐丁是一個「二」字號人——「這是我的案子。主席把它分給我來管,我將用我的方式來進行。感謝您的忠告,將軍同志。」

  伊格納捷夫估量著這個人和這個申明。他不是常常能遇到正派誠實的風格,他不能祝賀這個表現出這種最罕見的品德的人,這使他隱隱約約感到有些悲哀。但是對蘇聯軍隊的忠誠是第一位的。

  「隨你的便吧。我期望通報我你的一切活動。」伊格納捷夫沒說二話就離去了。

  瓦吐丁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了幾分鐘,估價著自己的地位。然後他叫車。二十分鐘後,他已在列福爾托沃。

  「不可能,」醫生甚至還沒等他提出問題就對他講,「你想把這人放進感覺剝奪水箱裡,不對嗎?」

  「當然。」

  「那可能會搞死他。我不認為你要那樣做,而且我肯定不會拿我的項目來為這種事件冒險。」

  「這是我的案子,我要按我……」

  「上校同志,所涉及的人已經七十多歲了。我這兒有他的病歷。他有中度心臟病的所有症狀——當然在這個年紀是正常的——而且有呼吸道病史。第一次焦躁期的起始可能會把他的心臟象氣球一樣炸開。我幾乎能夠保證這一點。」

  「你是什麼意思——把他的心臟炸開……」

  「對不起——跟外行解釋醫學術語是很困難的。他的冠狀動脈上積下了中度的一層異物。這發生在我們每人身上;來自於我們吃的食物。因為他的年齡,他的動脈比你的我的都要堵得厲害些,而且同樣因為他的年齡,他的動脈沒有一個年紀較輕的人的動脈那樣柔韌。如果他的心跳速度升得太高,那些管壁上的沉積物就會脫開,引起堵塞。心臟病發作就是這麼回事,上校,冠狀動脈的堵塞。部分心肌壞死,心臟完全停止跳動或者變成心律不齊;在兩種情況下,它都停止送血,病人整體隨之死去。清楚了嗎?應用水箱幾乎肯定會引起對像心臟病發作,而且這種發病幾乎肯定會是致命的。如果不是心臟病發作,也有另外一種較小的可能性,就是嚴重中風——或者兩者同時發生。不,上校同志,我們不能對這人使用水箱。我認為你不願在得到你的情況前致他於死地。」

  「其他肉體措施怎麼樣?」瓦吐丁低聲問道。我的天,要是我不能……?

  「如果你肯定他有罪,你馬上就可以槍決他,一切都完事了,」醫生評道:「但是任何嚴重的體罰都很有可能整死病人。」

  所有這些都是因為那該死的門鎖,瓦吐丁心中對自己講。

  這是一支醜陋的火箭,那種小孩可能畫出來或者焰火公司可能造出來的,然而他們都知道把它放到合適的地方,飛機下面;而不是放到飛機頂上。但是正如環繞跑道的燈光在黑暗中顯露出來那樣,它確實是在飛機背上。

  這架飛機是著名的SR-71「黑鳥」,「洛克希德」的馬赫-3〔馬赫數表示音速的倍數,馬赫-3即三倍音速。——譯者〕偵察機。這一架是兩天前從太平洋西邊的加登納空軍基地飛進場的。它在它那復燃引擎的雙尾火焰前,沿下內華達州的內利斯空軍基地的跑道。從SR-71油箱漏出來的燃油——「黑鳥」可不少漏——被熱氣點燃了,這位塔台人員大享其樂。在恰當的時刻,飛行員往後拉了一下操縱桿,「黑鳥」的機頭隨之抬了起來。他把操縱桿保持在後,時間比平常要長一些,把這隻鳥對準四十五度角,全開復燃器向上爬升,過了片刻,留在地面上的只是一種轟鳴如雷的記憶了。人們眼中最後的景像是雙引擎那狂暴的火點,而那也很快消失在一萬呎高處飄蕩的雲層中。

  這架「黑鳥」繼續上升。在拉斯維加斯的空中交通管制員注意到了他們的屏幕上的亮點,看見它幾乎沒有橫向移動,然而它的高度讀數變得極快,跟機場中央大廳裡吃角子老虎的輪盤一樣。他們面面相覷——又是一個空軍裡玩玄的小子—一然後重返他們的工作。

  「黑鳥」現在正超過六萬呎,開始進入平飛,直向東南方朝白沙地導彈試驗場奔去。飛行員檢查了一下他的燃油——有足夠的油——在那激盪人心的爬升之後放鬆起來。工程師們是正確的。飛機背上的導彈一點影響也沒有。當他得到機會飛「黑鳥」時,機背上的裝備架的意圖已經被後來的事件超越。配接架是設計來搭放攝影偵察遙控機的,它已從幾乎所有的SR-71飛機上拆了下來,但是這架除外,其原因在飛機的維護手冊上沒有說清楚。當初是設計無人駕駛飛機來到「黑鳥」不能去的地方,不過成了多餘之物,因為發現了SR-71沒有地方不能安全飛行,正如飛行員從加登納起程的屢次飛行中經常證明的那樣。飛機唯一的限制是燃油,而這在今天毫無關係。

  「朱麗婭·威士忌,我是控制塔。聽到了嗎,完畢,」軍士對著他的頭戴送話器說道。

  「控制塔,我是朱麗婭·威士忌。所有系統工作正常。我們正按任務剖面圖飛行。」

  「明白。聽到我的命令開始發射程序。五,四,三,二,一:起!」

  一百哩外,飛行員再次點著了加力燃燒室,把操縱桿拽回來,「黑鳥」象每一次那樣幹得很漂亮,在近十萬磅的推力驅動下,豎直起來,火箭般猛刺青天。駕駛員雙眼緊緊盯著儀表板,這時高度表象入魔的鍾一樣飛轉。他的速度現在是每小時一千三百英里,而且繼續增加,SR-71顯露出他對重力的輕蔑。」

  「二十秒後分離,」後座上的系統操作員告訴駕駛員,「黑鳥」現在正超過十萬呎。目標是十二萬。各操縱元件已經有些失靈了。在這上面沒有足夠的空氣來適當地控制飛機,駕駛員比平時還要加倍小心。他幾秒鐘前看見他的速度高達一千九百,然後:「準備分離……脫離,脫離!」後座那人叫道。駕駛員降下機首,開始一個向左的小坡度轉彎,這會把他直接飛過新墨西哥州,才向內利斯返航。這比沿蘇聯邊境——而且有時越過它——要容易得多……駕駛員想著他是否能在他著陸後,有時間開車到韋加期去看場表演〔韋加斯,Las Vegas是美國內華達州最大最著名的賭城,也有五花八門的娛樂演出。——譯者〕。

  靶箭繼續向上升了幾秒鐘,但是令人驚奇的是並沒點燃它的火箭發動機。它現在是一個彈道物體,遵守物理定律在空中飛行。它的極大的尾翼提供了足夠的空氣動力阻力,以保持它指向恰當的方向,而重力開始重新把它拉入控制範圍。火箭在十三萬呎高度翻了過來,不情願地把箭尖指向地球。

  然後它的發動機點火了。固定燃料發動機只燃了四秒鐘,但是那已足夠把它的錐狀頭部加速到「黑鳥」的駕駛員都會驚恐萬分的速度。

  「好的,」一個陸軍軍官說道。要地防禦雷達從待命進入工作狀態。它立即發現了飛來物。靶箭正以大約為洲際導彈彈頭的速度向下穿過大氣層。他不必下達指令。系統是全自動的。二百碼外,一個玻璃纖維蓋板從一個打在石膏巖中的水泥洞中炸開,一支FLAGE朝天上暴發出去。這個靈活輕量快控制導實驗型(原文Flexible Light Weight Agile Guided Experimental取詞首字母縮略為FLAGE。一譯者)火箭,但看起來更像一支長矛,而且幾乎也一樣簡潔。毫米波雷達跟蹤著飛來物,數據由一個機裁微計算機來處理。其最非凡的事情是所有的機件都是從現存的高技術武庫中的貨架上取來的現貨。

  外面,官兵們在有保護的土牆後面觀察。他們看到向上飛昇的那道黃光,聽到了固定火箭推進器的轟鳴,然後幾秒鐘內什麼也沒有了。

  FLAGE直衝目標而去,用微小的姿態控制火箭組來作細微的機動調整。彈頭炸開去,露出來的東西在局外人看來像一個收攏的雨傘骨架,也許有十碼那麼寬……

  看起就像七月四日獨立節的焰火,但是沒有聲息。有幾個人喝起彩來。雖然靶箭和FLAGE「彈頭」都完全沒有爆炸力,碰撞的能量把金屬和陶瓷變成了白熾的煙霧。

  「四發四中,」格雷戈裡說。他努力忍住呵欠。他以前見過禮花。

  「你不會打掉所有的火箭,少校,」帕克斯將軍責備年輕人,「我們還需要彈道中段系統,還有末端防禦系統。」

  「是的,長官,但你不需要我在這兒。它是靈驗的。」

  前三次試驗,靶箭從「鬼怪」式戰鬥機上發射的,華盛頓的人聲稱那一系列的試驗低估了截擊來襲彈頭的難度。用SR-71作為發射台架是帕克斯的主意。從更大的高度,用更高的初速度來發射附加火箭,有助於產生一個快得多的再入大氣層的目標。這次試驗實際上使得情況比預計的還要難一點兒,而FLAGE一點兒也不在乎。帕克斯曾經有點擔心導彈制導軟件,不過正如格雷戈裡說的,它是靈驗的。

  「阿爾,」帕克斯說:「我現在開始覺得這整套計劃是要成事的。」

  「肯定。為什麼不?」如果那些令人作嘔的情報局傢伙能為我們搞到俄國激光的藍圖……

  紅衣主教獨自坐在一間光禿禿的牢房裡,牢房一米半寬,兩米半長。頭上有一盞無遮的燈泡,一張木床,下面有一隻桶,除了銹鐵門上的窺探孔外沒有一扇窗戶。牆是堅固的水泥,完全沒有一點兒聲音。他不能聽到通道衛兵的踏步聲,甚至連監獄外面大街上車輛的轟隆聲也聽不到。他們繳走了他的軍服上裝,皮帶,還有他那擦亮的靴子,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不值錢的拖鞋。牢房是在地下室。他只知道這一點,他能從潮濕的空氣辯明。牢房很冷。

  但是冷得不像他的心那樣透。他的罪行的深重從來沒像現在那樣侵入他的心。榮獲三次蘇聯英雄稱號的米哈納爾·謝米揚諾維奇·費利托夫上校閉門思過,獨自反省。他想到了他生活在壯麗寬廣的土地上,那遙遠的地平線上和無窮無盡的景觀中居住著他的俄羅斯同胞。他充滿榮譽和驕傲地為他們服務了一生,而且為之灑下了鮮血,正如他身上的傷疤宣告的那樣。他記起了同他一起服役的人,他們中有那麼多都在他的率領下戰死了。他記得他們是怎樣死的,在T-34中被烈火燒死前還輕蔑挑戰地詛咒德國的坦克和火炮,只有被迫時才撤退,明知是死路一條也寧願進攻。他記得自己率部百戰,那伴隨著柴油機怒吼和刺鼻濃烈的硝煙的狂激人心的感覺,以及誓死的決心,而他卻熬過了死神這麼多次。

  然而他背叛了這一切。

  我的部下現在會怎樣說我呢?他凝視著木床對面的空白水泥牆。

  羅曼諾夫會怎麼說?

  我想我倆都需要喝一杯,我的大尉,那聲音插了進來。只有羅曼諾夫才能同時做到既嚴肅又逗趣。這樣的想法喝著伏特加或私釀沙摩根更容易考慮些。

  你知道為什麼嗎?米沙問道。

  你從來不告訴我們,我的大尉。米沙就告訴了他。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間。

  為你兩個兒子,你的妻子乾杯。告訴我,大尉同志,我們為什麼去死?

  米沙不知道。甚至在開炮時他也不曾知道。他是一個軍人,而一個軍人的國家被入侵時,軍人就要作戰驅敵。當敵人像德國人那樣凶殘時,可容易得多……

  我們為蘇維埃聯盟而戰,下士。

  是那樣嗎?啊?我似乎記得為俄羅斯母親打仗,但我主要還是記得為你打仗,大尉同志。

  但——一個軍人為他的戰友打仗,我的大尉。我為我的家庭作戰。你和我們部隊,這才是我唯一的家。我想你也為你的家庭作戰,大家庭和小家庭。我總是羨慕你那點,我的大尉。像你做的那樣把我收進兩個家庭,我很自豪。

  但是我害了你。我不應該——我們都有我們的命運,大尉同志。我的命就是死在維亞茲瑪,沒有妻子,沒有孩子,但是儘管如此,我死得並不是一個沒有家的人。

  我替你報了仇,羅曼諾夫。我擊毀了打死你的那輛IV型坦克。

  我知道。你替你家中所有的死者都報了仇。你認為我們,為什麼愛你?你認為我們為什麼為你而死?

  你理解?米沙驚奇地問。

  工人和農民也許不理解,但是你的戰士會的。我們現在理解命運,你卻不能。

  但是我該怎麼辦?

  大尉們不問下士這樣的問題。羅曼諾夫大笑。我們的問題你都曾有那麼多答案。

  這時他牢房門上的栓閂滑動了一下,費利托夫猛地抬起頭來。

  瓦吐丁指望找見一個破碎的人。牢房的隔離,犯人被剝奪人性,負擔著恐懼和罪惡,這些總有恰當的效果。但是,在他還是一個疲倦殘廢的老人的同時,眼睛和嘴卻變了,他看得出來。

  謝謝你,羅曼諾夫。

  「早上好,巴塞爾爵士,」瑞安說,隨手去提那人的包。

  「你好,傑克!我不知道他們把你當勤雜來使用。」

  「正如他們講的,要看我是為誰當勤雜。車在這邊。」他揮手示意。它停在五十碼之外。

  「康斯坦絲問你好。家裡怎麼樣?」巴塞爾·查爾斯頓勳爵問道。

  「很好,謝謝。倫敦如何?」

  「你不會已經忘記我們的冬天了吧。」

  「沒忘。」傑克笑了起來,一邊使勁打開車門,「我也記得啤酒。」片刻之後,兩扇門都關上鎖好了。

  「他們每週清掃一次汽車〔是指消除電子竊聽之類的東西。——譯者〕,」傑克說道:「事情有多壞?」

  「多壞?那就是我到這兒來想搞清楚的。某種很奇怪的事情在發生。你們的夥計們把一個行動搞糟了,對不對?」

  「這點我能說是的,但其餘的必須由法官來說。抱歉,不過我只被批准知道部分情況。」

  「是最近,我敢打賭。」

  「對。」瑞安開上離開機場路的彎道,換上高檔。

  「那麼讓我們瞧瞧你是否還能算二加二,約翰爵士。」

  傑克微笑了一下,一邊換道線超越一輛貨車,「我闖進這事的時候,我正在做關於武器會談的情報估價。現在讓我來觀察納爾莫諾夫政治上易受人攻擊的地方。除非我錯了,你就是為這事飛過來的。」

  「除非我離題太遠,你們的行動觸發了的確相當嚴重的什麼事來。」

  「瓦涅也夫?」

  「正確。」

  「耶穌。」瑞安短暫地轉了一下身,「我希望你有些主意,因為我們他媽的一愁莫展。」他把車開到時速七十五英里。十五分鐘後,他們開進了蘭利。他們把車停在地下車庫,乘要人電梯到七樓。

  「你好,阿瑟。一位騎士為我當司機可是不經常啊,甚至在倫敦。」秘密情報處的頭子坐進椅子,而瑞安去傳穆爾的部門首長們。

  「嗨,巴斯,」格裡爾進來時說道。裡塔只揮了揮手。正是他的行動觸發了這場危機。瑞安坐上了房間裡最不舒服的椅子。

  「我想知道究竟什麼事情出了差錯,」查爾斯頓直接了當地說道,甚至不等咖啡傳到每人手上。

  「一個代理人被捕了。一個置身優越的間諜。」

  「那就是弗利一家今天飛出來的原因嘍?」查爾斯頓笑了,「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不過當兩個人被人從那個令人快樂的國家中驅逐出來,我們一般假定……」

  「我們還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裡塔說道:「他們應當大約現在降落在法蘭克福,然後再過十個鐘頭我們就把他們弄到這兒來匯報情況。他們經管著一個代理人,他……」

  「他是雅佐夫的助手——M·S·費利托夫上校。我們推斷出了這麼多。你們有他多長時間了?」

  「是你們的夥計中的一人為我們招募的,」穆爾回復道:「他也是一名上校。」

  「你不是說……奧列格·彭可夫斯基……?活見閻王!」查爾斯頓這次真是驚詫萬分,瑞安看出來了。這種情況不常見,「那麼久了?」

  「那麼久了,」裡塔說:「不過我們氣數已盡。」

  「而且那個調給你們作傳遞員的瓦涅也娃女人是那其中……」

  「正確。隨便提一句,她決沒有接近傳遞鏈的任何一頭。我們知道她可能被抓起來了,但她回到了工作崗位。我們還沒有把她查清楚,但是……」

  「我們查清了,鮑勃。我們的夥計報告說她——她不知怎麼變了。他說很難描述但不可能漏掉。像老掉牙的洗腦的傳說一樣,奧威爾〔Orwell,英國作家。若有《1984年》等。——譯者〕以及那類東西。他注意到她是自由的——或者說,在那地方算得上自由——而且把這一點同她的父親聯繫起來。然後我們得知國防部內的大事——雅佐夫配屬的一個高級助手被逮捕了。」查爾斯頓停下來攪他的咖啡,「我們在克里姆林裡有一個來源,對比我們把握得相當緊。我們得知,格拉西莫夫主席同阿列克山德羅夫上周在相當不尋常的情況下會見了幾個小時。同一來源警告我們說阿列克山德羅夫相當迫切地想拆這樁改革事情的台。」

  「那麼,這很清楚,不是嗎?」查爾斯頓問道,並不要人回答,「這對每個人都相當清楚。格拉西莫夫敲詐了一個被認為是忠於納爾莫諾夫的政治局成員,最少也損害了國防部長的支持,而且跟一個想把納爾莫諾夫搞出去的人度過了大量的時光。恐怕你們的行動觸發了某種事情,具有最不令人愉快的後果。」

  「還有呢,」中央情報局局長說道:「我們的代理人在為我們搞蘇聯戰略防禦研究的材料。『伊凡』也許作出了一項突破。」

  「太棒了,」查爾斯頓說道:「這又回到了過去的壞日子,但是這一次,在我看來,新版本的『導彈差距』〔「Missile Gap」指美蘇導彈數量之差,特別是早期西方曾認為蘇聯大大領先。——譯者〕潛在地是相當真實?我老得夠嗆,改變不了政治見解。太壞了。當然,你們知道在你們的計劃中有一個漏洞?」

  「哦?」穆爾問道,臉上象牌手一樣深藏不露。

  「格拉西莫夫對阿列克山德羅夫講了那點。沒有細節,很不幸,只是克格勃認為這是高度重要的。」

  「我們已有些警報。正在調查之中,」穆爾說。

  「唉,技術上的事情自己會理順的。一殷都是這樣。這是政治問題,另一方面,卻給首相產生了一點焦慮。我們搞垮一個我們希望搞垮的政府麻煩就夠多的了,但無意中做到這個卻……」

  「我們一點也不比你們更喜歡其後果,巴塞爾,」格裡爾說道:「但是從我們這頭沒他媽多少我們能做的事情。」

  「你們可以接受他們的簽約條件,」查爾斯頓建議道:「那麼我們的朋友納爾莫諾夫會充分加強他的地位,以至於他也許有能力告訴阿列克山德羅夫閉上狗嘴。這,不管怎樣,是女王陛下政府非正式的立場。」

  那也是你訪問我們的真正目的,巴塞爾爵士,瑞安心想。是說點什麼的時候了:「那就意味著在知道俄國人把他們自己的計劃飛速發展的情況下,對我們的戰略防禦計劃施加不合理的限制,並且減少我們的彈頭庫存。我認為那不是一樁好買賣。」

  「那一個由格拉西莫夫當頭的蘇聯政府會出現嘍?」

  「如果我們不管怎樣到頭來都得到那結果怎麼辦?」瑞安問道:「我的估評已經寫好了。我的建議反對補充讓步。」

  「人們總能改變寫好的文件,」查爾斯頓指出。

  「閣下,我有一條準則。如果某件封皮上有我名字的東西出來後,它說的是我想的,而不是別的什麼人告訴我想的事情,」瑞安說道。

  「請切記,先生們,我是一個朋友。對蘇聯政府很可能發生的事情對西方來說是比暫時限制你們的防禦計劃之一更大的挫折。」

  「總統不會歡喜這事,」穆爾答覆道。

  「他也許不得不這樣,」格裡爾說道。

  「必然有另一種辦法,」瑞安說道。

  「除非你能整垮格拉西莫夫,否則沒有。」這次是裡塔,「我們不能直接向納爾莫諾夫提出援助。即使我們假定他會接受我們的警告,這點也許他不幹,我們就會因把我們自己捲入他們的內部政治爭奪而冒更大的風險。如果政治局其他成員哪怕是得到半點風聲……我想那大概會引發一場小小的戰爭。」

  「要是我們能又怎樣呢?」瑞安問道。

  「要是我們能什麼怎麼樣?」裡塔質問道。


第十七章  陰謀编辑

    「安」回到了「夏娃之葉」,店主注意到這比預計的要早。面帶她通常的笑容,她從架子上挑了一套服裝,拿進試衣室。一分鐘之後她出來站到全身鏡前,接受慣常的讚美之詞,說是看起來比以前穿的更美觀實用。她再次以現金付款,離去前又粲然一笑。

  在外面停車場上,事情就有點不同了。彼霞裡娜大尉違反了行業之道,打開封殼,閱讀其中的內容。那帶出了一聲短暫的惡罵。信文僅僅是單張筆記本紙。彼霞裡娜用丁烷打火機點燃一支香煙,然後在她車裡的煙灰盒燒燬了那張紙。

  荒費了那麼多工作!而且它已經在莫斯科,已經處於分析階段。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她的代理人完全是誠實的,傳遞出她認為是高度機密的材料,而且一得知它已經變得毫無用處,就迅速通告這件事,這一切更加倍地使她感到惱火。她甚至不會得到把一小部分她因浪費莫斯科中心的時間而必定受到的懲罰傳遞下去的滿足。

  唉,他們警告過我這種事情。這也許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她開回家去,火急地發出了她的信息。

  瑞安夫婦並不常參加華盛頓的巡迴雞尾酒會,但是有幾個是他們不能避免的。這個招待會的意思是為哥倫比亞特區兒童醫院收集捐贈的,而傑克的妻子是主任外科醫生的朋友。這晚的娛樂節目打得很響。一個著名的爵士音樂家欠了他孫女的生命,所以他在肯尼迪中心舉行一場盛大的義演,來還這筆情。招待會的意圖是給特區的上層人物一個親近地見到他的機會,在更雅靜的環境裡聆聽他的薩克斯管。實際上,正如大多數「權勢」聚會一樣,它其實是為了上層人物相互看望和被看望的,以此證實他們的重要性。跟世界大部分地方一樣,上層人士覺得需要為他們的特權而破費。傑克懂得這個現象,不過覺得這沒什麼道理。到十一點時,華盛頓的上層人物已經證明,跟世界上其他任何人一樣,他們能談得空洞無物,範圍狹窄,而且一樣喝得爛醉。凱茜卻限制自己只喝一杯白葡萄酒;傑克今晚扔錢幣贏了:他可暢飲,而她卻必須開車。儘管有妻子幾次警告的眼色,他今晚縱情地喝,現在沉醉在一種溫和達觀的情感中,這使得他認為自己把這戲演得有點過火了——然而它不應當看起來像出戲。他只是向上帝希求今晚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逗趣的是瑞安被人看待的方式。他在情報局的位置總是一件粗略不全的事。見面語是像這樣的句子:「蘭利的事情怎麼樣?」通常的口氣是一種假裝的陰謀色彩,而傑克回答說中央情報局僅僅是一個不同的政府官僚部門,一棟包容了大量移動著的文件的大樓,使大多數問話者感到驚奇。人們認為中央情報局有成千上萬在外活動的暗探。實際數字當然是保密的,不過要低得多。

  「我們按正常上班時間工作,」傑克對一位衣著體面的婦女解釋說,她的雙眼略微睜大,「我明天甚至不用上班。」

  「真的?」

  「是的,我禮拜二殺死了一個中國間諜,所以能帶薪休一天假,」他說得一本正經,然後咧嘴笑了。

  「你說著玩吧!」

  「對的,我說著玩呢。請忘記我曾說過此事。」這個火氣沖沖的女人是誰呢?他想不清。

  「說你在受調查的報道怎麼回事?」另外一個人問道。

  傑克吃驚地一轉身,「你又會是誰呢?」

  「司各特·布朗寧,《芝加哥論壇報》。」他沒有伸出手來握手,「遊戲」剛剛開始。這個記者不知道他是其中的一員,但是瑞安清楚。第一幕,第一場。

  「您能把那再跟我說一遍嗎?」傑克彬彬有禮地說。

  「我聽說你見了證券交易委員會的調查人員,」記者宣佈道。

  「如果你知道那事,那麼你也知道我給了他們想要的情況,他們隨後滿意而去。」

  「你肯定那事?」

  「我當然肯定。我沒有幹任何錯事,並且有記錄來證明,」瑞安堅持說,也許有點過分有力了,記者心想。他見人們喝得太多時高興極了。酒後露真言啊。

  「我的消息來源不是那樣告訴我的,」布朗寧固執己見。

  「好吧,我可拿那沒法!」瑞安說道。現在他的嗓音中充滿感慨幾個人轉過頭來。

  「也許不是因為你這樣的人,我們可能有一個管用的情報局,」一個新來的評說道。

  「你他媽又是誰?」瑞安沒轉過身來就說。第一幕,第二場。

  「特倫特眾議員,」記者說道。特倫特是眾院特別委員會的成員。

  「我想是欠一個道歉,」特倫特說。他看上去是醉了。

  「為啥?」瑞安問道。

  「河對岸所有那些糟糕事怎麼樣?」

  「跟河這邊那些相對而言?」傑克質詢道。人們朝這邊走來。娛樂處處有,靠你去發現。

  「我清楚你們的人正企圖幹什麼勾當,結果吃了個屁股墩。你們沒讓我們知道,可那受法律約束。你們不顧一切繼續干,我正告你,你們要付出代價,你們要付出大代價。」

  「我們要是非得付你們的酒吧帳單,我們就得出大價錢。」瑞安轉過身,反駁那人。

  「大人物,」特倫特在他的背後說道:「你這是在走向懸崖。」

  現在也許有二十人在看、在聽。他們看見傑克從一個侍者的托盤裡取下一杯葡萄酒。他們看見他眼裡泛著凶光,幾個人記起傑克·瑞安是一個開過殺戒的人。正是這個事實以及隨之而來的名聲使他成為一個神秘人物。他斟酌著啜了一口「夏伯利」白葡萄溉這才轉過身來。

  「那會是什麼樣的懸崖,特倫特先生?」

  「也許你會大吃一驚。」

  「你幹的事情,沒一件會讓我吃驚,朋友。」

  「也許是那樣,不過你卻讓我們吃驚,瑞安博士。我們不曾想像你是一個騙子,我們也沒想到你那麼蠢,牽涉進那個大案。我猜想我們真是錯了。」

  「你們很多事情都搞錯了,」傑克噓叫說。

  「你知道吧,瑞安?我無論如何也搞不清楚你究竟是他媽的什麼樣的人。」

  「那並不意外。」

  「那麼,你是什麼樣的人,瑞安?」特倫特詢問道。

  「你知道嗎,議員,這對我可是獨特的經歷。」瑞安輕鬆愉快地說道。

  「怎麼會?」

  瑞安態度猛然間變了。他的聲音震盪整個房間,「我以前從來沒有讓我的陽剛之氣由一個同性戀來質問!」對不起,朋友……

  房子內變得鴉雀無聲。特倫特六年前就公開了,從此沒有隱瞞他的情感取向。但還是不能防止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手中的酒杯搖晃得很厲害,灑了一些酒到大理石地板上,然而議員恢復了控制,幾乎是溫和地說道:「為這個我要整垮你。」

  「那就盡你所能吧,親愛的。」瑞安轉過身,走出房門,眾人在背後狠狠地瞪著他。他繼續走,直到他雙眼盯著馬薩諸塞大街上的車流。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不過冷空氣開始使他的頭腦清醒了。

  「傑克?」是他的妻子的聲音。

  「唉,寶貝?」

  「那都是怎麼回事?」

  「不能說。」

  「我想該是你回家的時候了。」

  「我想你是對的。我去拿大衣。」瑞安又走進去,遞過領取單。他回去時周圍一片寂靜。他能感覺出他背後的眼光。傑克聳身穿上自己的大衣,把妻子的裘皮大衣搭在胳膊上,這才轉身去看盯著他的眼睛。只有一雙眼睛對他表示出興趣。他們在那兒。

  米沙不是一個容易感到驚奇的人,但是克格勃成功了。他百煉成鋼,不怕嚴刑拷問,不怕最壞的體罰,到頭來卻有些……失望?他問自己。那肯定不是恰當的詞。

  他仍然被關在那間牢房裡,就他所能確定的,在這一片牢房中只有他獨自一人。那可能不對,他心想,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有什麼別的人靠近他,沒有一點聲響,甚至在水泥牆上的敲打聲都沒有。也許牆太厚,聲音傳不過來。唯一的「陪伴」是間或在他牢房門上的窺探孔那刺耳的銼磨聲。他想是有人以為孤獨會對他產生某種作用。費利托夫對此一笑置之。他們以為我是孤身一人。他們不知道我的同志們。

  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這個瓦吐丁夥計怕他事實上有可能是無罪的——但是那不可能,米沙告訴自己。那個契卡狗雜種從他手中奪下了那卷膠片。

  他還在苦思冥想,要搞清那件事,雙眼直盯著空空的水泥牆。這事沒有一點能講得通。

  但是。如果他們指望他感到害怕,他們只能自食其果,大感失望。費利托夫騙過死神的次數太多了。他身體有些部分甚至渴望死。也許他會同他的同志們團聚。他難道沒有同他們談過話嗎?死亡是什麼?他已經到了人生的那一點,此問題現在是一個理性的問題。當然,早晚他會找到答案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曾多次從他身旁掠過,然而他和它雙方從來沒有把對方抓得那麼牢,以至……

  鑰匙在門洞裡「吱吱」作響。門鉸「吱吱」作響。

  「應該上油。如果你們恰當地維護,機械的壽命會長一些。」他站起來說道。

  監獄看守人沒吱聲,只是揮手叫他出牢房。兩個年輕的衛兵跟看守站在一起,嘴上沒毛,二十來歲,米沙心想。他們的頭向上仰,帶著流行在克格勃中的驕橫跋扈。再早四十年,他心中對自己說,他也許會為此幹點什麼。他們畢竟沒有武裝,而他是一個軍人,對軍人來說剝奪人命來得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他們不是有戰鬥力的軍人。只消看一眼就能肯定。感到驕傲是可以的,但是一個軍人也應該謹慎……

  是這回事嗎?他突然想到。瓦吐丁謹慎地對待我,儘管事實上他知道……

  但為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曼寇索問。

  「我有點說不清楚,」克拉克答道:「可能特區的某個膿包打不定主意。經常發生這事。」

  兩個信號前後十二小時之內到達。第一個廢止了任務,命令潛艇返回開闊水域,但是第二個吩咐「達拉斯」號留在西波羅的海,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我不喜歡被人置之高閣。」

  「沒人喜歡,艇長。」

  「這對你有什麼影響?」曼寇索問道。

  克拉克聳聳肩,意味深長,「這大多是精神上的。就像你鼓足勁去打一場球。不要為此焦慮,艇長。我教這類事情——當我不在實實在在地干它的時候。」

  「多少次?」

  「不能說,但大多數都進行得非常好。」

  「大多數——不是全部分那當它們進行得不……」

  「它就使每人都異常激動。」克拉克笑道:「特別是我。我有些特棒的故事,不過我不能講。喔,我想你肯定也有。」

  「有一兩個。確實從生活中帶出一些樂趣來,對吧?」兩人都交換了一下知情人會意的眼色。

  瑞安一個人在買東西。他妻子的生日要到了——是在他下一次去莫斯科期間——他不得不早早地把事情安排妥當。珠寶店永遠是個好地方。凱茜還戴著他幾年前送給她的那沉甸甸的金項鏈,他正在尋找跟它相配的耳飾。問題是他記不清準確的花紋圖案……他的殘醉不幫忙,他的神經緊張也無助於事。他們若不上鉤怎麼辦?

  「你好,瑞安博士。」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傑克轉過身,帶著幾分驚奇。

  「我不知道他們讓你們這幫傢伙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第二幕,第一場。傑克不讓輕鬆的表情顯露出來。在這一方面,宿醉倒幫上忙了。

  「如果你仔細查看地圖,准行範圍正好劃過『加爾芬克爾斯』店。」謝爾蓋·普拉托諾夫指出,「給你妻子買東西?」

  「我肯定我的檔案給了你所有必要的線索。」

  「是的,她的生日。」他低頭看著陳列櫃,「真遺憾我買不起這樣的東西,為我的……」

  「要是你以適當的方式向情報局表示,局裡也許能安排,謝爾蓋·尼古拉維奇。」

  「但是羅金娜〔見前文,「祖國」的俄語音譯。——譯者〕也許不理解,」普拉托諾夫說:「一個自稱逐漸變得熟悉起來的問題,不是嗎?」

  「你是個消息異常靈通的人。」傑克含糊地說道。

  「那是我的職能。我也餓了。也許您可以用一點你的財富給我買一個三明治?」

  瑞安憑著職業興趣上下打量這人。

  「不是今天。」普拉托諾夫「咯咯」地笑了,「有幾個我的夥計……我的幾個同志今天很忙,比平常都忙,我怕你們的聯邦調查局分配到監視任務的人員不足。」

  「一個克格勃沒有的問題。」傑克在他們走出商店時評論道。

  「您可能會吃驚的。為什麼美國人認為我們的情報機關跟你們的不一樣?」

  「如果那意思是指糟糕事,我想那倒很安慰人。來一隻『熱狗』你看怎麼樣?」

  「如果是『扣捨爾』〔Kosher,按猶太教規清潔的食物。——譯者〕,」普拉托諾夫答道,然後解釋說:「我不是猶太人,這你知道,但我喜歡那味道。」

  「你在這兒呆得太長啦。」傑克咧嘴笑道。

  「但華盛頓是個美妙的地方。」

  傑克走進一家快餐店,這家專營硬麵包圈和醃牛肉,但也賣其它食品。兩人找了一張在遮篷商場過道中央兀自獨立的白色塑料桌。幹得聰明,傑克心想。人們從旁走過,聽到的只不過是隻言片語。不過他知道普拉托諾夫是一個內行。

  「我聽說你面臨著一些相當棘手的法律難題。」每說一字,普拉托諾夫都面帶微笑。表面上看起來他們是在談論平常的愉快話題,傑克以為是這麼回事,再說,他的俄國同事也在自享其樂。

  「你相信昨夜那個小人?你可知道,有一件實際上我非常欽佩俄國的事,就是你們怎樣處理……」

  「反社會行為?是的——判處五年嚴格管理的勞改。我們新的開放並不延伸到寬恕性變態。你的朋友上次到蘇聯的時候,熟識了一個人,這個受牽涉的青年……男子現在就這樣關在勞改營裡。」普拉托諾夫沒有提到他拒絕同克格勃合作,因此招來徒刑。為什麼要混淆這問題?他心想。

  「我贊成你們把他處理掉。我們這邊像他們這樣的夠多的了,」傑克咆哮道。他的感覺糟透了;因為葡葡酒灌得太多,又沒有睡足,他的雙眼狂跳,好像要逃出眼眶。

  「我可注意到了。我們也可以處理掉證券交易委員會嗎?」普拉托諾夫問道。

  「你知道,我沒幹任何錯事。他媽的一點也沒有!我從一個朋友那兒得到口信,就跟著插了進去。我沒有設法去尋找機會,就這麼撞上了。所以我賺了幾個錢——又怎麼樣?我為總統寫情報簡訊!我幹得好——他們就來整我!幹了這麼多……」瑞安打住話頭,痛苦地盯著普拉托諾夫的眼睛,「那你究竟有什麼可關心的?」

  「自從幾年前我們首次在喬治敦大學見面以來,坦白地說,我一直敬慕你。那件同恐怖主義者有關的事情,我不同意你的政治觀點,正如你顯然不同意我的一樣。但在你我男子漢之間,你可是為民剷除幾個害人蟲。不知你信不信,我曾力反國家對這種野獸的支持。要想解放他們的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是的,我們應該竭盡全力去支持他們——但是,土匪是殺人犯,他們只是一堆渣滓,把我們看成是武器的來源,僅此而已,我國從中得不到任何好處。撇開政治不談,你是一個有勇氣、有榮譽感的人。當然我尊重這點。很遺憾你的國家卻不尊重。美國只把最好的人放到台座上,好讓次要的人能把他們當靶子使。」

  瑞安警惕的目光短暫地由探尋的目光替代,「那你是說對了。」

  「那麼,我的朋友——他們要拿你怎麼辦?」

  傑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過道:「這個禮拜我要找一名律師。我想他會知道的。我一直希望避免這事。我曾經以為解釋清楚我就能開脫此事,但——但這個證券交易委員會新來的狗雜種,一個假男人,特倫特……」——又出了一口長氣,「特倫特用他的影響來為自己搞到工作。你想下多少賭注來賭他們兩個是……我發現我同你觀點一樣。如果一個人必須有敵人的話,他們至少應該是你能尊重的敵人。」

  「中央情報局也不能幫助你?」

  「我在那兒沒有多少朋友——哦,你清楚。陞遷太快了,鄰里最富的孩子,格裡爾的金髮寵兒,我跟英國佬的關係。即使這樣我也會樹敵。有時我想是不是他們中有一個人可能……我不能證明這事,不過你不會相信我們在蘭利所有的計算機網絡,而我的全部股票交易都存在計算機系統裡……你知道嗎?計算機記錄能被某個懂行的人改掉……不過試試去證明那事吧,朋友。」傑克從一個小盒中拿出兩片阿斯匹林,吞了下去。

  「裡塔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從來沒有。幾年前為了一件事我使他下不來台,而他不是那種能忘記這類事情的人。也許他的一個手下人……有一些很不錯。海軍上將想幫忙,但他老了。法官也要退出了,一年前就該離開了,但他不知怎的守著不放——即使他想,也不能幫我。」

  「總統喜歡你幹的事。我們清楚。」

  「總統是一個律師,一個公訴人。他只要得到你違背了一條法律的半點風聲,那麼——你變得孤零零的迅速程度今人震驚。在國務院也有一幫子人在抓我的辮子。我看問題的方式跟他們不盡相同。這鬼鎮子裡,你要誠實做人可沒好果子吃。」

  這事那麼說是正確的,普拉托諾夫心想。他們先是從彼得·韓德森、代號卡休斯那兒得到報告,他十多年來一直為克格勃傳遞情報,起先是作為已退休的參議院情報委員會的唐納森參議員的特別助手,現在是審計總局的情報分析專家。克格勃知道瑞安是中央情報局情報處上升的明星。莫斯科中心對他最初的評價稱他為一個富有的半瓶醋。幾年前,這個觀點改變了。他干了某件事情,贏得了總統的注意,現在達到白宮的特別情報簡報,他負責撰寫幾乎一半的文字。從韓德森那裡得知他彙集了一份龐大的、關於戰略武器勢態的報告,一份在霧谷〔見前文,指美國務院。——譯者〕引起暴怒的報告。普拉托諾夫老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印象。作為一個看人的好手,從他們第一次在喬治敦大學的Galleria相遇,他就認定瑞安是一個聰明的對手,而且是一個勇敢的對手——但是一個過分習慣於優越地位的人,一個對人身攻擊太容易被激怒的人。相當老練,卻又奇怪地十分幼稚。午飯時看到的一切證實了這點。從根本上講,瑞安太美國化了。他看事情以黑白、好壞來分。但是要緊的是瑞安自覺不可戰勝,直到現在才開始悟出不是那麼回事。因為這點,瑞安成為一個怒氣沖沖的人。

  「所有那些工作白費了,」幾秒鐘後瑞安說道:「他們要把我的建議扔進廢紙簍。」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歐內斯特·操蛋·艾倫巧言相辯,說得總統把戰略防禦計劃擺到談判桌上。」普拉托諾夫為了不對這句話作出明顯的反應,用盡了他所有的職業手段。瑞安繼續說:「都是徒勞。因為這個蠢透了的股票事情,他們拋棄了我的分析。局裡也不像他們應當做的那樣來支持我。他們在把我扔向該死的惡狗。我也他媽的拿這毫無辦法。」傑克吃完了熱狗。

  「人們總能有所作為,」普拉托諾夫提議道。

  「復仇?我想過那事。我可以到報社去,但是《郵報》〔即《華盛頓郵報》。——譯者〕要登一篇關於證券交易委員會那件事的報道。國會山上有什麼人在糾集一個絞刑隊。特倫特,我想是的,我敢打賭,昨晚也是他叫那記者來找我。狗娘養的。如果我試圖把真像發出去,唉,誰會聽呢?基督,我只是跟你坐在一起就把我的命押上去了,謝爾蓋。」

  「你為什麼這樣說?」

  「你幹嗎不猜一猜?」瑞安讓自己露出笑容,又嘎然中止,「我不要去坐牢。我寧願去死也不願那樣毀掉自己的名聲。真他媽的見鬼,我冒著生命危險——我把一切都搭上了。有些事情你瞭解,有一件你不清楚。我為這個國家冒過生命危險,而他們卻要把我關進監獄!」

  「也許我們能幫你。」終於提出來了。

  「叛逃?你肯定是開玩笑吧。你不指望我生活在你們那個工人階級的樂園,對吧?」

  「不,可是為了適當的獎勵,也許我們可以改變你的狀況。會有對你不利的證人。他們可以發生變故……」

  「別對我吹那種牛皮!」傑克俯身向前,「你們不在我們國家幹那種勾當,我們在你們國家也不幹。」

  「每樣東西都有一個價格。你肯定比我更明白這點。」普拉托諾夫笑道:「譬如說,特倫特先生昨晚提到的『大案』,那會是什麼事呢?」

  「我又怎麼知道你真的是為誰工作?」傑克問。

  「什麼?」這使他吃了一驚,瑞安鼻竇生疼也看出來了。

  「你想要一種獎勵?謝爾蓋,我就要把我的性命交出來了。就因為我以前這樣做過,你可別以為這很容易。我們在莫斯科中心內部有一個人,某個大人物。你現在告訴我那個名字會為我買到什麼。」

  「你的自由,」普拉托諾夫立即說道:「如果他像你說的那樣地位高,我們的確會做很多的。」瑞安一分多鐘未發一言。倆人像打牌那樣瞪著對方,好似他們在賭各自所擁有的一切——而且好像瑞安知道他握有一把次牌。普拉托諾夫。同那美國人注視的力量勢均力敵,並且滿意地看到是他的力量獲得了勝利。

  「這週末我要飛往莫斯科,只要在那之前事情別爆發出來,如果出事,我他媽就完了。我剛跟你講的,朋友,它不要通過各種渠道。唯一我能肯定不是的人是格拉西莫夫。它要到主席本人手中,直接到他手中,不要中間人,要不然你就冒險失去那個名字。」

  「那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你知道它呢?」俄國人打出好牌,但是小心翼翼。

  輪到傑克發笑了。他輸的這張牌結果成了好牌,「我不知道那名字,可是我知道情報。我知道的四件從乘務員——那是代號——那兒來的情報,你的手下人能對付其餘的。如果你的信通過渠道發出,可能我就上不了那架飛機。我怎麼知道你說話算數?」

  「在情報行當裡,人們必須信守諾言。」普拉托諾夫讓他放心。

  「那麼告訴你的主席,如果他能安排的話,我想要見他。面對面。別帶廢話。」

  「主席?主席不……」

  「那麼,我就作出自己的法律安排,去碰碰運氣。如果我有辦法,我不想因叛國罪去坐監獄。那就敲定了,普拉托諾夫同志,」傑克說出結束語,「開車回家好走啊。」

  傑克立起身,走開了。普拉托諾夫沒有跟上。他回頭四下張望,找到了他自己的保安人員,他發出信號,表明他們沒有被人監視。

  而他有他自己的決定要作。瑞安是真格的嗎?卡休斯是這樣說的。

  他經營代理人卡休斯已經三年了。彼得·韓德森的情報過去從沒錯過。他們利用他來追蹤並且逮捕了戰略火箭部隊裡一個一直在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的上校,得到了無價的戰略和政治情報,甚至那個「紅十月」事件的美方內部分析報告,那是去——不,現在有兩年了,不是嗎,正是在唐納森參議員退休前——並且現在他在審計總局工作,對他真是十全十美:直接接近保密的國防情報以及他在國會山上所有那些政治關係。一段時間前,卡休斯曾告訴他們說瑞安在受調查。當時這只是一條珍聞,沒有認真對待它。美國人總是在相互調查,那是他們國家的竟賽項目。接著你第二次聽到同樣的故事,又是那場跟特倫特之間的難堪事。真有可能……?

  克格勃高層有個漏洞,普拉先諾夫想著。當然,有把重要情報直接送往主席的規程。克格勃算盡了所有可能性。一旦哪條信息發出,就必然要追究到底。哪怕是有暗示表明中央情報局有一個間諜在克格勃高層……

  然而那只是一個考慮。

  一旦我們設下鉤,我們將擁有瑞安博士。也許他是夠蠢的,以為一次性的有價情報交易是可能的,他今後永不再……更有可能的是他現在是如此絕望,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們會從他那兒得到什麼樣的情報呢?

  分管情報的副局長的特別助手!瑞安一定能見差不多每樣東西!去招募一個如此有價值的代理人——自從菲爾比〔Philby是為蘇聯工作的英國高級情報人員,他的暴露及叛逃蘇聯是英國及西方特大醜聞。——譯者〕以來沒人幹過,而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

  不過這事重要得可以違反規則嗎?普拉托諾夫在心中問自己,一邊喝乾他的飲料。在他的記憶中,克格勃從來沒有在美國發生過暴力行動——這一點確實有—個紳士協議。但是有什麼規劃會放掉這種優勢呢?也許一兩個美國人可能會發生車禍,或者是意外的心臟病發作。那也必須由主席批准。普拉托諾夫要提出他的建議。它會被採納的。他敢肯定。

  這個外交官是個過分講究的人。他用紙巾擦臉,把所有的垃圾塞進紙制飲料杯,然後把它扔進離得最近的那個垃圾孔。他沒有留下任何暗示他曾在那兒的東西。

  神箭手肯定他們正在贏得勝利,任務佈置給部下時,反應不能再好了。冷酷、開懷的微笑,斜視的目光,讚許的點頭。所有人中最熱心的是他們的新成員、前阿富汗政府軍少校。在他們的帳蓬裡,在阿富汗境內二十公里,緊張的五個鐘頭過去,計劃商議好了。

  神箭手看到第一階段的計劃已經完成了。六輛卡車和三輛BTR-60型運兵車已在他們手中。有些受損了,不過那並不出入意料。打死的傀儡軍士兵被剝光軍服。十一個生還者正在接受盤問。當然他們不會參加這次戰鬥,不過要是他們被證明是可靠的話,會允許他們加入聯合的游擊隊。其他人……

  前阿軍軍官查繳了地圖和無線電密碼。他懂得所有俄國人兢兢業業地傳授給他們的阿富汗「兄弟」的規程。

  十公里外有一個營的基地營地,在正北方的捨卡巴道路上。前少校用無線電進行聯繫,表明「向日葵」擊退了埋伏,損失中等,正在向營地開進。這得到了營長的同意。

  他們把其中幾具屍體裝上車,並穿上帶血跡的軍服。縱列行進時,受訓的前阿富汗政府軍成員守著BTR運兵車上的重機槍,縱隊在石子路上保持著適當的戰術隊形。營地就在河的另一邊。二十分鐘後他們就能看見它了。橋早就被毀掉了,但是俄國工程兵傾倒了足夠的石子,作成了一個涉水渡。縱列在東邊的哨所前停下來。

  這部分很緊張。少校做了一個恰當的信號,哨兵揮手讓他們通過。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河。河西凍住了,駕駛員不得不跟著從過河的一溜桿子之間開過,以免陷進碎冰下面的深水。還有五百米。

  基地在一個小山包上。周圍環繞著沙袋和原木做成的低平地堡。每一座都沒有全員把守。營地選址很好,四面八方都有很好的火力場,不過他們只有在夜間才全部進入武器掩體。在這裡其實只有—個連的兵力,而其餘的在外面巡邏營地附近的山頭。這個縱列是在吃飯的時候到達。營部汽車場進入視野。

  神箭手坐在隊首卡車的前面。他心中暗暗驚異,為什麼他如此完全地信任倒戈的少校,不過又斷定現在不是為這件事焦心的好時候。

  營長走出地堡,他看著士兵們從卡車上跳下來時,嘴裡還在嚼著什麼東西。他正等著部隊首長,臉上露出點煩怒的樣子。這時BMP戰車的側門慢慢地開了,一個身著軍官服的人出現了。

  「你是誰?」

  「Allahuakhbar!〔意為「上帝是偉大的」。——譯者〕」少校高叫。他的衝鋒鎗撂倒了提問者。步兵輸送車上的重機槍向正吃著午飯的一大群士兵掃去,而神箭手的隊員們衝向那些缺少士兵的地堡。用了十分鐘抵抗才完全停止,不過守方沒有半點機會,營地內部大約有一百名武裝的游擊隊員,不可能有機會。抓獲了二十名俘虜。這兒僅有的俄國人——兩個尉官和一個通訊軍士——被當場擊斃,剩下的俘虜派人看守住,少校的工兵則向汽車場跑去。

  在那兒他們又弄到了兩輛BTR和四輛卡車,肯定夠用了,其餘的被他們焚燬了。他們把一切不能攜帶的都燒掉了。繳了四門迫擊炮,六挺機關鎗,以及他們能找到的所有備用軍服。營地其餘部分被徹底摧毀了——特別是無線電設備,先是用槍托砸爛,然後再燒掉。留下來一小股衛兵跟俘虜在一起,也給他們參加「聖戰者」的機會——不然就因他們對異教徒的忠誠而送死。

  到喀布爾有五十公里。這個更大的、新的車輛縱隊向北奔馳而去。更多的神箭手部下前來匯合,跳上那些車輛。他們兵力現在為二百,軍服和裝備都像阿富汗政府軍的正規士兵,隨俄制的軍用車輛向北隆隆開行。

  時間是最危險的敵人。他們九十分鐘後到達喀布爾遠郊,遇到幾個檢查卡。

  離這麼多俄國人如此近,神箭手覺得皮膚上有蟲子在爬。他知道,黃昏來臨時,俄國人就回到車陣和地堡中,把街道留給阿富汗人,然而,即使斜陽西下,也不能使他感到安全。檢查比他預計的要馬虎一些,少校憑著舌頭通過了所有的關卡,用的是剛剛殲滅的基地營區的行軍文件和暗語。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行軍路線避開了城市保安最嚴的部分不到兩小時,這座城市被拋到後頭,他們在友善的黑幕下滾滾向前。

  他們行進到燃油快要用完的時候。這時,車輛被開下公路。一個西方人會驚奇地看到「聖戰者」高興地扔下他們的車輛,即使這意味著要用背來扛他們的武器。已休息好了,游擊隊員們馬上挺進叢山,向北進發。

  這一天,格拉西莫夫注意到,除了壞消息沒有別的,他兩眼盯著瓦吐丁,「你是什麼意思,你不能攻破他?」

  「主席同志,我們的醫務人員向我提出,感覺剝奪步驟,或任何形式的體罰」——拷問不再是在克格勃總部使用的詞——「都可能致這人於死地。鑒於您堅持要一個供詞,我們必須用……古老的審訊方法。對象是一個難對估的人。精神上,他遠比我們任何人預計的堅強得多。」瓦吐丁盡量說得平鋪直敘。他現在為了一杯酒簡直可以殺人了。

  「都是因為你把逮捕搞砸了!」格拉西莫夫冷冷地發表看法,「我對你有過很高的希望,上校。我曾想你是一個有前途的人。我以為你提升的機會成熟了。我錯了嗎,上校同志?」他質問道。

  「我對這個案子的關切局限於揭露祖國的叛徒。」臨陣不退用盡了瓦吐丁渾身解數,「我覺得我已經做到這點。我們知道他犯了叛國罪。我們有證據……」

  「雅佐夫不會接受。」

  「反諜報工作是克格勃的事,不是國防部的事。」

  「也許能承蒙您向黨的總書記解釋這點,」格拉西莫夫說道,讓他的火氣發得過分了一點兒,「我一定要這個供詞。」

  格拉西莫夫曾指望今天再獲得一項情報奇功,但是從美國傳來的「火急」報告使其失效——更糟的是,在他得知它毫無價值的前一天,格拉西莫夫已經交付出去了。代理人莉維婭表示歉意,報告說,最近剛由彼霞裡娜上尉傳送的計算機程序情報,不幸地已經過時了。這件也許有助於平息克格勃和國防部心愛的新計劃之間的風波的東西也就沒了。

  他必須得到一份自白書,而且必須是一份不用嚴刑逼供出來的自白。每個人都知道拷問能得到任何審訊人想要的東西,大多數審訊對像疼痛難忍,說出一切要求於他們的事情。格拉西其夫需要足夠好的材料送到政治局,政治局成員不再那麼害怕克格勃了,不會按字面接受格拉西莫夫的話。

  「瓦吐丁,我需要它,我很快就要。你什麼時候能交來?」

  「使用我們現在被限定的方法,不超過兩周。我們要剝奪他的睡眠。那要花時間,因為老人比年輕人需要更少的睡配,時間就要長些。他將逐漸糊塗起來,然後垮掉。根據我們已知的這人的情況,他將用他全部的勇氣——這是一個勇敢的人——來對抗我們。但他僅僅是一個人,兩個星期!」瓦吐丁說道,自如再過十天應該足夠了。最好是提前交付。

  「很好。」格拉西莫夫停頓下來。是鼓勵的時候了,「上校同志,客觀地說,你處理這項調查還是不錯的,儘管有最後階段的失望。事事求全是不公平的,而且這政治上的糾紛也不是你所為。如果你提供要求於你的東西,你會得到適當的獎賞。繼續干吧。」

  「謝謝,主席同志。」格拉西莫夫看著他離去,然後叫他的車來。

  克格勃主席不單獨旅行。他的專用「吉耳」車——一輛手工制的豪華轎車,看起來像一輛三十年前的特大號美國車——由一輛甚至更醜的「伏爾加」跟隨著,車裡裝滿了精選出來的武功高強並且對主席本人絕對忠誠的警衛員。格拉西莫夫一人坐在後排,轎車沿寬闊大街的中心道線飛馳而下,看著莫斯科的大樓在窗外閃過。很快既出了城,奔向森林,一九四一年德國人就是在那兒被擋住的。

  那些俘虜中的很多人——那些經受了斑疹傷寒和劣等食物的人——建立了夏季別墅。儘管俄國人仍然憎恨德國人,頭面人物——這個無階級社會的統治階級——卻醉心於德國的工作質量,「西門子」電子器材和「布勞蓬克特」家電產品跟《真理報》和未經刪節檢查的「白色塔斯社」新聞稿一樣,都是他們家中的一部分。在莫斯科西部松樹叢林中的板式家園造得跟沙皇遺留下來的一樣好。格拉西莫夫經常想那些辛苦建造它們的德國士兵們發生了什麼事情。倒不是那有什麼要緊的。

  米哈伊爾·彼德羅維奇·阿列克山德羅夫院士的正式別墅同其餘的沒有兩樣,兩層摟,它的木板漆成奶油色,陡直的房頂,在黑森林〔在德國。——譯者〕中也恰到好處。車輛出入道是一條穿過。樹林的石質曲徑。只有一輛車停在那兒。阿列克山德羅夫是一個鰥夫,也過了渴望年輕女人陪伴的年紀,格拉西莫夫自己打開車門,迅速地查看了一下他的保安隨從人員正像平常那樣的散進樹叢。他們只暫停下來從車後箱取出御寒用的、厚厚的白色保暖「皮猴」以及在雪地中保持腳暖的重型皮靴。

  「尼古拉伊·波裡索維奇!」阿列克山德羅夫親自來開門。別墅裡有一對負責司廚和清潔的夫婦,但是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迴避。而現在正是該迴避的時候。院士接過格拉西莫夫的大衣,掛到門旁的衣帽釘上。

  「謝謝,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

  「茶?」阿列克山德羅夫用手指向起居室裡的桌子。

  「外面真冷啊。」格拉西莫夫承認道。

  兩人在桌子兩頭的老式的墊得厚實的扶手椅內相對而坐。阿列克山德羅夫很愛當東道主——至少對他的同事是如此。他斟好茶,然後取出一小盤白霜櫻桃密餞。他們按傳統的方式飲茶,先把一些加糖的櫻桃放進嘴裡,然後讓茶浸透它們。這使得說話很不方便,但卻是俄國式的。更重要的是,阿列克山德羅夫喜歡老的方式。儘管他同馬克思的理想結合了,這位政治局的頭號理論家在小事上保持了他青年時代的方式。

  「什麼消息?」

  格拉西莫夫無言地表達出他的腦怒,「特務費利托夫是只倔強的老鳥。還要用一兩個星期才能得到供詞。」

  「你應該槍決你的那個上校,他……」

  克格勃主席搖搖頭,「不,不。一定要實事求是。瓦吐丁上校幹得很好。他應當把實際的逮捕工作留給一個年輕點的人,但我對他講過那是他的案子,所以他無疑太字面化地接受了我的指示。他對此案其餘部分的處理近乎完美。」

  「你過早地變慷慨了,柯利亞,」阿列克山德羅夫發表看法,「突襲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有多難?」

  「對他不行。這美國間諜是好樣的——正如人們所料。優良的外勤人員有敏銳的直覺。如果他們不是如此技藝高強,全世界社會主義現在已經實現了。」他隨便地補充道。阿列克山德羅夫生活在他那學術世界中,主席知道,他對現實世界中的事物如何運行不怎麼理解。要尊重那樣的人是很難的,不過害怕他可不難。

  年長者嘟囔收開了,「我想我們能等一兩周。這樣做使我不安,美國代表團正好在這兒……」

  「會在他們離開之後。如果達成協議,我們也不損失什麼。」

  「削減我們的軍備簡直是瘋狂!」阿列克山德羅夫堅決地說。米哈伊爾·彼德羅維奇仍然把核武器想成跟坦克、大炮一樣:越多越好。跟大多數政治理論家一樣,他不費心去瞭解事實。

  「我們將保留我們的火箭中最新最好的,」格拉西莫夫耐心地解釋,「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明星計劃』進展狀況良好。有我們自己的科學家已經完成的工作以及我們獲悉的美方計劃的情況,不到十年,我們將有能力保護羅金娜免受外國攻擊。」

  「你在美方活動中有好的情報來源嗎?」

  「很好,」格拉西莫夫說道,放下手裡的茶,「我們接到的某項情報送出得太早了。美國計算機指令的一部分在它們被認可前就送到我們手中了,結果是有毛病的,這是一件讓人難堪的事,不過如果人一定要遭難堪,太有效力比不夠有效倒是要好些。」

  阿列克山德羅夫用手一揮,把這個話題置之一旁,「我昨晚同瓦涅也夫談了。」

  「怎樣?」「他是我們的。他不能忍受那個浪蕩女兒進勞改營——或遭遇更杯的想法。我解釋了要求於他的事。這事很容易。一旦但你獲取那個費利托夫狗雜種的自白,我們就對所有事一齊下手。最好一次把每件事都辦成。」院士頻頻點頭,以加強語氣。他是政治策略方面的專家。

  「我對西方可能的反應不安……」格拉西莫夫謹慎地提出。

  那老狐狸對著他的茶笑了,「納爾莫諾夫將承受一次心臟病突發。他的年齡正合適。當然不是一次致命性的,不過足可使他退居一邊。我們將向西方保證他的政策將繼續下去——如果你堅持久我甚至能容忍那個軍備協議。」阿列克山德羅夫頓住,「避免過度地驚擾,他們確實有道理。我唯一關心的就是黨的絕對權威。」

  「那是自然。」格拉西莫夫知道接踵而來的是什麼,就俯身準備再次恭聽。

  「如果我們不阻止納爾莫諾夫,黨注定要完蛋!那個傻瓜,在拋棄全部我們為之努力的事業。沒有黨的領導,德國人就會住在這棟樓裡!沒有斯大林把鋼鐵注進入民的脊樑骨,我們會在什麼地方。而納爾莫諾夫卻譴責我們最偉大的英雄——列寧之後,」院士迅速地補充道:「這個國家需要一隻強有力的手,一隻強有力的手,不是一千隻小小的玩意兒!我們的人民理解這點。我們的人民要求那樣。」

  格拉西莫夫點頭同意,一邊心想,這個哆哆嗦嗦的老傻瓜為什麼總是必然說一樣的話。黨不想要一隻強有力的手,儘管阿列克山德羅夫竭力否認這一事實。黨本身就是由一千隻小小的、四處亂抓、握住不放的手組成的:中央委員會成員、地方上的黨政人員,他們交納黨費,高呼口號,參加每週會議,直到他們對黨說的每件事都厭煩得要死,但仍然繼續堅持,因為那是陞遷的仕途,陞遷意味著特權。陞遷意味著一輛轎車,到索契的旅行……還有「布勞蓬克特」家電。

  所有的人都有他們的盲目點,格拉西莫夫清楚這點。阿列克山德羅夫是幾個仍真正相信黨的人物之一。格拉西莫夫不信。然而,是黨在治理這個國家,是黨孕育著野心。權力自有其道理,對他來說,黨是通向權力的道路。他畢生的工作都是用來保護黨不受那些希望改變權力平衡的人的損害。現在,作為黨自身的「劍與盾」的主席,他處於奪取黨的領導權的最佳地位。阿列克山德羅夫要是得知他年輕的學生把權力看成他的唯一的目標,除保持原狀之外並無別的計劃就會感到吃驚,感到憤慨。蘇聯會像以前那樣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在自己的邊界內保證安全,尋求向不管哪個提供機會的國家擴散它自己的政體。會有進步的,部分來自於內部變化,部分來自於能夠從西方獲得的東西,但是進步不能把期望升得過高或過快,這卻是納爾莫諾夫要辦的。但是,最好的是由格拉西莫夫來牽韁趕馬。有克格勃的力量作後盾,他不必為他的安全感到害怕——在搞垮國防部之後當然不怕。所以他聽著阿列克山德羅夫激昂長論黨的理論,適當的時候點點頭。對一個局外人,這看起來就像那成千上萬斯大林全神貫窪地聆聽列寧講話的老照片——差不多全都是假的,並且象斯大林那樣,他要用那些話來為自己的利益服務。格拉西莫夫只信奉格拉西莫夫。


第十八章  優勢编辑

    「但我剛剛吃完飯!」米沙說。

  「胡說,」看守回敬道。他伸出他的手錶,「看是什麼時聞,你這愚蠢的老頭。吃好,很快就到審訊你的時間了。」那人傾身向前,「你幹嗎不告訴他們想要知道的,同志?」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

  「隨你的便。好好吃。」牢門撞上門框,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不是一個叛徒,」門關上後,費利托夫說道:「我不是,」話筒聽見了,「我不是。」

  「我們要幹成了。」瓦吐丁說道。

  在費利托夫身上發生的事情在純效果上跟醫生努力在感覺剝奪水箱中要達到的沒有什麼兩樣。囚犯正在失去同現實的聯繫,然而比那個瓦涅也娃女人要慢得多。他的牢房在建築物的內部,囚徒不知晝夜輪迴。那唯一的一盞禿燈抱從不熄滅。幾天之後,費利托夫完全失去了時間感。接著,他的身體功能開始顯出一些不規則症狀。然後,他們開始更改就餐之間的時間間隔。他的身體知道有什麼事不對頭,但是他感覺出有毛病的事情這麼多,而且對付這種迷惑現象又如此不成功,結果在犯人身上發生的實際上與精神病類似。這是一種經典技術,能忍受它兩個星期以上的人物的確相當稀少,一般事後都能發現成功的抵抗者依靠了某種不為他的審訊者所知的外部參照物。例如交通聲或洗涮抽水聲。那些遵循有規則格局的聲音。漸漸地,「二」局學會了把這些都隔離掉。那一排特別的新牢房跟其餘的一切是與聲隔絕的。做飯在上面一層樓,以消除氣味。列福爾托沃的這一部分反應了幾代人在制服人的精神方面的臨床經驗。

  這比施酷刑好些,瓦吐丁心想。拷問也必然影響審訊者。那是難點。一旦一個人(罕見的情況也有婦女)變得太精於此道,那個人的思想就變了。施刑者會逐漸瘋狂起來,導致不可靠的審訊結果,以及一個毫無用處的克格勃軍官,他然後就必須讓人換掉。而且,偶爾要住院治療。在三十年代,當他們的政治主子意識到他們造成了什麼時,這樣的軍官常常被斃掉了,結果只是換上新的同類,這樣持續到審訊者們尋找更有創造性、更聰明的方法的時候。對每人都更好些,瓦吐丁上校懂得這點。新的技術,甚至虐待性的,不產生任何永久的傷害。現在情況幾乎是他們在處理精神病,他們引發的病,並且那些為克格勃管事的醫生們現在能自信地觀察到,對祖國犯下的叛國罪本身就是一種嚴重性格錯亂的症狀,是亟需決定性治療的。這位每個人對工作都覺得好些。儘管一個人能因引起一個勇敢的敵人痛苦而感到內疚,邢麼幫助治療一個病態的心靈,一個人只需感覺良好。

  這一個比大多數都病得厲害,瓦吐丁充滿諷刺意味地想到。他有點玩世不恭,不相信現在新的一茬「二」字號人在訓練及定向期間學的那套廢話。他懷舊地記起那些幾乎二十年前訓練他的人們的故事——過去在貝利亞手下的好日子……雖然聽見那些狂人說話時,他渾身起雞皮疙瘩,至少他們對他們幹的事情是誠實的。雖然他很高興他沒有變成他們那樣的人,他並不自欺,相信費利托夫得了精神病。他,實際上,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自覺自願地選擇了叛國的道路。一個罪惡的人,一點不錯,因為他違背了他的母體社會的規章,但是儘管如此,他是一個勁敵。瓦吐丁對準安設到費利托夫牢房屋頂的光纖管,看著他,一邊聽著從拾音器傳來的聲音。

  你為美國人幹了多長時間了?自從你的家人死後?那麼長?差不多三十年了……那可能嗎?第二管理局的上校苦思不解。那是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金·菲爾比也沒有幹得那麼久。理查德·索爾基的生涯,儘管卓越,卻是一個短暫的生涯。

  但這有道理,也要對奧列格·彭可夫斯基表示敬意,那個叛國的格魯烏上校的抓獲是二局辦的最棒的案子之一——但是現在卻被這種想法琺污了,即彭可夫斯基用了自己的死來提高一個重大的特務的職位……可能就是他本人招募的。那就是勇氣,瓦吐丁告訴自己。為什麼這樣的美德一定身投進叛國罪裡?!他對自己狂怒。他們為什麼不能像我那樣熱愛自己的祖國?上校搖著他的頭。馬克思主義要求它的追隨者有客觀性,不過這太難了。總是有同審訊對像打得太近的危險。他極少有這個問題,不過說回來,他從來沒辦過這樣的案子。三次蘇維組聯盟英雄稱號!一個貨真價實的國家偶像,他的臉曾出現在各種雜誌圖書的封面上。我們真的能讓他幹過的事昭示天下?蘇聯人民知道老米沙,斯大林格勒的英雄,紅軍中最勇敢的鬥士之一……變成了羅金娜的叛徒會有什麼反應呢?對國家信念的影響是件必須考慮的事。

  不是我的問題,他告訴自己。他透過那個高技術窺視孔看著那老人。費利托夫正試著吃他的東西,他不大相信現在是吃飯的時候,更不知是吃早飯的時候——因為與世隔絕,一日三餐都是一樣的。

  瓦吐丁站起來,伸展身體以減輕背疼。這個技術的一個副作用是它也擾亂審訊者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他自己的日程表全亂了。現在剛過午夜,而他在過去三十六小時內只睡了七小時。但是,他至少知道時間、日期以及季節。他敢肯定費利托夫不知道。他再彎下腰來,看到費利托夫正要吃完他那碗稀飯「帶他來。」克列門蒂·弗拉基米羅維奇·瓦吐丁上校命令道。他走進盥洗室,往臉上澆了些冷水。他瞅瞅鏡子,斷定他用不著刮臉。接著他確認他的軍服風紀完美無缺。在被囚徒打亂的世界中;一個重要的因索必然是他的審訊者的臉龐和形象。瓦吐丁甚至對鏡練習他的外觀:自豪,傲慢,卻又有同情心。他在鏡子裡看到的並不使他差愧。那是個職業好手,他對鏡子中自己的影像講。不是一個蠻子,不是一個愚鈍的人,卻是一個有技能的人,做著一件困難而必要的工作。

  跟以往一樣,當犯人走進來時,瓦吐丁已在審訊室中坐好。當門打開的時候,他一成不變地是一副在幹著什麼事的樣子;而他的頭總是顯得有些吃驚地抬起來,似乎是說,哦,又輪到你了嗎?他合上他面前的卷宗,把它放進他的公文包,這時費利托夫坐進他對面的扶手椅中,那很好。瓦吐丁沒有看就注意到了。不必吩咐審訊對像他必須做的。他的頭腦正固定在他縣有的唯一現實上:瓦吐丁。

  「我希望你睡得不錯,」他對費利托夫講。

  「夠好的,」是回答。老人的雙眼朦朧。藍色的眼不再有旺盛的精力,——瓦吐丁在第一次審訊時曾羨慕不已。

  「我相信你的伙食還算可以?」

  「我吃過更好的。」疲倦的一笑,笑容後面還有一些輕蔑和驕傲,不過沒有發笑者想像的那麼多,「但我也吃過更糟的。」

  瓦吐丁平心靜氣地掂量他的囚徒的力量,它變弱了。你知道,上校想,你知道你肯定會失敗,你知道那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我看得出來,他用眼睛說道,在他的注視下,尋找並發現了弱點。費利托夫試圖在嚴重考驗下不衰竭,但是鋒芒已經磨損,在瓦吐丁的注視下,別的什麼東西也開始鬆弛開採。你知道你在打敗仗,費利托夫。

  有什麼用啊,米沙?他的一部分問道。他有時間——他控制著時間。他將用他需要的一切手段來制服你。他在贏著呢。你知道這點,絕望告訴他說。

  告訴我,大尉同志,為什麼你問自己這麼愚蠢的事情?你為什麼需要對自己解釋你為什麼是個男子漢?一個熟悉的聲音問。在整個從布列斯特-裡托夫斯克到維亞茲瑪的路途上,我們知道我們在打敗仗,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也沒有。如果你能蔑視德國軍隊,你當然能蔑視這個城鎮軟蟲契卡分子!

  謝謝你,羅曼諾夫!

  沒有我,你究竟怎麼過得了,我的大尉?那聲音咯咯笑著。儘管你那麼聰明,但有時也會是個最愚蠢的人。

  瓦吐丁看到有什麼東西變了。雙眼一眨,變清亮了,那疲倦老朽的背挺直起來。

  是什麼在支撐你?憎恨?為了你家庭發生的事情你就那麼痛恨祖國……或者是別的什麼?……

  「告訴我,」瓦吐丁說:「告訴我,你為什麼憎恨祖國。」

  「我不恨,」費利托夫答,「我曾為祖國殺敵。為祖國流過血。我為祖國被燒傷了。但我不是為了你的同類做這些事情。」儘管他那樣虛弱,輕蔑之情象火焰一樣在他眼中燃燒。瓦吐丁不為所動。

  我接近了,但什麼東西變了。如果我能找出那是什麼,費利托夫,我將制住你!某種東西告訴瓦吐丁,他已經得到了他需要的。竅門在於認準它。

  審訊繼續下去。雖然費利托夫這次會成功地進行抵抗,以及下一次,以至於再下一次,瓦吐丁正在搾乾那人的肉體和情感能量。兩人都知道。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但是在一件事上兩人都錯了。兩人都以為瓦吐丁控制著時間,縱然時間是人的最高主宰。

  格拉西莫夫因美國新到的「火急」電文而吃了一驚,這一份來自普拉托諾夫。它是通過電纜發來的,提示他在外交信袋中有一道「僅供主席閱讀」信息在途中。那真是非同尋常。克格勃比其他的對外情報機構更依賴一次性使用密碼系統。這些是不可破譯的,甚至在理論上也不能,除非密碼序列本身被破獲了。它是緩慢的,但卻是穩當的,而克格勃需要的就是「穩當」。然而,在那一級傳送之上,有另一套規程。每一個主要情報站都設有—種特別密碼。它甚至連名稱都沒有,不過是從「駐紮官」直達主席。普拉托諾夫非常重要,連中央情報局都沒有懷疑到那種程度。他是華盛頓的駐紮官,情報站站長。

  那份電文到達時,直接送到了格拉西莫夫的辦公室。他的私人密碼文書,一個無懈可擊的大尉不在辦公室。主席自己動手,譯出第一句,得知這是一個「鼴鼠」警報。克格勃沒有一個固定的術語來描述自己內部的叛徒,不過高級官員知道那個西方詞。

  這份電文很長,花了主席整整一小時來解密,在解譯用三十三個字母的俄語字母表任意移換組成的內容時,他為自己的笨拙而罵聲不絕。

  一個潛伏特務在克格勃內部?格拉西莫夫吃驚地想。地位多高?他傳進他的私人秘書,要代理人卡休斯和中央情報局的瑞安,I·P·〔瑞安名的字母縮寫,似為俄語化的,如John轉為Ivan縮為I。——譯者〕兩人的檔案,跟所有這類命令一樣,它沒有用多長時間。他暫時把卡休斯的放到一夯,打開了瑞安的檔案材料。

  有一份六頁的生平簡歷,僅在六個月前剛更新過,加上原版報章剪輯和翻譯稿。他不需要後者。格拉西莫夫講一口帶口音而可接受的英語。他讀到:年齡三十五,資歷涉及商業界、學術界,以及情報界,駐倫敦的特別聯絡官。他在捷爾任斯基廣場的第一份簡短評價帶上了某位分析專家政治觀點的色彩,格拉西莫夫看得出來。一個富有而吃不了苦的半瓶醋。不,那不對頭。他上升得太快,不可能是那樣,除非他有在檔案中顯然不存在的政治影響。可能是個聰穎的人——一個作家,格拉西莫夫看到,記起在莫斯科有他的其中兩本著作的印冊。肯定是個驕傲的人,習慣於舒適和特權。

  那麼說你犯了美國的貨幣流通法,是嗎?於對克格勃主席,這個想法來得很容易。在任何社會,腐化都是邁向財富和權力的路。瑞安有他的缺陷,正如所有人那樣。格拉西莫夫知道他本人的缺陷就是極端的權力慾,然而他把對任何次要事物的慾望看成是一個傻瓜的標誌。他回到普拉托諾夫的電文。

  「評價,」信文作出結論,「對像不是為意識形態或金錢的考慮所動,而是為憤怒和自我形象。他有一種對監獄的真實恐懼感,但更怕的是身敗名裂。I·P·瑞安可能掌有他聲稱的情況。如果中央情報局的確有一個置身高位的『鼴鼠』在莫斯科中心內,瑞安很有可能看到過來自他的情報,即使沒見過名字或臉相。情報應該足以辯明這個漏洞。」

  「建議:因兩個原因,應該接受這項提議。第一,識破美國間諜。第二,將來好利用瑞安。這次提供的獨一無二的機會有兩方面。如果我們去掉對對像不利的證人,他就欠了我們的債。如果這項行動被發現,可以怪罪於中央情報局,由此而來的質詢將會嚴重地損害這個美國情報機關。」

  「嗯,」格拉西其夫對自己喃喃而語,一邊把檔案放到一旁。

  代理人卡休斯的檔案厚得多。他這時正在成為克格勃在華盛頓最好的情報來源。格拉西莫夫把這個檔案讀過幾次了,只是快速翻閱,直到他翻到最新近的情況。兩個月前,瑞安受到了調查,詳情不知——卡休斯把它當作未經證實的傳言來報告。那是對它有利的一點,主席心想。它也排除了瑞安的提議同別的任何最近發……

  費利托夫?

  要是那個瑞安能辯明的地處高位的特務是我們剛剛逮捕的那個怎麼辦?格拉西莫夫心想。

  不。瑞安本人在情報局內的位置就夠高的了,不至於把政府部門搞混淆。唯一的壞消息是克格勃高層有一漏洞,這事不是格拉西莫夫眼下需要的。它的存在就夠壞的了,不過讓消息傳出大樓……那可是場大災難。如果我們發起一場真正的調查,風聲就會傳出。如果我們不找出我們中間的特務……並又如果他如這個瑞安說的那麼地處高位……要是情報局發現我和阿列克山德羅夫……?

  他們會幹什麼?

  要是這個……?

  格拉西莫夫微笑著,向窗外看去。他會思念這個地方的。他難合這種遊戲。每一個事實至少有三面。每一種想法有六面。不,如果他要相信那個的話,那麼他必須相信卡休斯在情報局控制之下,而且所有這一切在費利托夫被逮捕前就計劃好了。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主席查閱他的日曆,看美國人什麼時候到這兒來。這次將有更多的社交活動。如果美國人真的決定把他們的「星球大戰」〔即戰略防禦計劃的通俗、戲謔說法。——譯者〕系統擺到談判桌上——那會使納爾莫諾夫總書記臉上增光,但那會改變多少政治局票數?不會太多,只要我能將阿列克山德羅夫的頑固控制住。而且如我能顯示我已招幕了一個我們自己的特務,在中央情報局內如此之高……如果我能預測美國人將交易掉他們的防禦計則,那麼我本人就能搶在納爾莫諾夫的和平倡議前……

  決定作出了。

  然而格拉西莫夫不是一個愛衝動的人。他發出一個信號給普拉托諾夫,要通過代理人卡休斯查實一些細節。這個信號他可通過衛星來傳。

  那個信號一小時後到達華盛頓。它及時地被蘇聯大使館和美國國家安全局從蘇聯「光譜」-19通訊衛星抄錄下來,安全局把它輸進計算機帶子,同其它成千上萬的俄國信號在一起,安全局為了破譯這些信號,一天到晚連軸轉。

  對蘇聯人要容易些。信號被帶到使館的一個保密部分,在那兒,一個克格勃尉官把加密攪亂的字母轉化成清晰的明文內容。然後它被鎖進一個有守衛的保險箱,等普拉托諾夫早晨來。

  那發生在六時三十分。通常的報紙在他的辦公桌上。他想,美國新聞界對克格勃真是很有用處。一個自由的新聞界的概念對他來說是如此陌生,他甚至從來沒有考慮過它的真正功能。不過其它事情要先干。夜間執勤官在六時四十五分時進來,向他匯報前一夜的事情,而且也交付了來自莫斯科的信息,那兒現在已經是午後時分。在電文清單上頭一條是一個僅供駐紮武官閱讀的通知。普拉托諾夫知道那必定是什麼,立即朝保險箱走去。保衛使館這一部分的那個年輕克格勃軍官一絲不苟地檢查普拉托諾夫的證件——他的前任由於大膽得在僅僅九個月後就假定他憑眼睛能認得普拉托諾夫而失掉了這份工作。這份電文,在一個密封套內恰當地標明,放置在恰當的分類格內,普拉托諾夫把它塞進衣袋,然後把門關上鎖牢。

  克格勃的華盛頓情報站比情報局在莫斯科的要大,然而還大得不夠使普拉托諾夫滿意,原因是在這個使團的人數被削減到數量上同美國在蘇聯的大使館配員相當的程度,美國人花了多年時間才做到。他通常在七時三十分傳他的下屬長官們到他們的晨會,但是今天他提前叫了他的一個軍官。

  「早上好,上校同志,」那人端正地說道。克格勃不以它的詼諧而著稱。

  「我需要你從卡休斯那裡得到一些關於這個瑞安事宜的情況。我們絕對有必要盡快地核實他目前的法律困境。那就是說,今天,如你能辦到。」

  「今天?」那人接過書面指示的時候,有些不安地問道:「行動這麼快是有危險的。」

  「主席知道那點,」普拉托諾夫冷冰冰地說。

  「照辦,」那人點頭同意。

  那人寓去時,駐紮官暗暗地笑了。那就是一個月裡他所表露的感情。這一回真是有前途。

  「魯漢在那兒,」一個聯邦調查局專員說,這時那人從使館大院內出來了。他們當然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不過第一個跟蹤他的專員注意到他像一個粗魯的傢伙,這名字就固定了。他的正常早程式表面上是開幾間使館辦公室,然後在高級外交人員九點鐘出現之前處理零碎事務。那包括在一家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買幾份報紙雜誌……而且常常在幾個地點之一留下一兩個記號。就跟大多數反諜報行動一樣,真正的難點是得到第一個突破點。在那之後就是純粹的警察工作。他們十八個月前就獲得了對魯漢的突破點。

  他走過四個街區到了那家店子,在冷天裡穿戴得不錯——他可能發覺華盛頓的冬天相當溫和,他們一致這樣認為——並且正按日程表拐進那地方。跟大多數咖啡店一樣,這家有一批常客。其中三人是聯邦專員。一人的穿著像一個女商人,總是在一個角落的隔檔座位裡獨自一人讀著她的《華爾街日報》。兩人拴著匠人的工具帶,或在魯漢進入前,或在後,昂首闊步朝櫃檯走去。今天他們在等他。當然他們不總是在那兒。那個婦女,特別專員黑絲爾·盧米斯,把她的日程同真正的商事協調起來,注意在工假日時不出現。那是一個風險,但是一項嚴密的監視,不管制定得有多仔細,不能夠太有規律。同樣地,在他們知道魯漢不在的日子裡,他們也出現在那家咖啡館,從不改變他們的程式來顯示他們對監視對象的興趣。

  盧米斯專員在一篇文章的邊上記下了他的到達時間——她總是在報上寫劃——而木匠們從櫃檯後面的鏡面牆裡看著他,一邊狼吞虎嚥,吃著他們的炸土豆餅,交換著幾個吵吵嚷嚷的玩笑。正如平常,魯漢從正在咖啡店外面的報攤上買了四份不同的報紙。他要的雜誌都在週二到報攤。女招待不用請求就斟好他的咖啡。魯漢點起他慣常的香煙——一支美國「萬寶路」,俄國人的寵物——喝著他的第一杯咖啡,一邊瀏覽《華盛頓郵報》的第一版,那正是他通常的報紙。

  再加的咖啡這兒是不收錢的,他那分準時上來了,他用了將近六分鐘,那也大概對頭,每人都注意到了。喝完後,他拿起他的報紙,留了點錢在桌上。當他從他的盤子前離開時,他們都能看到他把他的紙巾捏成一團,把它放進空咖啡杯旁的那隻小盤裡。

  情報活動,盧米斯立即記到。魯漢把他的帳單拿到櫃檯那頭的收款處,付完帳離去了。他是好樣的,盧米斯再次記到。她知道他怎樣及在何處作投遞,然而她仍然差點沒看見他放置它。

  另一個常客走了進來。他是個出租車司機,通常在一天開始前喝杯咖啡,在櫃檯的那頭獨自而坐。他把他的報紙翻到體育版,跟平常一樣,四下環顧咖啡館。他能看到那只碟子上的紙內。他可大不如魯漢。把報紙放到他的大腿上,他在櫃檯下夠過去取回了那張信息,把它夾進「時尚」部分。

  在那之後,事情很容易。盧米斯付了她的帳就離去了,跳進她的福特牌「陪同」車,向「水門」公寓樓區開去,她有一把韓德森公寓的鑰匙。

  「你今天要收到一個來自魯漢的信息。」她告訴代理人卡休斯。

  「好吧。」韓德森從他的早餐上抬頭看。他一點也不喜歡讓這個姑娘把他作為雙重間諜來「經管」。他特別不喜歡她因為她的姿色才經辦此案這個事實,他們交往的「掩護」是假扮的戀情,而那當然純粹是虛的。儘管她充滿柔情,她那甜蜜的南方口音——以及她那令人暈旋的美貌!他大發牢騷——韓德森知道得太清楚了,盧米斯把他看成比微生物高半級的東西,「請記住,」她有一次對他講,「有一間屋子等著你呢。」她指的是在伊利諾斯州馬裡安的美國聯邦監獄——不是「改造設施」一它替代了阿卡特拉茲而成為極端罪犯的家。不是哈佛畢業生果的地方。但她只那樣幹了一次,其它方面對他還是以禮招待,甚至偶爾在大庭廣眾之下抓著他的胳膊。那只能把事情弄得更槽。

  「你想要點好消息嗎?」盧米斯問。

  「當然。」

  「如果這一個像我們希望的那樣完成,你可能就沒事了。完全走出來。」她以前從來沒講過這個。

  「怎麼回事?」代理人卡休斯有興趣地伺。

  「有一個情報局官員叫瑞安……」

  「是啊,我聽說證券交易委員會在檢查他的底細——喔,他們交了,幾個月前。你讓我告訴俄國人那件事……」

  「他有污點。犯了法,用知情者情報賺了五十萬美元,有一個大陪審團兩周內要開庭,那要燒掉他的屁眼,可熱鬧了。」她的髒話從那甜甜的,南方美人的微笑中講出,簡直活靈活現,「情報局要讓他在外面吊干。沒有任何人幫忙。裡塔恨透他了。你不知道為什麼,但你是從弗雷登伯格參議員的助理那兒聽來的。你得出的印象是他被當作為某件搞砸了的事情的替罪羊,但你不知道是什麼事。幾個月在中歐的什麼事,也許是那樣,但你只聽到那些。有些情況你馬上講出。有的你讓他們等到今天下午。還有件事——你聽到風聲,說戰略防禦計劃也許真要擺到桌上來。你認為這個情況不對頭,但你聽到一個參議員對此說了某些話。記住了?」

  「是咧。」韓德森點點頭。

  「好吧。」盧米斯朝洗澡間走去。魯漢所愛的咖啡店對她的身體系統來說太油膩了。

  韓德森走到他的臥室,選了一條領帶。走出來?他邊想邊系領帶,先系成小結,然後又改了主意。如果那是真的——他不得不承認她從來沒對他說過謊。把我當垃圾那麼對持,但從沒對我說過說話,他心想。那麼我能擺脫……然後又怎樣?他問自己。那有什麼關係嗎?

  有關係,但是他能擺脫出來更要緊。

  「我更喜歡那條紅的,」盧米斯從房門口說道,她甜甜地笑著,「我想今天該來一條『強人』式的。」

  韓德森順從地將手伸向紅色的那條。他從來沒想到要反對,「你能告訴我……?」

  「我不知道——而你知道得更清楚。但是,除非每個人都覺得你贖回了一些,他們是不會讓我這樣講的,韓德森先生。」

  「你能叫我彼得嗎,就這一次?」他問道。

  「我的父親是第二十九個在越南上空被打下來的飛行員。他們把他活捉了——有他的照片,活著的——但他再也沒有出來。」

  「我不知道。」

  她平靜地說道,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好多事情你不知道,韓德森先生。他們不讓我像我爹爹那樣飛行,但是在調查局裡,我盡我所能讓那些狗雜種們過得難受些。他們讓我幹那個。我只希望那將傷害他們,像他們傷害我一樣。」她又笑了,「那不太有職業道德,對吧?」

  「我很遺憾。恐怕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別的事。」

  「當然你知道。你要對你的接頭人講我吩咐你說的。」她扔給他一個微型錄音機。它有一個特別的計算機化的計時器和一個反竄改裝置。在出租車內時,他會處於間歇性監視之中。假如他企圖以任何方式警告他的接頭人,他就有被察覺的可能性——可能性有多大或多小他不知道。他們不喜歡他,他們也不信任他。他知道他永遠也掙不來好感和信任,但是韓德森會滿足於擺脫出來。

  他幾分鐘離開他的公寓,走下樓去。有正常數量的出租車在來回接人。他沒作手勢,而是等待一輛朝他開來。他們一直到它跟上弗吉尼亞大街的車流時,才開始談話。

  那輛車把他帶到在西北G街的總審計局總部。在大樓內,他把錄音機遞給了另一個聯邦調查局專員。韓德森懷疑它也是一個無線電裝置,其實它不是。錄音機向胡佛大樓去了。它到那兒時,盧米斯在等著。帶子被倒回,然後放音。

  「情報局這一次算是搞對了。」她向她的主管人發表看法。有一位更高級的官員在這兒。這比她想像的還要重要,盧米斯馬上明白了。

  「大概是。像瑞安那樣的來源並不是常有的。韓德森把他的線放得很好。」

  「我告訴他說這也許是出來的票據。」她的聲音裡有更多的話。

  「你不贊成?」助理局長問道。他經管全部聯邦調查局的反諜報行動。

  「他還付得不夠,不抵他幹過的勾當。」

  「盧米斯小姐,這一切都完成之後,我將對你解釋你為什麼錯了。把那念頭放開,好嗎?你辦這個案子幹得很漂亮。現在別把它吹了。」

  「他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問道。

  「通常的,進入證人保護計劃。他也許到頭來在蒙大拿州比靈斯經營『溫迪』快餐店,誰知道呢。」助理局長聳聳肩,「要提升你,把你派到紐約外勤處。我們有另一個我們覺得你可勝任的行動。有一個派駐在聯合國的外交官需要一個好管理人。」

  「好的。」這次的笑容不是勉強的。

  「他們咬了。他們咬得很牢,」裡塔告訴瑞安,「我只希望你能勝任它,小老弟。」

  「不包含任何危險。」傑克攤開雙手,「這應該是相當文明的。」

  只是你知道的部分才這樣,「瑞安,就外勤行動方面來說,你還是個外行。記住那點。」

  「我必須這樣才行得通。」傑克指出。

  「那些諸神欲摧之人,他們先使其驕傲,」行動副局長說道。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古希臘悲劇家。——譯者〕不是那樣說的。」傑克咧嘴笑了。

  「我的說法更好。我甚至讓人在『農莊』豎起了一塊標牌來引用我。」

  瑞安為這個任務的想法是一個簡單的——太簡單了,而裡塔的人在十小時中把它精練成一個真正的行動。雖然概念上簡單,它會有其複雜性。它們都那樣,但裡塔不喜歡這個事實。

  巴特·曼寇索早就習慣了這樣一個想法,即睡覺沒有包括在期望潛艇艇長們所作事情的單子裡,而他特別恨的是,在他能夠躺下來僅十五分鐘後就是一記敲門聲。

  「進!」來死!他沒說出來。

  「『火急』電信,僅供艇長閱讀,」上尉帶歉意地說。

  「最好是份好的!」曼寇索咆哮道,忽地打開舖上的被單。他穿著內衣就朝後面的通信艙走去,在左舷,正在攻擊中心後面。十分鐘後他鑽出來,把一張紙條遞給領航員。

  「十小時之內我要在那兒。」,「沒問題,艇長。」

  「下一個打擾我的人,最好是為一個嚴重國家緊急狀態!」他走向前去,赤腳拍打在艙板鋪面上。

  「信息已發,」韓德森晚按時告訴盧米斯。

  「別的還有什麼?」這燭光融融等等,她心想。

  「只是想要證實。他們沒要新情況,只是要支持他們已經從別的來源得知的情況。至少,我是那樣看的。我還要為他們作一次投遞。」

  「哪一個?」

  「那份新的戰場空防報告。我從來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費這份心。不管怎樣。月底之前他們就能在《航空週刊》上讀到它。」

  「讓我們別把這套程序吹了,韓德森先生。」

  這一次,信息可按正常情報通信來處理。因為它是關於一個敵方高級情報官員的「個人」情況,它會被標出來以提起主席的注意。在克格勃高層中,人們知道格拉西莫夫是一個對西方傳言的興趣不亞於對俄國傳言的興趣的人。

  當他次日清晨到達時,它在等著。克格勃主席痛恨莫斯科和華盛頓之間的八小時時差——它使得事情那麼他媽的不方便!對莫斯科中心來說,命令任何即刻行動以至於冒險,讓他的外勤人員提示美國人他們是什麼人。由此一來,極少發出幾個貨真價實的「即刻行動」信號,他的個人權力能因象經度線這樣平凡的東西而失效,這冒犯了這個克格勃主席。

  「對像P,」電文開始講,英語「R」〔R是瑞安,Ryan姓氏的字首字母。——譯者〕在西裡爾字母表中是「P」〔西裡爾字母是俄語所用字母。——譯者〕,「現在是一項秘密犯罪調查的目標,此項調查是作為一件非情報事件的一部分。然而,懷疑對P的興趣是基於政治目的的,可能是進步的國會成員的一種努力,試圖因為一次未知的失敗行動——大概牽涉中歐——來損害中央情報局,但這沒有重複沒有被證實。由於他的地位,P的犯罪恥辱會有損於高層中央情報局官員。我站把這個案子的情報可靠性列為A級。三個獨立的來源現在證實我在88(B)531-C/EOC中發送的說法。全部詳情將經由信袋送到。本站建議深究。駐紮官華盛頓。完畢。」

  格拉西莫夫把它放進他的辦公桌。

  「好,」主席喃喃自語。他看了一下表。他必須出席兩小時後的經常性週四上午的政治局會議。它將如何進行?一件事情他知道:它將是一次有趣的會議。他計劃在他的遊戲——「權力角逐」——上推出一個新的變種。

  他的每日行動匯報會在星期四總要長些。在會上拋出幾件無害的珍聞絕沒什麼壞處。他的政治局同僚們都是這樣的人,對他們來說陰謀來得就像呼吸那麼容易,而且在過去的世紀裡,任何地方都沒有這樣一個政府,它的高級成員不津津樂道地聽人講隱秘活動。格拉西莫夫記下了幾則,小心仔細地只選擇那些他可以談論而不損害重要案子的事情。他的轎車在預定的時刻到來,跟任何時候一樣,由一輛警衛員的車領先陪伴著,然後一起朝克里姆林宮急馳而去。

  格拉西莫夫從不第一個到達,但絕不殿後。這一次,他緊跟著國防部長走進去。

  「早上好,德米特米·季莫菲也維奇,」主席說得不帶笑容,但儘管如此還是夠親切的。

  「和您一樣,主席同志,」雅佐夫謹慎地說道。兩人都坐了下來。雅佐夫要謹慎的原因不只一個。費利托夫像一把神話中的劍那樣懸在他的頭上,在這之外,他還不是最高蘇維埃委員會的有投票權的正式成員。格拉西莫夫是。那就給予了克格勃比國防部更大的政治權力,然而在最近的歷史中,僅有幾次國防部長在這間會議室有投票權的時候,他首先得是一個黨務要人——象烏斯季諾夫那樣。雅佐夫首先是一個軍人。儘管他是一個忠誠的黨員,他的軍服不是那種烏斯季諾夫的戲裝。雅佐夫在這張桌子旁永遠不會有投票權。

  安德烈·伊裡奇·納爾莫諾夫帶著他通常的精力走進會議室在所有政治局成員中,只有克格勃主席比他年輕,每當他出現在排坐在「他的」會議桌旁的年長者們的面前時,納爾莫諾夫總感到需要表現出生機勃勃的幹勁。他工作的緊張重壓在他身上顯露出來了,每個人都能看出來。那一頭青絲開始迅速變灰,而且他的髮際似乎也在退。但是那對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很難說是非同尋常的。他示意大家都坐下來。

  「早上好,同志們,」納爾莫諾夫井井有條地說道:「首項討論是關於美國軍備談判小組的到達。」

  「我有好消息要報告,」格拉西莫夫立刻說。

  「真的?」阿列克山德羅夫在總書記能說話之前問道,表明了他本人的立場。

  「我們有情況暗示美國人原則上願意把他們戰略防禦計劃擺到談判桌上,」克格勃主席通告說:「我們不知道他們為此會要求什麼讓步,也不知道他們願意在他們的計劃中所作讓步的程度,然而儘管如此,這是美國姿態的一種變化。」

  「我覺得那個難以相信,」雅佐夫大膽說道:「他們的計劃進展頗深——正如你上周親自告訴我的,尼古拉伊·波裡索維奇。」

  「在美國政府內部有一些政治叛逆者,而且目前在中央情報局自身內部可能進行著一場權力爭奪,我們剛剛獲悉。不管怎樣,那是我們的情報,而且我們認為是相當可靠的。」

  「那倒是頗令人吃驚。」頭都轉向外交部長坐的地方。他看上去持懷疑態度,「美國人在這一點上一直是毫不動搖。你說『相當可靠』,但不是完全可靠?」

  「這個來源地位高,但是情況目前還沒有充分證實。本週末之前我們會知道得更多的。」

  桌子周圍的眾人紛紛點頭。美國代表團將於星期六中午到達,談判要到星期一才開始。將給予美國人三十六小時來克服他們的時差不調,在那期間將在科學院飯店舉行一次歡迎宴會,別的沒什麼事。

  「這樣的情報對我的談判小組顯然是一件極有興趣的事情,但我覺得它太令人驚異,特別是有鑒於那些給我們在這裡舉行的關於我們的『明星計劃』的匯報會,以及關於他們的對應計劃的匯報。」

  「有理由相信美國人已經得知『明星』,」格拉西莫夫平和地答覆道:「也許他們發覺我們的進展令人清醒。」

  「『明星』被滲透?」另一個成員問道:「怎麼回事?」

  「我們還不肯定。我們正在努力。」格拉西莫夫答覆道,注意沒朝雅佐夫的方向看。該你走了,國防部長同志。

  「這麼說,美國人也許真的對削減我們的計劃比對削減他們的計劃更感興趣。」阿列克山德羅夫發表看法。

  「而他們認為我們的努力曾是走向反面的。」外交部長道出牢騷,「我要是能對我的人講什麼是真正的問題就好了?」

  「雅佐夫元帥?」納爾莫諾夫說道。他不知道他在把他自己的人置於困境。

  直到現在,格拉西莫夫沒把雅佐夫搞清楚,吃不準他是否有可能覺得把他因費利托夫事件的政治脆弱點帶給他的政治主子不安全。這會給他答案。雅佐夫害怕我們能夠使他身敗名裂的可能性——確實性,他糾正自己,雅佐夫到現在必然明白那點。他也害怕納爾莫諾夫不會以他自己的職位束冒險救他。那麼我把雅佐夫和瓦涅也夫兩人都同化過來了?如果是這樣,我不知在我替換總書記之後,是否值得讓雅佐夫留下來……你的決定,雅佐夫……

  「我們克服了激光功率輸出的問題。餘下的難題是計算機控制方面的。由於他們的計算機工業的優越性,這裡我們遠在美國技術之後。僅僅在上周,格拉西莫夫提供給我們一些美國的控制程序,但我們甚至還沒有開始研究,就獲悉程序本身被事件超過了。」

  「當然,我這樣說的意思不是批評克格勃……」

  是的!在那一刻格拉西莫夫肯定了。他在向我表明他自己的意思,並且最好的是,會議室裡沒有別人明白剛才發生的事情,連阿列克山德羅夫也不明白。

  「……事實上,這相當清楚地表明了技術上的難題。但那只是一個技術難題,同志們。這個難題也能被克服。我的看法是,我們在美國人前面。假如他們知道這點,他們會為此而恐懼。我們到目前為止的談判立場一直是只反對以空間為基地的計劃,從來沒反對陸基的,因為我們始終清楚我們的陸基系統比對應的美國系統要有希望得多。大概美國立場的變化證實了這點。如果是這樣,我建議不拿『明星』來交換任何東西。」

  「這是個可大加辯護的觀點,」格拉西莫夫片刻之後評論道:「德米特米·季莫菲也維奇在這裡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會議桌周圍,眾人紛紛心神領會地——他們都這樣認為,其實比任何人敢猜想的還要離譜——點頭。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主席同國防部長完成了他們之間的交易,只不過是眼睛一瞥及眉毛一揚。

  當討論在他周圍進行時,格拉西莫夫把頭轉向會議桌首席。納爾莫諾夫總書記關切地看著這場辯論,做著記錄,沒有注意到他的克格勃主席的凝視。

  我不知那張椅子是不是比我的舒服些。

 

第十九章  行者编辑

    連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也為保安工作祖心,瑞安高興地看到。保衛駐紮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總統之翼」〔Wing,翼,在空軍編制術語中譯為聯隊。——譯者〕,哨兵們荷槍實彈,臉上一副嚴肅的樣子,以此來打動「傑出來賓」〔Distinguished Visitor,縮為D.V.見後文。——譯者〕——美國空軍避免使用術語「非常重要的人物」。軍隊和機場保安人馬的結合是為了確保無人劫持飛機到……莫斯科去。他們有一個飛行機組來完成那事。

  瑞安在飛行前總有同樣的一個想法。在他等著通過門狀的磁探器時,他想像某人在橫楣上刻下了:「汝等入此即棄所望。」他就要克服他對飛行的恐懼了;他現在的憂慮完全是出於別的事,他這樣告訴自己。那不管用。恐懼有可加性,而不是並行的,他走出大樓的時候發現了這一點。

  他們要乘的飛機跟上次的是同一架。機尾號碼是86971。它是一架於一九五八年從「波音」的西雅圖飛機廣出廠的,並且被改型成VC-137構造。比VC-135型要舒適些,而且它有舷窗。如果有什麼瑞安痛恨的事,那就是登上一架無窗的飛機。沒有水平旅客航空橋來橫越進飛機。每人都攀上老式的輪式舷梯。一進去,就能看見飛機是一種一般性和獨特性的奇怪混合體。前艙盥洗艙在它通常的地方,正在前艙門對面,但是在那後面是通訊控制台,給予這架飛機跟世界任何地方的即刻、保密的衛星無線電聯繫。接下來是相對舒適的機組住艙,然後是機上廚房。飛機上的食物相當不錯。瑞安的位子是在幾乎D.V.的艙段,在機身兩側的兩張長沙發之一上面,正好在那為真正重要的人物而設的六座艙位前面。在那後面是為記者、特工處及其他一些不那麼傑出的人物而準備的一橫排五座的艙席。這一次旅行飛機基本上是空的,而有些代表團的低級成員會到後面那兒去,能夠換換花樣,舒展舒展。

  VC-137唯一真正糟的是它的有限航程。它不能一次躍行到莫斯科,而常常停在香農〔愛爾蘭境內一機場。——譯者〕加油,然後才完成最後航程。總統的專機——其實有兩架「空軍一號」——是以航程較長的七○七-三二○為基型的,並且很快會被超現代化的七四七替換拉。空軍盼望著獲得一架比它的大多數飛行機組人員年輕的總統座機。瑞安也盼著。這一架當他還在小學二年級時就滑行出廠門了,事情竟然會這樣使他覺得奇怪。但應該發生什麼事呢?他遐想著。他的父親應該把他帶到西雅圖,指著那架飛機說,看見了吧,你有一天要座那架飛機飛往俄國……

  我不知道你怎樣預測命運?我不知你怎樣預測未來……開始想著好玩,片刻之後這種想法就讓他覺得冷颼颼的。

  你的正事就是預測未來,但是什麼使你認為你真的幹得了?這一次你把什麼猜錯了,傑克?

  真見鬼!他對自己狂怒。每次我登上操蛋飛機……他繫好安全帶,面對著飛機對面某個喜愛飛行的國務院技術專家。

  一分鐘後發動機啟動了,此刻飛機開始滑行。內部通訊設備上的宣告跟一架班機上的並非很不相同,剛夠讓你知道飛機的所有權不是大伙的。傑克已經推斷出那點了。空中小姐有一撮鬍子。那是些笑料,正好使在飛機滑向一號左跑道的末端隨時候。

  風向偏北,這架VC-137迎著風起飛,在飛昇一分鐘後就向右轉。傑克也轉了,向下看著五十號美國國道。那是通向他在安納波利斯的家的道路。隨著飛機進入雲層,他就看不見了。那不具人性的白色帳幕看起來常常像一塊美麗的簾子,但是現在……但現在它只是意味著他不能看見回家的路。唉,他拿那個沒什麼辦法。瑞安獨佔了那張沙發,所以決定利用這一點。他蹬下自己的鞋,平躺開來準備睡一覺。他最需要的一件事是休息。這點他可以肯定。

  「達拉斯」曾按預定時間,在預定地點浮出水面,然後被告知計劃中有個障礙。現在,她又浮出水面。曼寇索第一個登梯上到鰭板頂上的控制崗位,跟著的有一個下級軍官和一對瞭望哨兵。潛望鏡當然已經升了起來,掃視水面,觀察交通狀況。這一夜平靜清朗,是那種只有在海上才能看到的夜空,群星燦爛,就像在天鵝絨上的寶石。

  「塔橋,駕駛台。」

  曼寇索按下鍵,「塔橋,講。」

  「電子支援〔ESM,是「電子支援措施」的縮略語。——譯者〕報告有一機載雷達發射器、方位1-4-0,方位看來是穩定的。」

  「很好。」艇長轉身說:「你們可以打開夜航燈。」

  「右舷無阻,」一個瞭望哨說。

  「左舷無阻,」另一個應聲說。

  「電子支援報告目標仍然穩定在1-4-0。信號強度在增加。」

  「左前方隱約可能是架飛機!」一個瞭望哨叫道。

  曼寇索把他的雙筒望遠鏡舉到眼前,開始搜索黑暗的夜空。假如它已經在這兒,它沒有開著它的夜航燈……但是那時他看見幾顆星消失了,被什麼東西掩住了……

  「我看見了。好眼,埃佛利!哦,他的飛行燈開了。」

  「塔橋,駕駛台,我們收到一道發來的無信電訊號。」

  「接上來,」曼寇索立即回復道。

  「好了,長官。」

  「娭寇-高爾夫-9,我是阿爾法。威士忌-5〔無線電通訊中避免混淆字母都用詞來代,這兒E=Echo,G=Golf,A=Alfa,W=whiskey等。——譯者〕,完畢。」

  「阿爾法-威士忌-5,我是娭寇-高爾夫-9。我聽見你的聲音清晰宏亮。證明身份,完畢。」

  「布拉沃-德爾塔-霍特爾,完畢。」

  「明白,謝謝。我們正在準備接待。風平浪靜。」曼寇索躬身把控制崗位的儀表燈打開。實際上這一刻並不需要——攻擊中心仍然掌管著駕駛台——他們會為接近的直升飛機給出目標的。

  他們片刻之後就聽到了,先是旋翼槳葉的拍打或然後是渦輪軸發動機的轟鳴聲。不到一分鐘,他們就能感覺出向下氣流,這時直升機在頂上轉了兩圈,以便駕駛員搞清方向。曼寇索不知他是否要打開著陸燈……或硬來玄的。

  他來了個玄的,或者更恰當地說,他是不折不扣按一次穩秘人員轉送任務來對待它的:一次「作戰」任務。駕駛員對準潛艇的踏板後燈,把飛機懸停在左舷五十碼處。接著他降低高度,把直升機側滑向潛艇。後面,他們看到貨艙門滑開。一隻手伸出來,抓住了升降索的鉤部。

  「大家作好淮備,」曼寇索吩咐他的人,「我們以前幹過。檢查你們的安全索。每人都要小心。」

  渦輪激盪空氣,當直升機幾乎直接懸停在頭上的時候,它威脅著要把他們全體吹到梯子下面攻擊中心裡去。曼寇索正觀察著,一個人形從貨艙門鑽了出來,直端端地被降了下來。那個人影下來時,那三十呎好像無窮無盡,他因為升降鋼纜的扭轉而略有些轉來轉去。他的一個水兵夠出去抓住一隻腳,把那人朝他們拽過來。艇長抓到他的手,兩個人把他拉進來。

  「好了,抓住你了。」曼寇索說。那人從項圈中脫出身,轉了過來,鋼索這時向上升回。

  「曼寇索!」

  「你這狗雜種!」艇長驚歎道。

  「這是歡迎一個同志的方式嗎?」

  「去你的!」但得先幹正事。曼寇索抬頭看去。直升機已經在頂上二百呎高。他躬身把潛艇的航行燈閃滅了三下:轉送完成。直升機立刻低頭。朝德國海岸奔去。

  「到下面去吧。」巴特大笑,「了望下去。撤離塔橋。狗娘養的,」他對自己說道。艇長看著他的人走下梯子,關探路板上的燈,作了最後的安全檢查,這才跟著他們向下去。一分鐘後,他進了攻擊中心。

  「現在讓我來請求批准登艇嗎?」馬爾科·拉米烏斯問道。

  「領航?」

  「所有系統都排好,驗好,以備下潛。我們裝備好下潛了,」領航員報告說。曼寇索自動地轉身檢查狀態標示扳。

  「很好。下潛。把你的深度定到一百呎,航向0-7-1,前進一。」他轉過身來,「歡迎登艇,上校。」

  「謝謝,艇長。」拉米烏斯一個熱烈用力的擁抱把曼寇索抱住,親了一下他的臉頰。接著他脫下他背著的背包,「我們能談嗎?」

  「到前面來。」

  「我第一次登上你的潛艇,」拉米烏斯說道。片刻之後,一個頭從聲納艙裡探出來。

  「拉米烏斯上校!我想我聽出你的聲音來了!」瓊斯看著曼寇索,「請原諒,長官。我們剛發現一目標,方位0-6-1,聽來像是艘商船。單螺槳,低速柴油機驅動。可能還挺遠。現在正向艙面軍官報告,長官。」

  「謝謝,瓊斯。」曼寇索把拉米烏斯帶進他的住艙關上門。

  「他媽的怎麼回事?」片刻之後,一個年輕的聲納兵問瓊斯。

  「我們剛得到些陪伴。」

  「他不是有口音嗎,有點?」

  「差不離兒吧。」瓊斯指向聲納顯示器,「那個目標也有一種口音。讓咱們看看你多快能斷定出他是什麼樣的商船。」

  神箭手心想,這是危險的,不過生活都是危險的。這兒的蘇聯阿富汗邊界是一條雪山灌注的河,蛇形穿越它在群山中洗刻出來的峽口。邊境也是重兵鎮守的。他的人都穿著蘇式軍服倒很有幫助。俄國人早就讓他們的士兵穿上簡便而暖和的冬裝了。他們穿在身上的衣服主要是白色的,以適合積雪覆蓋的背景,帶有條塊圖案,剛好足夠打亂他們的輪廓。在這兒他們必須耐心。神箭手橫臥在一道山脊上,用配備俄國人的雙筒望遠鏡來掃看地形,而他的隊員們在他後面下面幾米的地方休息。他本可以弄一個當地的游擊隊來提供援助,但他來得太遠,不能冒那個險。有一些北方的部落被俄國人招安了,至少人們是那樣告訴他的。不管是真是假,他正冒的險就夠大的了。

  在他左面的山頭上有一個俄國哨所,距離六公里。一座大哨所,也許有一整排駐在那兒,那些克格勃衛兵負責巡邏這個地段。邊界本身覆蓋著一道柵欄和佈雷場。俄國人喜愛他們的地官場……然而地面已經凍硬了,而蘇聯地雷在凍土中常常不靈,儘管它們偶爾在凍土裡因周圍擠壓時自行引爆。

  他精心選擇了這個地點。國境在這兒看起來基本上是不可逾越的——在地圖上是那樣。然而,走私者用它已經好多世紀了。一旦跨過那條河,有—條很多世紀的融雪形成的蛇形小徑。陡峭而溜滑,它也是一道微型峽谷,深藏不露,除非直接從上往下看。如果俄國人保衛著它,當然那就如是一個死亡陷阱。那將是安拉的旨意,他告訴自己,把自己托付給命運。是時候了。

  他首先看見火光。十名隊員配有一挺重機槍和他寶貴的迫擊炮之一。幾道黃色的曳光彈線插過國境直衝俄國駐紮營地。他觀察時,有幾發槍彈從岩石上彈開,在天鵝絨般的夜空中劃出不規則的彈道。然後俄國人開始回擊。槍聲在那之後很快傳到他們那兒。他轉過身,揮手示意他的分隊向前時,希望他的隊員們會安全脫身。

  他們跑下那座山的前坡,不顧安危。唯一的好消息是風把積雪從岩石上吹開了,構成了不錯的落腳點。神箭手帶領他們朝那條河衝下去。真是夠令人驚異的,它沒有凍住,它的水道太深,水停不住,即使溫度處在零下。鐵絲網在那兒!

  一個青年隊員用一副雙手切割鉗開出一條路來,神箭手再次領他們通過他的眼睛已習慣黑暗,並且他現在走得更慢,看著地面,尋找那些標明在凍土層中有地雷的隆起部分。他不需要告訴他後面的隊員們保持單行,盡可能地走在岩石上。在左邊遠處,現在照明彈裝點著夜空,然而交火有點沉寂下來。

  用了一個多小時,但他把他所有的隊員都弄過了河,進入了走私者的小道。兩個隊員要留下來,一人在一座俯瞰那道鐵絲網的小山頭上。他們看著那個切開鐵絲網的業餘工兵幹完修理活,以掩蓋他們的進入。然後他也消失在黑暗中。

  神箭手馬不停蹄直到拂曉。他們全部暫停幾小時來吃飯休息時,他們是準時的。一切進行順利,他的軍官們告訴他,比他們希望的還要好。

  在香農的暫停很短,剛剛夠加油和帶上一個蘇聯飛行員來,他的工作是替他們講話,以通過俄國空中交通管制系統。傑克在著陸時醒來,想著要去伸伸腿,不過決定那些免稅店可以等到回程時再去。俄國人在駕駛艙的折疊椅上坐下來,86971號就又開始滑行了。

  現在是夜晚。駕駛員今晚有種特別健談的心境,宣佈說他們下一個著陸點是在瓦勒塞。歐洲全境,他說,享受著清冷的天氣,而傑克看著英格蘭的桔黃色燈光在他們下面滑過。飛機上的緊張程度增加了——也許期待之情是個更好的詞,他心想,他聽著他周圍人們的聲調增高了點,然而他們的音量卻降低了。你不能飛向蘇聯而不變得帶點陰謀色彩。很快,所有的談話部用的是一種刺耳的低語聲。傑克對著塑料舷窗談談地一笑,他的影像問他什麼東西他媽的這麼好笑。隨著他們跨越北海朝丹麥飛去,海水再次出現在他們下面。

  波羅的海接著來臨。你能辨別出東西方在什麼地方相會。在南面,西德城市都有鮮明的燈光,每一座都被包圍在溫暖奪目的光彩中。在鐵絲網佈雷場屏障的東面可不是這樣。機上每個人都注意到這種差別,交談聲變得更輕了。

  飛機按空中航線G-24飛行;前面的領航員把耶珀森航圖部分展開放在他的桌上。東西方之間的另一個區別就是在前者缺乏飛行航線。對了,他告訴自己,這兒沒多少「派普爾」和「塞斯納」〔Piper和Cessna,都是西方常見的私用小型飛機。——譯者〕——當然,有那麼一架「塞斯納」……

  「馬上要轉個彎。我們要轉向新航向0-7-8,要進入蘇聯管制區!」

  「好的,」駕駛員——「飛機指揮官」——片刻之後回復道。他累了。這是很長一天的飛行。他們已經在飛行高度381——38,100呎,或11,600米,按蘇聯人更喜歡的叫法。駕駛員不喜歡米制,即便他的儀表按兩種方式都校準了的。執行轉彎之後,他們又飛了六十英里才在溫次匹爾期越過蘇聯國境。

  「我們到——了,」什麼人離瑞安幾呎說道。從空中,在夜裡,蘇聯領土使得東德看起來像狂歡節高潮的新奧爾良市〔在美國南部著名港市,有法國傳統,包括狂歡節。——譯者〕。他記得不少夜間衛星照片。找出流放勞改營地是那麼容易。他們是在整個國家內僅有的有照明的方塊區域……只有監獄才是照得通明的地方,多麼陰鬱啊……

  駕駛員把這次進入只標為又一個基準點。按現在的風速風向條件,還有八十五分鐘。沿著這條航線——現在叫G-3——的蘇聯空中交通管制系統是這個國家唯一能講英語的。他們並不是真的需要那個蘇聯軍官來完成任務——當然,他是一個空軍情報軍官,但是如果什麼事不對頭,事情可能就不同了。俄國人喜歡積極控制這個主意,他現在得到的有關航向和高度的命令比那些在美國空域內給出的要精確得多,好像除非在地上的什麼急衝病患者告訴他,他就不知道怎麼幹了。當然那事有點幽默的成分。駕駛員是保羅·馮·艾希上校。他的家一百年前從普魯士來到美國,然而他們之中沒有人能夠放棄那曾經對家庭地位極端重要的「馮」。他回憶起來,他的一些祖先曾在那兒作戰,在一馬平川、積雪覆蓋的俄國土地上。當然有幾個較近代的親屬這樣干了。可能有幾個當他在上空以每小時六百英里颼颼飛過時躺在那裡的墓穴裡。他含糊地想著他們會怎樣看待他的工作,而他那淡藍色的雙眼掃探夜空,尋看其它飛機的燈光。

  像大多數旅客那樣,瑞安靠他能看見的東西來判斷他離地面的高度,但是黑暗的蘇聯農村不讓他做到那點。當飛機開始進行一個向左大轉彎時,他知道他們接近了。當襟翼放下來時,他聽到了機械的低鳴聲,並且注意到減低的發動機噪音。很快他就能夠剛好分辨出單獨的樹木,飛速掠過。駕駛員的聲音上來了,吩咐吸煙者把它們熄滅,並且又是系安全帶的時候了。五分鐘後他們在謝列米季也沃機場再次返回地面高度。儘管世界各地的機場看起來完全一樣,瑞安能肯定是這個機場——任何地方也比不上這兒的滑行道那麼顛簸。

  機艙談話現在活躍些了。隨著飛機的機組人員開始來回移動,興奮就激開了。接下來的事情進行得目不暇接。歐尼·艾倫由一個級別恰當的歡迎委員會迎接,然後由一輛使館高級豪華轎車裡飛速載離。其餘的人都被接到一輛大客車中。瑞安獨自而坐,現在透過德國造的車輛,仍然看著農村。

  格拉西莫夫會咬——真的會咬嗎?

  假如他不,怎麼辦?

  如果他咬,又怎麼辦?瑞安含笑問自己。

  在華盛頓一切看起來都很簡單易行,但在這兒,五千英里遠……唉。首先他要唾些覺,有一顆政府分發的紅色藥丸的幫助。然後他要同大使館的幾個人談話。其餘的事情可得順其自然。

 

第二十章  命運的鑰匙编辑

    當瑞安被他的手錶嘟嘟的鬧聲驚醒時,真是覺得冷得刺骨。上午十點了窗戶上居然還有霜,他意識到他沒有確定他房間裡的暖氣是不是運行正常。他這天頭一個經考慮的動作就是套上一些襪子。他在第七層樓的房間——它稱為「效率公寓」——俯瞰著大院。密雲移過來,天是鉛灰色的,有下雪的凶兆。

  「太棒了,」在去洗澡間的時候,傑克對自己說道。他知道有可能更糟糕。他住進這間的唯一理由是,那個平常住在這兒的官員在度蜜月。至少水管什麼的還管用,但他發現有一張條子用膠帶貼在藥品櫃的鏡子上,告誠他不要象上一個過客那樣把這地方搞得一塌糊塗。接著他查看了一下那台小冰箱。什麼也沒有:歡迎到莫斯科來。回到洗澡間,他洗漱刮臉。大使館另一個稀奇古怪之處就是,從第七樓下去,你先得乘電梯上到九樓,然後乘另一個從那兒到底樓本廳。他走進餐室的時候,還為那事不住搖頭。

  「你難道不喜歡噴氣時差病?」一個代表團成員問候道:「咖啡在那邊。」

  「我把它叫旅行衝擊症。」瑞安給自己弄了一大杯,走回來說道:「喔,咖啡還不錯。別人都在哪兒?」

  「可能還在睡大覺,甚至歐尼大叔也可能。飛行中我抓了幾小時,為他們給我們的藥片真要感謝上帝。」

  瑞安大笑,「是啊,我也是。甚至在今晚宴會時可能會感到有人樣了。」

  「想去探索探索?我想散散步,但……」

  「成雙而行。」瑞安點點頭。那條規則只適用於武器談判者。這一階段的談判會是敏感的,談判組要遵守的規則比平時要嚴密得多,「也許遲些時候。我有些工作要做。」

  「今天和明天是我們僅有的機會,」外交官指出。

  「我知道,」瑞安讓他放心。他看了看表,決定等到午飯時再吃。他的睡眠週期幾乎跟莫斯科同步了,但他的肚子還搞不清楚。傑克往回朝檔案室走去。

  走廊基本是空蕩蕩的。海軍陸戰隊員們巡邏走廊,在早些時候出現的那些問題之後,現在看起來真是一絲不苟,但沒有什麼跡象表明在這星期六上午有什麼活動。傑克走到恰當的門口前,接著敲門。他知道門是鎖著的。

  「你是瑞安?」

  「是的。」房門打開,讓他進去,然後關上,重新鎖好。

  「坐下吧。」他的名字是托尼·坎迪拉,「怎麼回事?」

  「我們安排了一個行動。」

  「真是新鮮——你不是行動人員,你是情報分析,」坎迪拉表示反對。

  「是咧,喔,『伊凡』也知道那點。這一個是會有點奇怪的。」瑞安解釋了五分鐘。

  「你說,『有點奇怪』?」坎迪拉眼睛骨碌碌地轉。

  「部分行動我需要一個看管人。我要一些我能打到的電話號碼,而且我也許需要隨要隨到的車。」

  「這可要佔用我的一些資產。」

  「我們知道。」

  「當然,假如它行得通……」

  「對,我們能在這個上面猛加些勁。」

  「弗利夫婦知道這個?」

  「恐怕不知。」

  「太糟了。瑪麗·帕特會愛它的。她是牛仔。艾德主要是拘謹刻板類的。這麼說,你指望他星期一或星期二晚上咬餌?」

  「計劃是那樣。」

  「讓我就計劃告訴你一些事吧,」坎迪拉說道。

  他們在讓他睡覺。醫生們再次警告了他,瓦吐丁大發牢騷。怎麼能指望他幹成任何事情呢,他們不斷——

  「又是那個名字,」戴著耳機那人疲倦地說:「羅曼諾夫。如果他一定要說夢話,他為什麼不能招供……」

  「也許他在跟沙皇的鬼魂談話,」另一個軍官玩笑道。瓦吐丁的頭抬了起來。

  「也許別的什麼人的。」上校搖著頭。他已經到了昏昏入睡的時刻。羅曼諾夫,雖然是不復存在的俄羅斯帝國皇家的姓氏,但並不是不常見的姓——甚至一個政治局成員也有此姓,「他的檔案在哪裡?」

  「這兒。」開玩笑那個拉開一個抽屜,把檔案遞過來。檔案有六公斤重,分成不同的幾卷。瓦吐丁把大部分都銘刻在心上,但集中在最後兩部分。這次他打開第一卷。

  「羅曼諾夫,」他對自己輕聲吐出,「我在哪兒見過……?」他用了十五分鐘,以他膽敢翻閱的最高速度翻遍了已磨薄的紙頁。

  「找到了!」那是一張嘉獎今,用鉛筆潦草而成,「A·I·羅曼諾夫下士,於一九四一年十月六日戰死,『……挑戰地把他的坦克置於敵人和他的部隊指揮官的坦克之間,使指揮官能夠撤回他的負傷乘員……』是的!這就是在我小時候讀的一本書中的。米沙把他的乘員弄上另一輛坦克的後甲上,跳進去,親自擊毀了那輛擊中羅曼諾夫的坦克。他救了米沙的命,被追加授予紅旗勳章……」瓦吐丁停住。他在把他的對象叫成米沙,他意識到了。

  「差不多五十年前?」

  「他們是戰友。這個羅曼諾夫夥計頭幾個月裡一直是費利托夫本人的坦克組成員。是啊,他是一個英雄。他為祖國而犧牲了,救了他的軍官的生命,」瓦吐丁評說道。而且米沙還在對他談話……

  我抓住你了,費利托夫。

  「我們該弄醒他,並……」

  「醫生在哪兒?」瓦吐丁問。

  結果他正要下班回家,被叫回來不是很高興。但他沒有足夠的銜位來同瓦吐丁上校玩權力遊戲。

  「我們應該怎樣處理?」勾勒出他的想法後,瓦吐丁問道。

  「他應該是疲倦而完全醒著。那容易做到。」

  「那麼我們現在就應該弄醒他,……」

  「不。」醫生搖著他的頭,「不能讓他處在REM睡眠中……」

  「什麼?」

  「眼睛急促運動的睡眠——那就是病人處在做夢階段的叫法。通過眼睛運動情況,你總能辨別出對象是不是在做夢,不管他說不說夢話。」

  「不過我們從這兒看不到,」另一個軍官抗議道。

  「是的,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設計觀察系統,」醫生若有所思地說:「但那沒有太大的關係。在REM睡眠期間,身體實際上是麻痺的。你會注意到他現在不動了,對吧?大腦那樣做是為了防止對身體的傷害。當他又開始動的時候,夢就結束了。」

  「多長時間?」瓦吐丁問,「我們不想要他休息太好。」

  「那要依對象而定,不過我不會過分擔心的。讓看守給他準備好早餐,一且他開始翻動,就弄醒他,給他吃。」

  「當然。」瓦吐丁笑道。

  「然後我們就讓他醒著……哦,再醒八小時左右。是的,那應當成事。時間對你足夠了嗎?」

  「足夠啦,」瓦吐丁說道,帶著他不應該有的自信程度。他站起身,看看表,「二」局的上校打電話到中心,下了幾道命令。他的身體系統也提醒他要睡覺。不過對他來說,需要有—張舒適的床。當那個時刻來臨時,他想使自己全部的聰明機智都展示出來。上校十分講究地脫下衣服,叫一個勤務兵在他睡覺時擦亮他的靴子,熨好他的軍服。他累得夠嗆,甚至不覺得需要唱一杯,「我抓住你啦,」他咕噥著沉入睡鄉。

  「晚安,碧,」坎蒂在她的朋友打開車門時從門口叫道。陶塞格最後一次轉過身來招手才進到車裡。坎蒂和小醜八怪不能看見她把鑰匙戳進點火器的樣子。她只開了半條街,拐了一個彎就停靠到路沿旁,對著夜幕發呆。

  他們已經在幹那事了,她想著。整個吃晚餐的時候,他看她的那種樣子——她為著他的那種樣子!那雙軟蛋小手已經在擺弄她的上衣鈕扣……

  她點燃一支煙,向後一仰,想像著那事,而她的肚子縮成了一個僵硬的,充滿醋水的球。坎蒂通常把晚餐弄得很漂亮。當進行最後的裝點修整時,她在起居室裡跟他在一起,聽著他那白癡般玩笑,而不得不對他臉上陪笑。阿蘭也不喜歡她,這是夠清楚的,不過因為她是坎蒂的朋友,他覺得有義務對她好,對可憐的碧好,她正直奔老處女期,或者不知什麼現時的叫法——她從他愚蠢的雙眼中看得出來。受他施惠就夠糟的了,但讓他可憐……

  而現在他在觸摸她,吻她,聽著她的低語,耳語出他那愚蠢、噁心的甜言蜜語——坎蒂喜歡那樣!那怎麼可能呢?

  坎黛絲不只是漂亮,陶塞格知道。她有一個自由的靈魂。她有一個發現者的大腦,配上一個溫暖的通人情的心靈。她具有真實的感情。她是那樣美妙地充滿女性之情,帶有那種發自內心而通過完美的一笑向外散發的美麗。

  但是現在她把自己給了那個東西!他大概已經在幹著那事了。那個小醜八怪半點也不知道要慢慢來,表露出真正的體貼之愛。我敢打賭他剛剛幹了那事,像個十五歲的足球隊小流氓那樣流著口水咯咯亂笑。她怎麼能!

  「啊,坎黛絲。」碧的聲音都碎了。一陣噁心席捲而來,她不得不奮力控制自己。她成功了,獨自一人坐在她的車裡無聲地流淚,傷心了二十分鐘,然後才勉強繼續開車。

  「那事你怎麼看呢?」

  「我想她是同性戀,」詹寧斯專員片刻之後說。

  「她的檔案裡根本沒有那樣的事,佩吉,」威爾·珀金斯評道。

  「她看著朗博士那種樣子,她在格雷戈裡周圍的表現……那是我的直感。」

  「不過……」

  「是咧,不過我們拿那有他媽什麼辦法?」瑪格麗特·詹寧斯〔Margaret,瑪格麗特是詹寧斯的名,Peggy或Peg是暱稱,分別譯為佩吉或佩。——譯者〕說道,一邊駕車離去。她短暫地把玩了一下跟蹤陶塞格的想法,但這一天已經幹得夠長的了,「毫無證據,我們要是獲得證據,據其行動,可有大筆帳要付。」

  「你想他們三個……?」

  「威爾,你又在看那些雜誌了吧?」詹寧斯笑了起來,暫時打斷了正經事。珀金斯是一個摩門教徒,人們從沒見過他接觸色情材料,「那兩個相愛如此之深,除了工作之外對他們周圍發生的事情毫無所知。我敢斷定他們的枕頭話也是機密的。正在發生的是,威爾,陶塞格被排擠出她朋友的生括,她對此大為不滿。夠勁。」

  「那我們怎麼寫這個報告?」

  「零。一堆空洞之物。」他們這一夜的任務是跟蹤追查一份報告中說的偶爾看見奇怪的車輛停在格雷戈裡-朗住所的可疑事件。詹寧斯專員認為,他是本地的正經人,不喜歡兩個青年人沒有適當的文書憑據就住在一起。他本人對那個也有點老腦筋,但那並不使他們中任何一個承擔保密風險。從另一方面講——

  「我想我們下一個應該查清陶塞格。」

  「她一個人過。」

  「肯定。」查看在「茶葉快船」的每一個高級工作人員要花時間,但你不能匆匆地皮這樣的調查工作。

  「你不應當到這兒來,」塔妮婭立即發表看法。彼霞裡娜的臉上沒有表露出她的激怒。她牽住陶塞格的手,把她帶進屋。

  「安,只是那事太糟了!」

  「來坐下吧。你被跟蹤了嗎?」白癡!性變態!她剛沖完淋浴,穿著一件浴衣,頭髮上裹著一條毛巾。

  「沒有,我一路都看了。」

  當然,彼霞裡娜心想。要是得知那是真的,她倒會吃一驚的。儘管「茶葉快船」的保安工作鬆弛——讓這樣的人進去了——她的代理人到這兒來可是徹底違犯了每一條規則。

  「你不要呆長了。」

  「我知道。」她抽了一下鼻子,「他們就要完成新程序的第一稿了。那個小醜八怪把它裁剪了八萬行編碼——取出所有那些AI〔AI即人工智能。——譯者〕東西真的大不一樣了。你知道嗎,我認為他把新東西記住了——我知道,我知道那不可能,即便是那傢伙。」

  「你什麼時候能……」

  「我不知道。」陶塞格微笑了一瞬,「你該設法讓他為你工作。我認為他是唯一真正瞭解整個程序——我是說,整個工程——的人。」

  不幸的是我們只有你,彼霞裡娜沒說出來。她幹的事情是很難的。她伸出手去握陶塞格的手。

  淚水又開始落下。碧翠絲幾乎跳進了塔妮婭的懷抱。俄國軍官緊緊抱住她,努力為她的代理人擠出同情心來。在克格勃學校曾有過很多課程,全部都是用來幫助她經管代理人的。你必須有一種同情心和紀律性的混合。你必須把他們當寵壞的孩子來對待,用偏袒夾責罵來使他們成事。而且代理人莉維婭比大多數都要重要些。

  然而還是很難把她的臉轉向靠在她肩上的頭,親一親那因老淚新淚而帶鹹味的臉頰。意識到她不需要比這走得更深,彼霞裡娜呼吸輕鬆了一些。她還從來沒必要更深入一步,但是生活中帶有恐懼,害怕某一天「莉維婭」會要求她那樣做——假如她終於意識到她的意中人對她的表示沒有半點興趣的話,這肯定會發生的。彼霞裡娜對那事感到驚異。碧翠絲·陶塞格憑借自己的方式是很卓越的,肯定比「經管」她的克格勃軍官聰穎些,但是對人卻是知道得極少。最大的諷刺是,她那麼像她極其痛恨的那個男人阿蘭·格雷戈裡。雖然陶塞格更漂亮、更精於優雅的生活,她缺乏在需要時展開自己的心靈的能力。格雷戈裡一生中可能就做到了一次,而那就是把他和她之間的差別。因為碧翠絲缺乏勇氣,他捷足先登了。那樣也好,彼霞裡娜知道,遭受拒絕會毀掉她的。

  彼霞裡娜不知格雷戈裡真的是什麼樣子。可能又是一個學究——英國人是怎麼叫的來著?「波芬」〔Boffin,俚語指科技人員,顧含戲謔諷刺色彩。——譯者〕。一個卓越的「波芬」——嗨,每一個配屬給「茶葉快船」的人都是這樣那樣的卓越人物。那使她驚恐。以她的方式,碧翠絲為那計劃感到自豪,然而她認定它是對世界和平的一種威脅,這一點彼霞裡娜是同意的。格雷戈裡是一個想要改變世界的「波芬」。彼霞裡娜懂得那樣的動機。她也想要改變它。只不過是用不同的方式。格雷戈裡和「茶葉快船」對那是一個威脅。她不恨那個人。如情況不同,她心想,她可能會喜歡他。然而,本人的好惡同情報工作絕對沒有任何關係。

  「覺得好點啦?」淚水停住時她問道。

  「我得走了。」

  「你肯定你沒事了?」

  「是的,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

  「我能理解。」塔妮姬陪她走到門口。至少她還有見識把她的車停在另外一個街區,「安」注意到了。她把著門,留一條縫等著聽到那輛賽車與眾不同的聲音,關上門以後,她看看她的手,走回洗澡間去把手洗乾淨。

  在莫斯科,夜幕降落得早,太陽被密雲遮住,而雲層開始傾卸其中滿載的雪花。代表團在使館的門廳集合,然後排成一列進入分派給他們的轎車,到接風宴會去。瑞安在第三號車中——比上一次略有提升,他帶諷刺意味地注意到。車隊一開始移動,他就記起上次一個司機的話,說莫斯科取街名主要是為了分清各種路坑集合體。轎車顛簸著,穿過市裡基本上空曠的街道向東開去。他們正在克里姆林宮旁越過,駛過高爾基公園。他能看見那地方照得很鮮明,人們在雪花繽紛中滑冰。看見人民過著真正愉快的時光太好了。他提醒自己,就連莫斯科也是一座充滿了過著相當平凡的生活的普普通通的人的城市。當你的工作迫使你集精力於一小撮敵人時,那是一個很容易忘掉的事實。

  轎車轉下十月廣場,在一陣複雜的操縱之後,停到科學院飯店前。它是一棟半現代化的建築,要是在美國可能會被人當作一座辦公樓。孤零零的一排樺樹立在灰色水泥牆和街道之間,它們死寂的禿枝伸向雪花點綴的天空。瑞安搖著他的頭。再下幾小時的雪,這裡實際上會出現一片美景。溫度大約在零度——瑞安用的是華氏溫度來思考,不是攝氏〔以C表攝氏,F表華氏,公式是,C=(F-32)·5/9,華氏0°約為攝氏零下18度。書中除特別註明,都是華氏。——譯者〕,幾乎沒有風。完善的下雪條件。他走進飯店的大門時,他能感覺出空氣在他周圍是陰沉寒冷的。

  跟大多數俄國建築一樣,它的暖氣過頭了。傑克脫下他的大衣,把它送給一個服務員。蘇聯代表團已經排好隊來迎接他們的美國對手,美國人則馬馬虎虎從高到低逐級同蘇聯人見面,在一張擺滿飲料的桌旁,每人都來分享各種酒類飲料。在真正的宴會前有九十分鐘的暢飲社交時間。歡迎到莫斯科來。瑞安贊成這個安排。足夠的酒精能使任何飯菜都成為盛宴,然而他還沒有品嚐到一次比平常更高級的俄國菜。房間裡暗淡不明,每人都能透過大玻璃窗看到紛飛的雪花。

  「又見面啦,瑞安博士,」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謝爾蓋·尼古拉也維奇,但願您今晚不要開車,」傑克說,一邊拿著他的葡萄酒杯跟葛洛甫科的伏特加碰杯。他的臉頰已經透紅,他的藍眼睛閃爍著酒力引發的歡笑。

  「你昨夜的飛行過得好嗎?」那格魯烏上校問。瑞安還沒來得及作答,他就曬笑道:「你還怕飛行?」

  「不,倒是觸及地面讓我擔心。」傑克咧嘴笑道。他總是能夠取笑他自己的懼怕感。

  「啊,對了,你因直升機墜落而背部受傷。值得同情。」

  瑞安揮手指向窗戶,「預計我們今夜會得到多少雪?」

  「也許半米雪,也許更多。不是一場很大的暴風雪,但是明天空氣將是清新的,城市蓋上一層白毯會閃閃發光。」葛洛甫科幾乎詩人般地描述道。

  他已經醉了,瑞安在心中對自己講。是啊;今晚應該是一個社交場合,僅此而已,俄國人在他們想要做的時候,可以是萬分慇勤好客的。然而人們是在經歷著某種很不相同的事情,傑克提醒自己。

  「你的家人還好?」葛洛甫科在另一個美國代表聽力所及處問道。

  「還好,謝謝。你家呢?」

  戈格甫科示意瑞安跟著他到飲料桌那邊去。服務員們還投有出來。那情報軍官又選了一杯清亮的酒,「好,他們都好。」他張大嘴笑了。謝爾蓋正是俄國好交情的形象。他的臉色在他說下一句話的時候沒有半點變化:「我獲悉你想要會見格拉西莫夫主席。」

  耶穌!傑克的表情頓時定住了。他的心臟偷了一兩下懶,「真的,你怎麼會聽到那種說法?」

  「我不是格魯烏,瑞安,真的。我原先的工作是分在第三管理局,不過我早轉到其他事務去了,」他解釋道,說完再次大笑。這一笑是真笑。他使得中央情報局關於他的檔案失效了——而且,他能看出來,瑞安的觀察也無效了。他伸出手去,輕輕拍了一下瑞安的上臂,「我現在要離開你。五分鐘後你要走過你身後左邊那道門,好像是在找男廁所的樣子。在那之後,你要聽從指示。明白嗎?」他又拍了一下瑞安的胳膊。

  「明白。」

  「我今晚不會再見你了,」他們握手後,葛洛甫科就離去了。

  「去他的,」瑞安輕聲對自己說道。一隊小提琴手來到接待室裡。他們一定有十到十五個,四處轉悠著拉奏吉普賽調子。瑞安心想,他們一定練得很下功夫,儘管室內暗淡,以及他們自己隨意閒蕩,還是奏得完全同步。他們的來往移動,加上相對的黑暗會使在招待會上認出單個人來很難。這是聰明、地道的一招,其目的是使傑克要溜走容易得多。

  「你好,瑞安博士,」另一個聲音說道。他是一個年輕的蘇聯外交官,一個為高級人員記筆記、跑雜事的勤雜人員。現在傑克知道他也是克格勃。格拉西莫夫並不滿足於一夜間只有獨獨一件意外的事情,他意識到這點。他想用克格勃的厲害來眩惑瑞安。會見分曉的,傑克心想,不過這種虛張聲勢連他自己都覺得太空了。太早。太早了。

  「晚上好——我們從未見過。」傑克把手伸進褲袋,去摸他的鑰匙鏈。他沒忘掉它。

  「我的名字叫維塔利。你的缺席不會被注意到。男廁所在這邊。」他指道。傑克遞過他的酒杯,朝那門走過去。一離開那間房,他差點頓住了。裡邊沒有人能知道,但走廊已被清理空了。除了一個在另一頭的人,那人作了個手勢。瑞安朝他走去。

  去他的。我們來吧……

  他是一個還年輕的人,三十掛零。他看起來是體健型的。雖然他的身材讓一件大衣藏住了,他的動作卻是那種運動員般的機敏迅速。他的面部表情和透人的眼睛使他看起來是個保鏢。瑞安腦海裡最安慰的想法就是他應當去表露出緊張之情。那在才能方面並不需要多少就能做到。那人帶他轉過一個角,遞給他一件俄國制的大衣和毛帽子,然而說了一個宇:

  「來。」

  他領瑞安沿一條工作人員用的走廊走出去,進入一道巷子的冷空氣。另一個人在外面等著,注視著。他對瑞安的護衛微微一點頭,護衛就轉過—下身來,招手示意瑞安趕快走。那巷子在沙博洛夫卡街結束,兩人向右轉。城的這部分很陳舊了,傑克立即看了出來。建築大多是革命前的。街的中間有電車軌道,鋪設在圓石塊路裡,頭上懸掛著的是為有軌電車提供電力的電線。他看著,這時一輛車隆隆駛過——實際上它是兩節車連起來的,紅色上間著白色。兩人飛奔過溜滑的街道,朝一棟紅磚樓跑去,那座樓似乎有一個金屬屋頂。瑞安直到他轉過拐角前都不能確定那是棟什麼建築。

  他意識到那是電車庫,記起兒時在巴爾的摩看見過的類似的地方。軌道轉進這裡,然後分叉到庫裡存車間。他停了片刻,但他的護衛急迫地招手叫他往前,朝最左面的維修停車間走去。那裡面當然有電車車廂,排在一起,象徵黑暗中睡覺的牛群。他驚奇地意識到,那裡面很寂靜。應該有人在幹活,鐵錘和機床的聲音,但一點那種聲音都沒有。瑞安走過兩節無聲無息的電車時,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的護衛在第三節旁停了下來。它的門是開著的,第三個保鏢類型的人走下來,看看瑞安。他立即從上到下拍遍瑞安,搜尋武器,但在一次迅速而徹底的搜身之後什麼也沒找到。大姆指急促地一指,指示他上去到電車裡面。

  這輛車顯然是剛開進來的,在第一級梯上有積雪。瑞安滑了一下,要是其中一個克格勃的人沒抓住他的胳膊,他就會摔倒。他看了傑克一眼,在西方那會伴著微笑,然而俄國人不是一個愛笑的民族,除了他們想要笑的時候。他又往上走,他的雙手牢牢地抓在安全扶手上。這一切你必須作……

  「晚上好,」一個聲音叫道。並不是很大聲,不過那沒必要。瑞安在黑暗中瞇起眼睛,看見一支香煙燃燒的桔紅色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那光走去。

  「我假定您是格拉西莫夫主席?」

  「你難道認不出我嗎?」其中有一絲打趣。那人打燃他的西方造丁烷打火機來照亮他的臉。那是尼古拉伊·波裡索維奇·格拉西莫夫。火焰把他的臉照出了恰如其分的樣子。黑暗之王本人……

  「認出來啦,」傑克說,奮力控制他的嗓音。

  「我得知你希望同我談談。我怎樣來幫您呢?」他問道,用的是一種與場景不符的客氣慇勤的聲調。

  傑克轉身指了指站在車廂前面的那兩個保鏢。他轉回身,但不需說什麼。格拉西莫夫用俄語說了一個字,兩人就離去了。

  「請原諒他們,不過他們的職責是保護主席,我的人對他們的職責是嚴肅認真的。」他揮手指向他對面的座位。瑞安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的英語這麼好。」

  「謝謝。」謙恭地一點頭,緊跟著是事務性的談話:「我告誡你,時間很短。你有什麼情況給我?」

  「是的,我有。」傑克伸手模進他的大衣。格拉西莫夫緊張了一下,又放鬆了。只有一個狂人才會企圖殺死克格勃的首領,而他從瑞安的檔案知道他不是瘋狂的人,「我有件東西給你,」瑞安說道。

  「哦?」不耐煩了。格拉西莫夫不是一個喜歡別人讓他等待的人。他看著瑞安的雙手摸索著什麼東西,聽見金屬接著金屬的銼磨聲,覺得迷惑不解。那把鑰匙脫離鑰匙圈的時候,傑克的笨拙一下子就消失了,而當他說話的時候,他是一個索取別人賭注的人。

  「這兒。」瑞安把它遞過去。

  「這是什麼?」現在是疑心。什麼事情極其不對頭,程度足以使他的噪音暴露了他。

  傑克沒有使他等待。他用一種他練了一個星期的調門說話。他毫無意識地說得比他謀劃的要快,「那,格拉西莫夫主席,是來自蘇聯彈道導彈潛艇『紅十月』的彈頭控制鑰匙。它是馬爾科·亞歷克山德羅維奇·拉米烏斯艇長在他叛逃時給我的。你將滿意地得知他喜歡他在美國的新生活,他的全體軍官們也喜歡。」

  「潛艇被……」

  瑞安截斷了他。光線幾乎不夠看清他臉的輪廓,但那已經足夠看到那人表情的變化。

  「她自己的沉船炸藥毀掉了?不。那個艇上的暗探,他的掩護是艇上廚師,蘇德茨,我想他的名字是這個——噢,再藏著沒什麼意義。我殺了他。對這事我並不特別自豪,不過那是非他即我的事。不管有什麼用,他確是一個很勇敢的青年人,」傑克說,記起在潛艇導彈艙那可怕的十分鐘,「你們關於我的檔案沒有說任何行動方面的事情,對吧?」

  「但……」

  傑克又打斷他。還沒到施巧計的時候。現在必須震撼他,必須狠狠地震撼他。

  「格拉西莫夫先生,有一些事情我們要你做。」

  「胡說。我們的談話結束了。」但格拉西莫夫沒有站起來,而這一次,瑞安迫使他等了幾個拍子。

  「我們要費利托夫上校。你交給政治局的關於『紅十月』的正式報告說明,那艘潛艇確實已被毀掉,可能根本就沒有策劃過叛逃行動,而是格魯烏保安工作被滲透,潛艇的發動機被破壞以後下達了偽造出來的命令。那個情報是通過代理人卡休斯到你手上的。他為我們工作,」傑克解釋道:「你用它來往海軍元帥戈爾什科夫臉上抹黑,並加強你對軍隊內務保安工作的控制。他們仍然對那事有氣,不是嗎?所以,如果我們不把費利托夫上校得回來,下一周在華盛頓一個故事就會漏給新聞界,為週日版添彩,那將有一些那項行動的細節,一艘停在弗吉尼亞州諾福克的一隻掩蓋著的干船塢裡的潛艇照片。在那之後我們指出示拉米烏斯上校,他將說艇上的政治軍官——我相信,你的第三部人員之一——是陰謀的參與者。不幸的是,普丁到達後就去世了,心臟病發作。那是謊話,不過試試去證明吧。」

  「你訛詐不倒我,瑞安!」語調完全沒有感情。

  「還有件事。戰略防禦計劃不在談判桌上。你是不是對政治局講它在?」傑克問道:「你完蛋了,格拉西莫夫先生。我們有讓你蒙受恥辱的能力,而且你簡直是個很好的目標了,不能放過。如果我們不得回費利托夫,我們可以洩漏各種各樣的事情。有些會被證實,不過真正好的當然要否認,而聯邦調查局會發起一項緊急調查來查明洩漏者們。」

  「你們幹這些不都是為了費利托夫,」格拉西莫夫說,他的聲音現在是慎重的。

  「不完全是。」他再次使得他等待,「我們也要你出來。」

  五分鐘後,傑克走出電車。他的護衛陪他走回飯店。對細節的注意給人深刻印象。在重新加入招待會前,把傑克的鞋也擦乾了。一進屋他就朝飲料桌走去,但發現已經空了。他看見一個端著托盤的侍者,取下他能夠到的第一樣東西。結果那是杯伏特加,但傑克還是一大口就把它幹掉了,然後伸手又取另一杯。他喝完那杯後,他開始想知道男廁所真的在哪兒。結果它正在剛才告訴他的地方。傑克剛好及時趕到那兒。

  在計算機模擬的條件下,人們的情緒可算激得最高了。當然,他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進行過,而那正是這次試驗的目的。地面控制計算機不知道它在幹什麼,其它任何—台也不知道。編好程序的計算機是用來通告一系列遙遠的雷達目標。它所做的只是接收那些由繞軌道運行的「飛雲」衛星產生、依次由一顆在地球同步高度的防禦保障計劃衛星插入的信號。這台計算機把這些信息轉送到地面控制計算機,由它查對武器無束授權準則,並決定是否滿足準則。激光器達到全功率狀態要用幾秒鐘的時間,所以幾秒鐘後,它就通告準備完畢。談論中的激光器並不存在這一事實,與這次試驗無關。地面發射鏡卻存在,並對來自計算機的指令作出響應,把虛擬的激光束送到八百公里高的中繼鏡。這台鏡,最近由航天飛機運上天,而且實際上在加利福尼亞,接到了它本身的指令,並相應地改變了它的構形,把激光束轉送到戰鬥鏡。這台反射鏡在洛克希德工廠,而不是在軌道上,並經地麵線路接收它的指令。在所有三台反射鏡處都有一份記載不斷地變化著的焦距和方位角調定值的準確記錄。這些信息被送到在「茶葉快船」指揮部的記分計算機裡。

  瑞安幾個星期前觀察到的那次試驗有幾個目的。在驗證系統結構的過程中,他們也獲得了無價的有關硬件實際運行特性的經驗數據。其結果是,他們能在地面上模擬真實的演練,並且對理論上的結果有幾乎絕對的把握。

  數據出現在視象顯示終端上時,格雷戈裡雙手搓著一支圓珠筆。他剛剛停住咬筆頭的動作,已搞得滿嘴都是墨水。

  「好了,那是最後一發,」一個工程師觀察道:「比分來啦……」

  「Wao!」格雷戈裡驚歎,「一百發九十六中,循環時間是多少?」

  「點零一六,」一個軟件專家答覆道:「比標準時間還要低點零零四——我們可以加倍檢查每一道瞄準指令,在激光器循環……」

  「那本身就把死傷概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格雷戈裡說:「我們甚至可以試著做射擊——觀察——射擊,取代射擊——射擊——觀察,仍然能在後端節約時間。夥計們!」——他跳起來——「我們搞成了!軟件可他媽的編成了!」比許諾還早四個月!

  房間裡爆發出一陣歡呼聲,這在三十人小組之外的任何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好吧,激光那幫倒腸胃的!」有個人叫道:「同心協力乖乖地給我們造一台死光機吧!瞄準器完工了!」

  「對激光那幫子人要好點。」格雷戈裡笑道:「我也在同他們一起幹。」

  室外,碧翠絲·陶塞格只是在去一個行政會議的路上走過那道門,忽然聽到歡呼聲。她不能進那間實驗室——它有一道密碼鎖,而她沒有解密的密碼組合——不過沒有必要。前一晚他在晚留時暗示的那項實驗剛剛進行完畢。結果是夠明顯的了。坎蒂也在那裡面,大概正站在小醜八怪的身旁,碧想著,繼續往前走。

  「感謝上帝沒有太多的冰,」曼寇索說道,一邊透過潛望鏡觀察,「大概兩呎,也許三呎。」

  「這兒會有一條無阻的航道,破冰船保持所有的海岸港口通航。」拉米烏斯說道。

  「降鏡,」艇長接著說道。他走到海圖桌旁,「我要你南移二千碼,然後沉到海底。那會把我們藏在一層硬頂下,應該擋開『格裡莎』和『米爾卡』〔這都是蘇聯小型反潛護衛艦的代號。——譯者〕。」

  「好,艇長,」副艇長答覆道。

  「讓我們去喝點咖啡,」曼寇索對拉米烏斯和克拉克說。他領著他們到下一層甲板,朝右舷方向走進軍官接室。儘管他過去四年來多次幹這樣的事情,曼寇索還是神經緊張。他們在不到二百呎的海水中,蘇聯海岸舉目可見。如果被一嫂蘇聯艦隻偵察然後定位,他們會受到攻擊。這種事以前發生過。雖然沒有一硬西方潛艇確實遭受到實際損傷,但任何事情都有個第一次,特別是如果你開始對事情想當然的話,美艦「達拉斯」艇長這樣告訴自己。兩呎的冰對薄體的「格裡莎」級巡邏艇來說太厚了,不能犁穿,而且主要反潛艇武器,一種稱為RBU-6000的多管火箭發射器,在冰層上毫無用處,然而一艘「格裡莎」可以召進一艘潛艇。附近就有俄國潛艇。他們前一天聽到過兩艘潛艇的聲音。

  「咖啡,長官?」餐室服務員問道。他點頭作答,服務員便端出一壺和幾個杯子。

  「你肯定這就夠近了?」曼寇索問克拉克。

  「是咧,我能進去再出來。」

  「那不會有多好玩的,」艇長說道。

  克拉克發出傻笑,「那就是為什麼他們給我這麼多錢。我……」

  談話停了片刻。當潛艇沉落到底時,它的外殼嘎吱作響,並且艇身略取傾側。曼寇索看著他杯中的咖啡,估計傾側角大約六、七度。潛艇兵的男子氣概使得他不能表露出任何反應,但他從來沒有幹過這個,至少沒有同「達拉斯」一起幹。在美國海軍裡有幾艘潛艇是專為這種任務而設計的。知情者只要看一眼就能從幾個外殼配接裝置的安排上認出它們,但「達拉斯」不是其中之一。

  「我想知道要用多長時間?」曼寇紊向艙頂間道。

  「也許根本不會發生,」克拉克說道:「幾乎有一半不會發生。我不得不像這樣坐等最長的那次是……十二天,我想是的。好像是極長極長一段時間。那次就沒進行。」

  「你能說多少次嗎?」拉米烏斯問

  「遺憾,長官。」克拉克搖搖頭。

  拉米烏斯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在這兒釣魚——就在這兒釣過好多次。我們從來不知道你們美國人也到這兒來釣魚。」

  「這是個古怪的世界,」克拉克附合道:「魚釣得如何?」

  「在夏天時,非常好。老薩沙用他的船帶我出海。這就是我瞭解大海的地方,我學會成為一個海員的地方。」

  「本地巡邏情況如何?」曼寇索問,把每人帶回到正事上來。

  「會處於一種低級戰備狀態。你們有外交官在莫斯科,所以戰爭的可能性是微小的。在水面負責巡邏艦隻的主要是克格勃的人。他們防範走私者——和特務。」他指著克拉克,「對付潛艇不怎麼樣,但我離開時,這兒正在發生變化。那時他們在增加北方艦隊的反潛戰訓練,而且,我聽說,波羅的海艦隊也在。但這是探測潛艇的壞地點。從河流灌進大量淡水,以及頭上的冰層——都造成了困難的聲納條件。」

  聽起來真舒心,曼寇索心想。他的艦艇正處於一種極高的戰備狀態。聲納設備全員配備,並將無限期保持。他在兩分鐘內就能使「達拉斯」動起來,他想那應該是足夠了。

  格拉西莫夫也在想。他獨自一人在他的辦公室裡。他是一個比大多數俄國人還要能控制自己感情的人,既使辦公室裡沒有別人注意,他的臉也不會顯示出任何異常的表情。在大多數人身上那就是卓越不凡了,因為幾乎沒有人能客觀地細想他們自己的毀滅。

  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象細查他官職的任何一方面那樣透徹地、不帶情感地評估他的境況。他很好地利用了「紅十月」事件,首先使戈爾什科夫作假,然後除掉了他;他還利用這一事件來加強自己在第三管理局分支的地位。軍方那時已經開始經管自己的內務安全——然而格拉西莫夫抓住他那份來自代理人卡休斯的報告,說服政治局克格勃單獨就能保證蘇聯軍隊的忠誠及安全。這給他招來了怨恨。他報告說,再次通過卡休斯,「紅十月」已被毀掉。卡休斯告訴克格勃說瑞安有犯罪嫌疑,並且——

  並且我們——我!——走進這個陷阱。

  他怎麼能向政治局解釋這種事?他最好的間諜之一被人搞成了雙重的——但何時?他們會問那事,而他卻不知答案。所以從卡休斯那裡收到的所有情報都會成為疑點,他在未知的情況下被雙重化這一點把全部都搞壞了。而那也就毀掉了他自誇的對西方政治思想的洞察力。

  他曾錯誤地報告說潛艇沒有叛逃,而且沒有發現這個失誤。美國人發了一筆情報橫財,但克格勃卻不知情。格魯烏也不知道,不過那不是什麼安慰。

  他又報告說美國人在他們的軍備談判策略上作了一個重大的變動,然而那也是錯誤的。

  三項同時洩露出來他能倖存嗎?格拉西莫夫自問。

  大概不能。

  在另一個時代,他面臨的會是死路一條,那倒會使決定更加容易。無人選擇死路,至少一個健全的人不會,而格拉西莫夫在每一件他做的事情中都是冷靜穩健的。但那種事現在不再發生。他會落得貶到某某地方作部級以下工作的下場,來回搗騰各種文件。他的克格勃關係人物在如有權進像樣的食品商場之類無意義的恩惠之外對他格毫無用處。人們會看著他在大街上步行——不再害怕盯著他的臉看他,不再恐懼他的權力,他們會從背後指著他笑。他辦公室裡的人會逐漸拋開對他的敬重,反唇相譏,一旦他們知道他的權力實實在在消失了,甚至會衝著他大吼。不,他對自己說,我不願忍受那樣的事。

  那麼,叛逃?從一個世界上最有權威的人之一變成一個用他知道的事來換取金錢和舒適生活的金錢奴隸、乞丐?格拉西莫夫承認他的生活從物質上來說會變得更舒適這一事實——但失掉了他的權力!

  畢竟,那是問題的癥結。他是走還是留,成為平平凡凡的一個人……那會像死亡一樣,難道不是?

  唉,你現在怎麼辦?

  他必須改變自己的狀況,必須改變「遊戲的規則」,必須作一件如此戲劇性的……但必須什麼呢?

  選擇是在身敗名裂和舉家叛逃之間嗎?失去他拚命努力的一切——在抬頭可見他的目標的時候——並且面臨這樣的選擇?

  蘇聯不是一個賭博者的國度。它的國家戰略總是更多地反映了俄國對像棋的全國性嗜好,一系列謹慎的、預先策劃的招術,絕不冒太大的風險,總是通過在任何可能的地點尋求漸進的小優勢來保護它的陣腳。政治局幾乎總是那樣行動的。政治局本身主要也是由類似的人組成。一半以上都是機關工作人員;他們說了恰當的話,完成了必要的定額,撈了他們所能撈的那一把,他們通過一種冷漠無情來贏得了他們的陞遷,其完美的程度他們可以在克里姆林宮中的桌子旁顯示出來。然而,那些人的功能是提供一種節製作用來影響那些意欲統治的人,而這些人卻是賭博者。納爾莫諾夫是一個賭博者。格拉西莫夫也是。他玩了他自己的遊戲,把他自己同阿列克山德羅夫聯營,以建立他的意識形態支持集團,並且訛詐瓦涅也夫和雅佐夫去背叛他們的主子。

  而且這場遊戲太精采了,不能這麼輕易放棄。他必須再度改變規則,其實這場遊戲沒有任何規則——除了一個:贏。

  他要是贏了——奇恥大辱不會有什麼關係,不是嗎?

  格拉西莫夫從他的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第一次在他的。辦公桌燈光中查看它。看起來是夠平常的了。而一旦按設計的方式來使用,它就會使死亡成為可能——五千萬人?一億?更多?在潛艇上和在陸基火箭團的第三管理局人員掌握著那個權力——zampolit,政治軍官獨掌啟動彈頭的權力,如不這樣,火箭只是放焰火的玩意兒。在適當的時刻,以適當的方式轉動這把鑰匙,他知道,火箭就被轉化成為人類智慧迄今所能設計出來的最可怕的死亡器具。一旦發射,任何東西都不能阻止它們……

  但這條規則也將被改變,不是嗎?

  作為一個能夠作到這點的人有多大價值?

  「啊,」格拉西莫夫笑了。那比其他規則全部加在一起還要有價值,而且他記起美國人也違反了一條規則,在「莫斯科人」鐵路貨場殺死了他們的交通員。他拿起電話,打到一個通信軍官那裡。這一次,經度線可對他有利。

  陶塞格博士看見信號時吃了一驚。有關「安」的一件事就是她從不更改她的常規行動。儘管她衝動地造訪過她的接頭人,朝購物中心去是她正常的星期六慣例。她把她的達特桑停在相當靠外的地方,以防哪個冒失鬼開著輛「雪菲·馬利坡」跟她的車來個門撞門。在進去的路上,她看見安的「沃爾沃」,駕駛座那邊的遮陽板朝下。陶塞格看看表,加快步伐朝入口走去。一進去,她就往左轉。

  佩吉·詹寧斯今天單槍匹馬。為了盡快按華盛頓的要求——把這活幹完,他們的人馬分得太散了,但那並不是件什麼新聞,不是嗎?監視場景又好又不好。跟蹤她的對象到購物中心相當容易,但一進去,正經盯住一個對像幾乎就他媽的不可能,除非你有實實在在的一隊專員們在行動,她在陶塞格後僅一分鐘就趕到門口,已經知道她失掉了她。嗨,這只是對她的初步觀察。例行公事,詹寧斯開門時告訴自己。

  詹寧斯上下看看購物中心,沒能看見她的監視對象。她皺了一下眉頭,就開始悠閒地從一個店轉到另一個,一邊盯著櫥窗,一邊想著陶塞格是不是看電影去了。

  「你好,安!」

  「碧!」彼霞裡娜在「夏娃之葉」裡叫道:「你還好嗎?」

  「事情很多,」陶塞格答覆道:「你穿那件看起來太美了。」

  「她很容易合身,」店主發表看法。

  「比我容易,」陶塞格陰鬱地表示同意。她從最近那排架子上取下一套衣服,朝一面鏡子走去。剪裁得很正規,正合她目前的情緒,「我可以試試這套嗎?」

  「當然,」店主立即說道。那是價值三百美元的套服。

  「要幫一把?」「安」問道。

  「當然——你可以跟我講講你在忙什麼。」兩個人向後面的試衣室走去。

  在隔間裡,兩個女人聊開了,談論著各種日常瑣事,這在男人和女人之間沒什麼差別。彼霞裡娜遞過一張紙條,陶塞格拿過來看了。後者的對話結巴了一下才點頭同意。她的臉色從震驚變成接受,然後又變成了某種彼霞裡娜完全不喜歡的表情——但克格勃不是付她錢才喜歡她的工作的。

  她們出來時,店主看到衣服挺合身的。陶塞格付帳用的是大多數人的方式,即用信用卡。安招招手離去了,在她出購物中心的路上,拐彎走過那家槍店。

  幾分鐘後,詹寧斯看到她的對象走出成衣店,提著一個透明的塑料服裝袋。哦,是那麼回事,她心中告訴自己。那天晚上不論什麼都使她心煩,她去買東西來改善心情,而且又買了一套套服。詹寧斯又跟了她一個小時才中斷了監視。沒有發現情況。

  「他真是個冷靜的傢伙,」瑞安對坎迪拉說:「我不指望他跳進我的壞抱,感謝我的提議,但我指望某種反應!」

  「嘿,如果他咬餌,他會輕而易舉地傳話給你。」

  「是咧。」


第二十一章  流氓的花招编辑

    神箭手試圖說服自己天氣不是任何人的盟友,但事與願違。天空晴朗,東北冷風從西伯利亞寒流中心刮來。他卻想要濃雲密佈。他們現在只能在黑暗中行動。這使得進程緩慢,而他們在蘇聯境內呆得越長,越容易被人發現,一旦被人發現……

  沒什麼必要去推測其結果。他只需探出頭來就可看到沿丹格拉公路開行的裝甲車。附近至少駐紮有—個營,也有可能是一整團摩托步兵部隊,不停地沿公路鐵路巡邏。他的部隊按聖戰者的標準說來很強大,但在俄國的土地上對付一團俄國人,只有安拉本人才能拯救他們。也許他也不能?神箭手想了想,隨之把自己沒說出來的褻瀆神明的想法鞭撻了一頓。

  他的兒子不會太遠了,可能離得比他們剛才完成的路程還近——但在哪兒?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神箭手對此毫無疑問。他老早就失去了希望。他的兒子會受異邦異教的俄國方式教養,他只能祈禱安拉能及時挽救他的兒子,否則將不可救藥。偷孩子,達真是最凶殘的罪惡。剝奪他們的父母和信仰……行了,不必老想這事了。

  他的手下人每人都有憎恨俄國人的原因。家庭被殺或四處逃散,房屋被炸。他的下屬不知這都是現代戰爭中的常事。他們「未開化」,覺得打仗只是武士的事。

  他們的隊長知道這想法在他們出生之前早已不成事實。他不明白「文明」國家為何改變了這一明智的規則,但他只需知道這事實就夠了。這使他意識到自己的命運不會是像他選擇的那樣。神能手不知人們是否能真正選擇自己的命運,或都被掌握在掌書握槍之手之外的巨手之中。但那又是煩雜而無用的想法,因為對神箭手及他的下屬來說,這個世界已經精練成為數極少的簡單真理及深沉的憎惡感。也許這總有—天會改變,但現在對聖戰者來說,世界僅局限於他們所見所感那部分。尋根問底將使人失去洞察力,那就意味著死亡。他的部下唯一的崇高思想是信仰,此時此地這就足夠了。

  車隊的最後一輛車在公路拐彎處捎失了。神箭手搖搖頭。現在他已經想夠了。

  他剛看到的俄國人都在他們履帶式BMP型步兵戰車裡,在車內能拚命打開取暖器保暖,在車內他們卻不能很好地觀察外面。這事關緊要。他探頭看見他的部下;俄國軍裝把他們偽裝得很好,他們藏在岩石後,臥在低窪處,成對成雙,其中一個可以睡覺,而另一個像他們的隊長一樣,注視著一切,嚴守崗位。

  神箭手向上看到太陽低垂,很快就會滑下山脊,他的部下即可繼續向北行軍。

  他看見一架飛機從高空飛過,轉彎時陽光照在鋁蒙皮上,閃閃發光。

  邦達連科上校靠窗而坐,向下注視著險惡的山嶺。他記得他在阿富汗執行任務那段短暫的時間,那延綿不斷,讓人走斷腿的群山,即使一人轉了一圈,也似乎總是在上坡。邦達連科搖搖頭。至少那一切都過去了。他的任務完成了,嘗到了打仗的滋味,現在他可回去運用他的第一愛好——工程學。作戰是年輕人的遊藝,根納第·約瑟福維奇已年過四十。有—次已經證明他能夠同年輕小伙一道攀登懸崖,他決心再不幹此事。此外,他心裡還有別的事情。

  米沙究竟怎麼樣了!他心中自問道。當這人從部裡失蹤時,他很自然地想到他年紀較大,病了。一連幾天不見,他認為是病情嚴重,問部裡費利托夫是否住進醫院。那時的答覆倒令人放心——不過現在他有些懷疑。雅佐夫部長答得有點太圓滑了——後來邦達連科接到命令要他重返「明星」,對發射場進行一次詳盡的評價。

  上校覺得他被調開了,但為什麼?是跟雅佐夫對他單純的詢問所引起的反應有關的什麼事?又有察覺出的監視情況。這兩件事會有什麼聯繫嗎?它們之間的聯繫太明顯了,邦達連科無意識地置之不顧。米沙根本不可能是安全調查的目標,此項調查要找出任何不端行為的罪證就更不可能。他得出結論,最後合情理的解釋是米沙被調去為雅佐夫干一項極機密的工作。他肯定幹過不少這類事。邦達連科往下看到努列克電站大壩龐大的土木工事。隨著客機放下襟翼及起落架準備在杜尚別東機場降落,他注意到第二條輸電線已快完工。降落後他第一個離開飛機。

  「根納第·約瑟福維奇!」

  「早上好,將軍同志,」邦達連科略為吃驚地說道。

  「跟我來,」波克魯什金給上校回禮後說道:「你不會想乘那破公共汽車。」

  他向他的中士招招手,讓他把邦達連科的包提走。

  「你沒必要親自來。」

  「廢話。」波克魯什金領著朝他的專用直升機走去。它的旋翼已在轉動,「我一定抽時間看你起草的那份報告。我那兒昨天來了三位部長。現在每人都知道我們是多麼重要。我們的投資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我希望我也能寫出那樣的報告!」

  「不過我……」

  「上校,我不想聽。你看到事實並通告了別人。現在你就是『明星』大家庭的一部分了。我要你在莫斯科任務完成後考慮到我們這兒上整班。根據你的檔案,你具有優異的工程管理資歷,我需要一個二把手。」他轉過身來,臉上透出一種詭秘的神色,「我想我不能說服你穿上空軍的制服吧?」

  「將軍同志,我……」

  「我知道,一旦是紅軍戰士,永遠是紅軍戰士。我們不會以此為難你。另外,你可幫我對付那些負責外圍保衛工作的克格勃傻瓜們。他們可以詐唬我這個已經垮掉的飛行員,但在近戰上騙不了你這位紅旗勳章獲得者。」將軍一揮手,讓飛行員起飛。邦達連科對司令沒有親自駕駛感到吃驚,「告訴你,根納第,過不了幾年這會成為一支獨立軍種。也許叫『宇宙防禦部隊』。有足夠的空間供你發展全新的職業生涯,步步提升。我要你嚴肅考慮此事。無論如何,在兩三年內你會升為將軍,不過我可保證比陸軍更多的星。」

  「但是現在……?」他會考慮此事,但不會在一架直升機內考慮。

  「我們正在查看美國人使用的反射鏡和計算機的計劃。我們的反射鏡組長認為他能修改他們的設計以適於我們的硬件。他說需要大約一年時間才能訂出計劃,但他不知實際的工程設計。在這期間,我們正在安裝一些備用激光器並設法簡化設計使之更易於維護。」

  「那又是兩年的工作,」邦達連科注意到。

  「至少兩年,」波克魯什金將軍表示同意,「這項計劃在我離開之前不會有結果。這不可避免。如果我們再做出一項重大的成功試驗,我將被召回莫斯科去領管部長辦公廳,最快也不能在我退休之前部署這套系統。」他悲傷地搖搖頭,「真是很難接受。現在項目需這麼長的時間。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我要一個年輕人把這個項目幹到底。我看了十來個軍官。你是最好的,根納第·約瑟福維奇。到時我需要你來接替我。」

  邦達連科被震驚了。波克魯什金選擇了他,毫無疑問是優先於他自己的軍種裡的軍官們,「但你幾乎不瞭解我……」

  「我成為一個將級軍官,不是因為對人無知。你具有我所尋找的那些素質,並且你正處於從軍生涯中那段時間——隨時準備獨掌一部。你的制服顏色不如你的實質重要。我已電傳給部長說明此情。」

  就那樣吧。邦達連科太吃驚了。還沒有任何喜悅感。所有這些都是因為老米沙決定此行視察我是最佳人選。但願他病得不是太重。

  「他已經熬了九個小時,」一位軍官幾乎以譴責的口吻對瓦吐丁說道。上校躬身向光纖管裡看去,觀察了幾分鐘。他開始時躺著,一陣陣地翻來覆去努力使自己睡著,但此招完全失敗。隨後是使他不能入睡的咖啡因帶來的噁心和腹瀉,接著他起來踏步,一連幾個小時,試圖累得入睡,他一部分身體亟需睡眠,而其他部分卻極力反抗。

  「二十分鐘後把他帶上來。」克格勃上校戲謔地看著他的部下。他只睡了七個鐘頭,其實後兩小時他用來查實他臨睡前下達的命令已經完全執行。然後他沖操,刮臉。一個通信員從他的公寓找來一套乾淨制服,同時一個勤務兵把他的皮靴擦得發出鏡面似的光澤。瓦吐丁吃完自己的早點,又款待自己一杯從高級軍官食堂裡帶下來的咖啡。審訊組其他成員投來的目光他置之不理,甚至不帶一絲以示他胸有成竹的隱晦的笑容。如果他們現在還不知道的話,讓他們見鬼去吧。圍了以後,他用餐巾擦擦嘴,向審訊室走去。

  像其他審訊室一樣,室內那張光光的桌子並非毫無內容。在桌面與支撐架交接的地方,桌邊下面有幾個按鈕,他可毫不被人注意地按動它們。在表面空空的牆上裝有幾隻微型話筒,一面鏡子,堵上唯一的裝飾品,其實是雙向鏡,可讓鄰室觀察並拍攝受審者。

  正當瓦吐丁坐下來取出他已置放一邊的檔案夾時,費利托夫到了。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將要做的事。他當然已經將它周密策劃,包括向格拉西莫夫主席口頭報告的措辭。他看了看表,對著鏡子點點頭,接著用了幾分鐘時間理理頭緒,準備即將來臨的事情。費利托夫來得恰到其時。

  瓦吐丁見他看起來很壯實,但很憔悴。那是在他上一餐中摻進的咖啡因的作用。

  他所表現的外觀是強硬的,但是很脆弱。費利托夫現已顯出煩躁。在這之前,他僅僅表現出決心。

  「早上好,費利托夫,」瓦吐丁頭也不抬。

  「你該稱我費利托夫上校。告訴我,這套把戲什麼時候結束?」

  他也可能真正那樣想,瓦吐丁心中自言道。受審者多次重複瓦吐丁怎樣把暗盒塞到他的手上,現在可能有些信以為真了。這並不是非同尋常。他未經許可便坐下來,瓦吐丁揮手示意讓看守出去。

  「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背叛祖國的?」瓦吐丁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決定不再雞姦小孩的?」老頭子憤怒地反擊。

  「費利托夫——對不起,費利托夫上校——你知道你手持微縮膠卷被當場抓獲,離一個美國情報官僅兩米遠。在那膠捲上有關於高度機密的蘇聯國防研究設施的情報,由你長年供給美國人。這點毫無疑問,如果你已經忘掉,」瓦吐丁耐心地解釋道:「我要問你的是,你究竟幹了多長時間?」

  「玩你自己去吧,」米沙提示道。瓦吐丁注意他手上細微的顫動,「我三次獲得蘇聯英雄稱號。你還是你父親胯下的痛處時,我已在為國殺敵,你竟有膽子叫我叛徒?」

  「你知道嗎,在小學讀書時,我就讀到關於你的書。米沙,把法西斯鬼子從莫斯科的大門驅走。米沙,兇猛的坦克手。米沙,斯大林格勒的英雄。米沙,德國人的剋星。米沙,率隊反攻庫爾斯克凸形陣地。米沙,」瓦吐丁最後說道:「祖國的叛徒。」

  米沙揮著手,惱怒地看著它發抖的樣子,「我從不怎麼尊重契卡。我帶兵的時候,他們也在那兒——在後方。槍斃戰俘他們效率很高——真正的軍人抓獲的俘虜,他們也很會謀殺被迫撤退的人。我甚至記得有一次一個契卡中尉指揮一個坦克連,把他們帶進一片極糟的沼澤地。我打死的德國人至少是好漢、戰士。我恨他們,但作為軍人我能尊重他們。從另一方面,你們那種人……也許我們頭腦簡單的軍人從來就沒明白敵人是誰。有時我不知誰殺了更多的俄國人,德國人呢——還是像你們這樣的人?」

  瓦吐丁不為所動,「叛徒彭可夫斯基招募你的,是不是?」

  「胡說!我親自告發了彭可夫斯基。」費利托夫聳聳肩。他的感覺使他吃驚,但不能自己,「我想你們的同類自有其用處。奧列格·彭可夫斯基是一個悲傷的糊塗的人,他付出了這樣的人應付的代價。」

  「你也會付。」瓦吐丁說道。

  「我不能阻止你殺我,但死亡我見得多了。死神奪走了我妻我兒。死神奪走了很多戰友——死神多次企圖奪走我的生命。死神早晚會得勝,不管是通過你還是別人。我已忘記怎樣害怕了。」

  「告訴我,你究竟伯什麼?」

  「不是你。」回答人不帶笑容,而是以一股冷靜的挑戰的目光怒視著。

  「但是所有人都怕一些東西,」瓦吐丁指出,「你怕打仗嗎?」啊,米沙,你現在說得太多了,你意識到了嗎?

  「怕,剛開始時。第一次我的T-34被炮彈擊中,我尿濕了褲子。但僅僅是那第一次。從那以後我知道裝甲能抗住大多數打擊。人們能夠習慣於對肉體的危險,作為一個軍官,你常常太忙,意識不到你應當害怕,為你所指揮的下屬而感到害怕。你怕完不成作戰任務,因為其他人在依靠你。你總會怕痛,不怕死,但伯痛。」

  費利托夫說得這麼多,自己很吃驚,不過他受夠這個克格勃懶蟲那一套。坐在這兒同這人對抗,幾乎像是戰場上那種極度激動的感覺。

  「我曾讀到所有人都怕打仗,不過是自我形象才支撐著他們。他們知道不能讓戰友們把他們看成任何低於所期望的形象。所以,人怕膽怯更甚於危險。他們害怕辜負男子的氣概,以及他們的同壕戰友。」米沙略一點頭。瓦吐丁按了桌下一個按鈕,「費利托夫,你背叛了你的戰士。難道你還不領會嗎?難道你不明白,你把國防機密供給敵人,你就背叛了所有同你一起服役的戰士嗎?」

  「需要比你說的更多的證據才能……」

  門輕輕地開了,進來的年輕人穿著骯髒油污的連體工作脹,頭戴坦克兵的帶肋頭盔。所有的細節都是恰到好處:有一條坦克內部對講機的聯線拖掛著,一股很強的火藥味隨著年輕人漫進審訊室。工作服有掛破和燒焦的痕跡。他的臉和手都被繃帶包裹著。血透過繃帶從眼中流下,在煙塵上清出一道印來。他是紅軍下士,阿列克塞·伊裡奇·羅曼諾夫的活身像,或者說是克格勃在一夜的瘋狂努力下所能造成的近似體。

  費利托夫沒有聽見他進來,但聞到味就轉過身來。他的嘴因驚奇而張開來。

  「跟我講,費利托夫,」瓦吐丁說:「你想你的戰士如果知道了你做的事情會有什麼反應?」

  那年輕人——實際上他是在第三管理局為一個次等工作人員工作的下士——一言未發。右眼中的化學刺激物使之流淚,年輕人奮力克服由此引起的疼痛,不做出怪相來,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費利托夫不知道他的食物被放了毒——在列福爾托沃這段時間使他暈頭轉向不能記住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咖啡因引出了一種同醉態相反的狀態。他的頭腦極清醒,像在打仗時一樣,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尋求輸入,注意著周圍發生的一切——但是整整一夜毫無情況。沒有數據來傳送,他的感官開始填補空白,看守來帶他的時候,他已產生幻覺。他把瓦吐丁作為聚精會神的目標。

  但是米沙也很累了,被他所受的一成不變那一套拆磨得筋疲力盡,不眠狀態同滲骨的疲勞感相結合使他處於一種夢幻狀態,在其中他不再能夠辨別現實和勾象。

  「轉過身來,費利托夫!」瓦吐丁喝道:「我對你講話時看著我!我問一個問題:在你手下服役的那些戰士出什麼事了?」

  「誰……」

  「誰?你帶領的那些,你這老蠢貨?」

  「但是……」他又一轉身,那人已經走了。

  「我看過你的檔案,你寫的那些嘉獎狀——比大多數指揮官都多。這兒是伊凡年科,還有普霍夫,及這個羅曼諾夫。所有為你犧牲的戰士,他們會怎麼想呢?」

  「他們會理解的!」米沙堅持道,憤怒席捲全身。

  「他們會理解什麼?告訴我,究竟什麼事情他們能理解?」

  「是你們這樣的人殺害了他們——不是我,不是德國人,而是你們那樣的人?」

  「你的兒子也是,啊?」

  「是的!我那兩個英俊的兒子,我的強健勇敢的孩子,他們去緊跟我的足跡,並且……」

  「你的妻子也是?」

  「那更是這樣!」費利托夫咆哮如雷。他在桌上弓身向前,「你們奪走了我所有的東西。狗娘養的契卡分子——你們還懷疑我需要報復你們?沒有人比我對國家服務得更好,看看我得到的報答,看看黨的感激之情。我所有的一切你們都奪走了,你們說我背叛祖國,對不對?是你們背叛了她,你們也背叛了我!」

  「正為此事,彭可夫斯基找上了你,正因此事你一直在向西方提供情報——你把我們欺騙了這麼多年!」

  「騙你們這種人不是什麼大事!」他以拳猛擊在桌上,「三十年了,瓦吐丁,三十年來我一直——我一直……」他停下來,臉上一股奇妙的神色,對他剛剛說出的話感到驚異。

  瓦吐丁過了一會才開始說話,開口時,他的語音柔和,「謝謝你,上校同志。現在足夠了。以後我們再談你究竟提供了什麼情報。因你幹的這些事,米沙,我很看不起你。我不能原諒或理解叛國大罪,但你是我所見到的人中最勇敢的。我希望你能以同樣的勇氣正視你的後半生,現在重要的是你要象面對法西斯那樣勇敢地正視你自己及罪行,讓你的生命能伴隨你一生獲得的榮譽而結束。」瓦吐丁按動電鈕,門開了。衛士將費利托夫帶走,他邊走邊回頭看著審訊人,倒不是為別的,只是驚異萬分,對他上當而感到驚異。他永遠也不會明白這是怎麼做的,不過他們很少有人能察覺出來,這位第二管理局的上校自言道。幾分鐘後,他也起身,一面有條不紊地收拾他的檔案材料;然後走出審訊室,上樓去了。

  「你可以作一個很好的精神病學者,」醫生首先說道。

  「我希望錄音機把所有的都錄下來了,」瓦吐丁對他的技術員們說。

  「所有三台,加上電視記錄。」

  「那真是我所見過的最難的案子,」一個少校說道。

  「對,他是很難。一個勇敢的人。不是冒險家,不是持不同政見者。那是位愛國者——或者說那老雜種認為他是愛國的。他要從黨的手中拯救這個國家。」瓦吐丁搖搖頭,心中充滿驚奇感,「他們從哪兒得來這樣的想法?」

  你的主席,他提醒自己,也想妄他同樣的事——或者準確地說,為黨而拯救這個國家。瓦吐丁在牆上靠了一會兒,一邊想著動機究竟是相似或相左。他很快得出結論,這不是一個一般反諜軍官應有的想法。至少現在還不是。費利托夫因為黨對他的家庭不公才得出他的想法。唉,雖然黨說它從未犯錯誤,我們知道其實是另一回事。米沙不能容忍這點,真太可惜了。黨畢竟是我們所有的一切。

  「大夫,一定讓他休息一下,」他出去時說道。有一輛車在等他。

  出去一見是早晨,使他吃了一驚。過去這兩天以來,他使自己過分全神貫注,他覺得應該是晚上。不過這更好。他馬上就可見主席。真讓人驚奇的是實際上他的工作日程還挺正常。他今晚可以回家,睡上一覺,同家人團聚,看看電視。瓦吐丁自己笑了笑。他也可望被提升之日。他畢竟在許諾之前攻破了這人。這應使主席感到滿意。

  瓦吐丁在兩次會議間找到了他。他見格拉西莫夫心緒沉重,盯著窗外捷爾任斯基廣場上來往的行人車輛。

  「主席同志,我已獲得供詞,」瓦吐丁宣佈道。格拉西莫夫轉過身來。

  「費利托夫?」

  「怎麼了?是費利托夫呀,主席同志。」瓦吐丁讓他的驚奇流露出來。

  稍過片刻格拉西莫夫笑了起來,「請原諒,上校。我心裡正想著一項行動的事情。你真有他的供詞?」

  「當然還沒有任何細節,不過他確實承認他在向西方提供秘密情況,並且已經干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那麼長時間我們都沒有察覺……」格拉西莫夫輕聲地說道。

  「完全正確,」瓦吐丁承認道:「不過我們把他逮住了,我們將用幾周的時間來弄清他洩密的所有情報。我想我們將發現他的地位及活動方法使他不易被發覺。但我們可以從中吸取經驗教訓,像從所有這樣的案子一樣。不管怎樣,你要求自白,而我們現已得到。」上校指出。

  「太好了,」主席答道:「你的書面報告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明天怎樣?」瓦吐丁不加思考便問道。等著答覆時膝蓋都撐不住了。他等待著他的頭被一把擰下來,但是格拉西莫夫考慮了似乎有無限多秒後,點了點頭。

  「那就足夠了。謝謝你,上校同志。那就到這兒吧。」

  瓦吐丁挺身立正敬禮,然後才離去。

  明天?在走廊裡他自問道。在所有這些事發生之後,他還情願等到明天?

  他媽的怎麼回事?一點也沒道理。但瓦吐丁也不能立即解釋其因,而他的確要打—份報告。上校走進他的辦公室,抽出一疊橫線草稿紙,開始起草他的審訊報告。

  「就是那兒?」瑞安問道。

  「對的。曾經是正在那對面他們有一家玩具店,在那兒。叫『兒童世界』,您信不信?我想最後一定有人注意到那是多麼古怪,他們剛把它搬走。在中間那坐塑像是菲力克斯·捷爾任斯基。那真是一樁血腥冷酷的造作——僅次於他,海因瑞克·希姆萊〔蓋世大保頭子——譯者〕只不過是個童子軍。」

  「希姆萊沒他狡猾,」傑克評說道。

  「你說得對。菲力克斯至少粉碎了三次推翻列寧的圖謀,其中之一相當嚴重。完整的描述從來沒有公開,但你可打保票記錄就在那裡,」司機說道。他是澳大利亞人,大使館承包的外圍保安工作的公司一員,曾經是澳大利亞SAS(特種空軍部隊)特動隊員。實際他從未從事間諜活動——至少沒為美國人——但他常常扮演角色,做些離奇的事。他學會了怎樣發現並甩掉盯梢的,使得俄國人認定他是中央情報局的人或某種古怪人物。他也是很棒的導遊。

  他查看了一下後視鏡,「我們的朋友還在那兒。你不能指望別的,對吧?」

  「等著瞧吧。」傑克轉身說道。他們並沒保持行動詭密,不過他並不指望他們會那樣,「伏龍芝在哪兒?」

  「使館南面,夥計。你該告訴我你要去那兒,我們可以先去。」他合法地調轉車頭,瑞安向後盯著。可不是嗎,那輛日古利——看起來像輛老式菲亞特——也調轉車頭,像一隻聽話的狗一樣跟著他們。他們再次驅車駛過美國使館大院,又駛過一座另作他用的希臘東正教教堂,使館的繞舌者們稱之為微電路板聖母堂,因為裡邊肯定沒有各種各樣的監視裝置。

  「我們究竟在幹什麼?」司機問道。

  「我們就是開車轉一轉。上次我來,我只見過來去外交部的路線以及一座宮殿的內部。」

  「如果我的朋友靠近些怎麼辦?」

  「喂,如果他們要找我談談,我想我可以奉陪,」瑞安答道。

  「你是當真?」他知道瑞安屬中情局。

  「那當然。」瑞安笑道。

  「你知道那樣的事我必須作一份書面報告?」

  「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他們開車轉了一個鐘頭,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這位瑞安感到失望,卻使司機舒了一口氣。

  他們平平常常地到達邊境。雖然檢查點隨機地移來移去,他們的車——一輛普利茅斯「可靠」牌汽車,大概用了四年,車上是俄克拉何馬州的執照牌——在邊防巡警控制亭邊停了下來。有三個人在裡邊,有一個好像睡著了,要人叫起來。

  「晚上好,」邊防巡警說道:「我能看看你們的身份證件嗎?」三人都遞上了駕駛執照,照片吻合,「有東西申報嗎?」

  「有點酒。有兩夸脫——我是說兩升——我們每人都有。」他滿有興致地看著一條警犬滿車聞來聞去,「你要我們停到路邊,把車箱門打開?」

  「你們為什麼到墨西哥去?」

  「我們代表康明斯-俄克拉何馬工具及模具公司。管道及煉油設備,」司機解釋道:「主要是大直徑控制閥之類的東西。我們正設法賣一些給佩墨斯公司。銷售品也在後車箱裡。」

  「有什麼運氣嗎?」邊防巡警問道。

  「才試了第一次。還要好幾次才行。一般都要幾次。」

  警犬訓練員否認地搖搖頭。獵犬對那車不感興趣。沒有毒品氣味。沒有硝酸鹽氣息。車裡的人不符特徵。他們看起來儀表堂堂,但也不很過分也並沒有選擇很忙的時刻越過關卡。

  「歡迎您回來,」邊防巡警說道:「祝你一路平安。」

  「謝謝你,先生,」司機點了一下頭,把車掛到前進檔,「回見。」

  「簡直不敢相信,」車離開指揮亭幾百米後,後座那人說道。他說的是英語,「他們對保安工作簡直毫無所知。」

  「我兄弟是邊防衛隊裡的一名少校。他要是看見這事這麼容易準會發心臟病,」

  司機評論道。他並沒有笑。難題在於怎樣逃出,從現在開始他們已進入敵境。

  他以標示的速限開行,當地的司機都像風一樣超越而過。他喜歡這輛美國車。雖然功率不足,但他從未開過一輛四缸以上的小車,並不知道有任何差別。他以前去過美國四次,但從來沒有這樣的任務,也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幾乎毫無準備。

  他們三人都說一口完美的美音英語,還帶點原野口音,正好與他們的身份證件吻合——他們把駕駛執照及社會保險卡想成是身份證件,雖然很難被稱為正經的「證件」。奇怪的是他很喜歡美國,特別是價廉物美的食品比比皆是。在去聖菲的路上他在一家快餐店門前停下來,最好有「漢堡王」,大享一番他所愛吃的木炭烤好的牛肉餅,用麵包把生菜葉、西紅柿及黃醬夾在一起享用。這是蘇聯人發覺美國最驚人的事情之一,每人都不排上長龍就能購得食物。通常是很好的食物。美國人怎麼能把象食品生產及銷售這樣的難事幹得那樣好,他很納悶,而在恰當的保安工作這樣簡單的事情上卻是那麼愚蠢?他們簡直有些不明事理,但輕視他們是錯誤的,而且很危險。他深明此理。美國人辦事按另一種規則,太不相同以至使人難以理解……而且這兒處處是隨機的事,這點從根本上使這位克格勃軍官驚恐。你不能預測他們行動的方向,正如你不能預測公路上司機的行為。正是這不可預測性勝過其它因素,提醒他是在敵人的地盤。他及其部下必須小心謹慎,按訓練大綱行事。在異國環境中,放鬆必然走向災難——在學院時這一課銘記在心。但事情太多,訓練大綱不能包羅萬象。克格勃難以預測美國政府的所作所為。完全不可能訓練他們對付每時每刻都在產生形形色色決定的兩億多人的單獨行動。

  就是這麼回事,他想到。他們每天都必須作出很多決定。買什麼吃的,走哪條路,開哪輛車。他想知道他的同胞怎樣處理這大量的決定,而且每天強加於你。混亂一片,他知道。這會導致無政府主義,而這正是俄國人歷史上最害怕的。

  「我真想我們在家也有這樣的公路,」鄰座那人說道。後座那位這次真的睡著了。他們兩人都是第一次到美國。這次行動部署得太快了。奧列格在南美洲幹過幾次,總是偽裝成一個美國商人。作為一個莫斯科人,他記得在那兒,你一旦離開外環線之外二十公里,所有的道路都是石子路,或僅僅是土路。蘇聯沒有—條從邊境到邊境鋪築的公路。

  司機——他名叫列奧尼德——想著這事,「錢都是從哪兒來的?」

  「嗯,」奧列格疲倦地同意道。他們已連續開了十個鐘頭,「不過你會以為我們能有跟墨西哥一樣的道路。」

  「吧。」但是人們必須選擇他們的去向,而沒人顧上訓練他們怎樣選擇。他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鐘。還有六個小時,也許七個。

  塔妮婭·彼霞裡娜大尉查看了一下她那輛沃爾沃車上的儀表板,得出了幾乎同樣的結論。這—次用的安全房其實完全不是幢房子,而是一輛老式的房式拖車,看起來更像那種被承包工和工程師用來作為活動辦公室的拖車。它先被承包工所用,後來轉到工程師手中,幾年前,在他們幹完一半聖菲南面小山上的工程項目後,這拖車也被扔下了。他們曾打算為一處新住宅開發區附設下水道,但一直沒有建成。

  開發者失掉財源,這片地產還在法院裡糾纏不清。這地點很不錯,靠近州際公路,靠近城市,隱藏在山脊另一面,只有一條土面的道路相通。而當地十幾歲的小青年都沒發現此地以用作舞會後停車的地方。可見性問題亦好亦壞,松林灌木隱藏了拖車,也可使進路隱秘。他們必須派一個人到外面站崗。唉,你總不能樣樣懼全。

  她不開車燈準確地算著到達時間,應在近處的道路上沒有來往車輛的時候到達。

  她從那輛沃爾沃車後箱裡取出兩袋食品雜物。那輛拖車裡沒電,所有的食物必須是不怕壞的。這意味著肉類都是塑料包好的香腸,她還有十幾罐沙丁魚。俄國人特喜歡這些東西。食物放好後,她從車裡取出一隻小箱子,把它放到已不用的臥室裡的兩罐水旁邊。

  她寧願窗戶上掛有窗簾,不過過多改變拖車的外觀不是好主意。把車停在旁邊也不行。分隊到齊後,他們要找一處沿土路一百米遠的密林環繞的地點去停車。這也是一小小的煩惱,但他們必須有備無患。設立一安全房從來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容易,起碼這種暗藏的很難設立,即使在美國這樣開放的地方。如果她得到適當的預告,就會稍微容易些,但這次行動實際上是一夜之間策劃的,唯一的地方是她到達不久便挑出的這還算湊合的地點。此處不作他用,只為她提供棲身之處,也許用來保護她的特務,一旦此舉不可避免。從來沒有計算此處被用來執行這次任務,不過沒有時間另作安排。另外唯一的選擇是她自己的家,但那完全不可能。彼霞裡娜不知她是否會因沒有偵察出一處更好的地點而受到處罰,不過她知道她在所有的活動範圍內都是完全按章辦事的。

  傢俱雖然很髒但還實用。因無事可做,她擦起傢俱來。要來的分隊長是位高級軍官。她不知他的姓名或面貌,但作這類工作,他一定位高於她。當拖車內唯一的長沙發擦得差不多時,她先把小鬧鐘對到幾個鐘頭後以叫醒她,然後舒展身體準備睡一小覺。似乎她剛剛躺下,鈴聲就突然把她驚醒,翻身離開了乙烯面的墊子。

  他們拂曉前一小時到達。路標使其很容易,並且列奧尼德已把路線記清。下了州際公路五英里後——他現在必須以英制來思維,他向右拐彎,上了一條支路。剛過一塊宣傳某種香煙的路牌,他就看到了那似乎不通向任何地方的土路。他關掉車燈滑行而去,小心翼翼不踩剎車,以免尾燈在樹林裡暴露。越過第一道山脊,道路向下往右轉去。那輛沃爾沃在那兒,旁邊有一個人影。

  這總是緊張部分。他正同一克格勃同僚接頭,他知道事情發生得不很順利的例子。他掛上停車閘,走出車來。

  「迷路了?」一女聲問道。

  「我在找『山景』。」他答道。

  「那在城的另一邊。」她說道。

  「哦,我一定是開上了錯誤的出口。」完成這套程序後,他看出她鬆了一口氣。

  「塔妮婭·彼霞裡娜,叫我安。」

  「我是鮑勃,」列奧尼德說道:「車裡是比爾和倫尼。」

  「累了吧?」

  「從昨天拂曉起我們一直在開車,」列奧尼德·鮑勃答道。

  「你們可以在裡邊睡覺。裡邊有吃的,喝的。沒電,沒有自來水。有兩隻手電筒和一隻汽燈——你可用它燒水沖咖啡。」

  「什麼時候?」

  「今晚。把你的人叫進來,我讓你看把車移到何處。」

  「怎麼出境?」

  「我還不知道。我今天晚些時候要幹的就夠複雜的了。」這時她開始描述此次行動。使她吃驚的是他們三人的職業作風,雖然她不應感到驚奇。當莫斯科中心下達行動命令時,他們每人一定都在料想它「頭腦」裡想的什麼。他們所作所為就夠瘋狂了,時機就更甭說。但四人中沒有一個人讓個人感情影響工作。行動命令是由莫斯科中心下達的,莫斯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手冊都這麼說,外勤情報官們也相信這點,甚至當他們知道不應該相信時。

  碧翠絲·陶塞格一小時後醒過來。天變得越來越長,她現在開車上班時,太陽已不直射她的臉。然而陽光透過臥室的窗戶像一只譴責的眼睛那樣瞪著她。今天,她告訴自己,黎明標誌著所預期的真正新的一天,她準備自己去迎接它。她起身沖澡,吹乾頭髮。她的咖啡器已通電,在她決定今天穿什麼時,喝上了第一杯咖啡。

  她告訴自己這是一個重大決定;並發覺需要比一杯咖啡及一塊鬆餅更多的早餐。

  這樣的事情需要能量,她嚴肅地告訴自己,並作了些雞蛋準備同其它東西一起吃下去。

  她不得不提醒自己中飯必須少吃。陶塞格這四年來一直保持體重,很注意自己的體形。

  褶邊的衣服,她決定了;她沒有太多這類衣裝,不過那套藍色的也許……她吃早點時打開電視,正看見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絡)「新聞摘要」節目正大講一通在莫斯科舉行的軍備會談。也許世界會成為較安全的地方。她正在為有意義的事而工作,這樣想是有益的。她有些過分講究,回臥室前把盤子都放到洗碟機架子上了。那藍色帶溜邊的套裝已過時一年了,但在工程計劃的人中幾乎沒人能注意到——秘書們會注意到,但誰管她們怎麼樣?她再加上一條旋紋花呢圍巾,以示碧還是碧。

  陶塞格準時把車開進她的專用停車處。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保密通行卡,用金項鏈掛到她脖子上,她像輕風一樣走進門,通過了安全檢查點。

  「您早,博士,」其中一個警衛說道。肯定是這身服裝,碧想到。儘管如此,她還是對他笑笑,使得兩人的早晨都有點異乎尋常,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她從不跟中學退學的學生說話。

  跟平時一樣,她第一個到辦公室。這意味著她按自己的口味調定咖啡器,很濃。

  在它煮咖啡時,她打開自己的保密文件櫃,取出了她前一天準備好的袋子。

  出入意外地,上午比她料想的過得快得多。她的工作助長了這種感覺。在月底之前她必須交付一份成本預測分析報告,為此她必須瀏覽大量文件,大部分都被她拍攝,傳遞給安。有一間帶門的私人辦公室太方便了,而秘書進門之前總要敲門。

  她的秘書不喜歡她,不過陶塞格對她也不怎樣,她真是白癡,快活事對她來說就是練習唱讚美詩。好啦,好多事都會變,她告訴自己。這就是那天了。開車來的路上,她看到了那輛沃爾沃車,停在恰當的地點。

  「同性戀表上得八點一,」佩吉·詹寧斯說道:「你應當看看她買的衣裳。」

  「就算她有些古怪,」威爾·珀金斯寬容地評論道:「你能看見我看不到的,佩。再說我見她今天進來,除了那圍巾,她看起來還是不錯的。」

  「有什麼不尋常的嗎?」詹寧斯問道。她把個人感情置之度外。

  「沒有。她起得特早,不過也許她早晨要一陣子才能清醒過來。我不見任何延長監視的理由。」名單很長,人員缺乏,「我知道你不喜歡同性戀,佩,但你連這也還沒有確定。可能你根本就不喜歡這姑娘。」他暗示道。

  「監視對像風度浮艷但衣著保守。對多數事情信口開河,但對工作閉口不談。她是矛盾的彙集點。」這點符合特徵,她沒必要加上這點。

  「也許因為她知道不應該才不談工作,正如保安人員告誡他們一樣。她開起車來象東部人,總是心急火燎,但她穿著保守的款式——也許她喜歡那種衣裳的樣子?佩,你不能懷疑一切。」

  「我以為那是我們的本分,」詹寧斯鼻子一哼,「解釋一下那天晚上我們看到的吧。」

  「我不能解釋,你不過在添油加醋。沒有證據,佩,連加強監視的憑據都不足。嘿,我們通查一遍名單上的人以後,再來查看她。」

  「這蠢透了,威爾。我們在絕密項目中有一個被懷疑的漏子,而我們還不得不踮著腳爪,怕冒犯了什麼人。」聯邦專員詹寧斯站起來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呆了一會兒,並沒有什麼距離。當地聯邦調查局分支被新來的反諜處人員擠得滿滿的,總部的人侵佔了午餐室。他們的「辦公桌」實際上成了午餐桌。

  「告訴你吧——我們可以召齊所有能看到洩密材料的人,給他們放上盒子。」

  放上盒子意思是將所有的人進行測謊試驗。上次作此試驗時,在「茶葉快船」幾乎引起了一場革命。科學家和工程師們不是搞情報那類人,不知此類事是必要的,學者們把這整個過程當成對他們的愛國熱情的侮辱,或者被當成一種遊戲。一位軟件工程師甚至試圖用生物反饋法來整亂測試結果。十八個月前那次努力的主要結果是顯示出科技人員對保安人員們懷有極大的敵意,這倒毫無驚人之處。最終停止測謊試驗的是一位高級科學家的一篇怒氣沖沖的文章,表明他故意撒謊,有那麼少數幾次,都沒有被察覺。那件事以及在各部門引起的混亂,使這一測驗計劃半途而廢,完全終止。

  「陶塞格上次沒上盒子,」詹寧斯注意到。她剛剛查了,「行政人員都沒有。還沒輪到他們,反叛就終止了這事。她是其中之一,他們……」

  「因為搞軟件那幫人把抗議提交給她了。她搞行政,記得吧,她應該使所有科技人員感到滿意。」詹寧斯也查了,「如你真的反應強烈,晚些時候我們再回來幫助你。我自己看不出什麼東西,但我相信你的直覺—一不過大事當前,我們還有其他人需要檢查。」

  瑪格麗特·詹寧斯屈從地點點頭。珀金斯畢竟是對的。他們毫無實據。只是她——究竟是什麼呢?詹寧斯冥思苦想。她以為陶塞格是同性戀,不過那不再是什麼大事了——法院在夠多的案子裡作過這決定了——無論如何,也沒有證據來支持她的懷疑。那就是這事,她認定了。三年前,她正要加入反諜處之前,她處理過一起劫持案,牽涉了一對……

  她也知道在這事上珀金斯更加職業化些。雖然他是摩門教徒,比箭還直,但他不讓個人感情影響工作。她不能擺脫她那發自肺腑的感覺,即不管邏輯和經驗怎麼說,她還是對的。不管對錯,在重返實地之前,她和威爾有六份報告要填寫。你再也不能花一半以上的時間在實地工作。其餘的時間總是困守在辦公桌——或是在改用的飯桌旁向人們解釋你不在桌邊時你究竟幹了些什麼事。

  「阿爾,我是碧。能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嗎?」

  「當然,五分鐘就到。」

  「太好了,謝謝。」陶塞格掛上電話,連碧也欽佩格雷戈裡從不誤點。他走進門來,完全準時。

  「我沒打斷你什麼事吧?」

  「沒有。他們正在進行另一次目標幾何模擬試驗,不過他們不需要我在場。什麼事?」格雷戈裡少校問道,然後說:「我喜歡這套衣服,碧。」

  「謝謝,阿爾。我需要你幫我點忙。」

  「什麼事?」

  「給坎蒂的生日禮物。我今天下午去取,我需有人幫忙。」

  「哎呀,對了。還有三周,對不對?」

  陶塞格對阿爾笑著。他甚至能發出小醜八怪的聲音,「你必須記住這些事情。」

  「那你要給她什麼?」他像小孩一樣咧嘴笑道。

  「那是意外的,阿爾。」她停了一下,「是坎蒂所需要的,你會知道的。坎蒂今天自己開車來的,對吧?」

  「是的,她下班後要去看牙醫。」

  「請不要告訴她任何事?這是個大意外,」碧解釋道。

  他熊看出那是她能保持表情不變的所有本事。一定是件很棒的意外禮物,他哭道:「好吧,碧。五點鐘見。」

  中午時他們才醒來,「鮑勃」睏倦地走進洗澡間,忽然想起沒有自來水。他透過窗子查看外面是否有人活動的徵兆,然後定出門去。他進去時,其餘的人已把水燒開。他們只有速溶咖啡,不過彼霞裡娜買了一種牌子很不錯的咖啡,早餐食物是典型的美國式,加足了糖。他們知道他們需要。每人都完成了「早晨」那套以後,他們取出地圖和工具,過了一通行動細節。在以後三小時裡,他們在腦子裡執行了各項任務,直到每人都準確瞭解可能發生的事情。

  就在那兒,神箭手對自己說道。望山跑死馬。具體地說,儘管他們現已能看到攻擊目標,其實還需兩晚的行軍才能趕到。在他的下屬把戰士們帶進隱藏地時,他把望遠鏡放在岩石上勘察地形,還有……二十五公里遠?他盤算著,然後查看地圖。

  對,他必須把他的人馬帶下山,越過一條小溪,然後翻上那能累死人的山梁,他們要作最後一次宿營……在那兒。他集中精力注視著那地總離目的地還有五公里,被山體擋住看不見……最後的攀登將很艱難。但有什麼選擇呢?實際進攻前,他也許能讓他的部隊休息一小時。那會有幫助的。他也能對他們每人的單獨任務發出簡令,然後給足夠的時間去祈禱。他的目光轉回到目標上。

  很顯然,建設還在進行,但在這樣的地方,他們永遠也不會停建。他們現在這兒倒好。再過幾年它將不可攻破。它現在……

  他想看清細節,眼睛都看酸了。即使用望遠鏡,他也不能辨認比崗樓更小的東西。在黎明之初的微光中,他能看見標誌著建築物的一個個隆起物。他要再靠近才能搞清他計劃中的最後細節所依據的各項情況,不過此時此刻,他注意的是地形情況。怎樣最佳地接近目標?怎麼利用山巒?如這地方像他查看的情報局文件所說的那樣,是由克格勃部隊守衛著,他知道他們雖然很殘酷但也很懶惰。

  崗摟,有三座,在北面,必然有一道柵欄。地雷有嗎?他算計著。不管有沒有地雷,那些崗樓必須先幹掉。那裡裝有重機槍,觀察點對地形一覽無眾怎麼幹呢?

  「就是那地方?」前阿軍少校下來走到他身旁。

  「人呢?」

  「都藏好了,」少校答道。他花了一分鐘查看那地方,一言未發,「記得敘利亞『謀殺者大本營』的故事嗎?」

  「哦。」神箭手猛然轉過身來。這使他想起了那種地方!「那堡壘是怎樣攻破的?」

  少校笑了,仍然目不轉睛地觀測目標,「用比我們更多的兵力及武器,我的朋友……而且他們在整個山頭上修築工事,那就需要有直升機支援的一整團兵力才能打進外圍防守陣地。那麼你是怎樣計劃的呢?」

  「分兩組。」

  「同意。」其實他完全不同意這一切。他的訓練——所有都來自俄國人——告訴他,以這小股力量來執行這任務簡直是瘋狂,但在反駁象神箭手這樣的人之前,他必須顯示他的作戰本領。這意味著瘋狂冒險。在此期間,少校只能將他的戰術方法向正確的方向靠攏。

  「機器都在北面山坡上,人在南面的小山上。」他們注視時,值勤汽車的大燈在各處之間移來移去。是換班的時間。神箭手考慮了這點,不過他們必須趁黑暗進攻,趁黑暗離開,不然他們永遠也逃不出去。

  「如果我們能不知不覺地接近目標……我能提一個建議嗎?」少校輕聲問道。

  「說吧。」

  「把所有的人都帶進中間這片高地上,然後下坡攻擊兩地。」

  「很危險,」神箭手馬上指出,「兩邊所需覆蓋的開闊地很大。」

  「這樣做,不知不覺地到達進攻起始點也容易些。一組人接近目標被察覺的可能性比兩組人的要小。把我們的重武器佈置在這兒,他們就能觀察支援兩支衝鋒隊……」

  這就是天性的武士與受訓的軍人之間的差別,神箭手在心裡承認到。少校比他更懂得怎樣權衡利弊,「不過我對崗樓不太知情。你認為怎樣?」

  「不能肯定。我……」少校一下把他指揮官的頭壓下,片刻之後一架飛機飛下山谷。

  「那是架米格-21偵察機種。我們不是對付一幫傻瓜。」他察看他的士兵們是否都隱蔽著,「我們可能剛讓人照了相。」

  「他們照……」

  「我不知道。這我們必須托給上帝了,我的朋友。他不會讓我們遠道而來,失敗而歸,」少校說道,不知是不是那麼回事。

  「我們到哪兒去?」格雷戈裡在停車處問道。

  「購物中心見,車場南面,行嗎?我只希望能放得下車。」

  「到那兒再見。」格雷戈裡走進車裡,開走了。

  碧等了幾分鐘才跟上。讓人注意到他們同時離開不很明智,她現在激動起來。

  為了克服這點,她試著開慢車,但太違背天性只是增加她的激動感,她那輛達特桑(尼桑車前名)像是積極主動地一氣掛上高檔,改行車道。二十分鐘後即達購物中心停車場。

  阿爾在等著。他把車停到離一輛客貨兩用小車兩個間隔遠的空位裡,遠離最近的商店。他甚至自找了一處多少還算合適的地點,碧·陶塞格注意到,她隨即把車停到他的車旁邊,走出車來。

  「是什麼耽擱了你?」他問道。

  「我沒急著開車。」

  「現在幹嗎?」

  碧也不清楚。她知道什麼事會發生,但不知道他們的計劃如何——實際上,她甚至不敢肯定是他們來幹這事。也許只有安本人來處理這一切。她笑起來,以掩飾她的緊張。

  「走吧,」她說道,招手示意他跟上。

  「這一定是一件特棒的生日禮物,」格雷戈裡說道。他留意到在他右面有輛車正倒出停車場。

  碧注意到停主場擠滿了車,但沒什麼人。下午來的購物者已回家吃晚接,新來的剛剛開始忙碌起來,電影觀眾再過一兩鐘頭才會來。雖然如此,她左顧右盼,緊張萬分。她應該在離電影院進口處一車道遠的地方。時機正好。如果事不順利,她幾乎咯咯地笑起來,她不得不買一樣龐大的禮物。但她不用了。安向她走來。她除了一大手提包外別無他物。

  「你好,安!」陶塞格喊道。

  「你好,碧——哦,是格雷戈裡少校。」

  「你好,」阿爾說道,試圖記起他是否認識這女子。阿爾滿腦子都是數字,對人的面貌沒有什麼記性。

  「我們去年夏天見過面,」安說道,把他搞得更糊塗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陶塞格對她的監控官問道。

  「來買點東西。我今晚有個約會,我需要——這樣吧,我給你看。」

  她摸進包裡取出了一個對格雷戈裡說來象香水發放器那樣的東西——或者她們對那些小小的噴霧玩意另有叫法,他邊等邊想著。坎蒂不是這樣,他很滿意。安似乎往她手腕上噴了點那東西,把它舉到碧的鼻子前,這時一輛車從道線裡開了過來。

  「坎蒂會喜歡這味的——你看呢,阿爾?」碧問道,發放器舉上來直衝他的臉。

  「嘿。」在這瞬間,他被噴了滿臉的化學毒氣。

  安的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在格雷戈裡吸氣時噴到他臉上,從眼鏡下瞄準使毒氣進入他的雙眼。就像他的臉被點著一樣,一陣干灼的疼痛直下心肺。他即刻跪下身來,手捂著臉。他無法出聲,也沒看見一輛車剛好停在他身夯。車門開了,司機只需小跑一步便用手向他脖子一側砍去。

  碧看著他癱倒——沒任何差錯,她想到。車的後門開了,幾隻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肩膀。碧和安幫著搬腿時,司機走回車內。後車門關閉時,格雷戈裡的車鑰匙串從車窗裡飛向她們,那輛普利茅斯開走了,幾乎沒有完全停下來。

  安馬上四下張望。沒人看見他們。她肯定沒人看見,隨即她同碧一道離開商店,向停車的地方走去。

  「你們要拿他幹什麼?」碧問道。

  「你擔心什麼?」被彼霞裡娜匆匆答道,

  「你們不會……」

  「不會,我們不會殺死他的。」安不知是否如此。她不知道,不過覺得謀殺不在這牌局中。他們已經違反了一條神聖不可違的規則。一天之內足夠了。

 

第二十二章  有力措施编辑

    列奧尼德,他這次的偽裝使他常說:「叫我鮑勃」,這時車向停車場的另一端開去。對這種幾乎沒作什麼計劃的行動來說,最危險的階段進行得還算順利。後座的倫尼負責控制他們剛劫持來的美國軍官。他體格強壯,曾經是蘇聯「特殊目的」武裝力量中的一員,簡稱為特種部隊。他旁邊坐著的比爾因為是科技情報專家而受命執行這次任務。他的專業是化學工程,這一事實對於莫斯科來說無關緊要。這案子需要——科技專業人員,他是最接近這一要求的人選。

  車後面,格雷戈裡少校開始呻吟動彈起來。在他脖子上的那一擊足夠將他擊暈,但還不能打出比他那令人眩目的頭疼更重的傷來。他們不是要千辛萬苦抓得這人,然後誤殺致死,這種事以前曾發生過。同樣原因,也沒有對他使用藥品。這種作法比大多人所想的還要危險得多,有一次,誤殺了一個蘇聯叛逃者,因而他的頭腦從來沒被第二管理處那幫人敲開。在倫尼看來,格雷戈裡簡直像一久睡初醒的嬰兒。車內化學毒氣的氣味很濃,所有的車窗都向下搖了幾寸,防止熏倒克格勃軍官們。他們想用肉體方法來約束他們的俘虜,但一旦被瞧見就會產生麻煩。倫尼當然能管住這美國人。只是那種從經驗中結晶出來的謹慎感告誡他們對任何事都不能想當然。格雷戈裡的業餘愛好也許是徒手格鬥,誰知道呢——更離奇的事都發生過。當他隱約恢復知覺時,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項在鼻子上一支帶消聲器的自動手槍。

  「格裡高利少校,」倫尼說道,故意用俄國發音,「我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興許也很勇敢。如果你抵抗的話,你就會喪命,」他說了句謊話,「這我很在行。你什麼也不能說,也不能動。如你照章辦事,不會傷害你。你聽明白了嗎——懂了就點頭。」

  格雷戈裡完全甦醒了。他其實沒有完全昏迷,只是被那一擊打暈了,現在還弄得他的頭脹得像鼓鼓的氣球。他的眼睛象漏水的閥門一樣往下淌眼淚,每次呼吸都像是在胸腔裡點著了一團火。在他們把他拉進車時,他曾強令他的身體移動,但不管頭腦怎麼激怒,他的四肢完全不聽這些狂亂的意願。一個念頭馬上閃出:那就是我憎恨碧的原因!不是她暴躁的舉止,也不是她那古怪的衣著。但他把這些都置於腦後。現在有更多需要擔心的重要事情,他的腦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起來。他點了點頭。

  「很好,」那聲音說道,一雙強有力的胳膊把他抓起來,放到後排座位上。手槍象鐵棍一樣戳著他的胸膛,藏在那人的左臂下。

  「化學刺激劑的效果大約一個小時後就會過去,」比爾告訴他,「不會有長期作用。」

  「你們是什麼人?」阿爾問道。他的嗓音僅僅是一種耳語,像磨砂紙那樣粗糙。

  「倫尼叫你別動,」司機答覆道:「再說,像你這樣聰明的人一定已經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了。我說的對嗎?」鮑勃看著反光鏡,見他一點頭作為回答。

  俄國人!阿爾告訴自己,他感到無比的驚異,但也確定無疑。俄國人在這兒,幹著這……他們為什麼要我?他們會殺我嗎?他深知他不能相信他們說的任何一句話。他們為了把他制住,是會說出任何東西來的。他覺得自己象傻瓜一樣。他應當是個男子漢,一個軍官,而他現在跟四歲的女孩一樣手足無措——並且一樣地痛哭,他意識到這點,痛恨從他眼裡流下的每一淌淚水。在他一生中,格雷戈裡從來沒有過這一滿腔怒火。他向右看了一眼,那兒沒有一點希望。拿槍那人至少是他體重的兩倍,再說,還有那把槍,緊緊地頂著他的胸膛。格雷戈裡的眼睛現在象汽車擋風波璃上的兩把刷一樣眨個不停。他看不清楚,不過能辨別出持槍的那人冷冷地盯著他,眼裡毫無表情。這人是施用暴力的內行,特種部隊,格雷戈裡立刻想到。阿爾深吸了一口氣,或者只是力圖這樣作。隨之而來的一連串咳嗽差點炸了他的肺。

  「你不要那樣,」前面靠右那人警告道:「作淺呼吸,毒效會及時消失的。」真是奇妙的東西,這種化學毒氣,比爾想到,任何人在美國都可買到,真是令人驚奇。

  鮑勃現在已經出了那巨大的停車場,向安全房的回程開去。當然他已經把路線記清了,不過他仍有些不安。他沒機會預先開車走一遍,以便計算行車時間以及選擇應變路線,不過他在美國呆了足夠長的時間,知道怎樣小心合法地開車。這兒的駕車習慣比東北部好些——除了在州際高速公路上,每一個西部人都感受著一種上帝給予的瘋狂賽車的權利。但他沒有在州際公路上,而在這四道線公路上,高峰期晚間的車流順著一處處紅綠燈平靜地移動。他意識到時間估計過於樂觀,不過沒有關係。倫尼要制住他們的客人毫無問題。天色頗暗,沒有幾盞路燈,他們的車只不過是又一輛下班回家的車。

  彼霞裡娜已經開了五英里,與他們背道而馳。車內部比她想的要槽。她是很愛清潔的人,她很感震驚地看到這年輕人用一種什麼塑料包裝幾乎把整個車都蓋滿了,這輛「雪菲」沒有充滿螞蟻倒是奇跡。光這想法就使她的膚肌覺得像被蟲爬一殷。她查看了一下後視鏡以確定陶塞格是否跟了上來。十分鐘後,她把車開進一工人居住區內。每棟房屋都有汽車道,不過即使在這兒,大多數家庭都有不止一輛車,多餘的都停在街道旁。她在一拐角處找到了一空位並把車停在旁邊。陶塞格的達特桑出現在那雪菲旁,彼霞裡娜將它扔在那兒,同別的在馬路沿上停靠的車沒有兩樣。當陶塞格在下一處停車標前暫停下來時,彼霞裡娜搖下車窗,把格雷戈裡的鑰匙丟進了一個下水道口。那就結束了這次任務中對她來說最危險的部分。不用指點,陶塞格就向購物中心開回,彼霞裡娜要在那兒取回她的沃爾沃。

  「你肯定你們不會殺他,」又過了一分鐘後碧說道。

  「相當肯定,碧,」安答道。她對閉塞格突然獲得良知感到奇怪,「如果我猜得對,他甚至會被授予繼續他的工作的機會……在別的地方。如果他合作,他就會受到良好的待遇。」

  「你們甚至會給他一個女朋友,對嗎?」

  「那是讓男人滿意的一種辦法,」彼霞裡娜承認道:「滿足的人工作幹得更好。」

  「那好,」陶塞格說道,使她的監控官著實吃了一驚。過了一會兒,陶塞格解釋道:「我不想讓他受到傷害。他知道的事能幫助雙方把世界變得安全些。」並且我要他運遠地離開!她沒把這話說出口來。

  「他太寶貴了,不能傷害,」安評論道。除非事情出差錯,這樣的情況下其他命令也許適用……?

  交通忽然堵塞起來,鮑勃吃了一驚。他正在一小麵包車後面。像大多數美國人一樣,他痛恨這種車,因為它們擋住視線。他打開煙灰缸,把電點煙頭推進去,一邊因這一挫折皺著眉頭。他旁邊,比爾也模出一支煙來。如沒什麼別的用處,它倒幫助掩蓋那股由仍然滲透著車上布套的毒氣所發出的辛辣的臭味。鮑勃決定今晚停車時把所有的車窗都開著,就為了搞掉這氣味。他自己的眼睛也濕潤了,既然現在沒有空氣吹動,把化學毒霧把到車外。這幾乎使他對他們施用於俘虜的劑量感到遺憾,但這總比可致人死地的藥品要好些,也比那種能打斷他那細脖子的一擊要強。至少他還規矩。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在這週末他就能回莫斯科了。他們要等一天左右再去墨西哥。要用不同的檢查點,可能要用一個還沒有設好的調虎窩山計來保證他們迅速進入那個事事方便的國度,從那兒可搭機前往古巴,從古巴可直飛莫斯科。在那之後,這個第一管理局的分隊將有一個月的休假期。真是太好了,鮑勃自言道,又能閤家團聚了。在國外總是很孤獨,他有一兩次太孤獨了不得已對妻子不忠,這也是違反了禁令的。雖然並不是那種多數軍官認真對待的禁令,但也不是他能為之感到自豪的事情。也許他能在克格勃軍官學校謀得新職。他現在銜位已盡,再加上袋裡裝著像這次一樣的任務……

  車流又開始動了起來。他吃驚地看到那小麵包車的信號燈突然閃了起來。兩分鐘後,事因使他驚恐不已。一輛象被把大折刀砍過的牽引掛車擋住了整個道路,前輪下擠壓著一輛小車的殘骸。看起來有二十來盞旋轉著的救護車燈照亮了現場,警官和消防隊員們忙忙碌碌,想救出開那輛進口小車的不知多笨的傻瓜。鮑勃甚至不能辯出那是哪種車,不過跟大多數在場的司機一樣,被這堆殘骸深深吸引,注視了幾秒鐘,突然想起他的身份及所在地點。一個身著黑制服的警官正在更換路上的照明物,揮手引導整個南向車流開上一條旁路。鮑勃立刻回到情報官的軀殼裡。他等到那警察周圍出現一通路時,急速開了過去。此舉掙來憤怒的眼光,但僅此而已。最重要的是,警察沒怎麼看清這輛車。鮑勃奔馳上一山坡,這才意識到他剛才的遲疑有另一效果,即他沒能看見繞道車流的去向。

  我沒帶地圖,緊接著他想到。因為上面有各種記號,他已經毀了那張地圖。實際上,車裡沒有一張地圖。地圖是危險的東西,不能有,再說,他懂得怎樣把任務所需要的所有信息都默記下來。但是他在這兒時間不夠長,不熟悉這地帶,他僅知道一條回安全房的路線。

  讓這些「即刻優先權」行動見鬼去吧!

  他在第一個交叉口向左拐,上了一條彎曲的街道,開進了一個住宅區。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意識到這兒地勢如丘,道路輾轉曲折,他已弄不清去向。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開始失去鎮靜,但只是一瞬。他心頭用他的家鄉話暗罵了一句,使他想起他甚至不能用俄語來思維。鮑勃又點了支煙,慢慢地開著車以利他辯清方向。他眼裡的淚水一點也不幫忙。

  他迷路了,格雷戈裡片刻之後意識到。他讀了足夠的間諜小說,知道他們正把他帶到一處安全房——或者是一隱秘的機場?——或是另一輛車把他運到……哪兒?——但是當他認出一輛他們幾分鐘前開過的車來時,他不得不強忍笑容。他們確實把什麼事搞糟了。接著拐彎,他們開始下坡,當他再次看到車禍現場的旋轉燈光時,格雷戈裡證實了他的懷疑。他注意到司機把車開進一條出入道時罵罵咧咧,需將車倒出,才又向山坡上開去。

  俄國人憎恨美國的一切事情都一起洪水般地湧回鮑勃的意識,道路太多,車輛太多——一個他媽的不知哪兒來的個美國蠢蛋闖了停車標並且——但願他已喪命!司機對停在住宅區街道旁的車也滿腔怒火。但願他臨死前掙扎尖叫。從心裡發洩了這股怒氣,感覺好多了。

  現在怎麼辦?

  他沿另一條路繼續開著,上了山頂上的一條路,在上面他往下看,發現了另一條公路。也許從這條路上往南開,可能會接上他開始時那條路……值得一試,他想到。在他右面,比爾投來疑問的一瞥,但在後面的倫尼對付俘虜太忙了,不知事情很不妙。隨著汽車加速,至少吹進窗口的風弄清了他的眼睛。山腳下有一處交通燈——但也有一路標宣稱「禁止左轉彎。」

  大糞!鮑勁用俄語暗罵道,駕車向右拐去。這四道線的公路是用混凝土障分開的。

  你應該多花時間仔細查看地圖。你應該花幾個小時開車熟悉這片區域。但現在太晚了,他也知道他沒有時間來幹這些。這迫使他向北開行。鮑勃看了看表,忘了儀表板上有只鐘。他已經失去了十五分鐘。他現在身處敵境,毫無遮掩,易受攻擊。倘若在停車場有人看見他們?倘若車禍現場那警察記下了他們的車號?怎麼辦?

  鮑勃沒有驚慌失措。他受過優良的訓練,不至於這樣。他強令自己作一深呼吸,並在腦海裡查看他所見的這一區域的地圖。他現在州際高速公路的西邊。如果他能找到那條路,他還記得這天早些時候——還是同一天嗎?——用過的出口,蒙著眼睛他都能找到安全房。如果他在州際公路西邊,他只需找一條向東的路。哪面是東——右手面。再一次揉呼吸。他要向北行駛,直到他看見一條像是東西向的主要通路,他就往右拐。好咧。

  幾乎用了五分鐘,不過他找到了一條東西向公路——他沒有費心去尋查路名。再過了五分鐘他感激地看到那紅、白、藍相間的路標牌,通告州際公路再往前半英里。他的呼吸和緩了一些。

  「出什麼事了?」倫尼終於從後面問道。鮑勃用俄語回答。

  「必須改變路線,」他用一種遠比僅僅幾分鐘前輕鬆得多的口氣說道。他轉頭回話,漏掉了一個路標。

  立交橋就在那兒。綠色路標指示他既可向北也可向南。他要往南面,出口引道會在——

  不對頭。他在靠右車道,但出口向左面伸去,還只有五十米遠。他看也不看,把車急插過去。緊靠後面,一輛「奧迪」車的司機幾乎雙腳站上了車閘,用手猛按喇叭。鮑勃不管這些枝節小事,左拐上了引道。他在那向上拐的弧線上觀察州際公路上的車流時,他突然看到車後一輛黑車上柵架裡的燈閃耀著。車大燈也對著他閃,而他知道隨之而來的事情。

  不要驚慌,他告誡自己。他不需對他的同志說什麼。鮑勃對開車逃跑連想都沒想。這一點上,他們也受到通告。美國警察有禮貌,也很在行。他們不要求當場付款,不同於莫斯科交通警察。他也知道美國警察備有大口徑左輪手槍。

  鮑勃把他的普利茅斯在剛過立交橋的路邊停下來等著。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警車在他車後停下來,略微靠左一些。他能看見警官走出車來,左手拿著一塊記事板,右手空著,鮑勃清楚,右手是握槍的手。在車後面,倫尼警告俘虜如果吱聲會發生什麼事情。

  「晚上好,先生,」警官說道:「我不瞭解俄克拉何馬州的規則,但在這兒我們寧願您不像剛才那樣改換車道。我能看看您的駕駛執照和車輛登記證嗎?」他那黑色制服及銀色鑲邊使列奧尼德想起SS〔即納粹黨衛隊——譯者〕,但此時此刻不是有這種想法的時候。以禮相待,他冷靜地告訴自己,承接罰票,繼續開行。他遞上正確的卡片,等著警官填寫交通罰票上的空白處。也許現在該道歉……?

  「對不起,警官,我以為出口在右邊,然而……」

  「那就是我們為什麼花那麼多錢設立路標的道理,泰勒先生。這是你正確的地址嗎?」

  「是的,先生。正像我說的,實在對不起。如果你必須罰我,那也是應該的。」

  「我希望每人都持這種合作態度,」警官評論道。並不是人人如此,他決定看看這有禮貌的夥計長得怎麼樣,看了一眼執照上的照片,然後彎腰看看是否對得上。他用手電照著鮑勃的臉,是同一個人。但是……「那究竟是什麼味道?」

  毒氣,片刻之後他就辨別出來。手電筒光滿車轉來轉去。車裡的人看起來夠平常的,兩人坐前排,兩人在後排,並且……後面有一人穿著一件象軍裝那樣的夾克……

  格雷戈裡極想知道他是否真是性命交關。他決定招清楚這點,祈求這位警官警覺機靈。

  車後面,左邊那個人——穿制服那人——無聲地說了一個字:救。這僅使得警察更加好奇,但前排右座那人也看見他這樣作,動作起來。警察的本能一下子進發出來。他的右手向下滑到他的警務左輪槍上,撥開槍機上的保險扣。

  「從車裡出來,一次一個,趕快!」

  他震驚地看到一支槍。它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右後座那人手上!在他能掏出他自己的左輪槍前——

  格雷戈裡的右手沒來得及,不過他的右肘趕上了,搞亂了倫尼的瞄準。

  警官很吃驚,除了一聲用他不懂的語言大叫之外,他什麼也沒聽見,但當這一切出現在他腦海時,他的頜部已經像一閉白霧般炸開了,更多的是聽到而不是感覺到的。他向後倒下,他的槍現已掏出。

  鮑勃嚇得哆嚏了—下,把車掛上檔。前輪在鬆軟的石子上空轉起來,但還能抓住地面,是那麼緩慢地拖著普利茅斯離開那槍聲。在後面,倫尼剛剛打了那一槍,現在他的自動槍柄猛地擊到格雷戈裡頭上。他瞄得極準的一槍本可以擊穿警察的心臟,但他打到臉上,他不知這槍打得怎樣。他對鮑勃叫了些什麼,他無心去聽,

  三分鐘後,普利茅斯下了州際公路。在還堵著公路的那樁車禍的後面,道路上幾乎空無車隊。鮑勃開上路旁那條土路,關了燈,在俘虜甦醒之前就抵達了那扔拖車停著的地方。

  在他們後面,一位過路的駕車人看見在路邊上的警察,停到路旁來攙扶他。那人處於極度痛苦之中,臉上的傷口血淋淋的,還有九顆牙被打掉了。那個行車人跑到警車旁,發出了一個無線電呼號。用了一分鐘調度才搞清怎麼回事,但三分鐘後第二輛警車就到了那兒,五分鐘後又來了五輛警車。受傷的警官不能說話,但交上了他的記事板,那上面寫下了那輛車的描述及車牌號。還有「鮑勃·泰勒」的駕駛執照。這些信息對其他警官們足夠了。立即在當地所有的警察無線電頻率上發佈呼叫。有人槍擊了一位警官。實際上所犯的罪惡遠比那嚴重,但警察不知道,他們也不會在乎這個。

  坎蒂見阿爾不在家,有些驚奇。麻醉針弄得她的下頜還覺得麻木,所以她決定喝湯。但是阿爾在哪兒?也許他須呆得很晚幹什麼事。她知道她可以打個電話,但也不是什麼大事,有她的嘴巴這樣的感覺,在談話方面不管怎樣她也不能搞出什麼名堂來。

  在塞裡洛斯路上的警察總部裡,計算機已在嗡嗡地運轉起來。立即向俄克拉何馬發去一份電傳,在那兒的兄弟警官們馬上注意到犯罪的嚴重性,打擊了他們自己的計算機記錄。他們立即發現沒有什麼俄克拉何馬州郵區號73210,俄克拉何馬城,108街N.W.1353號的羅伯特〔鮑勃是羅伯特的暱稱。——譯者〕·J·泰勒的駕駛執照,也沒有牌號為XSW-498的普利茅斯「可靠」牌汽車。那車牌實際上並不存在,「吃驚」一詞不足以形容管理計算機部的那位警官這時的感覺。被告知沒有一個車牌號的記錄倒並非異同尋常,但是一個車牌和一張執照都沒找出,並且是在一樁牽涉警官的槍擊案件中,這一切超越了概率法則的極限。他拿起話筒同上級執勤警官通話。

  「隊長,關於門德斯槍擊案,我們得到了一些極其古怪的情況。」

  新墨西哥州佈滿了屬於聯邦政府的區域,有很長的高度機密活動的歷史。隊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立即知道這不是交通事件。一分鐘後,他已拿起通向當地聯邦調查局分局的電話。

  詹寧斯和珀金斯在門德斯警官完成外科手術前已等候在那兒。接待室充滿了警察,此時此刻醫院裡沒有其他外科病人真算幸運。領管這項調查的隊長在那兒,以及州警察牧師和五六位其他跟門德斯一道執勤的警官,再加上門德斯夫人,已有七月身孕。這時,大夫走出手術室,宣佈病人將安然無恙。唯一受損的重要血管已很容易地修復。警官的頜部及牙齒承受了大部損傷,一位顱骨外科醫生將在一兩天內開始修補那些受損處。警官的妻子哭了一陣兒,然後被帶去看望她的丈夫,接著他的兩位同事開車把她送回家去。然後是人人開始工作的時候。

  「他一定是在那可憐傢伙的背後握著槍,」門德斯慢慢地說道,他的話音被那些固定頜骨的金屬絲扭曲了。他已經拒服一次止痛藥。他要盡快把情況說出來,願意為此承受一些痛苦。這位州府警官怒氣沖沖,「只有這樣他才能抽得這麼快。」

  「執照上的照片,準確嗎?」詹寧斯專員問道。

  「是的,女士。」彼得·門德斯是位年輕的警官,這一稱呼使詹寧斯感覺出他的年齡來。緊接著他講出了對另外兩人的粗略描述。關於受害人:「可能有三十歲,精瘦,戴眼鏡。他穿著一件夾克——象件軍服夾克。我沒見任何識別徽章,當然我沒看得太仔細。他的頭髮也理得像是在服役一樣。也不知眼睛的顏色,不過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他的眼睛發亮,像——哦,那股毒氣味。也許就是這個。也許他們對他施用了毒氣。他沒說什麼,不過,呃,他用嘴做出字來,你知道?我認為這很稀奇,但右前座那傢伙對此有極強的反應。我慢了。我應該反應快些。太他媽的慢了。」

  「你說他們其中一人說了些什麼?」珀金斯問道。

  「開槍打我那個婊子養的。我不懂是什麼。不是英語,不是西班牙語。我只記得最後一個字……maht,好像是那樣。」

  「yob'tvoyumat'!」詹寧斯馬上說道。

  「對了,就是這句。」門德斯點著頭,「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操你娘』。對不起,」珀金斯說道,他那摩門教徒的臉泛出紅色。門德斯僵直在床上。人們不能對一個怒氣沖沖的,有西班牙名字的人說這樣的話。

  「什麼?」州警隊長問道。

  「那是俄語,一句他們愛用的罵人話。」珀金斯看著詹寧斯。

  「啊,我的天,」她氣喘道,難以相信這事,「我們要馬上給華盛頓打電話。」

  「我們必須驗明這——等等——格雷戈裡?」珀金斯說道。萬能的主啊。你給華盛頓打電話。我給工程辦公室打。」

  結果州警行動得最快。坎蒂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來,驚奇地看一個警察站在那兒。他彬彬有禮地問到他是否能見阿爾·格雷戈裡少校,得知他不在家。告訴他這事的這位年青女子,麻木的胯部正在恢復正常,而她周圍的世界卻開始破碎開來。她剛剛得到這條消息,「茶葉快船」保安長官就急忙趕來。當一個無線電呼號被發播出去要求尋找阿爾的車時,她成了一個旁觀者,被震驚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鮑勃·泰勒」的執照已經到了華盛頓,由聯邦調查局反諜報分支的成員仔細審查,但它不在已識別出的蘇聯軍宮的卷宗裡。統管反諜行動的助理局長被高級執勤官從在阿歷克山德裡亞的家中叫來。助理局長隨即電告聯邦調查局局長埃米爾·雅各布斯,他早晨兩點就抵達胡佛大樓。他們幾乎不能相信,但那位受傷的警官驗明了阿蘭·T·格雷戈裡少校的照片。蘇聯人從來沒有在美國犯過暴力罪行。這條規則已公認確立,大多數高級蘇聯叛逃者,如果他們願意,能夠不加保護,公開地正常生活。但這個案件比滅殺一個按照蘇聯法律判了死刑的叛徒更加嚴重。一個美國公民被綁架了。對於聯邦調查局,綁架罪跟謀殺罪沒有什麼兩樣。

  當然有一套計劃。雖然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些專門考慮不可思議事件的行動專家們制定了一套必須執行的程式化行動。拂曉前,三十名高級專員就從安德魯斯空軍基地飛走,他們之中有精銳的「人質援救隊」的成員。整個西南地區各辦事處的專員們向邊防巡警通報了這樁案件。

  鮑勃·列奧尼德獨自而坐,喝著咖啡。我為什麼沒有一直開,在街道上調頭?他自問道。我為什麼匆勿忙忙?我為什麼在不必要的時刻情緒激動?

  現在才是情緒激動的時刻。他的車上有三個彈孔,兩個在左邊,一個在後箱蓋上。他的駕駛執照在警察手中,那上面貼有他的照片。

  你這樣是搞不到學院的教學職位的,同志。他冷酷地笑了一下。

  他現在身處安全房中。他只有這些安慰。它一兩天內恐怕還能保安全。這很顯然是彼霞裡娜大尉的藏身之處,除了被迫逃竄時可用來躲避之外,此處並不想當作他用。正因如此,沒有電話,他沒法同當地潛伏情報官聯繫。如果她不回來怎麼辦?這很清楚。他不得不冒險把這暴露了執照牌的車——並且帶有彈孔!——開得足夠遠的地方去偷另一輛車。他想像著成千上萬的警察巡邏大小道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抓獲槍擊他們同志的那些狂人。他怎麼能讓事情走得那麼快,那麼遠!

  他聽到一輛車開進。倫尼還在守衛著他們的俘虜。鮑勃和比爾拿起他們的手槍,透過拖車裡邊唯一面向那條土路的窗子窺視。他們看到是被霞裡娜的沃爾沃時,兩人都鬆了口氣。她從車內出來,做了一個正確的表示一切安全的手勢,然後向拖車走過來,手裡提一個大包。

  「祝賀你們:你們上電視新聞了,」她進門時說道。白癡。這不必說出來。它像一團雷雨雲一樣懸在空中。

  「說起來長啦,」他說道,自知這是謊言。

  「那肯定。」她把包放到桌上,「明天我給你們租輛新車。移動你們的車太危險。你們在哪兒……」

  「沿路往上二百米的地方,在我們能夠把車塞進的最密實的樹叢裡,用樹枝蓋著。將很難發覺,甚至在空中也不容易。」

  「對的,記住這點。這兒的警察有一些直升機。給你。」她拋給鮑勃一具黑色假髮。然後又拿出些眼鏡來,一副是無色透明鏡片,另一副是反光式的太陽鏡,「你們對化妝品過敏嗎?」

  「什麼?」

  「化妝品,你這傻瓜……」

  「大尉……」鮑勃帶著怒氣地開始說道。彼霞裡娜用眼一瞪,剎住了他。

  「你的皮膚淺白。如果你還沒有注意到的話,在這個區域有很大一部分人是西班牙血統的。這是我的掌管區,所以你要按我吩咐行事。」她暫停片刻,「我會把你們從這兒弄出去。」

  「那個美國女人,她能從外表認出你……」

  「很顯然。我猜你想要她被殺掉滅口?我們畢竟已經違反了一條規則,為什麼不再違反一條?哪個混蛋狂人下的這項行動的命令?」

  「命令來自於很高的地方,」列奧尼德答覆道。

  「多高?」她追問道,得到的只是一對高高揚起的眉毛,這表情無聲勝有聲,「你在開玩笑吧。」

  「這道命令的性質,這『即刻行動』詞頭——你認為如何?」

  「我認為我們的事業都毀了,這還假設我們——嗯,我們會的。但是我不同意謀殺我的代理人。我們目前為止還沒殺死人,我不認為我們的命令意圖……」

  「那是對的,」鮑勃大聲說道,他的頭斷然地搖著。彼霞裡娜的嘴張大開來。

  「這會引起一場戰爭,」她用俄語輕聲地說道。她的意思不是一場真正的戰爭,而是另一種幾乎同樣壞的,克格勃與情報局之間的公開衝突,這種事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即使在第三世界國家中,在那裡這種衝突通常牽涉到代理人殺死其他代理人的事件,大多數情況下從來不知道究竟——甚至這種事件也絕少發生。情報機關的正經事是收集情報。暴力,雙方心照不宣地同意到,是行使真正的使命的障礙。但是,如果雙方開始截殺對手的戰略資財……

  「你應當拒絕這道命令,」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當然了,」鮑勃評論道:「我聽說科累馬營地〔似指某勞改營,在西伯利亞東北部。——譯者〕這時節十分美麗,大雪覆蓋,閃著銀白色的光。」奇怪的是——至少對西方人來說似乎有些奇怪——這兩個軍官都沒費心考慮以政治避難的要求去投降。雖然此舉可結束他們的個人危險。但是也意味著背叛他們的國家。

  「你在這兒幹什麼是你的事,不過我不去殺我的代理人,」「安」說道,結束了對這件事的討論,「我要把你們弄出去。」

  「怎麼弄?」

  「現在我還不知道。開車,我想,但我必須想出種新花樣來,也許不用轎車。也許用貨車,」她沉思地說道。這兒有很多貨車,婦女開一輛也平平常常。開一輛麵包車過境,或許?麵包車裡裝上箱子……把格雷戈裡藥住或者把他的嘴堵起來,塞進一隻箱子……也該把他們全部放進箱子……對這類事情海關過關程序是什麼樣的?以前她從來不必為這事操心。有一周的警告期,像她在正規的行動中應有的那樣,她就會有時間回答大量的疑問。

  從容不迫,她告誡自己。我們急沖沖得夠多的了,不是嗎?

  「兩天,也許要三天。」

  「那是很長一段時間,」列奧尼德說道。

  「我也許要用那麼長的時間來估價我們可能採取的對策。目前,不要費心去刮臉。」

  鮑勃片刻之後點頭道:「是你的領地。」

  「你們回去後,你可以把這件事寫成一份案例分析報告,闡明行動需要恰當的準備工作,」彼霞裡娜說道:「你還需要其它東西嗎?」

  「不需要。」

  「很好。我明天下午再來看你們。」

  「沒有,」碧翠絲·陶塞格告訴專員,「我今天下午還見到過阿爾。我」——她不安地看著坎蒂——「我要他幫我——喔,明天去取一件給坎黛絲的生日禮物。我在停車場也看見他了,僅如此而已。你真的認為——我是說,俄國人……?」

  「好像是這麼回事,」詹寧斯說道。

  「我的主!」

  「格雷戈裡知道得那麼多以至於……」陶塞格替代朗博士回答使詹寧斯吃了一驚。

  「是的,他知道很多。他是唯一真正瞭解整個工程計劃的人。阿爾是個非常聰明的傢伙。並且是我們的朋友。」她補充道。現在碧的眼中真的泛出了淚水,看到她的朋友心情悲痛也使她感到傷心,雖然她心裡知道這樣最好。

  「瑞安,你會很喜歡這個。」傑克剛從外交部大樓最新一輪談判結束後回來,那棟樓有二十層,是斯摩稜斯克大街上一棟斯大林式的婚禮蛋糕般的大樓。坎迪拉遞過一份急電。

  「那狗娘養的,」瑞安低聲罵道。

  「你沒料到他要合作,對吧?」那位官員譏諷地問道,然後,變了主意,「請您原諒,博士。我也料想不到這招。」

  「我認識這孩子。他來東部向我們通報時,我親自開車帶他逛華盛頓……」是你的錯,傑克。是你的計劃才引起這事……不是嗎?他問了幾個問題。

  「是的,那幾乎可以肯定,」坎迪拉說道:「他們把事情搞糟了,看樣子是這樣。這件事聽起來像是隔夜之作。嘿,克格勃軍官也不是超人,夥計,但他們執行命令,跟我們一樣。」

  「你有些主意?」

  「我們這頭幹不了什麼,除了希望當地警方理順這些事。」

  「但是這事公開的話……」

  「列出些證據來。你不能毫無證據地指控外國政府幹了這種事情。媽的,最近兩年有五六個在歐洲工作的工程師被左翼恐怖主義團伙謀殺,他們的工作都同戰略防禦計劃沾邊。更不用說還有幾起『自殺』。我們也沒有把這些公諳於世。」

  「但是這事違反了規則,該死!」

  「其實歸根到底,只有一條規則,博士,贏。」

  「美國新聞署還在經營全球電視節目嗎?」

  「『世界網』,是你的意思嗎?當然還在搞。那套節目真是個玩意兒。」

  「如果我們不能把他弄回來,我將親自向全世界公開『紅十月』事件,管他媽的什麼後果!」瑞安罵道:「如果此事斷送我的前程,我也要干。」

  「『紅十月』?」坎迪拉對他所談的事不得要領。

  「相信我吧,這事妙極了。」

  「告訴你的克格勃朋友——去他的,說不定管用。」

  「不管有用沒用,」瑞安說道,現在稍有些控制。是你的錯,傑克,他再次自言道。坎迪拉有同感;傑克看得出來。

  有趣的是,州警沒有向新聞界提供這個案件的真實情節。聯邦調查局行動隊一抵達,就確立了行動準則。就目前而論,這僅僅是一起槍擊警察的案件。聯邦政府的介入要保守秘密,如果此事漏出,就對外講有一個國際毒品走私犯在逃亡,已請求聯邦政府的協助。已通知俄克拉何馬當局對任何追根問底的新聞記者說他們僅僅在驗證身份方面協助了友鄰的警察部隊。在這期間,聯邦調查局接管了此案,聯邦資力開始傾入這個地區。公民們被告知附近的軍事基地在進行正常的軍事演習——特別搜尋及救援演練——這就解釋了不同尋常的直升飛機活動,「茶葉快船」工程的工作人員已被通告所發生的事情。並且命令他們對此事像所有其他工程事項一樣保守秘密。

  格雷戈裡的車在幾小時內就找到了。沒有發現指紋——彼霞裡娜當然戴了手套——也沒有發現其他有用的證據,然而他的車放置地點和發生槍擊的地點只是證實了這起事件的專職性。

  格雷戈裡在華盛頓客人名單上曾經比瑞安更重要。總統上午第一次約見是同比爾·帕克斯將軍,聯邦調查局局長埃米爾·雅各布斯,以及穆爾法官進行的。

  「怎麼樣?」總統問雅各布斯。

  「這種事情要花時間。我有一些具有最好的偵探頭腦的人在那兒,總統先生,但是過問太多只能把事件搞慢。」

  「比爾,」總統接著問道:「這孩子有多重要?」

  「他是無價之寶,」帕克斯簡單地答道:「他是我三個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閣下。像那樣的人是不容易替換的。」

  總統莊重地吸收了這道信息。接著他轉向穆爾法官,「我們引起的,對不對?」

  「對的,總統先生,從某種角度來說是這樣。顯然,我們擊中了格拉西莫夫的軟弱點。我的估計同將軍的估計是一致的。他們想要格雷戈裡知道的東西。格拉西莫夫可能認為如果他能得到這樣層次的情報,他就能克服公佈『紅十月』的政治後果。大洋彼岸很難做這樣的決定,但顯然很有可能他的估價是正確的。」

  「我知道我們不應該做這……」總統輕聲地說道,然後搖了搖頭,「好吧,那是我的責任。我授權,如果新聞界……」

  「閣下,如果新聞界得到風聲,絕對不會是從情報局。第二點,我們總是能把這說成是絕望的——我情願說是『有力』的——援救我方諜報人員的努力。用不著談到更深一層,像這樣的行動是情報機關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千方百計保護他們的諜報人員。我們也是這樣。這是這種遊戲的規則之一。」

  「格雷戈裡符合哪一條規則?」帕克斯問道:「假使他們認為我們有可能救出他又會怎樣?」

  「我不知道,」穆爾承認道:「如果格拉西莫夫能保自身,他將給我們傳話說我們強迫他幹了這件事,他很遺憾,此類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他會預計我們要報復一兩次,但可能到此為止,因為克格勃和情報局都不想引起一場戰爭。直接回答你的問題,將軍,我的觀點是他們可能有今要徹底消滅此項『資產』。」

  「你是說謀殺他?」總統問道。

  「這是一種可能。格拉西莫夫一定是很倉促地下的這道命令。絕望的人慣於孤注一擲。我們要作別種解釋就太粗枝大葉了。」

  總統把這點仔細思量了一分鐘。他身子後仰,啜著他的咖啡,「埃米爾,如果我們能找出他在……?」

  「人質援救隊正待命行動。我己將人員就位。他們的車輛正由空軍運出,但目前他們只能坐等待命。」

  「如果他們參與,他們救出他的機會如何?」

  「很不錯,總統先生,」雅各布斯答道。

  「『很不錯』是不行的,」帕克斯說道:「如果俄國人有令把他幹掉……」

  「我的人訓練精良,不亞於世界上任何人,」聯邦調查局局長說道。

  「他們的交戰規則是什麼?」帕克斯追問道。

  「他們受訓在保護自身及任何無辜者的情況下使用致命力。如果任何監視對像看起來在威脅人質,他就是死屍一具。」

  「那不夠好,」帕克斯緊接著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總統問道。

  「轉過身來打掉人的頭需要多長時間?如果他們願以一死來完成任務怎麼辦?我們指望我們的人這樣幹,不是嗎?」

  「阿瑟?」頭部轉向穆爾法官。

  情報局長聳聳肩,「我不能預測蘇聯人的獻身精神。這有可能嗎?是的,我想是這樣。肯定會嗎?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我曾經以開戰鬥機為生。我知道人的反應時間是多少,」帕克斯說:「如果一個傢伙一轉念決定槍擊,即便你的人用槍瞄著那傢伙,他可能反應不及,不能保住阿爾的性命。」

  「你要我幹什麼?告訴我的人殺死每個在場的人?」雅各布斯輕聲地問道:「我們不幹那種事,我們不能幹那種事,」

  帕克斯接著轉向總統,「閣下,即使俄國人得不到格雷戈裡,如果我們失掉他,他們就贏了。有可能要過很多年我們才能替換他。我提議,閣下,雅各布斯先生的人是受訓來對付刑事犯的,而不是像這樣的人,也不是對付這種場合的。總統先生,我建議您召集駐紮在布萊格要塞的DELTA部隊〔美國陸軍一特種部隊的稱號,隊員精選,頭戴綠色貝雷帽。——譯者〕。」

  「他們沒有管轄權,」雅各布斯立即注意到。

  「他們受過恰如其分的訓練,」將軍說道。

  總統又沉默了一分鐘,「埃米爾,你的人執行命令怎麼樣?」

  「你說什麼他們就幹什麼,閣下。但是必須是您的命令,書面命令。」

  「你能把我同他們聯繫上嗎?」

  「能,總統先生。」雅各布斯拿起話筒,通過他在胡佛大樓裡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沿途都是倒頻保密的。

  「請找沃納專員……沃納專員,我是雅各布斯局長。我有一道特別信息給你。待接。」他遞過電話,「這是嘎斯·沃納。他擔任隊長已經五年了。嘎斯放棄了一次提升機會,就是為了留在人質援救隊。」

  「沃納先生,我是總統。你能辨認我的口音嗎?那好。請注意聽。在你們能夠試圖援救格雷戈裡少校的情況下,你們唯一的使命就是把他救出。所有其它考慮都次於這個目的。涉及此案的罪犯的抓獲不是,我重申,不是要緊的事情。清楚了嗎?是的,即使是對人質可能的威脅也構成使用致命力的充分理由,格雷戈裡是不可更換的國家資產。他的生存是你們唯一的使命。我將把這些寫下來交給局長。謝謝。祝你好運。」總統掛斷電話,「他說他們已經考慮到這種可能。」

  「他會考慮到的。」雅各布斯點點頭說:「嘎斯具有很好的想像力。請給一張手今,閣下。」

  總統從他的辦公桌上取了一小張書寫紙,寫下了正式命令。直到他寫完他才意識到他剛剛做的事情。這不是一道智力習題。他剛剛手書了一份死刑執行電其結果是一件令人沮喪的輕而易舉的事情。

  「將軍,你滿意了嗎?」

  「但願這些人有局長所說的那樣好。」這是所有帕克斯願意說的話。

  「法官,對方會有什麼反響嗎?」

  「不會,總統先生。我們的蘇聯同事理解這類事情。

  「那就這樣吧。」但願上帝寬恕我的靈魂。

  沒有人睡的著覺。坎蒂當然沒去上班。調查小組從華盛頓一來,詹寧斯和珀金斯就成了她的看護人。還有微弱的格雷戈裡獲逃的可能性,在這種情況下,相信他會先結這兒打電話。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不過這還不正式。

  碧·陶塞格真是一股名符其實的能量旋風。她花了一夜整理房子,並給每人煮咖啡。雖然看起來很奇怪,這使她除了陪坐她的朋友之外有事可做。她也花了很多時間陪伴她的朋友,沒有人覺得特別奇怪。這是一件朋友間應該做的事。

  過了幾小時詹寧斯才注意到她穿著一套看起來很嬌柔的衣服。實際上她頭天花了不少力氣使自己看起來很不錯。現在大多搞壞了。有一兩次當她同坎蒂一起哭時,她本人也落下了眼淚,化妝得體的臉上現已顯出一些道道來。她的衣服起皺,她的旋紋花呢圍巾在衣櫥裡,圍在掛著她的大衣的衣架上。但是關於陶塞格最有趣的事情,詹寧斯坐在椅子裡想到,是她的精神狀態。那裡面有緊張。這長夜裡忙忙碌碌的活動將其減輕了一些,但是……但在助人為樂之外還有些其他東西,專員想到,她沒有對珀金斯說出這些想法。

  陶塞格沒有注意,也不在乎專員想的什麼。她透過窗子往外看,期待著從她上次睡覺以來第二次見到日出,並且納悶她哪兒來那麼多精力。大概是咖啡,她心中笑著想到。你對自己撒謊時總是很好笑。她極想知道她本人面臨的危險,但把這些焦慮置之不顧。她信賴安的職業作風。她開始她的第二職業時首光被告知的事情之一便是她將受到保護,甚至保護至死。這樣的許諾必須是實情實意的,安曾說,因為它們有實際的一面。這是一種行業,碧想到,她對在這行業中的人知道怎樣操持自己感到很有信心。所能發生的最壞的事情是警察和聯邦調查局救出阿爾,不過他們可能已經逃之夭夭,她說服自己。也許他們已經殺了他,儘管安前一天告訴她不會這樣。那就太糟了。她要他遠遠地離去。不是死去,只是不礙手礙腳。她記得在工程中的飯桌閒談,說是有些在戰略防禦計劃有關的工程中工作的德國人、意大利人、及英國人神秘地死去,那麼已有先例,不是嗎?如果阿爾生還……唉,一切都完了,對吧?她不得不信任她的監控官去經管各事項。現在太晚了。她把注意力轉向她的朋友。

  坎蒂正無神地盯著對面的牆。那兒有一張像,是航天飛機從卡拉維拉爾角飛昇的激光印刷照片。不是張合適的畫,而是阿爾不知從哪位承包工那兒免費搞來的,然後決定掛在牆上。碧的思緒回到坎黛絲。她流了那麼多淚,兩眼浮腫。

  「你必須休息一下,」碧告訴她。坎黛絲甚至連頭也不動,幾乎沒有什麼反應,但碧用胳膊摟住她朋友的肩膀,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來吧。」

  坎蒂夢幻般地站起來,碧把她領出起居室,上樓向臥室走去。一進去,她就把門關上,

  「為什麼,碧?他們為什麼幹這個?」坎蒂在床上坐下來,她凝視的只不過是另一堵牆。

  「我不知道,」碧說道,實際上比她自知還要誠實些。她真的不知道,不過,她確也不在乎。

  眼淚又開始流淌,呼吸抽泣,鼻涕直下,她看著她的朋友其思冥想一個讓他人撕裂的世界。她是這樣的人中的一員,這使她覺得一股短暫的負罪感,但是她知道她能把那破碎的世界恢復得完好如初。儘管她的浮華性格,她是個膽小的人,由於為一個外國政府幹事,她發現了自己身上意想不到的勇氣,做著一些她從沒料到他們會請求她的事情,使她更加膽大。還有一件事。她在她的朋友旁坐下來,緊緊摟住她,把頭伏到轉向她的肩膀上。對碧來說太難了。她從前的經歷只是瞬息即逝的大學風流戀情。她曾試圖從自己身上找到一些不同的東西來,但她約會過的男人們沒能滿足她。她在一個中學足球隊員笨拙的手下第一次性經歷太糟了……但她不是對自己進行心理分析的人。同陌生人或熟人不是一回事,但現在她必須面對自己,面對朋友眼中的自己的形象。一個悲痛的朋友。一個處於需求中的朋友。她冷冷地提醒自己,一個她已背叛的朋友。倒不是她對格雷戈裡恨得更輕,但是她不能忽視一個事實,即他在她朋友的心裡根有些份量,從那種意義上講,甚至在這兒,獨處在臥室中,他仍然介於她們兩人之間。那個不值一文,笨拙滑稽的小人,曾經在這同一張床上……

  你將會代替他嗎?她自問道。

  你甚至會去嘗試這點嗎?

  如果你願意把他挪走,並且傷害她,然後連險也不冒……那使你成了什麼東西?

  她用手臂摟緊她的朋友,被報以回復的一抱。坎蒂僅僅是力圖抓住她那破碎的世界中的一部分不放,但碧不知道這點。她親吻她朋友的面頰,坎蒂抱得更牢一些。

  她需要你。

  這用去了碧所有的勇氣。她的心已經急速跳動,而她像多年來那樣奚落自己。自信者碧。倔強者碧,對任何她想發脾氣的人咆哮如雷,開著她那種車,穿著她那樣的衣服,誰想什麼都見鬼去吧。膽小鬼碧,甚至在冒一切風險之後也缺乏勇氣,向整個世界上唯一要緊的人伸出雙手。再跨遲疑的一步。她又親了她朋友一下,嘗著淚水的鹽味,感受著纏繞在她胸部的手臂上那股不可遏制的需求。陶塞格深呼一口氣,把一隻手向下移到她朋友的乳房上。

  聽到尖叫聲五秒鐘之內,詹寧斯和珀金斯就破門而入。他們見到朗臉上的極端厭惡之情以及陶塞格臉上某種既熟悉又很不相同的表情。

 

第二十三章  最佳計劃编辑

    「以下是美國政府的立場,」歐內斯待·艾倫坐在談判桌一方說道:「即設計來保衛無辜的平民免遭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之害的系統,既不是威脅性的,也不是減穩性的,對這種系統的研製進行限制沒有益處。這個立場在過去八年中一慣申述,我們完全沒有理由改變它。我們歡迎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關於削減攻擊性武器達百分之五十的倡議,並且我們將關心地審查這項提案的細節,但是攻擊性武器的削減與防禦性武器無關,這類防禦性武器除了適用於兩國間的現存協定之外不是一個談判的問題。

  「至於現場檢查的問題,我們失望地注意到最近剛剛取得的顯著的進展會被……」

  你不得不欽佩此人,瑞安想到。他不同意他說的事,但那是他的國家的立場,歐尼·艾倫從來不是那種人,讓個人感情氾濫出在這種談判會議前鎖起來的不知什麼樣的秘密心窗。

  艾倫講完他那一套後便正式休會,這套演說是今天剛剛發表完第三次。交換了通常的禮節。瑞安同他的蘇聯對手握手。在握手時,他透過一個條子,就像在蘭利受訓時那樣。葛洛甫科沒有一點反應,在握手結尾時贏得了友善的一眼。他必須繼續執行這項計劃。他知道幾天之內他就能得知格拉西莫夫究竟是什麼樣的賭博狂。要他冒中情局披露的風險,特別是披露幾項比瑞安許諾的更精采的情節的威脅……不過瑞安不能羨慕這人。依他的看法格拉西莫夫是這個讓惡棍們當權的國家的總惡棍局的惡棍頭目。他知道這是一種簡單化的、危險的思維方法,但他不是一個外勤情報官,雖然他現在的行動跟他們一樣,他還沒有懂得那個他通常從位於中情局第七層樓上空調的安全環境中的辦公桌上觀察到世界並不是像他的報告所提的那樣清晰明確。他曾料想格拉西莫夫會屈從他的要求——當然是花時間評估他的立場之後,但仍會屈從。他挨了一擊,當他發現他的思路曾跟象棋大師一樣,因為那是他算計的克格勃主席的思維方法,到頭來卻是同一個願投骰子——象美國人慣於做的那樣——的人較量。這般諷刺意味應當是娛人的,傑克在外交部的大理石走廊上對自己說道。但並非如此。

  詹寧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象碧翠絲·陶塞格那樣被徹底毀掉的人。在那脆弱、自信的外表下畢竟跳動著一顆孤獨的心,被一股孤寂的怒火焚燒,這股怒火直衝一個沒有按那種她意欲卻不能為的方式來對待她的世界。她幾乎為這戴著手銬的女人感到惋惜,但同情心不能延伸到叛國罪,當然不能延伸到綁架罪,聯邦調查局法定所轄的最高——或最低的罪行。

  但是,她徹底崩潰了,令人滿意,這是現在事關緊要的事,這件事以及詹寧斯和威爾·珀金斯從她得到了情報這一事實才是重要的。他們把她領到一輛在外面等待的聯邦調查局專車時,天還很黑。他們把她的達特桑留在出入道上,以示她還在那兒,但是十五分鐘後她走進聯邦調查局聖菲分局後門,向新近到達的偵查員招出了她的情報。並沒有很多東西。真的,一個名字,一處地址,一個車型,但這是聯邦專員所需要的。一輛局用專車在這之後不久駛過那棟房子,注意到沃爾沃車還在那兒。接著,一個交叉電話號碼查詢使他們直接給街對面那一家打了電話,預告他們一分鐘後將有兩個聯邦調查局的專員敲他們的後門。這兩位專員在家庭起居室設下了監視,這對擁有這棟座落在一大片開闊地上的房子那對年輕夫婦來說是既可怕又振奮。他們告訴專員們他們所知的「安」是一個很文靜的女士,對於她的職業這家人毫無所知,不過她從來沒有跟鄰居產生過任何麻煩,雖然她有時作息時間古怪,像不少單身的一樣。昨天晚上,譬如說,她很晚才回家,丈夫注意到,大概在卡森晚節目結束前二十分鐘才回來。他想定是一次廝守難分的約會。奇怪的是他們從來沒看見她帶任何人回家,雖然……

  「她起來了。那兒開了些燈。」一個專員拿起望遠鏡,隔一條街倒不太需要。另外一個手持裝有膠卷的高速長鏡頭相機。透過拉下的窗簾,除了一個移動的人影之外,兩人看不到其它東西。外面,他們看到個頭戴管型自行車頭盔的人騎著他的十速賽車從她的車旁過去,做著晨練。從他們的觀察點他們能看見他把無線電傳送器放置到沃爾沃後保險扛內面,但是他們能見到這些只是因為他們知道看哪兒。

  「誰教他們做那種事情,」拿相機那人間道:「大衛·科波菲爾?」〔一位世界著名的魔術家,曾表演穿越長城。——譯者〕

  「斯坦什麼名兒——在匡蒂科幹事。我跟他玩過一次牌,」另外那人笑道:「他把錢還了,還教我是怎麼弄的。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玩牌賭過錢。」

  「你們能告訴我這都是怎麼回事嗎?」房主問道。

  「對不起。你會知道的,但現在沒有時間。看!」

  「看到了。」相機開始閃動快門,自動卷片。

  「我們把時間算得太緊了!」拿望遠鏡那人舉起無線電報話器,「對像在移動,正進入車內。」

  「我們準備好了,」報話器答覆道。

  「她開走了,向南,就要失去目視接觸了。沒了。現在她歸你們了。」

  「對。我們盯上她了。完畢。」

  至少分配了十一輛大小車輛給這項監視任務,但更重要的是在四千多呎上空盤旋的幾架直升機。還有一架直升機在柯特蘭空軍基地,停在地上。是架UH-1N,是一種在越南享有盛譽的「年高德劭」的「休耶」式宜升機的雙發動機變型,它是從空軍借來的,現在已配好攀登繩。

  安開著她的沃爾沃,似乎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在太陽鏡下,她的眼睛幾秒鐘就朝後視鏡上看一下。她現在需要利用所有的技能,所有她受過的訓練,儘管她只睡了五個鐘頭,還是保持著她的職業標準。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是一暖瓶的咖啡。她自己已經喝了兩杯,餘下的將給她的三個同事。

  鮑勃也在移動。身著工作服,腳踏皮靴,在一條穿越松林的兩英里長的小道上,他越野穿過樹林慢跑著,僅僅暫停下來看看指南針,他給了自己四十分鐘跑完全程,意識到他需要整整四十分。甚至在他必須對付這兒的山坡之前,高海拔及稀薄的空氣已經位他上氣不接下氣。他必須把一切自責的思想排開。現在所有事情中唯有任務是要緊的。以前的外勤行動也出過差錯,雖然沒有他的事,一個真正的外勤情報官的標誌就是他應付逆境,完成任務的能力。七點過十分他就能看見道路,在接近他的這邊有一個便利商店。他在樹林裡二十碼的地方停下來靜候。

  安的路線是隨機的,或看起來是這樣。她開車兩上兩下幹道才安頓下來,上了此行最後一段胳。七點十五分,她開進那家小店的停車場,走進商店。

  跟蹤對像躲避監視技能極高。聯邦調查局現在只有兩輛車能跟上。她每次隨機拐彎就迫使一輛車失去蹤跡——假定她能辨認任何一輛見過的車——一個狂亂的呼號被播出,要求更多的車輛。她連那個便利商店也選得很仔細。從路上本身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它。第十號車開進同一處停車場。車裡一人走進店裡,另一個留在車裡。

  裡邊那人得到了調查局對安第一次真切的一瞥,而她買了點蛋糕圈,並決定再多買些泡沫聚苯乙烯杯裝的咖啡,加上些軟飲料,都含有很高的咖啡因,雖然那位專員沒有注意到這點。他看著她走出門去,看見一個人跟她會合,像一個想開他未婚妻的車的人那樣自然而然地走進她的車裡。他急忙趕出門去,走進車裡,不過他們還是差點失掉她。

  「這兒。」安遞過一份報紙。鮑勃的照片在頭版上。它甚至是彩印的,雖然從那小小的執照相放大的照片質量並不令人興奮,「你記得戴上假髮我很高興。」她評說道。

  「計劃怎樣?」列奧尼德問道。

  「首先我要給你租輛新車讓你開回安全房去。接著我要買些化妝品讓你們都能改變膚色。然後,我想我們要弄一輛小卡車以過邊境。我們也需要一些包裝板條箱。我還不瞭解那些東西,不過今天之內我會搞清楚。」

  「那過境呢?」

  「明天。我們明天中午啟程,大約在晚飯時過境。」

  「這麼快?」鮑勃問道。

  「Da(對)。我越想這事——如果我們逗留太長,他們將以各種手段資產充滿這片區域。」餘下的路程他們在沉默中開行。她回到城裡,把車停在一處公共停車場,她把列奧尼德留在那兒,走了半個街區,來到在一家大旅館對面的租車代辦處。在那兒,她十五分鐘就辦妥了手續,在那之後她很快就把一輛福特牌車停到她的沃爾沃旁。她把鑰匙扔給鮑勃,告訴他跟著她上州際公路,從那以後就靠自己了。

  當他們到達高速公路時,聯邦調查局幾乎用完了車。必須作出一個決定,負責監視行動的專員猜對了。一輛沒有標誌的州警車跟上了沃爾沃,而最後一輛聯邦調查局的車跟著「福特」上了高速公路。在此期間,早晨監視「安」時先前那五輛車全速開行以趕上「鮑勃」和他的福特車。其中三輛車用了同一個出口,然後跟著他沿著通向安全房的次要公路開行。由於他按標誌的速度限制開車,其中兩輛車被迫超越他,但第三輛還能留在後面——直到那輛福特開向路肩,停了下來。這段路有一英里多長像箭一樣直,他在中間停了下來。

  「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一個直升機觀察員報告說,一邊透過一對安裝穩定的望遠鏡從三英里之外盯著那輛車。他看到一人小小的身影打開發動機罩,然後彎腰等了幾分鐘,這才把它關上,繼續開行,「這夥計是個內行,」現察員告訴駕駛員。

  還不夠內行,駕駛員想到,而他的雙眼也跟蹤上遠處車頂形成的白點。他能看到福特車開下公路,上了一條消失在樹林上的土路。

  「中了!」

  估計這個安全房是孤立的,這個區域的地理很容易形成這種情況。一旦驗明那地點,一架第六十七戰術偵察聯隊的RF-4C「鬼怪」式飛機就從得克薩斯州伯格斯特朗空軍基地起飛。這架飛機的兩人機組以為這是什麼玩笑,不過他們對此行並不在意,只花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做為一項任務,它簡單極了,每人都能完成。這架「鬼怪」在這區域上作了一共四次高空飛越,在用它的多相機系統拍了幾百呎膠卷之後,「鬼怪」降落在柯特蘭空軍基地,離阿爾布爾克不遠。一架運輸機幾小時之前運來了附加的地勤人員和設備。在飛行員關掉發動機時,兩個地勤人員取出膠卷容器,運到一輛用作空攜式暗室的拖車。自動沖印設備在飛機停飛之後半小時後就把濕片幅交付給攝影判讀專家。

  「就是那兒,」當正確的片幅出現時,飛行員說道:「條件很好,清晰,冷天氣,低濕度;良好的太陽輻射角。我們連噴氣尾跡都沒有留下。」

  「謝謝你,少校,」上士說道,她一邊查驗著KA-91型全景相機拍攝的膠卷,「看起來我們有一條土路從這條公路這地方下來,像蛇一樣繞過這道小山脊……像是一座房屋拖車,一輛車停在約五十碼——另一輛,有點蓋起來的。那麼有兩輛車。好啦,還有什麼別的……?」

  「等一下——我沒見第二輛車,」一個聯邦調查局專員說道。

  「這兒,先生。陽光在什麼東西上反光,太大了,不可能是可樂瓶子。車擋風玻璃,有可能。也許是後車窗,但我認為是前端。」

  「為什麼?」專員問道。他就是不得不搞清。

  她沒往上看,「喔,先生,如果是我的話,我在藏一輛車,比方說,我會把車倒進但也要能好快地開出,你知道?」

  那人所有能做的只是忍住不笑出來,「那很好,上士。」

  她轉到一張新的片幅,「在那兒一這是保險槓上的反光,那也可能是車頂的金屬框。看見他們怎樣把它蓋起來的嗎?看拖車旁邊。影子裡可能是個人在那兒……」她轉到下一幅,「對嘍,那是個人。」那個人大約六呎高,運動型,黑頭髮,臉上有團黑影顯示他今天忽略了刮臉。看不見有槍。

  這個地點有三十幅可用的相片,其中八幅放大到招貼畫那麼大。這些被帶到停放UH-1N的機庫。嘎斯·沃納在那兒。他並不比在那個拖車裡的人更急於幹事情,但他的選擇跟他們的一樣是有限的。

  「好吧,費利托夫上校,我們現在讓你說到了一九七六年。」

  「德米特裡·費多羅維奇當國防部長時,把我帶到他的身邊。這當然簡化了事情。」

  「並且增加了你的機會,」瓦吐丁說道。

  「是的,增加了。」

  關於米沙所犯罪行的性質現在再也沒有反責,指控,及評論了。他們暫時過了那一點。總是一樣,認罪是第一件事,而且總是很難,但他們一旦被擊破或者受騙而認罪,然後就是容易的部分了。能花成周的時間,瓦吐丁對這個案子在哪兒結束毫無所知。起始階段的宗旨是找出他所做的事情的要點。接著將是對每一事件的仔細查驗。但審訊的雙階段性質對於建立相互參照的索引至關重要,以防審訊對像以後試圖改變或否定特定的事情。連這種隨處掠過細節的階段就嚇壞了瓦吐丁和他的人。蘇聯陸軍每一種坦克和大炮,包括從沒送給阿拉伯人的變型——這些就像是給以色列人一樣,或就是給美國人一樣——或甚至還沒送到其他華沙條約國的型號的特性都在設計原型還沒進入全面生產之前就傳到了西方。飛機特性、每一種常規彈頭和核彈頭的性能、戰略導彈的可靠性數字、國防部內部的爭吵,現在,說到了烏斯季諾夫成為政治局正式成員的時候,在最高一級的政治爭議。最具有破壞力的是,費利托夫給了西方所有他瞭解的蘇聯戰略——他知道所有可知道的事。作為德米特裡的共鳴者及心腹之人,並且處於傳奇式的戰鬥軍人的地位,他曾是官僚觀察實際作戰的各種現象的目鏡。

  那麼,米沙,你對這有什麼看法……?烏斯季諾夫一定問了一千次這個問題,瓦吐丁意識到,但他從來沒有懷疑……

  「烏斯季諾夫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位「二」字號的上校問道。

  「卓越的人,」費利托夫馬上說道:「他的管理才幹無與倫比。他對製造過程的直覺,譬如說,不同於我以前或往後所見的任何事情。他能聞一聞一個工廠,辨別出它是否在干恰當的活。他能看到未來五年,確定哪些武器是需要的,哪些不是。他唯一的弱點是搞不懂它們在戰時是怎樣實際應用的,因此當我試圖改變東西使它們更易使用時,我們偶爾爭執不休。我的意思是,他尋找加速生產的較容易的製造方法,而我注意最終產品能容易地用於戰場。通常我能獲得他的同意,但有時不能。」

  真令人吃驚,瓦吐丁想到;一邊做著記錄。米沙為了造出更好的武器從未停止鬥爭,縱然他在把一切都給西方……為什麼?但他現在不能問這個問題,很長時間內不能。不到他所有的叛國罪行都記錄下來之時,他不能讓米沙把自己看成是愛國者;這個供詞的細節,他現在知道,將花費整月的時間。

  「華盛頓是什麼時間?」瑞安問坎迪拉。

  「馬上就是上午十點。你今天有一次簡短的會談。」

  「是啦。另一方因為什麼原因要求提早休會。格雷戈裡的事華盛頓有話嗎?」

  「沒有,」坎迪拉沮喪地答覆道。

  「你告訴我們說他們將把他們的防禦系統擺到談判桌上來,」納爾莫諾夫對他的克格勃頭子說。外交部長剛剛報告說明與其相反的事實。他們實際上頭一天就得知此事,但現在他們完全肯定那不是簡單的談判藝術。蘇聯人暗示過要撕毀已經原則上談妥的提案中的核查章節,希望此舉會在戰略防禦計劃的問題上動搖美國,甚至只希望鬆動一點。那招撞上了一堵石頭牆。

  「看起來我們的來源不正確,」格拉西莫夫承認道:「也許預料的讓步需要更長的時間。」

  「他們沒有改變他們的立場,將來也不會改變。你被欺騙了,尼古拉伊·波裡索維奇,」外交部長說道,看來他的立場是同黨的總書記堅定不移的。

  「這可能嗎?」阿列克山德羅夫詢問道。

  「收集關於美國人的情報,其中一個問題就是他們自己常常不知道他們的立場是什麼。我們的情報來自一個有地位的供給人,這個報告同另一個代理人的報告偶合。也許艾倫意欲如此,卻被禁止。」

  「那是可能的,」外交部長退了一步,不願把格拉西莫夫逼得太緊,「我早就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他有自己的想法。不過那對現在也沒什麼關係。我們必須稍微改變我們的方法。這會不會是美國人又有一次技術突破的信號?」

  「可能是。我們正在這點上努力。我有一支小隊正試圖帶出一些相當機密的材料。」格拉西莫夫不敢披露更深。他那項搶奪美國少校的行動比瑞安本人猜想的更加絕望而且不惜冒險。如果此事公開,他將因企圖損害重要談判——而且沒經與同僚協商就幹了這事,在政治局內受到指控。就連政治局成員也應當討論他們做的事情,但他不能那樣做。他的盟友阿列克山德羅夫很想知道其原因,而格拉西莫夫不能冒險對任何人披露他的圈套。另一方面,他肯定美國人不會做任何事情來披露這次綁架。他們這樣做會冒幾乎同樣的風險——華盛頓的各種政治派別將試圖指責保守派別有用心地利用這次事件破壞會談。這場遊戲前所未有地宏大,格拉西莫夫所冒的風險雖然很嚴重,僅僅是給這場竟爭增添了趣味。小心翼翼已經為時過晚。他已經過了那關頭,縱然他自己性命他關,這場竟爭的規模卻是值得的。

  「我們不知道他在那兒,對不對?」保爾森問道。他是人質援救隊的頭號步槍手。調查局「四分之一英吋俱樂部」的成員,他能在二百碼的距離將三發瞄準的槍彈打到直徑小於半英吋的圓圈內——在那半英吋裡,0.308英吋是子彈本身的直徑。

  「不知道,不過這是最好的機會,」嘎斯·沃爾納承認道:「他們有三人。我們確知他們之中兩人在那兒。他們在不同地方時,不會只留下一人來守衛人質——那不地道。」

  「你說的都很有道理,嘎斯,」保爾森贊成道:「但我們不知道。那麼,我們按此行事。」這句話不是問題。

  「對,並且盡快。」

  「好咧。」保爾森轉身看著牆上。他們呆在一間飛行員的待命室裡。牆上的軟木,裝在那兒吸聲用的,掛地圖和照片正合適。那輛拖車,他們都能看出,是個便宜貨。只有很少幾扇窗,原有兩道門,其中一道已用木板釘上。他們假定靠近餘下那道門的房間被「壞蛋」佔用,而另一間裡扣著人質。這個案子有一點好處是他們的對手是職業性的,所以有點可預測性。他們大多數情況下會做理性的事,不像一般罪犯只做些隨時出現在他們頭腦中的事情。

  保爾森把凝視的眼光轉向一張不同的照片,然後轉向地形圖,開始選擇他的接近路線。高分辨率的照片簡直是天賜之物。那些照片顯示一個人,他正在注視那條路,最可能的接近路線。他有時轉一轉,保爾森想到,但大多數時間他會注視那條路。那麼,這個觀察員狙擊手小組要從另一邊由地面接近。

  「你認為他們是城市人?」他問沃納。

  「有可能。」

  「我從這邊進來。我同馬蒂從這山脊後接近到大約四百碼之內,然後沿這兒與拖車平行著走下來。」

  「你的狙擊點在哪兒?」

  「那兒。」保爾森敲敲照片中最好的那一張,「我說我們應該把機槍帶上。」他解釋了他的理由,每人都點頭同意。

  「還有一個變化,」沃納宣佈道:「我們有新的一套交戰規則。如果任何人甚至僅僅認為人質可能處於危險中,壞蛋們就倒樁。保爾森,我們行動時如有一個人靠近人質。你第一槍就要打翻他,不管他拔沒拔出武器。」

  「等等,嘎斯,」保爾森反對道:「這他媽肯定要有……」

  「人質是重要人物,有理由懷疑任何援救他的企圖都會導致他的死亡……」

  「有人電影看得太多了,」另一位隊員評論道。

  「誰?」保爾森輕聲地,有針對性地問道。

  「總統。雅克布斯局長也在電話上說他有這書面命令。」

  「我不喜歡這樣,」槍手說道:「他們會讓個什麼人在那兒象照看小孩一樣照看他,你要我不管他是否在威脅人質都幹掉他。」

  「正是這樣,」沃納贊同地說:「如果你不能做到達點,現在就告訴我。」

  「我必須知道為什麼,嘎斯。」

  「總統把他叫成是無價的國家資產。他是在一項重要工程中的關鍵人物,此工程至關重要,他親自向總統作過匯報。那正是他們綁架他的原因,想法是如果他們覺察他們不能得到他,他們也不會讓我們擁有他。看看他們已經幹過的事情。」隊長總結道。

  保爾森把這點權衡了片刻,點頭表示同意。他轉向他的後備人,馬蒂,他也點了點頭。

  「好吧。我們必須穿透一道窗子。是兩條步槍的活。」

  沃納走到一塊黑板前,盡他所能詳細地勾畫出突擊計劃。拖車的內部安排是未知數,不少東西都要靠保爾森用十倍瞄準器準備在現場收集最後時刻的情報。這個計劃的細節同軍事攻擊沒有不同之處。首先,沃納建立了指揮鏈——每個人都知道,儘管如此,還是精確地定了一遍。接著是突擊隊的構成以及他們那部分任務。醫生的救護車將隨時待命,還有一個證據小組。他們花了一個鐘頭,計劃還達不到他們想要的完整程度,但他們所受的訓練允許這種情況。一旦始而不返,這項行動將依賴隊員個人的技能和判斷,不過說來說去,這種事情總是這樣。當他們準備好以後,每人都開始行動。

  她決定用一輛U-HAUL自助搬運公司的一輛小麵包車,同用作小公共汽車或小型商用交貨車的那種一樣大。大一點的卡車,她想,要花太長的時間來裝滿適當的箱子。一個小時後她從一處叫「箱子場」的商號提取了這些箱子。這是她從來不必做的事情——她所有的情報轉移都是用能容易地裝進口袋的膠卷暗盒——不過所有她需做的事只是翻閱電話薄黃頁部分〔包括各大小商行的電話號碼及地址——譯者〕。然後打幾個電話。她購買了十隻木邊、塑料蓋、紙板面的裝運箱,都很整齊地拆散以使安裝便利。同一地點還賣給她一些標籤以示箱內裝的是什麼東西,還有聚苯乙烯運輸充填料來保護她的貨物。推銷人堅決主張後者。塔妮婭看著兩人裝好她的貨車,然後開走了。

  「你想那是怎麼回事?」一個專員問道。

  「我想她要把某種東西運到某地。」駕駛員靠後百碼跟上她,而他的搭檔電告聯邦專員去找運輸公司談話。這輛U-HAUL麵包車遠比一輛沃爾沃好跟蹤。

  保爾森同另外三人在離拖車約兩千碼的一處住宅發展區的一頭走出雪菲「郊野」式車。在前面院場上的一個小孩緊緊盯著這些人——兩人手持步槍,第三者拿著一挺M-60型機槍,他們向樹林中走去,「郊野」車開走之後,兩輛警車停自在那兒,警官們敲門告訴人們不要討論他們看到——或者在大多數情況下,沒有看到——的事情。

  松樹有一個優點,進入樹林一百碼後保爾森想道,就是它們落下樹針,而不是鋪滿西弗吉尼亞群山的那種能踩響的樹葉,他每年秋天都要踏遍群山尋找野鹿。他今年沒有打到一頭。他有兩次很好的機會,但他見到的雄鹿太小就不願帶回家去,他決定把它們留到明年,一面等著再也沒有來臨的另一次機會。

  保爾森是個林中人,生在田納西州,任何樂事都不及在偏僻的鄉村度日的時候,安靜地穿行在樹林裝點的大地上,這不受人擾,鋪著落葉植被的大地上。他領另外三人,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動,盡量不發出聲響——像一個稅務官終於說服他的祖父不再釀私酒,結束威士忌新酒的生產那樣,他想著,沒有笑出聲來。在役十五年,保爾森從來沒有打死過任何人。人質援助隊有訓練出的世界上最佳狙擊手,但他們從來沒有實際應用他們的技藝。他本人曾接近殺人五六次。但總是像以前一樣,他有不開槍的理由。今天會是另一種情況。他幾乎可以肯定這點,這使他感到一種異樣的心鏡。執行一項任務知道槍擊是種可能性是一回事。在調查局裡這種機會總是存在。你計劃這事,總是希望到時並無必要。——他太清楚警察打死人時會發生什麼事情了,那些惡夢,精神壓抑症,這些似乎極少出現在警察電視片中。那位大夫已經飛出來了,他想到。調查局總要聘請一位精神心理醫生來幫助專員們度過槍擊事件後的時間,因為即使在你知道別無選擇時,人的心理在不必要死亡的現實面前會感到沮喪,並且圍他還活著而他的犧牲品卻死之天天而懲罰生存者。那是進步的代價,保爾森想到。並不總是這樣,而對於犯罪分子,大多數情況下也不是這樣。但是這次他的目標屬幹什麼樣的人?罪犯?不是,他們是受訓的職業者,他們那種社會的愛國者。幹一件工作的人。就像我一樣。

  他聽到一聲響動。他舉起左手,四人都臥倒隱蔽下來。有什麼東西在動……在左方。它繼續向左移動,離開他們的去路。可能是一個小孩,他想,在林中玩耍的小孩。他等著以確定他正遠離而去,然後又開始移動。這個狙擊小組在保護裝具上穿著標推選彩軍裝,是綠色和棕色相間的叢林圖案。半個小時以後,保爾森查看他的地圖。

  「一號對位點,」他對著無線電對講機說道。

  「明白,」沃納從三英里外答道:「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準備越過第一道山脊。目標應該在十五分鐘內。進入視界。」

  「明白。進入。」

  「好吧。完畢。」保爾森和他的小組形成一道撈錢向第一道山脊進發。這道山脊很小,二百碼之外是第二道山脊。從那兒他們就能看見拖車,而現在事情發生得極慢。保爾森把他的步槍交給第四人。這位專員單獨前進,提前查看以找出一條通過時最不發聲的路徑。這主要是看你走在什麼地方而不是怎麼走,畢竟是城裡人毫無所知的事情,他們認為森林地面一成不變走起路來都是聲響不止。這幾有大量裸露的岩床,他在那中間蛇行穿越,在五分鐘內就幾乎毫不出聲地到達第二道山脊。保爾森緊貼著一棵樹站起來,取出他的望遠鏡——甚至這些也貼有綠色塑料。

  「下午好,夥計們,」他自語道。他現在還不能看到任何人,不過拖車擋住了他預計外面放哨人所在地的那部分視界,也有很多樹擋著視線。保爾森搜索鄰近的環境查看有無任何動靜。他用了幾分鐘,注視、聆聽,然後招手示意他的同伴前進。他們花了十分鐘。保爾森查看他的表。他們已進入叢林九十分鐘,略比進程表提前。

  「看見什麼人了?」另一位步槍手在保爾森旁臥下來時問道。

  「還沒有。」

  「我的天,我希望他們沒轉移,」馬蒂說道:「現在怎麼辦?」

  「我們往左面移動,然後走下那邊那道溝。那就是我們的狙擊點。」他指出。

  「就跟照片上一樣。

  「都準備好了?」保爾森間道。他決定等一分鐘再下令出發,讓每人都喝口水。這兒的空氣稀薄而且乾燥,喉頭開始感覺粗糙。他們不想要任何人咳嗽。止咳藥片,狙擊組長想到,我們應當把這些包進裝具……

  又過了半小時他們才到達他們的棲身地。保爾森在一塊花崗岩巨石旁選擇了一個潮濕的地點,這塊巨石是上次冰川光臨此地時留下的。他大約比拖車高出二十呎,對這次活計基本合適,然而並不完全在拖車九十度角的方向。他能直接看到它的後端那扇大車窗。如果格雷戈裡在那兒,這就是他們預料他被關押的地方。是搞清這點的時間了。保爾森張開步槍的雙足支架,打開瞄準鏡頭蓋,開始他的工作。他再次取出無線電,安好耳機。他耳語道,聲音比他頭上松枝上的風聲還要輕。

  「我是保爾森。我們就位,正在觀察。請指示。」

  「收到,」無線電答覆道。

  「天啦,」馬蒂首先發話,「他在那兒。在右邊。

  阿爾·格雷戈裡坐在一張扶手椅內。對這事他沒有什麼選擇餘地。他的手腕被銬在他的大腿上——這點讓步是為了他的舒適——但他的上臂及下腿被綁在椅子上。他的眼鏡被取走了,屋子裡的東西看起來都是毛邊的。這包括一個叫自己比爾的人。他們輪流守衛著他。比爾坐在房間的另一頭,剛好在窗子那面。他腰帶裡別著一支自動手槍,不過格雷戈裡不能辨別出型號,僅僅是不可能看錯的支楞著的形狀。

  「你們……」

  「……要拿你幹什麼?」比爾替他完成了這個問題,「他媽的我知道就好了,少校。有人對你掙錢幹的事感興趣,我想。」

  「我不會……」

  「我肯定,」比爾笑了一下,說道:「好啦,我們告訴你保持安靜,不然我們又要堵你的嘴。自己放鬆,孩子。」

  「她說那些箱子是幹什麼用的?」專員問道。

  「她說她的公司要運兩具雕塑。一個什麼當地的藝術家,她說——在舊金山的一個展覽,我想是這樣。」

  在舊金山有一個蘇聯領事館,專員立即想到,但他們不可能在做那……能嗎?

  「人那麼大的箱子,你說過?」

  「大箱子裡你能放兩個人,很容易,還可加一堆小小的人。」

  「多長時間?」

  「你不需要特殊工具,半個小時,最多半小時。

  半個小時……?一個專員離開這房間去打電話。這道信息用無線電傳遞給了沃納。

  「注意,」無線電耳機宣稱道:「我們有一輛U-HAUL卡車——改成一輛小麵包車——下幹線開進來。」

  「我們從這兒看不到,」保爾森輕聲地對他左面的馬蒂牢騷道。他們所在的位置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們不能看全整個拖車,而且只能隱約瞥見通向它的道路。樹林太濃密了。得到一個更好的視界意味著往前運動,但那又意味著一種他們不願擔當的風險。激光測距儀測得他們離拖車六百十一呎。步槍最終調整為二百碼射程,只要他們不動,他們的迷彩偽裝服能使他們隱形。甚至用望遠鏡,因為樹木將視界搞得凌亂不清,東西太多人眼也不能聚焦看清楚。

  他聽到麵包車聲。很糟的排氣筒,他想到。然後他聽見金屬門砰然關起和另一扇門打開的吱吱聲。接著是人的說話聲,但是他雖然能辨別出人在說話,他還是不能聽清一個字。

  「這個應該夠大了,」彼霞裡娜告訴列奧尼德,「我有兩個這種箱子和三個小點兒的。我們將用這些放在上面。」

  「我們要運什麼東西?」

  「塑像。三天後有一個藝術展覽,我們要在離展覽會最近的地方過境。如果我們兩小時內離開,我們將大約在好時機抵達邊境。」

  「你肯定……」

  「他們搜查向北的行李,不查向南的,」彼霞裡娜向他保證道。

  「很好。我們要在裡邊裝配箱子。叫奧列格出來。」

  彼霞裡娜走進去。因為倫尼比另兩位軍官更懂得在野外工作,他被派在外面。當奧列格和列奧尼德搬進箱子時,她走進拖車後部去查看格雷戈裡。

  「你好,少校。舒服嗎?」

  「我看見另一個人,」她一進入視界,保爾森就說道:「女性,那是照片上那個人——開沃爾沃那個,」他對無線電對講機說道:「她在同人質說話。」

  「現在可見三人,」無線電接著說道。另一個專員在拖車的另一邊有個藏身處,「他們正往拖車裡搬箱子。再說一遍,三個男性監視對象。女性在裡邊,不在視線內。」

  「那該是所有的監視對象。跟我談談那些箱子。」沃納站在一架幾英里之外停在田野上的直升機旁。拿著一幅拖車的佈置圖。

  「它們是散的,沒有裝配好。我猜他們要把它們裝起來。」

  「我們知道的只有四人,」沃納對他的人員說道:「而且人質也在那兒……」

  「那應該佔他們兩個人裝配箱子,」突擊隊的一員說道:「一個在外,一個跟人質在一起……看來很不錯,嘎斯。」

  「注意,我是沃納。我們要開始行動了。全體人員待命。」他對直升機飛行員作出手勢,他開始執行發動機點火程序。在他的人員登機時,人質救援隊隊長心裡過了一遍整套計劃。如果俄國人企圖把他運走,他的人可以試圖在運動中拿下他們,但是那種麵包車只有駕駛員和一個乘客車窗……那意味著他們之中兩三人會在視線之外……有可能在他的人能夠防止他們之前打死人質。他的第一次直覺是對的:他們必須現在行動。救援隊的雪菲「郊野」牌車載著四人開上通向那地點的幹線公路。

  保爾森打開步槍保險,馬蒂也一樣,他們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已達成默契。離他們十呎遠,機槍手和他的彈藥手緩慢地準備好他們的武器,以減弱槍機動作的金屬聲響。

  「從來不按計劃進行,」二號步槍手輕聲地評論道。

  「那就是他們大量訓練我們的原因。」保爾森把他的十字線瞄在目標上。因為玻璃窗反射了大部分周圍林木的光線,這並不容易。他剛剛能辨別出她的頭來,但那是個女人,而且是一個驗明正身的目標。他估計風速大約為十節,從右邊刮來。作用於二百碼,這能將他的子彈左移約兩英吋,他必須調整這點。即使用十倍瞄準鏡,一個人頭在二百碼處也不是個大目標,保爾森微微轉動他的步槍,在她來回走動時,將她的頭釘在他的瞄準器十字線上。他更多地注視著的不是他的目標,而是瞄準器十字線網片本身,使它同目標保持一線,而不是顛倒過來。他遵循的操練是自動的。他臥在他的臂肘上,控制著呼吸,把步槍緊緊地抱握著。

  「你是誰?」格雷戈裡問道。

  「塔妮婭·彼霞裡娜。」她來回走動以消除她腿上的僵直感。

  「你們的命令是殺死我嗎?」塔妮婭敬慕他問話的方式。格雷戈裡並不真是軍人的形象,但重要的部分總是讓人不識廬山真面目。

  「不是,少校。你要做一次小小的旅行。」

  「卡車在那兒,」沃納說道。從道路到拖車要六十秒鐘。他舉起他的無線電對講機,「開始。快!快!」直升機門向後打開,捲起的繩索準備完畢。沃納把拳頭猛擊到駕駛員肩上,勁大得可以傷人,但飛行員太忙,沒有注意到,他推下油門總距桿,把直升機向不少於一英里外的拖車俯衝下去。

  在他們看見它之前就聽到了那雙槳旋翼獨特的「嘩、嘩、嘩」的聲音。這區域上面的直升機交通量足夠大,這聲音帶來的危險並沒有立即顯出來。外面那人來到拖車的邊緣,透過樹頂來看,然後在他想他聽到一輛接近的車輛的聲響時轉過身去。在裡面,列奧尼德和奧列格從他們裝好一半的箱子往上看,感到生氣而不是關切,不過這一切馬上都變了,這時直升機直接在頭上進入懸停狀態,直升機的聲音變成轟鳴聲。在拖車後部,被霞裡娜走到窗邊,第一個看到它。那是她能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瞄準目標,」保爾森說道。

  「瞄準目標,」另一位槍手同意道。

  「放!」

  他們幾乎同時開火,但保爾森知道另一槍先放。那一槍打碎了那扇厚玻璃窗,子彈走偏了,被擊碎的玻璃改變了彈道。第二顆空頭比賽用槍彈在它之後一瞬間,打擊到蘇聯間諜的臉上。保爾森看見了,然而卻是開槍那一瞬間刻在他的心上,那瞄準目標的十字線。在他們左面,隨著保爾森叫出他的槍法:「正中頭部,」機槍手已經開起火來。

  「目標已倒,」第二個槍手對著無線電說道:「女性目標被擊倒。人質在視線內。」兩人都重新裝好槍彈,並且搜尋新目標。

  帶配重的繩索從直升機上落下來,四個人從上攀下。沃納在前,蕩進破碎的窗子,他的MP-5衝鋒鎗握在手中。格雷戈裡在那兒,叫著什麼東西。另一名隊員同沃納會合,他把椅子踢倒,一邊朝上,自己跪到它和其他構造物之間。第三人闖進來,三人都把他們的武器對著不同的方向。

  外面,雪菲「郊野」牌車及時趕到,看見一個克格勃的人向一個專員射擊,他降到拖車頂上,被什麼東西纏住,不能轉過他的武器來。兩個專員從車裡跳出來,並且每人放了三發子彈,當場把他擱倒。在拖車頂上那位專員擺脫糾纏,揮著手。

  在裡面,列奧尼德和奧列格正伸手去拿武器。一個人向後看見一股連續不斷的機槍子彈流咬穿拖車的金屬板面,顯然是為了防止他們接近格雷戈裡。但那是他們的命令。

  「人質安全無慈,人質安全。女性目標被擊倒,」沃納對無線電呼叫道。

  「室外目標被擊倒,」另一個專員呼叫道。從外面呼叫道。他看著另一個隊員把一小包炸藥放在門上。那人退後幾步,點點頭,「準備好了?」

  「機槍手,停止射擊,停止射擊,」沃納命令道。

  裡邊那兩個克格勃軍官聽到它停了下來就向後面衝去。這時,拖車的前門從鉸鏈處炸開。衝擊力應當足夠使人迷失方向,但兩人都極度警覺,並不受影響。奧列格轉過身,雙手舉起他的武器來掩護列奧尼德。他對著第一個進門的人影開火,打中了那人的手臂。那個專員倒了下去,試圖轉過他的武器。他開火但末打中,但把奧列格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自己身上。進門的第二人手臂裡抱著他的MP-5型衝鋒鎗。他的槍放了兩發。奧列格最後印象是令人驚奇的情景:他沒有聽見他們的射擊。他看見罐筒般的消聲器時才明白過來。

  「專員受傷,壞蛋被擊倒。另一個壞蛋向後進發。失掉他了,轉過拐角。」這位專員追他而去,但絆到一個包裝箱上。

  他們讓他穿進門來。一個專員,他的身體由防彈背心保護著,擋在門和人質之間。他們現在可以碰碰運氣了。這是得到租用車的那個人,沃納馬上辨認出來,他的武器還沒有對著任何人。這人看見三個身著黑色諾墨克斯跳傘服,而且顯然有體甲護身。他的臉顯現出猶豫的開端。

  「把槍扔掉!」沃納大聲喝道:「別……」

  列奧尼德看到格雷戈裡所在的地方,記起他的命今來。手槍開始轉過來。

  沃納作了一件他總是告訴他的人不要做的事情,但永遠也記不得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對那人的手臂放了五六發子彈,射擊那把槍——並且奇跡般地,這招很靈。拿槍的手象木偶的手一樣痙攣,手槍在一片噴射著的血霧中落了下來。沃納向前竄去,用拳擊倒這個突擊對象,把他的消聲槍的槍口頂著他的前額。

  「第三號被擊倒!人質安全!全隊:報告情況!」

  「外面,第一號被擊倒,已死亡。」

  「拖車,第二號被擊倒,已死亡!一個專員手臂受傷,不嚴重。」

  「女性被擊倒,已死亡,」沃納叫到,「一個對像受傷被拘捕。保護現場!救護車,快!」從狙擊手開槍起,這只用了整整二十九秒鐘。

  三個專員出現在沃納和其他兩人闖進的竊子旁。裡邊的一個專員拔出他的作戰刀並割斷綁著格雷戈裡的繩索,然後幾乎是把他扔出窗外,在那兒他被接住,像布娃娃一樣被抬走了。阿爾被放到人質救援隊的卡車後面,急促地開走了。在公路上,一架空軍直升機降落下來。一等格雷戈裡被接進去,它就升起飛走了。

  所有人質援救隊隊員都受過醫務訓練,突擊小組的兩名成員同消防隊醫務輔助人員一起訓練過。他們之一手臂負傷,指點著打死奧列格那人替他包紮。另一個受訓的醫務輔助人員回來,開始給列奧尼德看傷。

  「他會活下來。雖然手臂需要做些外科手術。橈骨,尺骨,肱骨都擊碎了,頭兒。」

  「你應該丟下你的槍,」沃納告訴他,「你沒什麼機會。」

  「耶穌」是保爾森。他站在窗前,看著他那單顆子彈的結果。一個專員在搜身,尋找一件武器。他站起來,搖著頭。那就告訴了步槍手一件他寧願不知道的事情。在那一刻,他知道他再也不會打獵了。子彈剛好從左眼下進入。她餘下的腦袋大部分都在窗子對面的牆上。保爾森告訴自己他完全不該看。槍手在長長的五秒鐘後轉身離去,從他的武器卸下彈藥。

  直升機把格雷戈裡直接帶到了工程地點。它降落時,六個保安人員在等候著,把他擁了進去。當有人拍了些照片時他吃了一驚。另外一人拋了罐可口可樂給他,他打開易拉罐時,碳酸汽水撒了自己一身。喝了一口後,他說道:「這他媽都是怎麼回事?」

  「連我們自己也搞不清楚。」工程保安長官答覆道。格雷戈裡的頭腦再過了幾秒鐘才跟上了所發生的事情。這也是他開始顫抖的時刻。

  沃納和他的人在拖車的外面,而證據小組接管過來。十幾名新墨西哥州警官也在那兒。受傷的專員同受傷的克格勃軍官被裝上同一輛救護車,雖然後者被銬在他的擔架上,盡他最大的努力不因他手臂中三根碎骨疼得大叫起來。

  「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兒去?」一個州警察隊長問道。

  「柯特蘭的基地醫院——兩人都去,」沃納答覆道。

  「很遠的路程。」

  「命令是把這事蓋起來。不論真假,開槍打傷你的警官那傢伙是那兒那個——根據他提供給我們的描述,無論如何也是他。」

  「你們抓了個活的,我很驚奇。」那給隊長贏來了古怪的一瞥,「我的意思是,他們都是武裝的,對吧?」

  「對的,」沃納同意道。他以一種古怪的方式笑著,「我也很感驚奇。」


第二十四章  竟賽的規則编辑

    令人驚奇的是這件事沒有成新聞。只發射了一小串沒有消聲的槍彈,而在美國西部,槍聲並不是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一個對新墨西哥州警而發的詢問得到答覆說對門德斯警官槍擊事件的調查仍在進行,期待著一個隨時可能出現的突破口,但直升飛機活動僅僅是州警察和空軍人員共同舉行的一次慣例的搜尋及救援演習的一部分。這倒不是什麼一個很好的幌子,不過好得足夠能使記者們一兩天內不去打擾任何人。

  證據小組篩遍了整個拖車,毫不令人吃驚,並沒有發現多少值得注意的東西。一個警察攝影師拍攝了必不可少所有犧牲者的照片——他把自己叫成職業盜屍者——然後把膠卷交給在場的高級聯邦調查局專員。屍體被裝進袋子然後運到柯特蘭,從那兒被空運到多維爾空軍基地,在那兒有一個由法醫病理學家組成的特別收容中心。沖印好的死亡克格勃軍官的照片用電子方式輸送到華盛頓。當地警察同聯邦調查局開始協商怎麼處理那個活下來的克格勃間諜的案子。己確定他至少違反了十二條法令,在州和聯邦司法權之間均勻分配,不同的律師必須清理出這雜亂的案子,縱然他們知道真正的決定要由華盛頓來作。但是,他們的這一估價是錯誤的。這案子的一部分會在其他地方決定。

  當瑞安感覺他肩上有隻手時,已是凌晨四時。他翻轉身來,正看見坎迪拉打開床頭燈。

  「什麼事?」瑞安盡量使頭腦清醒地問道。

  「調查局搞成了這事。他們救出了格雷戈裡,他現在很好,」坎迪笑說。他遞過一些照片。瑞安的眼眨了幾下,忽然瞪得極大。

  「一醒來就見這東西真他媽糟透了,」傑克說道,甚至還沒有看到塔妮婭·彼霞裡娜那一攤,「哎呀!」他把照片扔到床上,走進了洗澡間。坎迪拉聽到水龍頭流水的聲音,然後瑞安鑽出來,走到冰箱前。他抽出一罐蘇打飲料,「叭」地一聲打開。

  「對不起。你要一罐?」他對冰箱做個手勢。

  「對我有點太早了。你昨天給葛洛甫科傳了信?」

  「對。會議今天下午開始。我要在八點左右見我們的朋友。我本來計劃大約五點三十起床。」

  「我以為你想馬上看這些東西,」坎迪拉說。這引來哼的一聲。

  「當然。比晨報還強……我抓住了他的小辮,」瑞安評論著,兩眼盯著地毯,「除非……」

  「除非他極想去死,」情報局官員同意道。

  「他的妻子和女兒怎麼辦?」傑克問,「你若有什麼看法,我真是極想聽到。」

  「是在我建議的地方會見?」

  「盡你所能地逼他。」坎迪拉從床上拾起照片,把它們放進一個信封,「別忘了給他看這些。我認為這不會怎麼折磨他的良知,不過這他媽應該向他顯示我們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你要一點看法,我以前以為你瘋頭瘋腦。現在……」他咧嘴笑道——「我認為你大概瘋得正好。你完全醒來後我再來。」

  瑞安點著頭,看著他離去,然後走進淋浴間。水很熱,傑克不慌不忙,在這過程中,蒸汽充滿了這間小屋,他不得不擦清鏡面。他刮臉時,努力有意盯著他的鬍子,而不是他的眼睛。不是自我懷疑的時候。

  他的窗外還是黑的。莫斯科的照明跟一個美國城市不一樣。也許是在這時刻幾乎毫無車輛。華盛頓總有人來回移動。總有那種潛意識的確定性,即某個地方,人們沒有睡覺而在從事他們的事務,不管是什麼樣的事。這個概念在這兒不能翻譯過來。就像一種語言的文字從來不能精確地翻譯過來,從來不能恰恰與另一語言的文字一一對應,因此莫斯科對瑞安來說勉勉強強同他去過的其他重要城市差不多,而它的差別益發顯出異邦陌生的意味。在這兒人們不去從事他們的工作。多數的情況是他們從事著別人分配的工作。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很快就會成為一個發佈命令的人,向一個已經忘記怎樣接受命令的人發命令。

  早晨緩慢地來到莫斯科。有軌電車的交通聲響和卡車柴油機更深沉的轟隨聲被積雪減弱些,瑞安的窗子不朝適當的方向,收不住黎明的第一道光。曾是灰色的天空開始獲取顏色,正像一個小孩在玩彩色電視上的控制鈕。傑克喝完他的第三杯咖啡,在七點三十分時放下他在讀的那本書。在這樣的場合下,把握時機就是一切,坎迪拉告訴他。他最後一次使用了洗手間,才穿衣準備他的早晨散步。

  街旁人行道上的週日晚降下的暴風雪已經清掃乾淨,雖然在路坎上還有一堆一堆的雪。瑞安對保衛人員點著頭,澳大利亞人,美國人,以及俄國人,這才上契可夫街往北走。刺人的北風使他的眼濕潤起來,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圍著脖子的圍巾,向沃斯塔尼亞廣場走去。這是莫斯科的使館區。前一天早晨他在廣場遠端往右拐彎,看到五六個隨機混合著的使團,但這天早晨他在庫德林斯基胡同上往左轉——俄國人至少有九種說「街」的辦法,不過這項細微差別傑克體會不到——然後往右,然後再往左上巴裡卡德納亞。

  把一條街和一家電影院都叫「巴裡卡德」〔原文BARRICADE意即街壘、路障。——譯者〕似乎很奇怪。用西裡爾字母〔西裡爾字母是現代俄語等語言字母的本源。——譯者〕拼寫看起來更奇怪。能認出B來,雖然西裡爾「B」實際上是個V,而這個寧中的R看起來是羅馬字母的P〔羅馬字母是英語及其他西方語言所用的字母。——譯者〕。傑克改變了一點他的路線,隨著他接近目的,他盡可能地靠著建築物走著。正如所料,一道門打開,他轉了進去。他再一次被人全身拍遍。保安人員在他大衣口袋裡發現了那個密封的信封,但沒有把它啟開,使瑞安鬆了口氣。

  「來。」跟他頭一次說的一模一樣,傑克注意到。也許他詞彙量有限。

  格拉西莫夫坐在一個靠走道的座位上,在傑克走下斜坡去見這人時,他自信地背朝著瑞安。

  「早上好,」他衝著那人的後腦勺說。

  「你覺得我們的天氣怎樣?」格拉西莫夫問道,招手示意那個保安人員離去。他站起來,領著傑克向下朝銀幕走去。

  「我長大的地方沒這麼冷。」

  「你應當戴頂帽子。大多數美國人寧願不戴,不過在這兒它是必需品。」

  「新墨西哥州也冷了。」瑞安說道。

  「有人告訴我。你認為我將無所事事?」克格勃主席問道。他問得毫無感情色彩,像一個教師對著一個頑真不化的學生。瑞安決定讓他享受一陣兒這種感覺。

  「我應當同你談判格雷戈裡少校的自由嗎?」傑克中立地問道——或者說企圖那樣。超量的早咖啡使他的感情色彩變得濃郁。

  「如你願意。」格拉西莫夫答覆道。

  「我想你會對這個很感興趣。」傑克遞過那個信封。

  克格勃主席把它啟開,取出照片。他翻看那三幅照片時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但當他轉過來看著瑞安時,他的眼使得晨風變得像春天的呼吸一般。

  「一個活著,」傑克報道說:「他負傷了,但他會康復。我沒有他的照片。有人在那頭搞糟了。我們救回了格雷戈裡,安然無羌。」

  「我明白了。」

  「你也應該明白你的選擇現在就是我們打算的那些。我需要知道你做哪一個選擇。」

  「這很明顯,不是嗎?」

  「研究你們的國家時我學到的事情之一就是沒有任何事情是我們所喜歡的那樣顯然。」那引出了幾乎是笑的一種什麼表情來。

  「我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相當好。」比你應受的要他媽好得多。

  「我的家庭?」

  「他們也一樣。」

  「你建議怎樣把我們三人弄出去?」

  「我相信你妻子是拉脫維亞人,並且她常常回家探親。讓他們星期五晚在那兒,」瑞安說道,接著講了一些細節。

  「究竟是什麼……」

  「你不需要那個信息,格拉西莫夫先生。」

  「瑞安,你不能……」

  「不,長官,我能,」傑克截斷他的話,不知為什麼他叫了聲「長官」。

  「那我呢?」主席問道。瑞安告訴他所必須他的事情。格拉西莫夫表示同意,「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

  「你們怎麼騙了普拉托諾夫?他是一個很精明的人。」

  「實際上跟證券交易委員會有點小糾紛,不過那不是重要的部分。」瑞安準備離去,「沒有你我們也不能幹成這事。我們不得不推出一台好戲,一種你不能假裝的真戲。特倫特眾議員六個月前在這兒,他遇到了一個叫瓦列裡的夥計。他們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後來發現你以『反社會活動』的罪名判了他五年。不管怎樣,他要復仇。我們請求他的幫助,而他卻搶著這個機會。所以我想你可以說我們用了你自己的偏見來反擊你。」

  「你要我們拿這些人怎麼辦,瑞安?」主席追問道:「你……」

  「我不制定法律,格拉西莫夫先生。」瑞安走了出去。真是妙極了,他在返回使館大院的路上想到,風向變得吹著他的背。

  「早上好,總書記同志。」

  「你不必這麼正式,伊裡亞·阿爾卡季也維奇。有比你還高的政治局成員也沒有表決權,並且我們同事太……長了。有什麼為難的事?」納爾莫諾夫謹慎地問道。他同事眼中的悲痛是很明顯的。他們的日程是談論冬小麥情況,但是

  「安德烈·伊裡奇,我不知道怎麼開頭。」說這些話時他幾乎噎住了,眼淚開始從他的眼睛淌下,「是我的女兒……」他抽抽泣泣繼續講了十分鐘。

  「然後呢?」納爾莫諾夫問道,這時他好像完全停下不講了——不過顯而易見,一定有更多的話。確實有。

  「那麼是阿列克山鎔羅夫和格拉西莫夫。」納爾莫諾夫在椅子裡向後仰,注視著牆上,「你來跟我講這情況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我的朋友。」

  「我不能讓他們——即使這意味我的前途,安德烈,我不能讓他們現在阻止你。你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們——你有太多的事情要去改變。我必須離去,我知道這點。但你必須留下,安德烈。如果我們要完成什麼事業,人民需要你在這兒。」

  值得注意的是他說的是人民而不是黨,納爾莫諾夫想到。時代真是在變。不。他搖搖頭。不是這麼回事,現在還不是。所有他完成的是創造出一種氣氛,在這種氣氛中時代才也許有了變遷的可能性。瓦涅也夫是一個清楚問題更多的是過程而不是目標的人。每一個政治局成員都知道——知道多年了——事情需要變化。正是變化的方式沒人能達成一致。這就像把船轉向產個新的航線,他想,但是知道如果你轉向,舵可能會破碎。在同樣的航程上繼續航行會讓船破浪直闖……什麼?蘇維埃聯盟正走向何處去?他們連那也不知道。但是改變航向意味著風險,如果舵一旦破裂——如果黨失去它的支配地位——那麼就只會是混亂。那是一種理智的人絕不會希望面對的選擇,但也是一種理智的人不能否認其必要性的選擇。

  我們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國家在做什麼,納爾莫諾夫自己心中想到。在過去至少八年中,關於經濟工作的所有數字都這樣那樣地摻了假,每個數字本身影響著下一個數字,直到國家計委官僚機構編制的經濟預測數字跟一份列著斯大林美德的單子一樣是憑空杜撰的。他指揮的船進入四面籠罩的謊言之霧越來越深,這霧是由那些會被真理毀滅生涯的機關工作人員製造的。他是這樣在政治局每週一次的會議上談論這個問題的。四十年玫瑰色的目標和預測僅僅在毫無意義的航海圖上標繪出一條航線來。就連政治局本身也不瞭解蘇維埃聯盟的國情——這是西方幾乎不能想像的事傀

  另一種選擇?那是一個痛處,不是嗎?在他思緒灰暗時,納爾莫諾夫不知道他或其他任何人能否真正改變事物。他一生政治生涯的目標曾是獲取他現已擁有的權力。而只有現在他才完全明白那種權力是多麼地受約束。在他向上攀登的事業階梯的每一級,他都注意到必須改變的事情,從來沒有完全理會那將是多麼困難。他所施用的權力跟斯大林的不同。他較近的前輩們保證了這一點。現在蘇聯已不大是一艘需要導引的船,而是一個巨大的官僚彈簧,吸收並消耗能量,只隨它本身低效率的頻率振動。除非這點有所改變……西方正急速飛馳,駛進一個新的工業時代,而蘇聯顯然不能餵飽自己。中國正在吸收日本經濟的經驗,在兩代人之內可能成為世界第三號經濟強國:十億人,具有強大有力的經濟,緊靠我們的邊境,渴望土地,並又帶著對所有俄國人的種族憎恨,能使得希特勒的法西斯軍團看起來像一群足球痞子。那是一種對他的國家的戰略威脅,使美國和北約的核武器相比之下毫無意義一。而黨的官僚機構還不明白必須改變,不然就要冒險成為自己的掘墓人!

  什麼人必須試圖去改造,而這個人就是我。

  但是為了去試,他首先必須生存,生存足夠長的時間來傳播他對國家目標的設想,先對黨,然後對人民——也許應該倒過來?兩者都不易。黨是自行其道,抵抗變化,而人民,老百姓,再也不對黨和它的領導人對他們所說的東西給予片刻的思索。那是有趣的部分。西方——他的國家的敵人——比他的同胞們把他看得還高。

  那這意味著什麼?他自問道,如果他們是敵人,他們的好感意味著我是在正確的道路上前進嗎——對誰正確?納爾莫諾夫極想知道美國總統是否跟他一樣孤獨。但在面對那不可能的任務前,他還有自我生存的日常策略問題。甚至現在,甚至在一個可信賴的同事旁。納爾莫諾夫歎了口氣。這是很俄國式的聲音。

  「那麼,伊裡亞,你怎麼辦?」他問一個不可能犯比他女兒犯下的更嚴重的叛國罪行的人。

  「我將支持你,即使這意味著我的恥辱。我的斯維也特拉娜必須面對她行動的後果。」瓦涅也夫坐直身來擦著他的眼。他看起來像一個即將面對槍斃隊的人,搜集著他的男子氣概準備最後的頑抗。

  「我也許不得不親自指責你,」納爾莫諾夫說道。

  「我會理解的,安德魯什卡,〔安德烈·納爾莫諾夫的愛稱。——譯者〕」瓦涅也夫答覆道,他的嗓音充滿尊嚴。

  「我寧願不這樣做。我需要你,伊裡亞。我需要你的忠告。如果我能保住你的位子,我會盡力的。」

  「我不能比這要求更多了。」

  是說好話籠絡他的時候了。納爾莫諾夫站起來,繞過他的辦公桌來握著他朋友的手,「不管他們告訴你什麼,毫不保留地表示贊同。時機到來時,你將跟他們顯示你是什麼樣的人。」

  「就跟你一樣,安德烈。」

  納爾莫諾夫送他走到門口。他還有五分鐘才到他的下一次約見。他的工作日充滿了經濟事務,因為部級的幹部不作決定而到了他這兒,為了得到他的恩准而找到他,就像從一個鄉村神父那兒獲得祈福一樣……就像我的麻煩還不夠多似的,蘇維埃聯盟共產黨總書記心中告訴自己。他用他的五分鐘來數票數。這對他應該比對他的美國對手容易些——在蘇聯只有政治局正式成員才有權表決,並且只有十三名正式成員——但是每個人代表著一種利益的總成,而納爾莫諾夫要請求他們之中每個人去做以前從未仔細推敲的事情。說到底,權力比其他一切都管用,他對自己說,而且他還能夠信賴國防部長雅住夫。

  「我想你會喜歡這兒的,」波克魯什金將軍說,這時他們走過外圍柵欄。他們通過時,克格勃衛兵舉手敬禮,他們兩人都還了個無心的手勢。狗現在不見了,根納第想那是一個錯誤,不管是不是狗食的問題。

  「我妻子不會喜歡這兒,」邦達連科答覆道:「她跟隨我從一座軍營走到另一座快二十年了,現在終於到了莫斯科。她喜歡那兒。」他轉身看著柵欄外面,笑了。一個人真能厭倦這一景色嗎?但我告訴我妻子這事時她會說什麼呢?不過一個蘇聯軍人並不常有機會作出這樣的選擇,她會理解這點,不是嗎?

  「也許將軍的星會改變她的想法——並且我們正努力使這個地方更加受用。你能設想我是怎樣辛苦地爭取這件事?最後我告訴他們我的工程師就跟舞蹈演員一樣,他們必須幸福滿意才能工作。我想那個中央委員是個大芭蕾舜團的崇拜者,那種說法終於使他明白過來。那時劇場才批准下來,那時我們才開始得到用車運來的好食品。到夏天時學校就會完工,所有的孩子都會在這兒。當然」——他放聲笑道——「我們還得加建一片公寓大樓,下一個『明星』司令員也必須是一位校長。」

  「五年之後我們有可能沒地方建激光了。哦,你把最高點留給激光了,我明白。」

  「是的,那場爭論持續了九個月。僅僅為了說服他們我們最終可能想要建立比我們現在已經擁有的這台更加強大的東西。」

  「真正的『明星』。」邦達連科評論道。

  「你將來建立它,根納第·約瑟福維奇。」

  「是的,將軍同志,我將去建立它。如果你還要我的話,我將接受這項任命。」他再次轉身環視地形。有一天這都將是我的……

  「安拉的旨意,」少校一聳肩說道。

  他開始厭煩聽到這句話。神箭手的耐心以至信仰都被這個被迫改變的計劃考驗著。在過去三十六小時裡,蘇聯人一直間斷不停地沿著山谷道路調動部隊。這事開始時,他已經把一半力量移過了這條公路,接著度日如年地煎熬著,而他的隊員們被一分為二,兩邊都觀察著隆隆開進的卡車和運兵車,一邊思量著俄國人是否會停車跳出來,登上山來尋找他們的來訪者。如果他們企圖那樣做,將發生一場血戰,很多俄國人會死去——但他不僅僅是到這兒來殺死俄國人的。他在這兒是為了以一種簡單的兵員損失永遠也辦不到的方式來損傷他們。

  但是還要攀登一座山,而他現在嚴重地落後於時間表,任何人所能提供的安慰僅僅是安拉的旨意。當炸彈落到我妻子女兒時,安拉在哪裡?當他們搶走我的兒子時,安拉在哪裡?當俄國人轟炸我們的難民營時,安拉在哪裡……?為什麼人生一定是這麼殘酷?

  「很難等待,對吧?」少校說道:「等待是最難的事情。沒有任何事情佔據頭腦,問題就來了。」

  「你的問題是?」

  「戰爭什麼時候結束?有談判……不過多年來一直有談判,我厭倦這場戰爭。」

  「你大都花在另一……」

  少校的頭猛地轉過來,「別說這個。多年來我一直給你的這一隊提供情報?難道你的首領沒有告訴你這情況?」

  「沒有。我們知道他曾獲得過一些東西,但是……」

  「是的,他是一個好人,他知道他必須保護我。你知道有多少次我把我的部隊遣送上無用的巡邏以使他們錯過你們,有多少次我被我自己的人民開槍射擊——知道他們想要打死我,知道他們是怎樣咒罵我的名字?」這股突發的感情洪流把兩人都驚呆了,「最後,我終於不能忍受。我的部隊中那些願意為俄國人幹事的——嗯,不難把他們送進你們的埋伏圍,但我不能只派遣他們,不是嗎?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有多少我的部下——我的好戰士——我送到你們的手下而死去?那些和我永別的戰士是忠於我的,是忠於安拉的,是徹底加入自由戰士的行列中的時候了。為了那些沒能活到這個時刻的人,但願上帝寬恕我。」每人都有自己的傳奇故事,神箭手沉思道,而唯一貫穿一切的主線只不過是一句話:

  「生活是艱難的。」

  「對那些在山頂的人來說,生活將會更加艱難。」少校環顧四周,「天氣在變。風現在是從南面刮來。雲帶來了潮濕空氣,也許安拉畢竟沒有拋棄我們。也許他將讓我們繼續這次使命。也許我們是他的工具,而且他將通過我們向他們顯示他們應當離開我們的國家,免得我們來造訪他們。」

  神箭手咕噥著往山上看。他不再能夠看到攻擊目標,不過那沒關係,因為,不像少校,他同樣看不到戰爭的結束。

  「我們將於今晚把其餘的都帶過來。」

  「對。他們都會休息得很好,我的朋友。」

  「克拉克先生?」他在跑步機上幾乎練了一個鐘頭。他關掉開關時。曼寇索能從他滿身的汗水看出來。

  「是的,艇長?」克拉克取下耳機。

  「什麼樣的音樂?」

  「那個聲納小伙,瓊斯,把他的機器借我了。他有的都是巴赫,不過它確能保持大腦忙碌。」

  「給你的電訊。」曼寇索把它遞過去。這張小紙條只有六個字。它們是密碼字,必然是這樣,因為實際上一點意思也沒有。

  「是行動的信號。」

  「什麼時候?」

  「它沒指明。那是下一道電訊了。

  「我想是你告訴我這件事情怎樣進行的時候了。」艇長評論道。

  「不能在這兒。」

  「我的臥艙在這面。」曼寇索揮手指道。他們往前走過潛艇汽輪機然後通過反應堆艙,其艙門極其吵人,最後他們通過攻擊中心,走進曼寇索的艙位。這大概是在潛艇上能走的最長距離。艇長扔給克拉克一條毛巾,讓他擦臉上的汗水。

  「我希望你沒有把自己累垮了,」他說道。

  「是無事煩的。你的人都有事可做。我呢,只是坐這兒坐那兒,等著。等待真他媽不痛快。拉米烏斯艇長在哪兒?」

  「在睡覺。他不必這麼早就參與這事,對不對?」

  「不必,」克拉克贊同道。

  「這活究竟是什麼?你現在能告訴我嗎?」

  「我要帶兩個人出來,」克拉克簡略地答覆道。

  「兩個俄國人?你不是要搭一件東西?兩個人?」

  「對。」

  「並且你要說你老幹這樣的事?」曼寇索問道。

  「倒不完全是老幹這事,」克拉克承認道:「我三年前幹過一次,在那前一年干了另一次。另外兩次根本沒執行,我沒發現為什麼不行。『需用者知』,知道吧。」

  「我以前聽到過這個說法。」

  「很有意思,」克拉克若有所思地說:「我敢打賭那些做決定的人從來沒有讓他們的屁股蛋露在外頭……」

  「你要搭上艇的人——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他們知道要在一定的時刻到一定的地點。我擔心的是他們會被特殊武器及戰術隊的克格勃包圍住。」克拉克拿起一個無線電,「你這頭很容易。我不按正確時間,不以正確的方式說恰當的話,你就和你的潛艇趕快溜出這兒。」

  「留下你不管。」這不是一句問話。

  「除非你寧願同我在列福爾托沃監獄會合。當然是同其他船員一起。在報上看起來可能很糟糕,艇長。」

  「我看你也是個很明事理的人。」

  克拉克笑了,「那真是說來話長。」

  「艾希上校?」

  「馮·艾希,」駕駛員糾正傑克,「我的祖先是普魯士人。你是瑞安博士,對吧?我能幫你做什麼嗎?」傑克坐了下來。他們正坐在武官的辦公室裡,武官,一位空軍將軍,讓他們使用它。

  「你知道我為誰工作嗎?」

  「我隱約記得你是搞情報那伙中的一個,但我只是你的駕駛員,記得嗎?我把重要的東西留給穿著柔軟服裝的人們。」上校說道。

  「再不是這樣了。我有一件工作給你。」

  「你是什麼意思,一件工作?」

  「你會喜歡的。」傑克錯了,他不喜歡。

  他很難專心致力於他的正式工作。部分的原因是談判過程的令人頭腦發僵的枯躁無味,但最大的原因是在他非正式工作中後勁十足的葡萄酒,而在他玩弄著他的耳機來收聽所有蘇聯談判者第二遍發表的目前這篇演說的同聲翻譯時,他的頭腦還在那非正式工作上轉來轉去。前一天的暗示,即現場檢查將比先前同意的還要有限些,現在已刪去。而他們現在請求更廣的權限來檢查美國場所。這會使五角大樓感到滿意,傑克偷偷地笑著想到。俄國情報官爬遍工廠,鑽下發射井來觀看美國導彈,隨時都處在美國反間諜報官員和戰略空軍司令部衛兵警惕的眼睛注視下——而這些衛兵始終都手握他們嶄新的「貝雷塔」牌手槍。潛艇那些小伙子常常把他們自己的海軍的其他部分當成潛在的敵人,對俄國人上他們的艇會怎麼想?聽起來他們好像不能比站在甲板上更進一步,而在裡面的技術員在潛艇全體人員及守衛導彈潛艇基地的海軍陸戰隊員警惕的目光注視下打開發射管口。同樣的事情也會在蘇聯方面發生。每一個送到核查小組的軍官都會是個間諜,也許摻進幾個指揮軍官來注意只有一個使用操縱者才會注意到的事情。真是妙不可言。在美國三十年堅決要求之後,蘇聯人終於接受了雙方都應該允許官方承認的窺探的這個主意。在前一輪關於中程武器的談判過程中,當蘇方表示同意時,美國的反應曾是驚異而懷疑——為什麼俄國人在應允我們的條件?他們為什麼不說「是」?他們究竟企圖幹什麼?

  但這是進步,一且你變得習慣於這主意。雙方都有了一種知道另一方在干或者幹過的事情的方法。沒有一方會信任另一方。雙方的情報組織會保證這一點。間諜仍然會四處游弋,尋找另一方的種種跡象,表明另一方是否在欺瞞,在一個秘密地點裝配導彈,把它們掩藏在奇怪的地方以便突然襲擊。他們會發現這種跡象,擬出臨時警告報告書,並且試圖徹底搞清這項情況。制度化的偏執狂將比武器本身更耐久。條約不會改變這點,儘管報上有形形色色的欣快異常的評論報導。傑克把眼光轉向那位滔滔不絕的蘇聯人。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這些傢伙改了主意?你們知道我在「國家情報評估報告」中所講的東西嗎?它還沒有上報刊,擔你們可能巳經見過它了。我說你們終於意識到:1那些該死的東西要花多少錢,2一萬個彈頭足夠八次燒焦整個美國,而燒焦三四次大概就夠了,3通過消除你們所有的老式導彈,那些你們再也不能很好地維護的導彈,你們將省不少錢。這只是生意經,我告訴他們,而不是你們看法的改變。哦,對了:4這是一項很好的公共關係,而你們仍然愛玩公關遊戲,即使你們每次都給搞擰了。

  當然,我們倒不在乎。

  一且協議通過——傑克認為它將通過——雙方將省下他們的國防預算的百分之三左右;對俄國人來說也許能達百分之五,因為他們有更加多樣化的導彈系統,不過很難確定。全部國防預算的一小部分,它足夠讓俄國人籌資興建幾家新工廠,或者修築幾條道路,這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他們將怎樣重新分配他們省下來的錢?至於這個,美國將怎樣做?傑克也應當作出關於這點的估價,另外一份「特別國家情報評估報告」。標題聽起來是頗高的,而內容畢竟只不過是一個正式猜測而已,在這一時刻,瑞安沒有一點線索。

  這個俄國演講結束了,是咖啡小休的時間。瑞安關上他的皮革面文件夾,同每人一起成群結隊,走出談判室。他選了一杯茶,只是為了換個花樣,用小吃點心裝點他的茶盤。

  「那麼,瑞安,你以為怎樣?」是葛洛甫科。

  「這是正事還是社交活動?」傑克問道。

  「後者,如你願意的話。」

  傑克走到最近的那個窗子前向外看。這些日子裡總有一天,他向自己許諾道,我將看一看莫斯科。他們這兒一定有些東西值得照點相片。也許和平總有一天會到來,我就能把全家都帶來……他轉過身來。但不合是今天,不會是今年,也不合是明年。太糟了?

  「謝爾蓋·尼古拉也維奇,如果世事通情達理,你我這樣的人會坐下來,兩三天內就把這些傻事統統幹完了。真見鬼,你我都知道雙方都想削減一半庫存。我們爭執一周的問題是意外核查小組到達前應提前幾個小時通知對方,但是沒有一方能統一步調達成一致意見,我們正在談論我們已經達成協議的東西,而不是繼續進行談判。如果僅在你我之間,我會說一小時,而你會說八小時,我們會最終講下來到三四個……」

  「四五個小時。」葛洛甫科笑道。

  「四個小時,定了。」傑克也笑了,「你瞧?我們能解決這狗雜種,不是嗎?」

  「但我們不是外交家,」葛洛甫科指出,「我們知道怎樣討價還價,但不是用已被接受的方式。我們太直接,我和你,我們太實際了。啊,伊萬·埃米也托維奇,我們還可以將你變成一個俄國人呢。」他剛把傑克的名字俄國化了。伊萬·埃米也托維奇·約翰〔傑克是約翰·瑞安的暱稱。——譯者〕,埃米特的兒子。

  又是談正事的時候了,瑞安想到。他改換了思維方式,決定輪到他來牽另外那人的鼻子走,「不,我不認為如此。這兒變得有點兒太涼了。告訴你說,你去找你的談判負責人,我就去找歐尼大叔,我們將告訴他們我們所談定的核查預警時間——四個小時。現在就去,怎麼樣?」

  這一下把他搞蒙了,傑克看得出來。在短短的一瞬間,葛洛甫科以為他是說真格的。這位格魯烏-克格勃軍官馬上恢復了鎮靜,甚至連傑克也差點沒有注意這一失誤。笑容幾乎沒有中斷,但在這表情固定在嘴角周圍時,它從眼中短暫地消退,然後又返回來了。傑克不明白他剛犯下的這一錯誤的嚴重性。

  你應該是十分緊張,伊萬·埃米也托維奇,但你不是。為什麼?你曾是這樣。那天晚上在招待會上你繃得那麼緊,我以為你會爆炸。並且昨天你遞給我那張條子時,我能感覺出你手心上的汗。但是今天,你在開玩笑。你試圖用你的戲謔之言來引我失常。為什麼截然不同,瑞安?你不是一個外勤情報官。你早先神精緊張征明瞭這一點,但現在你的行動像一個外勤官。為什麼?他自問道,一邊隨著其它人魚貫走回會議室。每個人都坐下來準備聽取下一輪長篇獨白,而葛洛甫科用眼觀察著他的美國對手。

  瑞安現在不是煩躁不安,他有些吃驚地注意到。星期一和星期二他都曾坐立不安。他看起來只是毫不感興趣,不比這更不舒服。你應該是不很舒服,瑞安,葛洛甫科想到。

  你為什麼需要會見格拉西莫夫?為什麼要兩次?為什麼第一次會見前後都很緊張……而第二次只是會見前緊張而之後卻不是?

  這不怎麼對勁。葛洛甫科聽著他耳機裡聲音單調的話——現在是輪到美國人對已經決定的事情信口開河——但他的頭腦在別處。他的頭腦在瑞安的克格勃檔案中。瑞安,約翰·帕特裡克。埃米特·威廉·瑞安和凱瑟琳·伯克·瑞安的兒子,雙親已故。已婚,兩個孩子。經濟學和歷史學學位。富有。美國海軍陸戰隊中短期服役。前股票經紀人和歷史教師。四年前以兼職的形式加入了中央情報局。在那之後很快便成為全職情報官——分析專家。從未在中央情報局的弗吉尼亞州皮爾裡營外勤學校中受訓。瑞安曾牽涉到兩次暴力事件中,兩次都表現得非常好——海軍陸戰隊員的訓練,葛洛甫科料想到,再加上他作為男子漢的天性,這是俄國人所敬佩的。他很聰明,不得已時又很勇敢:一個危險的敵人。瑞安直接為分管情報的副局長工作,並且已知他曾擬定了多種特別情報評估報告……但是一次特別情報任務……?他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他的性格恐怕是錯誤的類型。太開放,葛洛甫科想到;這人幾乎沒有什麼欺詐之術。當他心藏有事時,你決不會知道是什麼,但你會知道他在隱藏著某件事……

  你以前隱藏著什麼事,但是現在沒有,不對嗎?

  而這意味著什麼,伊萬·埃米也托維奇?埃米特究竟是種什麼該死的名字?葛洛甫科文不對題地想到。

  傑克看到那人看著他,並且看到了他眼中的疑問。那人絕不是傻瓜,傑克告訴自己,而歐尼斯待·艾倫一邊談論著某種技術問題或什麼別的東西。我們以為他是格魯烏,結果他其實是克格勃——或看起來是這樣,傑克糾正自己。他有別的什麼東西我們還不知道嗎?

  在謝列米季也沃機場第九號停機位,馮·艾希上校正站在他的飛機的後乘客艙門口。在他前面,一個中士正在撥弄著艙門密封裝置,他面前擺了一排很精緻的工具。跟大多數客機艙門一樣,它只有向內開了之後才能向外開,允許氣密的密封裝置自身脫離,然後滑開離位使其不會受到損壞。有缺陷的艙門密封裝置以前毀滅過飛機,最驚人的一次是十年前巴黎郊外的DC-10型飛機墜毀事件。在他們下面,一個身著制服的克格勃衛兵荷槍實彈站在飛機外面。他自己的空勤小組必須通過保安檢查點。所有的俄國人都把安全看得極重,而在這件事上,克格勃是徹頭徹尾的狂熱者。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看到警報燈,上校,」二十分鐘後那個中士說道:「密封裝置完好無損,通向警報燈的開關好像也處於良好狀態——不管怎麼說,艙門狀態良好,長官。我接下來要去前面檢查儀表板。」

  你聽到了嗎?保羅·馮·艾希想問一下十五呎下的克格勃衛兵,但是他不能夠。

  他的機組已經在為回程準備這架飛機。他們用了兩天的時間來觀光。這次是城外約四十英里處的一座古修道院——最後的十英里路程是一條夏天時可能是土面的道路,但現在是泥濘和積雪的混合物。他們作了一次有導遊,有衛士的莫斯科風光游,現在這些空軍官兵就準備回家了。他還沒有給他們簡介關於瑞安告訴過他的事情。幹這事的時間是明天傍晚。他不知他們會怎樣做出反應。

  會談如期休會,從蘇方的暗示表明他們願意明天商量核查時間的問題。他們將不得不快速地談,瑞安想到,因為代表團將於明天晚上啟程離去,並且他們必須從這輪會談帶回點什麼東西。畢竟,最高級會晤已經非正式地訂好日程。這次將在莫斯科。春天的莫斯科,傑克想到。不知他們是否在簽字儀式時把我也帶來?我不知道是否會有一份條約來簽署?最好是有一份,瑞安作出結論。

  葛洛甫科看著美國人離去,然後揮手招來他自己的車,這車把他載到克格勃總部。他直接走到主席酌辦公室。

  「那麼,我們的外交家今天放棄了什麼?」格拉西莫夫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認為明天我們將提出我們的關於核查時機的附加建議。」他在繼續之前暫停一下,「我今天同瑞安談了。他似乎變了一些,我想我應該報告這事。」

  「接著講。」主席說道。

  「主席同志,我不知道你們兩人所討論的事情,他舉止的變化如此明顯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事。」葛洛甫科接著解釋他所看到的事情。

  「啊,是的。我不能討論我們的談話,因為你沒有被審批得知那部分秘密,不過我不會為此擔心,上校。我在親自處理這件事。你的觀察已被記下了。瑞安將不得不學會更好地控制他的感情。也許他還不夠俄國化。」格拉西莫夫不是個開玩笑的人,但這是個例外,「關於談判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我的記錄將於明天早晨寫好,放到你的辦公桌上。」

  「很好,可以走了。」格拉西莫夫看著那人離去。他的臉色直到門卡地一聲關上時才變了。輸就夠糟了,他想到,輸給一個非職業家……但是他輸了,並且,他提醒自己,他也不是一個職業情報官,僅僅是個給他們下命令的黨務人員。那項決定他已一作不能收。對他們真是太遺憾了,那些在——不管是個什麼地方——的軍官們,但他們已經失敗,並且掙得了他們的命運。他舉起他的電話,命令他的私人秘書去安排他的妻子和女兒第二天早上飛往塔林,愛沙尼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首都。是的,他們將需要一輛車和一個司機。不,就要一個。司機也將作為他們的警衛員。沒有多少人認得他的妻子,並且這次旅行沒作計劃,只是去見老朋友。很好。格拉西莫夫掛上他的電話,四下環顧他的辦公室。他會想它的。倒不是辦公室本身:權力。但是他知道他會更多地想念他的生活。

  「還有這個邦達連科上校?」瓦吐丁問道。

  「一個很好的年輕軍官。很聰明。時間成熟時,他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將軍。」

  瓦吐丁不知在他的最終報告中怎麼處理這個問題。對那人沒有任何懷疑,除了他同費利托夫的聯繫。但是儘管他同奧列格·彭可夫斯基的瓜葛,對費利托夫曾經也沒有任何懷疑。瓦吐丁驚詫之餘搖搖頭。這個事實將在一代保安課程中加以討論。他們為什麼沒有洞察?年輕的學生軍官將會追問。人怎麼可能這麼傻?因為只有最受信任的人才能是間諜——你不能把保密情報給你不能信任的人。教訓就跟以前一直那樣:不信任任何人。回到邦達連科來,他想知道在他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他跟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是一個忠實、出色的軍官,那麼他不應該讓這一事件所站污。但是——總是有一個但是,不是嗎?——也還有更多要問的疑點,瓦吐丁查看到他單子的最底一行。他的初步審訊報告預定第二天交到格拉西莫夫的辦公桌上。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登山用了一整夜。從南方席捲過來的雲層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唯一的照明來自於他們的攻擊目標的外圍燈從雲層上反射下來的光。現在他們已很容易看到它。還有一段相當長的行軍,但他們已經夠近了,單個的小隊可以進行有關他們任務的簡介了,可以得知他們必須做的事件。神箭手為自己選擇了一片高地,把他的望遠鏡放到一塊岩石上,在他觀察那工事時,穩住鏡頭。看起來好像有三個營地。它們中只有兩個是裝有圍欄的。雖然在第三處,他能看出一堆堆樁子和圍欄材料,擺在一盞安在一種拄子頂上的淺橙色燈附近,那種柱子是在城裡用來照亮樹木的。建築的程度使他很驚奇。要干所有這些——在一個山頂上!這樣的地方會有多重要才應得到所有這些氣力,這些本錢?一種輸送激光束到天空的東西……到那一頭?美國人曾問到他是否見到那光束擊中了什麼東西?那麼,他們知道它擊中了某種東西?天上的某種東西。不管是什麼,這嚇壞了美國人,嚇壞了這些製造他用來打死那麼多俄國飛行員的那些導彈的人……什麼東西才能嚇唬那麼聰明的人?神箭手能看見那地方,但沒有看到任何比裝有機槍的警衛崗樓更嚇人的東西。那些建築物中有一個藏著配有重武器的武裝士兵。那就是要害怕的什麼東西。哪一座呢?他必須知道這點,因為必須首先攻擊那座建築。首先,他的迫擊炮要把它們的炮彈傾瀉到那上面,但哪一座才是呢?

  在那之後……?他將把他的游擊隊員部署成兩部分,每部分都有幾乎一百人左右。少校將率一部往左進發。他將帶另一部向右。一旦他看見山頂。神箭手就選好了他的攻擊目標。那座建築物,他告訴自己,是人所在的地方。那是俄國人生活的地方。不是軍人,而是軍人保衛的那些人。有些窗子還點燈亮著。建在山頂的一棟住宅公寓樓,他想,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使得俄國人願意建起一棟只能在城市裡才能看見的那種樓房?需要舒適環境的兒必須保衛起來的人、正在作某種美國人害怕的東西的人、他將毫不留情地殺掉的人,神箭手告訴自己。

  少校到他身旁臥下來。

  「所有的隊員都藏好了,」那人說道。他把他自己的望遠鏡對準目的地。天氣極暗,神箭手剛能看見那人的輪廓,這只是他臉的側影和他那濃密的鬍鬚形成的隱約的黑影,「我們從另一座山頭錯誤地判斷了地形。要花三個小時才能迫進。」

  「更靠近四小時,我想。」

  「我不喜歡那些崗樓,」少校說道,兩人都因寒冷而戰慄。風更勁了,並且他們再也不被群山遮蔽而躲過寒冷。這對所有的隊員都將是艱難的一夜,「每座裡面有一兩挺機槍。當我們發起最後攻勢時,它們能把我們掃下山腰。」

  「沒有探照燈。」神箭手注意到。

  「那他們會用夜視裝置。我本人就用過它們。」

  「有多好使?」

  「因為它們的工作原理,它們的觀察距離有限。它們能看見大東西,像卡車類的,遠到這個距離。一個處於像這樣的凌亂背景的人……也許三千米。依他們的用途是夠遠的了,我的朋友。崗樓必須先幹掉。把迫擊炮對準它們。」

  「不。」神箭手搖著他的頭,「我們只有不到一百發炮彈;它們必須用到衛隊兵營上。如果我們能打死所有睡覺的士兵,我們進去時,對我們就容易多了。」

  「如果在那些崗樓裡的機槍手看見我們衝來,在衛兵醒過來之前我們一半人將會死去。」少校指出。

  神箭手嘟噥了一聲。他的同志是對的。崗樓中有兩座是如此佈置使它們頂上的衛兵能掃射那道陡坡,而他們必須登上這道坡才能抵達這座山的平頂。他可以用他自己的機槍來對抗這點……但是那種決鬥一般是防守者勝。一陣陣勁風向他們刮來,兩人都知道他們必須趕快找一個蔽風處,不然要冒凍傷的危險。

  「真是冷得該死!」少校罵道。

  「你認為那些崗樓也很冷嗎?」過了一會兒,神箭手問道。

  「更糟。他們比我們更加暴露。」

  「俄國軍人會是什麼樣的穿著?」

  少校咯咯地笑了,「跟我們一樣——畢竟,我們都穿著他們的服裝,對不對?」

  神箭手點點頭,搜尋著那徘徊在他的意識邊緣的想法。這想法通過他冷得發木的大腦顯現出來,他離開他的臥身處,告訴少校留在那兒。回來時,他拿著一個「毒刺」導彈發射器。他裝配的時候,金屬管模起來很冷。目標截獲單元都在他的隊員的衣物中攜帶著,以保護電池不受寒冷。他極熟練裝配並啟動了這件武器,然後把他的頰骨貼在金屬傳導鍵上,將它對準最近的那座崗樓……

  「聽,」他說道,並把武器通過去。那個軍官接過來,按指點操縱著它。

  「啊。」在黑夜裡他的牙齒成了一種柴郡貓式的傻笑〔正如《愛麗絲漫遊仙境》中描寫的那樣。——譯者〕。

  克拉克也很忙。他顯然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曼寇索注意到,一邊看著他擺開他所有的設備來檢查。那人的衣著看起來平平常常,然而裁製得很蹩腳。

  「在基輔買的,」克拉克解釋道:「你不能穿著『哈特』、『沙夫納』及『馬爾克斯』〔都是指一些名貴的服裝牌子。——譯者〕,而且指望看起來像個當地人。」他也有一套帶著偽裝條紋的連體服來罩在外面。有一整套身份證明文件——印著俄語,曼寇索對此一字不識——和一支手槍。這是支小槍,剛比放在它旁邊的消聲器大一點兒。

  「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兒。」艇長說道。

  「噢,這是一個不帶摩擦裝置的『誇爾-A-特克』牌隔音式消聲器,罐內自帶一個滑鎖。」克拉克說道。

  「什麼……」

  克拉克咯咯地笑了,「自從我上艇以來,你們這些傢伙就一個勁給我灌輸潛艇行話,艇長。現在輪到我啦。」

  曼寇索拿起那支手槍,「這只是二十二號〔二十二號指口徑是0.22英吋,約5.6毫米。——譯者〕。」

  「要消掉一顆大槍彈的聲響他媽的簡直近乎不可能,除非你要一個像你的前臂那樣長的消聲器,就像聯邦調查局的傢伙安在他們的玩意兒上那種。我必須要能裝進一個衣服兜的東西。這是米基能做得最好的,而他是最棒的。」

  「誰?」

  「米基·芬恩。那是他的真名。他搞『誇爾-A-特克』的設計工作,我不會用其他任何人的消聲器。這可不像電視,艇長。消聲器要工作正常,必須是小口徑的,你必須用亞音速的槍彈,你必須有一個密封的槍膛。如果你在外面開闊地更好。在這裡面,你會聽見它,因為這是鋼牆。在外面你能在三十呎左右之外聽到某種聲音,但你不會知道究竟是什麼。消聲器像這樣上到手槍上,然而你轉它一下」——他示範著——「並且槍現在就成為單發。消聲器鎖住槍機動作。要放出另一槍,你必須把它轉回來,用手動循環擊發動作。」

  「你是說你將進入那兒,只帶一支二十二號單發槍?」

  「這事正是這樣幹的,艇長。」